灰姑娘四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7萬 字
聽說每天都有很多電話找我。
主要是高島教練打來的,堂島也相當頻繁地與我聯絡,偶爾也有老妹美佳,或滑冰聯盟的人。要在我手機不通的狀況下嘗試與我聯絡,除了瑪雅之外,也沒有其他的窗口了。
有時瑪雅會主動詢問我是否有接聽的意思,可是我的答案一直是NO。
持續拒絕各方接觸的我……首次被他人取得聯絡是一種傳統的手法——信件。由於不需直接接觸對方的臉和聲音,因此即使是現在的我也能夠承受。
而想到這個手法的人,是我的經紀人,
——敬啓,櫻野鶴紗女士、
——在賽季中的此時以如此唐突的方式聯絡,敝人深感愧疚,但是此次實有要事必須向您報告。關於公主花園第二部的發售問題,該公司於會議中決定延期,而原先預計在奧運後進行的特別專訪也比照辦理。
——因此,近日請您安心專注於滑冰、堂島瑞樹,敬上。
這就是全文。
從日本飄洋過海來到俄羅斯鄉下小鎮的堂島信件——用厚實裝甲保護的信紙中只有這樣的內容,再加上莫名見外的態度,和以前那個喜歡囉哩叭嗦閒聊愛爐、耶麻、奇普寇斯凱的極樂老女人簡直判若兩人。
不用多久,我便了解當中所代表的意義。
堂島瑞樹準備捨棄櫻野鶴紗了——
我那僅收集優異表現的影像專輯DVD,第二部原本是預計要收錄奧運賽後專訪,在不致於影響一個月後世界錦標賽的範圍內進行纔對。甚至還有人跟我提過,可能是在溫哥華,也可能是在我回到尤里斯庫鎮之後,工作人員將來到現場以雪原爲背景進行攝影。
違背承諾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這全都得怪我一直忽視他人應該早已再三進行過的聯絡。
但是,只因爲封閉自己就被捨棄,對我這種立場的人來說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室島她也明白這不是單純的遺忘或違反承諾,也明白溫哥華的悲劇所代表的意義——
我對她而言是有最大利益的僱主,但是不可言喻,那都是來自於我在冰上的強大競爭力與影響力。
對於一個不能站上冰面的討厭鬼,誰還會想要多費功夫呢?假使她真的徹底將我拋棄,那也是極爲理所當然的判斷,她一點錯部沒有。
回想起自己和堂島的往來,總是重複着愚蠢的對話和意外的惡作劇。立場在她之上的我,雖然有事沒事就會動用解僱的字眼,但是我其實從未認真要將她趕走,畢竟她有時是有趣的朋友,同時也是讓我打從心底信任的生意夥伴。
而這樣的關係,僅因爲一次的落敗就瓦解了。
殘酷的世界,殘酷的現實……讓人想要大聲吶喊的殘酷力學。
「她就是這麼做了。」
我以比之前更清楚一些的語調重複一遍。
她企圖刺激櫻野鶴紗,並將其拖回冰上。如果真是那樣,那理由會是——爲了取回被擊潰的自尊。
「況且,根本就只有三代總教練一個人不想讓我缺席而已。」
「這些都和我無關。」
她沒有坐上搖椅,而是邁開步伐站到窗邊,背對我望向窗外。
「——!」
至少我要看着瑪雅強調。
「因爲她說想要來這裏,所以——」
「她在芭蕾方面基礎相當紮實,可是在快速動作下的姿勢卻有些問題,像是她有着多餘的駝背動作。」
我壓下自己的情感。
終於到了最後通牒這一刻……要是不能滑冰,就滾出去——
……一種平靜的直覺從我心中湧現。
我重說了一次……然後才注意到。
因爲那對無計可施、任人報復的一方來說,只是痛苦到難以忍受的過去。
此時我是盤腿坐在牀上,但是我卻在如此穩定的姿勢下明顯出現搖晃。
正因爲凱朵已經不在這裏,所以我不可能再默不作聲,就算我早已看穿瑪雅心中的算盤,我仍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問個清楚
我已經無法站在冰上,我再也不會做那種事——
「我已經無法再爲你做些什麼。」
我始終側躺在牀上,頭也不回地這麼說道。
……這下我完全無話可說。
這是謝罪……那樣的瑪雅對我做出此舉?
瑪雅已經放棄了;換句話說,我也失去繼續待在這裏的理由。
我回不去,我無法重新振作。因爲我知道了隱藏在那當中的真正恐怖,因爲那種恐怖已經深入了我的身體裏,深入我的DNA當中。
我現在光是看到滑冰場就會嘔吐,我十五年來理所當然持續滑行的冰面,現在連站上去都辦不到……真的連站着都辦不到了!
又爲自己的論點添加強大的說服力。
「——是啊,就像你知道的一樣,那就是遠因。」(月影:就是遠因。)
我還是坐在牀上,只是別過頭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我也下定了決心。
我從牀上坐起,雙眼直盯着瑪雅。
「她其實也並不是要來對你落井下石的。」
「你應該明白凱朵心裏打的算盤吧?」
她心裏所抱持的應該還是報復心吧。
這次奧運最終成績,凱朵第六名,我是第十三名;可是,她也許認爲那樣不算贏過我,因爲讓我跌倒的並不是她,也可能是她認爲成績要在本來的我之上纔算是勝利。
「尤其是在評審面前表現出那樣的青澀並非好事,我是對她提出了以那些方面爲主的建議,不過我可沒特別向她說過什麼。」
那緊閉的雙眼與努力擠出的聲音,讓我知道瑪雅已經不抱希望了;不再對着等同我本身價值的分身,也就是冰上的我抱持希望。
「我有些事必須讓你知道。」
我並沒有什麼確信,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承認瑪雅所言確實有相當的道理。
我的反應慢了一拍,接着望向瑪雅的背影。
……沒錯,她確實是個內心比起外表看來還要有骨氣的少女。
雙方似乎也確實克盡了自己表面上的工作,無論是教人的一方,還是被教的一方。
「沒錯,不過……」
「……你能稍微聽我說幾句話嗎?」
要是她對我的落井下石只是表面,那來尋求建議就是表面的表面了。那麼真正的理由又是什麼?是來補我最後一刀嗎?喔,這倒是有可能呢。
「什麼?」
因此她才決定將我拖回冰上。
「因爲我在看過之後,覺得她有些部分相當可惜。」
現場的氣氛以及師父的表情,兩者都失去了某些色彩、褪去了某些東西。
「是嗎……」
「……或許是吧。」
我不耐地打斷瑪雅的話語,拒絕她更進一步的敘述。
「大概是去年吧,你和她之間發生的——」
瑪雅似乎也下定了決心。
——呃,這是什麼玩笑嗎?
「表面上是。」
「我明明都說不參加了。」
嗯,可能的話,挑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要是這個要求太過分,那至少也挑個沒有人的地方。
因爲凱朵·亞凱迪米結束預計的三天行程,在今天早上返回英國。她名義上是來接受瑪奇夫勒的建議,但是實際上她在嘲笑過我之後,應該就對這裏沒有任何留戀了吧。
「那個少女知道你本來應有的實力,如果她真的希望你就這樣消沉下去,是不會特地來做這種事的。」
一片空白,當這個句子從腦海中浮現的瞬間,隨即而來的是暈眩。
「剛纔日本聯盟打電話來,詢問你是否有意願參加世界錦標賽」
「……和我無關。」
就算我出賽,也只會再度被擊潰。
我斜眼冷笑了一下。
「我覺得對你很抱歉。」
「是嗎……」
……事已至此,就算耍賴也沒有用。
肯定我疑問的瑪雅——
之後該怎麼辦纔好,我一點頭緒都沒有,我充滿不安……正確來說,我連不安的實感都沒有。地球上唯有這裏是我的容身處,而我很快就要被趕出去了。
……我早已知道,就是該來的一刻終於來了而已。
「……或許是吧。」
瑪雅那頭幾乎碰到黑色長袍的淡金色頭髮,微微地往上翹。
難道瑪雅認爲讓她向我挑釁,我就會重新振作?問題纔沒有那麼單純,她難道連這點都不懂嗎?
這是我自僅剩下串殼的處境徹底陷落的一刻,瞬間膨脹的寂寥感徹底籠罩了我。
你就是這樣,所以纔會除了莉雅之外,連一個人都——
要是她從當時的經驗來推測我現在的心境,應該能夠想像我很可能無法重回冰面,而因爲她明白這件事,便決定前往尤里斯庫鎮短暫停留——這麼一想……
在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凱朵的精神重心確實與運動員相距甚遠,結果她被推進了地獄;不是別人,正是由我親手推入的。
我用質問的語氣直接了當地問道。
乾涸的聲音撫過我的鼓膜。
……這很合理,對一名運動員來說,這也是能夠理解的思考方式。
「鶴紗。」
至少在表面上……
「這還用問嗎?爲了讓自己甘心吧?」
「……那又會是什麼?你想說她是爲了讓我重新振作才這麼做的嗎?」
因爲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選項,所以我應該儘量輕鬆、樂觀,所幸我還有錢,總之先找個地方買棟房子吧。
「我必須對你道歉。」
受刺激而懷恨在心——凱朵本人去年正是處於那樣的立場,就像現在的我一樣。
「你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滑冰場——那裏對我來說,是讓我失去一切、讓我受到詛咒的場所。
「那我這麼問吧,對那個少女來說,對你落井下石又能有什麼好處呢?」
我想大概不用多久,我就會失去一名幹練的經紀人了。
那麼,要找哪裏呢?
我讓視線落下並閉上眼睛,至少身爲前冰上公主的我——
接下來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嘔吐感,我連忙用雙手搗住嘴巴。
脫口而出的是模糊,算不上回應的聲音。
既然這樣,我繼續朝這方面追問也沒有意義。
「她再怎麼樣,應該都不會是爲了你好才這麼做。」
「你明知道她是要來落井下石……」
「然後呢?要是你受到刺激而懷恨在心呢?」
和昨天相比,我的心理層面多少輕鬆了一點。
「請說。」
「……你爲什麼讓她來?」
胡說八道——我剋制那種情緒化的句子,要求瑪雅說明。
這是瑪雅的房子,要讓誰來是瑪雅的自由……但是再怎麼樣也不該這麼做吧?瑪雅明明知道她的目的是要來追擊瀕死的我,爲什麼還要讓她來?
「——你爲什麼要答應她?」
「開場白就免了,有什麼要求就直說吧。」
「我要說的並不是足以被稱爲要求的事。」
覺悟與恐懼相互結合爲不耐,並且不斷增強。
……我已經受夠這種悲慘的經驗了。
「你覺得我該什麼時候離開?」
我擠出僅存的勇氣,在連瑪雅背影都不敢看的狀態下等待答案。
我至少要在別人開口說出這種最後宣告前先開口。
所以你就快點說吧,乾脆地——
「你想離開這裏嗎?」
……我的視線被輕易地拉回,現在還談什麼想不想…
難道她想讓我自己離開?很好,要是你希望那樣的話,要我這麼做也——
「看來你是誤會什麼了。」
瑪雅緩緩呼出氣息,停頓了一會兒。
相對地,我不管是嘴巴也好,肩膀也罷,全身上下都想大口呼吸。
漂浮在半空中的覺悟,此刻緩慢地徘徊着。
「我繼續剛纔說的,原本我是打算等到賽季結束才告訴你這件事。」
爲什麼我會感到眼眶發熱?這種安心感是怎麼一回事……
「但現在,我覺得應該要讓你知道。」
在此同時,我自身的難堪也讓我感到些許苦痛。
瑪雅回過頭,視線越過自己右肩看着那樣的我。
這時候,瑪雅在不自然的地方中斷話語,她是在打算說出動搖理由時猶豫,最後放棄……我正巧也有這種感覺。
降低層次來說,好比我的性格及價值觀……用稍微有點誇張的說法,就是我對生命的態度,如果少了我在冰上的『實力』這些東西就不可能成立;櫻野鶴紗這個人本身,就是立基於冰上的存在。
「……聽起來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告別滑冰——在承受此舉超乎預料的沉重無依感,孤獨感與失落感侵襲時,我仍舊保持理性地做出決定……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只是……
我已經得到了答案,因爲一切謎底幾乎都要揭曉。
我輕輕甩了甩頭,跳脫自己險些陷入的坑洞。
「那孩子也不是從小個性就那樣,更少在5、6歲的時候,她還是個會正常說話、活蹦亂跳的孩子,而且也有很多朋友。」
——剎那間跨入新境界。
最強女帝,莉雅·嘉奈特的唯一教練——就是瑪雅·奇夫勒。
將我擊潰的冰上人偶、那超越『人』的動作與表情——現在仍然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那孩子在奧運中所用的長曲……」
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置信,都到了這個時候……失去一切的現在,我還是沒能擺脫那成爲破滅原因的悲哀決裂。
我所能夠理解的,僅僅只有表層的道理。
「連靈魂一起淪陷了。」
但是,在我爲了擊敗莉雅而持續承受艱苦訓練,並在短曲創下了個人最新紀錄的情況下,等到長曲正式上場前——
「其實她高興得不得了,因爲身處在一羣8、9歲的大姊姊當中,自己一下子就站上頒獎臺了。」
「無所謂……」
「那孩子……深陷滑冰之中。」
這或許可以說是女帝莉雅最大的特徵了。在冰上的豐富表情,和在冰外那如同人偶般的冰冷態度——正是如此強烈的落差。
因爲就在剛纔我對最後通牒有所覺悟時才注意到,我發現只要有人還希望我回到冰上,我就仍然留有一絲價值。比方像是三代總軟練,只要她還讓櫻野的名字繼續留在世界錦標賽的代表名單上……
在那之後,我反覆想過好幾次,但是最後總是得到相同的結論,全部會指向同樣的結果。若是奧運之前的我,只要我是櫻野鶴紗——
「我想你應該也能看得出來,那孩子雖然那個樣子,其實是很聰明的。」
莉雅的人格與滑冰天分,或許是義同音異的兩個詞彙。
「後來沒過多久,那孩子就變成一個無論參加任何賽事都會奪冠的選手,雖然如此,滑冰賽事其實沒有常常舉行。」
說穿了,偉大人類的想像力終究不過是那種東西,就我自身的經驗,我已經清楚到太過清楚的程度了。
這個問題沒有任何幫助,我只是想轉換一下心情,因爲就算我再怎麼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必然,我感到難受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如果她當時能隨便給我幾句話——這樣的假設我不知想過了多少次。
「有,那是在她剛開始滑冰沒多久的時候。」
「唯一……」
我在出發前往俄羅斯之前,高島教練也抱持反對態度。因爲先不提一般的評價,事實上有許多選手曾師事瑪雅,卻從未有人成名。
「我在那時產生動搖……」
從我的位置完全無法得知師父的表情,但是從聲音來判斷,她並不是在高興地描述自己的前學生創造傳說。
至少不能拿來跟現在的我比較,除了第一名之外,全算落敗……除非使用那種極端論中的極端,否則莉雅輸掉比賽的經驗,終究是無法拿來和我的失敗相提並論的。
「5歲。」
瑪雅她依舊背對着我。視線始終放在窗外。
「她進步的速度,通過的階段,全部是異於常人的層次。雖然沒過多久,那孩子就變成了聲名大噪的天才少女,但彷彿隨着她的名聲逐漸增高,她開始壓抑平時表露的感情……屬於莉雅的感情覺醒了,這麼說或許比較正確吧。」
同時我也在追尋讓事態演變至此的理由。
「那時她幾歲了?」
「記得你是叫驚愕公主對吧?除了有實力,還能呈現多變的表現,我相信對那孩子來說,你也相當有吸引她觀賞的價值,而且那孩子是個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客套話的人,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不是嗎?」
莉雅應該也輸過吧——這真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如果是我就不可能——沒有比這更不符合瑪雅平日作風的句子了。
「瑪雅……」
只是我到現在已明白,那都成爲永遠的過去了。
「就算提出建議,我想也沒用吧。」
「……有這種事嗎?」
「那麼,她當時有很懊惱嗎?」
我已經不需要教練了——這是女王對這件事所做過的唯一回應。
我也明白到她爲何會是沒有人能與之對抗、遙不可及的存在。
「當她以特例升爲青年組選手時,就對冰外的事物幾乎完全不感興趣了。」
「我坦白說吧,要是她待在我的身邊是不可能發揮到那種程度……」
當然也有最現實的方式,就是以銀牌爲目標;這大概是唯一有效的建議吧。
我在這時做出回應。
從那個時候開始,就——
「嗯,是啊,」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那會是個就算她不說,我也能夠明白的理由。
但是——我希望有。
而且她也回應了我的希望,她給了我充滿幻想的極致美好時光……
不要——這麼吶喊着。
必然,也就是命運,我走到這個地步的過程沒有其他可能,因此就算後悔也沒有用。
高興得不得了的莉雅……這實在太難想像了。
在這個話題中,我不知是否包含希望我回到冰上的意圖。
「差不多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那孩子身上漸漸開始出現變化。」
瑪雅的姿勢沒有改變,她的手放在口袋裏,臉及身體都面向窗外、
「對你也沒能做出任何建議。」
那是我曾經擁有——現在已經失去的特權。
她那超平常人的個人形象,是起源於那奇蹟般的資質,還有由此而生、純粹且無邪的性質與靈魂……
「可是這並不代表她肯定身爲滑冰選手的我吧。」
我稍微調整牀上的姿勢,並重新盤腿。
我機械性地重複着瑪雅話中的片段。
對那樣的我而言,我的理想型態就是莉雅。
「那孩子讓其他人在自己之上的經驗,就只有那兩次,」
無須用來應付世人的虛僞。
「在一般大衆之間,也流傳着一些沒有根據的臆測。其中像是那孩子有了戀人,我卻不同意讓他們交往;或是我有了情夫而不再關心那孩子之類的……真虧他們想得出來。」
然而在此同時,感情表現也是重要的競賽要素之一。冰上大概有能讓她表現感情的果實吧,她只要開始滑冰,就能得到她在滑冰之外絕對得不到的一切。
「那孩子從我身邊離開的理由,應該就跟她所說的一樣吧。I
意思是她就算不懂規則,也不會拿到第十三名就是了。
「她在讓未滿10歲的孩子們參加、由數個滑冰團體共同舉辦的公開賽當中,首次參賽便獲得了第三名,況且當時她還不是很清楚規則;順帶一提,她在半年後的相同賽事中,拿到了第二名。」
因爲當時瑪雅人正在顫抖,那並不是目睹奇蹟時所產生的感動或興奮,而是因爲純粹的畏懼。
她只是平靜地帶入話題的核心。
聽到這個我心裏有數,也就是代表一般人都明白的苔案,我發出了最微弱的諷刺。
「大概是她和一般孩子的感受不同吧,或者該說她透過在冰上滑行,可以讓自己看見不同的世界……」
「因爲這是那孩子自己說的。」
將本賽季的一切、還有自己自願揹負的一切,在接下來要正式上場時將其拋棄,那種事我真的能夠辦到嗎?不,就算我真的能夠辦到,那是能被允許的事嗎?我不正是將自己置於一個不被容許的立場嗎?
整個狀況就像瑪雅所說,我只是輸給了莉雅,我從正面向她挑戰,結果被擊敗了。
總是表現着原本的自己,無須任何矯揉造作。一旦立於冰上,便能展現出無可動搖的強大、高貴、美麗,絕不會被任何人擊敗。
瑪雅毫不猶豫、卻語帶保留地回答。
「因爲我當時非贏不可……」
而且就莉雅本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必須說謊的理由……因爲就連到走到這一步的我,也沒有說謊的必要。
以前我曾稍微觸及關於創造出莉雅特異人格的過程之話題;這個直到去年年底爲止,都讓我充滿興趣的考察題目,看來要在此時揭曉了。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自己能在陷入這種狀況之前聽瑪雅談這件事……
若瑪雅要我放棄,我真的能夠坦然接受嗎?
「知道我真正的想法。」
正因爲這樣,我纔會對她如此熱切……崇拜。
「不,我想應該也有。」
我對這個話題產生了些許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沒過多久,我便想到了原因。
異常巨大的才能,讓其他所有尋常之物相形失色——這正是她與人有極端差異的源頭。如果她僅擁有平凡的資質,是絕對不可能走到那種地步的。
「她的表現超乎了我的想像,我根本無法想像她能做到那種地步。」
「莉雅應該也輸過吧?」
不然就是——
沒錯,我沒有後悔的餘地。
我的靈魂同時也發出吶喊
「對那樣的她來說,你可能是她在滑冰之外唯一感興趣的對象了。」
「這可能會花上不少時間。」
光是聽到這幾個字,我就立刻感到毛骨悚然。
去年二月,當莉雅從她身邊離去時,花式滑冰界出現了一個幾乎可說是一致的見解——瑪雅的能力不足。
然而就算有這樣的資歷,她身爲教練的評價卻差強人意。
說得沒錯。雖然莉雅在外表上看來還只是個10歲出頭的女孩,然而無論是在私底下,或是在記者會上,都從未讓人感受到任何『青澀』,在冰上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天才少女的名聲與實績會引來不少麻煩,不過採訪攻勢並不至於會對練習造成妨礙,況且那孩子也幾乎不會去理會那些記者。可是到目前爲止,確實曾有不少無法讓人信任的人想試着接近她。」
「像是從沒聽過的親戚之類的?」
「嗯,這也包括在內,所以也讓那孩子以自己的方式抱持着戒心。」
就連生父與其他對象再婚、生母幾乎都在山中過活的我身邊,也會出現那類的傻瓜。看來不管到哪個國家,都會有無可救藥的蠢人和討人厭老太婆。
「後來那孩子變得不僅是對同一個滑冰場的學生,甚至連我底下的其他學生,她都幾乎不交談。不過,與其說是因爲戒心,我想主要還是因爲性格轉變之故,而且這個變化對她本人來說,或許反倒正合她的意思,可是能讓她真正親近,信任的人同時也漸漸變少了。」
「她的經紀人呢?」
「嗯,約翰和她的父母算是……我大概也算其中之一吧。」
我自己身邊也有能讓自己親近、信任的人,雖然不多,但是對我來說,那些人都十分重要;然而打從溫哥華惡夢之後,我都沒有與他們聯絡。
就算不是堂島,再這樣下去也……
「上屆杜林奧運時,那孩子突然告訴我她對你很感興趣。」
「親口對你說?」
「是啊,我問她原因時,她說因爲你表裏一致。」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個讓我極爲難受的稱讚。
因爲這點可能正是我失敗的元兇,因爲表裏一致,所以我纔會做出正面向她挑戰的蠢事。
「你和至藤的代表之爭與騷動,她可能也費了相當的心思去留意吧。」
那是我不太願意回想的記憶,可是說我的榮耀是從那時開始也不爲過。
沒想到在四年後,這一切竟然徹底瓦解了!
「不知你是否記得那孩子的……尤其是青年組時代,她總是面無表情地上場,彷彿是在音樂開始的同時開啓感情開關般表現。」
這種表現又在溫哥華奧運中重新復活——不對。
快點給我答案……
「結果,我又摧殘了另一批有才能的幼苗……這下連我都死心了,我開始明白我繼續以指導者的身份待在滑冰界,只是白費功夫。」
「我開始擔任花式滑冰教練後,那孩子是最早入我門下的學生。」
「雖然這不過是個推測,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孩子的那種表現也許可以說是反映她對滑冰場外抱有多少關心的指標。畢竟那孩子會在賽後記者會上偶爾展現幽默,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事。」
「我自己在現役時代始終沒能學會的技巧,那孩子在轉眼間就能學會,而這也讓我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那樣的節奏、那樣的循環。」
……可不是嗎?這還用說。
我之所以會用這種調侃的態度答腔,純粹是因爲我跟瑪雅的精神波長相符。
瑪雅就在搖椅的左後方,仍和剛剛一樣背對着我,站在窗前平靜地繼續說道。
「在兩年前的世界錦標賽期間,那孩子有天回到飯店後,主動告訴我她和你用餐的事。」
我想要回應她的心意,我想以她朋友的身份,努力讓自己能與她並列,正因爲我對她開拓人生。正因爲我對她所懷抱的憧憬勝過任何人,我纔會不容許絲毫妥協,努力創造最好的自己。
我背叛莉雅了嗎?我踐踏了她對我的信任?
「這對他們來說,應該也是比較好的做法。」
「那孩子之外的其他學生,全數淪陷在我內心由誤解與現實所形成之巨大空間裏。我在指導經歷初期只接觸過那孩子,完全沒有身爲一名教練應該有的深度與適應力。基本上,其他學生來到我身邊,都算是繞了無謂的遠路,甚至還有拼命逞強,最後因而斷送自己滑冰生命的孩子……」
我也幾乎沒有轉頭看瑪雅,只是聽着她的話語。
我感受到輕微的衝擊,還有……悲哀的接受。
「我沒留下耀眼的實績便退下第一線,開始我的教練生涯。雖然蘇聯解體讓花式滑冰的發展環境產生劇烈改變,但是我仍想靠自己來開拓人生。不過,這是因爲我能做的工作只有這項,並不是因爲我特別喜歡教人的關係。」
瑪雅說的過去,全都是現在我失去的東西。
「只要那孩子不斷進步,聯盟也就沒有藉口將我從她身邊拉開、不久之後,聯盟便決定對我進行拉攏政策,將其他有希望的孩子送到我這裏來。我擁有自信,聯盟也相信會成功,最重要的是,那些孩子們全部相信自己也能像那孩子一樣。」
「後來開始有部分人士耳語『瑪雅·奇夫勒是無能的教練』這種說法,可是一樣是那孩子爲我掃去了那些聲音。她無論在青年組或資深組都稱霸世界錦標賽,而且兩次都動用了年齡限制的特例。」
「……我的影響?」
「虧我還當了她十五年的教練。而且那孩子的才能讓她在冰上看見了什麼,我也一點頭緒都沒有。」
等瑪雅把話說完,我就道歉吧;我所能做的只有這樣。
「於是,認爲我無能的聲音又一次高漲。而因爲這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選手聚集到我這裏。所以那孩子的名聲也無法繼續替我掩飾;最重要的是,各地大肆報導我指導過許多學生,卻除了那孩子之外,其他人完全沒有任何成果的事實。可是我也有自尊,我也會想守住自己的名聲。所以我開始焦躁、拼命地想把其他人培養起來。因爲那些人也都想變得和那孩子一樣,而我便是利用了他們那樣的貪慾。」
瑪雅的中斷給了我隨意揣測的空間,然後她又緩緩地說道:
「……這樣啊。」
所以瑪雅纔會如此懷念那不再復返的過去,甚至對往事如數家珍。
「應該也有那種成分吧。」
對我來說,那是讓我連不滿、嫉妒這些情緒都無法湧現的單純動力。
我從來就沒想過,連一絲一毫的可能性都從未在我腦海中浮現過。
「而且,她看起來很愉快。」
我瞬間鼓起勇氣問出口——將困擾我超過半年的心事丟給了身旁偏左後方的師父。
「瑪雅,我對莉雅來說……」
接着變得晦暗。
原本流利的語調,突然之間罩上一層陰影。
想從勁敵手中贏得勝利,是運動員當然的權利,也是義務。
我身後響起一聲沉重的嘆息。
「嗯……」
「這是會讓所有人羨慕……沒錯,說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應該也不爲過吧。可是,若說我想以教練的身份更加精進……」
……一陣短暫的沉默。
「這大概也是最糟糕的安排吧。」
最重要的是,那是本能——
我很快便明白她會這麼多話的理由……這實在太清楚了。對瑪雅來說,那個人徹底填滿我始終無法滿足的領域。
突然浮現的新觀點,讓我停止搖晃的搖椅。
「她只是……好吧。」
「我原本心想,我已經不能再要求更多了,而我也沒有如此要求。」
原本態度甚至有些愉快的瑪雅,此時染上了一層悲痛與苦惱的色彩,而且這回還加上了自嘲。
她曾對我有好感,不只是這樣。
「當時我雖然明白那孩子擁有驚人的才能,卻沒能理解那孩子不是尋常人。我只對自己的指導能力感到自豪,卻無法看見這個事實。因此我要求其他孩子也要依照那孩子的成長過程走,還會毫不留情地叱責辦不到的人,不只如此,甚至十分輕率地將沒有希望的烙印加諸在他們身上。現在回想起來,那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愚蠢行爲,可是當時的我就連這種事都無法察覺。」
就連以一名參賽選手的身份在那兩個組別拼戰的我,對於那極端年幼的最強者樣貌,至今依舊記憶鮮明,更不用說瑪雅了。
下個賽季,我在單人等你——當時她給了我這樣的激勵,她並沒有要我向她挑戰或叫我擊敗她,但是……
坦白地說了出來。
瑪雅微微頷首,接着——
這樣說來,我也算是其中之一嗎?我也成爲在瑪雅手下失敗的優秀滑冰選手之一?
因爲我也只能這麼做。
「話不能這麼說。」
「那孩子自從升上青年組之後便開始慢慢有所改變,可能也是因爲累積了實績與經驗,讓她得以用自己的方式顯示出自己行有餘力吧。可是,我認爲不只那樣,我認爲你對她造成的影響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全都揭曉了。瑪雅·奇夫勒的評價豎立過程……嗯?
會特別注意起俄羅斯在這個時節應當會有的景色,或許只是精神面單純地要求我將注意力轉移到視覺、聽覺之上……因爲要逃避痛苦。
至少從我認識她到現在,她從來不會——
「……那還真是湊巧,我也不喜歡讓你教呢。」
不行,我現在無論聽到什麼都只會感到痛苦。
對黃金時代的思慕,還有失去該時代的沮喪。
「消息漸漸傳開,對那孩子感興趣的俄羅斯滑冰聯盟打算爲她換一個更優秀的教練,他們並不在乎我或那孩子本人的意思,聯盟的態度很強硬,而且也有數名相當有力的教練想爭奪那個孩子;不過,當時我也沒有退讓。當我同意只要那孩子輸一次,我就卸下職務的條件時,也代表我戰勝了壓力。因爲那孩子當時已經7歲,不僅讓人無法想像她輸給同齡孩子,她與其他人的差距,甚至到沒有能讓聯盟操弄分數的餘地。實際上,從那之後,她就一次都沒輸過……一直到現在都是。」
「把話說清楚,拜託。」
況且,我自己也明白,我明白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彌補,也明白那是我絕對辦不到的事,演變成現在這樣,相信瑪雅也已經放棄了。
話語中,甚至還隱約帶着懺悔之意。
結果我不但沒能守住滑冰場,還讓薩沙他們失望,如今甚至在瑪雅經歷中留下污點?
「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她會成長到如此地步……」
冰冷的態度、永無止盡的過分要求,不講理的訓練內容……我就是要辦到給你看——因爲從一開始,我腦袋裏的想法就只有這樣。
瑪雅說到這裏暫時打住,深吸一口氣後再將其放出。
最早的學生後來成爲史上最優秀的女子運動員——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偶然。
我原本以爲自己會爲再次察覺到的膚淺而錯愕,然而實際上,我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因爲事情都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從遭遇那樣的狀況之後,我便不斷地自怨、自問、痛哭,然後再產生新的自省……就精神上來說,我也承受了相當的負擔。
「我當時也爲那件事感到驚訝。」
瑪雅的語調因自嘲而有些走樣,那或許是因爲她在話裏投入了些許感情。
我下牀走近瑪雅,接着有些粗魯地坐到一旁的搖椅上。我的身體隨着慣性前後搖晃。爲了分散心中湧現的情感,什麼都好,我只想讓身體稍微活動。
這個事實讓人產生興趣,實在無法讓我充耳不聞。
「沒錯。」
我暫停原本打算一鼓作氣說出口的疑問,然而並不確定到底是因爲呼吸除了差錯,還是單純的猶豫。
仔細一想,瑪雅之前在談論莉雅時,或許始終都同時抱持着這兩種感情,
「你說最早……是真正的第一個?」
那確實是愚蠢的行爲,要是以莉雅爲基準,世界上所有的女子滑冰選手,大概都沒有希望了吧。
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嚴重失態——
師父的話語乾脆地穿過我內心。
「我最早見到那孩子的時候,只覺得她是個漂亮的女孩,這個想法甚至還勝過素質或其他東西。」
「當時我就是選擇這樣的態度,我要求別人表現出和那孩子相同的水準,這當然沒有人能夠辦到,可是我還是照樣發怒;那實在是不合理的怒氣,於是其他人也爲此生氣,接着很快就離開我。就這樣,所有人都離開我這裏,我也守住了自己那可悲的假象。我是將史上最強的莉雅·嘉奈特栽培出來的教練,是我不願理會那些沒有才能的孩子。」
瑪雅身爲數練的名聲早已失去大半,可是將其擴大、給予致命一擊的……
這時我突然察覺一件事,瑪雅今天真是多話。
你可以信任——那時候她給了我最好的讚美。就算之前我們幾乎從未交談,然而她還是這麼說。
這段話最後要表達的……是悔恨?
「老實說,我不清楚那孩子想從你身上追求什麼,我也不懂那孩子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那已經不僅止於面無表情的程度了,她是從自己作爲生物的各種現象全部停止的狀態下突然覺醒,然後——
「……原來如此。」
「這數年間,我從那孩子靠滑冰贏取的獎金中分得三分之一,這可是那個莉雅的三分之一,所以我也成爲身價非凡的富翁。這輩子我都不需去愁錢的問題,只要我不去拘泥那些任由他人炒弄的名聲,想過平靜的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那孩子是天才中的天才,無論我教什麼,她都能立刻辦到,我立刻就發現那孩子擁有驚人的才能;但是在我那麼想的同時,也讓我以爲教人原來是一件這麼簡單的事,而且我還陷入一個更大的錯誤,我以爲自己是名優秀的教練。」
「剛滿14歲的她贏得世界冠軍頭銜後,各國一流選手也紛紛來到我身邊要求接受指導,然而仍舊是同樣的結果。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心中承認自己過去的錯誤,可是事情並不會因爲我的反省而好轉。因爲我手中其實也只有一個無法套用到他人身上的成功案例,就算是擁有世界水準且才能豐沛的滑冰選手,和那孩子之間仍有着巨大的落差;我這種只有平庸才能的人,竟能實際體會名選手難以成爲名教練的理由,可真是一個笑話。」
無論我和她之間的私人感情或友情如何,爲了逼近她、甚至是將她擊敗,我肯定都會持續追逐這樣的目標。
——那個人就是莉雅。
「只是僕人,對吧?」
我重新放鬆身軀躺回搖椅上,因爲我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前傾的姿勢。
窗外……隔着瑪雅身影所看到的戶外,此時開始飄起雪。
我虛應一聲,隨即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
「她對滑冰外的事物從未覺得需要,實際上,除了滑冰之外也幾乎沒有任何興趣。可是,她對待你的態度卻不一樣。」
不,正好相反。
永遠——
也是再也不會重回手中的東西。
「那孩子讓我做了一場夢,直到她去年從我身邊離開爲止……」
瑪雅再度開口,一字一句仍舊十分平靜,但是句末卻帶着些許寂寥。
「我原本打算和那孩子一起去聖彼得堡,可是她對我說沒有必要……」
還有悲傷。
「也許那只是她顧慮到不想讓我做無謂的往返,而聖彼得堡的新居完工和她不需要我的時期,也可能只是碰巧重疊;然而這些我都不會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事實只有一個,就是隨着莉雅將所屬滑冰場轉移到聖彼得堡的同時,瑪雅的黃金時代也宣告結束。
「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功績,也是我存在的唯一證明。沒有莉雅在身邊的我,只不過是個沒有任何價值的人。爲了不讓人察覺到這件事,我只能逃避所有目光,於是我離開了莫斯科,來到這裏隱居。」
……沒有任何價值?
聽見這句不像她會講的話,我忍不住轉過頭、
和莉雅決裂之後變得格外卑微的我,不知是否也和現在的瑪雅一樣,看起來如此陌生、如此悲慘,甚至到讓人覺得滑稽的程度。
「然後,鶴紗你就來找我了。」
……我又再次搖晃椅子,任由身體隨之擺動。
「聽到竟然還有滑冰選手敢說『想要勝過那孩子』,實在讓我難以置信。老實說,我一開始接到你的電話時,心情有些複雜。首先是在可能性方面,如果是你並不是沒有希望;正因爲明白你擁有如此的實力,我的心纔會產生動搖。」
我更加用力地搖晃着椅子,我就是莫名地想這麼做……
「同時,我也感覺到有些氣憤。每每思及竟然有人想要勝過可說是我一切的那孩子,就覺得真是太傲慢了。」
「……我自己也知道。」
「然而,我的良心讓我選擇格外冰冷的態度,因爲那是我替自己套上的枷鎖。對於塞給別人不合理的要求、踐踏了無數天賦與未來的我來說,對滑冰選手採取如刺蝟般的態度纔是正義。」
仔細一想,我多少能夠明白,可是我總覺得她並不只是單純地扮演冷酷。
她和莉雅一起時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和我師事瑪雅後實際見到的樣貌……兩者之間的落差實在太大了,因爲解除師徒關係的衝擊對瑪雅的人格造成影響——如果是這麼想也不會有任何怪異之處了。
因爲對她誇下海口,結果現在失去一切的我,就是這個樣子——
沒有任何猶豫。
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結果……
我才該說對不起——要說出這樣的句子,我似乎還欠缺天分。
「我認爲或許真有可能勝過那孩子的同時,也抱着你怎麼可能辦到的想法。但是,一定要說的話,前者的想法佔壓倒性的優勢。所以我總是不斷期望你能變得更強。」
「我才應該……」
「……現在何必說這種我再清楚不過的事?」
對瑪雅來說,我終於變成一無是處的學生。
我只是隨便應了一下。
「不,不只那樣。如果栽培出最強女王的我,又以新的學生將其擊敗的情況能成真,那麼我原本不再指望的指導者名聲就能一舉挽回。我就能說,一切的錯都是因爲其他孩子沒有天分,並不是我無能。」
至於我……
她絲毫沒有要和我互相安慰的意思,瑪雅不會淪落到那種地步。
我話纔出口,便連忙伸手按住嘴巴並轉過頭。
「也許,我纔是爲那孩子……爲那個名爲莉雅的天才走火入魔的可憐人吧」
話說到一半卻沒能繼續說下去,我稍微搖搖頭,但是心裏仍是一片混亂。想到自己現在的立場是連道歉都彷彿不知好歹,不禁讓我感到退縮。
我移開自己不知何時落在瑪雅身上的視線,並將頭轉了回來。
如果是的話,那或許我的確是被她放棄了。
對那開始浮現在腦海中的想像圖……我本能地產生抵抗。
「喔……」
那個將惡鬼都會嚇跑的暴行,不由分說地加諸在我身上的瑪雅,她現在談論自己的態度,就像一個失去所有自信及信念的失敗者。這對我來說,是件再痛苦不過的事了。
我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對不起……」
像現在這樣坐在搖椅上,或是輾轉難眠、關在房間裏……
由於尊嚴及賭氣的想法早已消失,因此我自己也不清楚這份感情的來源爲何。
「……今天說太多了。」
「……」
「太奇怪了……」
突然間,瑪雅閉上眼睛,聲音也微微地顫抖。
我直接將想法轉變爲話語。
我應該要感到高興纔對,因爲她到了這種時候還想要我重新振作。
「還有……」
「我企圖用你來挽回自己的名譽。」
這比過去她叫喚我的任何聲音,都還要有決心——
對瑪雅來說,她原本又是打算在何種狀況下對我坦承呢?無論結果如何,在奧運或世界錦標賽結束後,她原先就打算對我坦承嗎?還是說只有在我勝過莉雅時、或是沒有勝過莉雅時才說呢?抑或是……
爲了擺脫這樣的氣氛,我勉強自己擠出笑容。
我的身心都跌到了谷底最深處……
我眼前的那張側臉—那張毫無生氣的側瞼,讓我感到震驚。
一片雪白——那種景象對我來說,本身就是一種伴隨嘔吐感的壓迫。
「更何況,我也是因爲你是莉雅的前教練才跑來找你,這根本是彼此彼此嘛。」
然後化成怒吼爆發而出;看見瑪雅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讓我的情緒更加激動。
如果今天是我勝過莉雅,像現在這麼沉重的話題……這種沉重的氣氛絕對不會有。
「鶴紗。」
我轉頭越過自己左肩看見瑪雅,她仍然看着窗外,但是她再次重複的那句話,確實是對我說的。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壓縮再膨脹。
我不知道瑪雅是否在看窗外的某人,因爲她始終站在窗前,看着屋外。
「我不是說我再也不滑了嗎!」
在她對一切死心的時候?
那個想像圖是我自作多情。
在此同時,離開窗邊的瑪雅也走向房門。
我面臨的是無可奈何的狀況,我只是如實力所顯示的一樣,被莉雅擊潰,被剝奪未來如此而已。
遺傳母親的頑強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失去了一切。
「我明知道向那孩子挑戰會對肉體、精神造成多大的負擔,也知道可能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危險性……」
「最後……我讓你落到這個下場。」
因爲那一片雪白的冰面在我腦海中浮現,腦中是那個滿場觀衆環繞的舞臺,還有當時的記憶——
我一直藉由不去理會結論的行爲,來維持那些希望我回到冰上的勢力,維持自己的價值、存在意義。
「我想讓你發揮超越極限的能力,這全是爲了對那孩子進行報復——」
現在的我畏懼媒體、不敢在人前露臉,自尊、執着也不再有所憑藉,只能一直把自己關在這裏。
「聽我說,這個月的世界錦標賽是本賽季的最後一場賽事。」
爲什麼?
在這僅有兩人的房間內,我忍不住尋找起是否有第三者存在,可是……
只要還有人希望我回到冰上,我就還有價值,但是……連這樣的希望也沒有了。
聲名大噪的我,現在已經不在了。
我轉過頭,看見俯視我的平靜視線。
瑪雅動動身子。
她對我坦承內心。
再也不滑——這是我在過去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然而其實,我只是將這個結果往後拖延而已。
只不過,倘若我就此自甘墮落的話,瑪雅或許又得揹負新的十字架。
現在我光想到滑冰、冰面就全身僵硬。打從心底產生排斥,對於被莉雅徹底擊潰、體無完膚的我來說……
我最直接的想法是——真奇怪。
可是,那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可能了。
「鶴紗……」
瑪雅這句出乎意料的道歉,只會讓現在的我難過而已。
說謊也有好處。
「賭氣。」
我內心某種感情被喚起。
「那孩子將這樣的我棄之不顧,這是我在對她賭氣……」
可是,我並沒有接受她道歉的立場。不能滑冰……她讓連站在冰上都辦不到的我繼續留在這裏;而我對於她這個身爲滑冰教練的屋主,卻始終連點回報都辦不到。
也許瑪雅向我道歉是合理的。
「我利用了你。」
「我想對你坦承的事就是這些。」
「你爲了自己的名譽而利用我,哪裏不對了?這樣說雖然只是老掉牙的論調,但這不是願打願挨的問題嗎?」
不過她在我所坐的椅子前停下腳步——
情感與灰暗,溫暖與現實的情緒全混在一塊——
所以我選擇沉默,然而這並非代表我的責備。
「對不起,鶴紗……」
——又是那一幕。
「所以……」
……我聽見了一句不可能出現的話語。
瑪雅和我不同,就算她相莉雅分開也不代表失去了一切,所以她才能再次接受我;賭氣——她甚至能說出這樣的句子。
我知道遲早要面對這種極度空虛的心情——
我沒有湧出任何怒意,就算這是件值得生氣的事,我卻找不到起火點。
「當時我認爲,就算是聲名大噪的鶴紗·櫻野被那樣冷酷對待之後,如果不是真正想要擊敗那孩子,大概也會自己回日本去。」
看見瑪雅站在門口回望着我,我直覺地感受到那個畫面。
「只有你自己能做決定。」
我早就明白、早就有所準備。
但是,因爲我的關係讓他人也跟着痛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算許多贊助者已經對我幻滅,連堂島也一樣採取冷淡的態度,薩沙卻仍舊……
瑪雅語氣的變化,讓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因爲需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才……
冰冷。
但是——
面對毫無價值的我,瑪雅開始坦承她的『真心』。
「要是你不能在這場賽事中出賽,你可能就再也不能滑冰了。」
「我可能一個不小心就會毀掉你,雖然我有那樣的危機感,但是你說不定真的能贏過那孩子——這種甜美的誘惑勝過一切。我想到的是,我說不定能再做一次美夢。」
「不管怎麼說,你實在很頑強,原本我其實已經抱着如果你半途被操壞,那也是無可奈何的想法了;我聽說你的母親是個登山家,你的頑強就連我都深感佩服呢。」
所以這時候不要再說傻話,要沮喪我一個人沮喪就夠了,你用不着再摻一腳,不要讓我更加悲慘了——
擊敗莉雅這種事,終究是不可能的……至少對我來說不可能。
我這種行爲真是卑鄙,要是他人知道我是前冰上公主,肯定會很錯愕吧。
而且……
「要是你願意繼續待在這裏,就隨你高興待到任何時候,不滑冰也無所謂。」
瑪雅仍對我這樣的卑鄙小人給予同情。
我心中於是又產生另一種悲哀……
「我是慫恿你向那孩子挑戰的人,因此我會負起責任。無論你最後會怎麼樣……」
……泡水的木材無法生火。
就算瑪雅這麼說、就算她爲了我這麼說也是一樣。
然而我的內心深處——我的靈魂確實渴求着燃燒。
那出乎意料的溫情,還有坦率到近乎愚笨的告白——瑪雅對這樣的我始終不肯放棄的恩情,讓我想要設法回報。
如果我就一直這樣下去,那實在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