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發現夢想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1萬 字
我從未看過電視。
直到在學校的課堂上親眼所見。
我從未看過漫畫,直到在學校跟朋友借漫畫來看;我從未用過電腦,直到學校開始上電腦課。
聽搖滾或流行音樂、打電動、去朋友家或電影院、逛街購物或參加派對,這些我都從未經歷過;當然,我也沒有喫過速食……
由於我能夠上學,因此才稍微知道那些事物的存在。
知道那些受世俗污染、不潔事物的存在。
「爲什麼今天這麼晚纔回來?」
我一回到家,便看見母親等在門口。
「呃、今天放學比較晚……」
「多敏妮克!」
母親尖銳的叱喝聲讓我縮起了身子。
「不準說謊。」
雖然我的確是說了謊,然而母親的認定仍讓我感到難過。
「快說!今天爲什麼這麼晚?」
「呃……因爲朋友帶了很有起的東西來,所以我跟着他們……」
坦承一切讓我感到害怕。
對上帝懺悔並不會遭到指責,但是母親卻不一樣。
「是漫畫嗎?」
「我只有看一點,真的只有一點而已。」
雖然說謊是罪,但是用謊言圓謊則是大罪。
爲了圓謊而捏造不在場證明,則是無可饒恕的罪。
一到現場,便開始滑冰教室的課程──
「……我明白了。」
母親總是說到做到。
──爲了不變成那樣,就必須隨時都嚴厲地約束自己,就算是小孩也一樣,你聽懂了嗎?多敏妮克──
大我一歲的哥哥和我截然不同,他才10歲就已經記住許多聖經中的內容,備受雙親期待,當然他也很少捱罵。
我光是想像就感到害怕,實際上,我曾有數不盡的夜晚,因爲腦中浮現那樣的光景而大聲哭叫。
「獲得我視爲最大目標的奧運獎牌雖然才一個月,但是我身邊已經產生了很大的變化,而且那還不是金牌呢!這下子,讓我又深切體會到自己做出一件大事了。」
我在電視畫面中看見的光景,讓我難以相信那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她以平靜的態度,還有更勝平靜的優雅口吻說道。她那和滑冰一樣流暢的語調深深吸引了我。
我毫不猶豫地舉起手。
***
「每個人要面對的狀況都不一樣,這種事不能一概而論,所以你要用你自己的想法,從現在置身所處的狀況中去發現自己的目標,如果你打從心底覺得,你找到的目標值得你賭上自己的人生……」
──我本能地領悟了。
……我甚至沒有察覺她在問我問題,沙托勒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我在過去的課堂上也有過滑冰的經驗,我記得那是穿上裝有金屬的怪鞋,在冰上比快的一種運動。
我頓時語塞。
由於我待在處處都被限制的家庭,因此只有要學校纔能有放鬆或娛樂。在這當中,我對滑冰特別感興趣;在滑溜溜的冰上滑行,那種脫離現實的感覺始終讓我難以忘懷;由於即將有第二次接觸滑冰的機會,使得我在前一天晚上興奮得幾乎無法入眠。
對新世界的渴望──沒想到這種感受竟然會一直沉睡在我的體內。
我心中湧現一個單純的疑問。
沙托勒對我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說明,總之,我努力想表達我自己所身處的狀況。我明明努力想得到雙親肯定,但是我卻連聖經都記不住,和哥哥相比起來,我只是個不長進的人,還總是被罵。
每當我爲此哭泣時,身爲牧師的父親就會來到我的枕邊,這樣溫柔地告誡我。
「能讓各位看得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呢。」
「多、多敏妮克·米勒。」
去教會是絕對的義務,不只是星期日而已,只要稍有空閒,我就會被帶到教會聽神的教誨,別無選擇。
……一道細微而明確的光線,讓我確立了自己的目標。
不會被神揀選──這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恐懼。
我天生擁有不錯的運動神經,我跑得快、跳得遠,在球類運動方面也很有天分,但是,我的雙親並不認可像社團活動那類『世俗』的價值觀,我在家裏能做的運動,僅有跑步及單調的鍛鍊,就連簡單的舞步都不被允許。
爲了不顧地點、不顧場合,一逕兒把自己現狀一股腦兒丟出的我,爲了向奧運銅牌得主尋求幫助的我。
電視中的女性固定在一處持續,她維持站姿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輪廓也逐漸模糊,那看來簡直不像人類能夠辦得到的動作。
「……聽到了。」
「無論面對任何狀況,能儘自己全力努力的人一定會得到上帝幫助,我祝福你們每個人都有明白這個道理的一天。」
但是,父親總是很快就離開。我的父親似乎是相當受歡迎的牧師,經常有許多教會邀請他去講道,所以父親經常不在家;而他也對我這個總是無法成爲模範基督徒的女兒開始感到厭煩了……我肯定這並非我想太多。
「今天你得看聖經,你要好好反省。」
白底金色的色澤,隨着高速旋轉不斷閃動,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生活當中的食衣住都辦求儉樸,所聽的音樂是聖樂,所擁有的書籍只有教科書和聖經。
當電視在播放她長曲表演的時候,班上始終喧鬧不已的同學們,通通在聽到沙托勒開口的瞬間安靜;此時,我也在圍成半圓的同學當中聽她說話。
我在封閉與束縛中所培養的些微想像力,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
***
「你聽好,朵拉,禱告雖然是很重要,但是還有比禱告更重要的事。人並不是那麼地堅強、清廉,任何人都會怠惰、犯錯,可是這些上帝通通明白,上帝所欣賞的是明白自己的缺點,仍儘可能努力改善自己的人。」
「我很感謝你願意對我說這件事。」
「多姆……這樣好像在叫男生呢,不然,我叫你朵拉可以嗎?」
同時,那看似會隨模糊輪廓而融化的女性,也讓旋轉逐漸減速……接着,她高舉雙手,停止旋轉──
「這樣下去,全家只有你不會被神揀選喔。」
「當然,也不會有要人事事都依賴上帝的牧師,可是這個世界上卻有很多那樣的人,如果不留意的話,你也可能會變成那樣喔。」
我感覺有東西輕輕碰觸自己的頸項,那是一種引誘──
……每當我在教會做完禮拜,大多都會因爲這些理由遭到訓斥。
「不過,無論何時都不迷失自己是很重要的,各位也要一直抱持着自己的目標。雖然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但只要擁有目標,就絕對不會偏離正途喔。」
我一直都堅信着,直到遇見那個人爲止。
***
背給我聽──這樣的要求太高了,我實在辦不到。
我相信──相信這一切。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禁嚥了一口口水。
我體內有某種東西遭到誘發,感覺就像某個塞子被拔掉,我內心湧現出未知的興奮。
我看見身穿白色與金色服裝的女性起跳、在空中旋轉、落地,由於這些都在短暫的瞬間發生,我甚至連她轉了幾圈都看不出來,而且,爲什麼她還能夠用單腳落地呢?
1998年春季,那是小學校外教學的一環。
──目標,是什麼樣的東西?
……目標。
奧運獎牌得主的滑冰教室──
我拼命道歉,有時會緊抓着母親的手臂,有時則是哭泣道歉。
「有些時候,也是得強行闢開道路的。」
電視裏頭響起了熱烈的歡聲。
「對不起!」
「你真不乖,多敏妮克。」
想來也是,一個不知道外界的孩子,持續與一切媒體及外界潮流斷絕,那麼所能獲悉的資訊便相當有限。
「光是聽我在這長篇大論也很無聊吧,有人想問問題嗎?」
於是,產生了對平日封閉感的反作用力。
我只知道沙托勒在我眼中十分耀眼,讓我產生強烈的渴望;我希望能變得像她一樣,沙托勒是花式滑冰選手,所以我也要學花式滑冰……
如果我犯了大錯,就得被綁在柱子上捱打。
特別的哥哥與不長進的妹妹,不過,哥哥倒是一直對我很好。
「你叫什麼名字?」
又甚至,若我犯下了無可饒恕的罪的話……
──當我目光與其接觸的瞬間,我的靈魂就被深深吸引。
我從來都不知道,花式滑冰──我從不知道有那種東西的存在。
「可是我昨天已經……」
「如果換成是你呢?假設一個是從一開始就緊纏着自己,只知膜拜、請求的人;和另一個靠自己最大的力量盡完一切努力,直到最後才求自己幫助的人,如果上帝要帶人上天堂,你覺得上帝會選什麼人呢?」
「那麼,你記起來了嗎?你能隨便找一段背給我聽嗎?」
……那是在一個月前,在名爲奧運的舞臺上,一種名爲花式滑冰的運動;而在那裏華麗舞動的女性,現在就在我們眼前,胸口掛着銅牌。
她的名字叫沙托勒·葛羅夫。
沙托勒的視線,又再度移到班上同學的身上。
雖然我是受恐懼驅使,但是我仍選擇努力。
我害怕有一天大家會對我厭煩,而且我再繼續這樣下去,可能不會被上帝選中,如果那樣的話──
電視外頭也響起了熱烈的歡聲,我發現身邊的所有人都紛紛起立鼓掌喝采。
校外教學的舞臺,是從學校搭乘巴士約要一個小時才能抵達的滑冰場。
可是,我始終無法讓自己保持專注,我也無法理解聖經中的教義,至少無法做到像哥哥那樣。
「爲什麼你不能像你哥哥吉姆一樣呢?」
我專注地聆聽她說的每一句話,我的視線沒有移開,也沒有眨眼。
雖然這是單純到不行的推論法,但是或許也是最有說服力的說法吧。我要靠花式滑冰參加奧運──對於當時在返家路上,對於恍神般不斷地重複着這句話的我,也只有這種說法能夠解釋我當時的精神狀態了。
……我感覺自己被一雙溫暖的手包住。
所謂的滑冰教室,其實只是名目,因爲那個擁有獎牌得主頭銜的女性,幾乎任我們自由地在冰上玩耍。
打呵欠。
在牧師傳道時,我沒有乖乖靜坐在長凳上不動。
「今晚不准你喫晚餐,聽到了嗎?」
禱告時的態度不好。
「對不起。」
純白的舞臺、壯闊的音樂、色彩鮮豔的服裝;滑行、跳躍、旋轉、微笑……
當時9歲的我,對自己在冰上毫無節制、盡情飛馳的行爲,有着如此的分析。
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樣,如果我沒有比他人優秀,就得更努力成爲一名優秀的基督徒,不能懈怠,否則我就會被上帝拋棄。
當近期可能發生的世界末日來臨時,人世間只有隨時常保忠誠及清廉的極少數人能夠被偉大的主所救贖;到時未被主所選中的人,只能和世界一同毀滅。
在那個平衡稍有不慎就會摔跤的滑溜冰上,爲什麼能夠做出那種動作?
內心的喜悅讓我用力地點頭。
爲什麼那時候會選擇花式滑冰──之後,無論我怎麼想都得不到明確的答案。
這對我來說,是場漫長且無聊的苦行──
「這也是我想對大家說的話,大家都有聽懂嗎?」
她勝過我以前所遇到的每個牧師、親人。
沙托勒·葛羅夫,我相信她……
***
寧靜湖──聽說沙托勒所屬的滑冰場就在那裏。
我家位於賓州東南端,距離我家最近的大都市是費城,從那裏到寧靜湖,大約要往北走500公里的距離。雖然是這樣,然而這距離到底是多遠,我一點概念也沒有。
──如果你打從心底覺得,你找到的目標值得你賭上自己的人生──
我站在冰上的經驗,僅僅只有校外教學的兩次滑冰,但是當我一回到家中,我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不滿、反抗、獨立,心中浮現出這些選項的我,總覺得那些都不是自己會做出來的事。
……但是我卻感到慶幸,我最害怕的就是變回以往的自己。
因爲我明白,像那樣的話一切都不會開始。
隔天一早──
我把學校上課時使用的地圖塞進小型揹包之後,便從祕密存錢筒裏面拿出我偷偷存起來的所有積蓄。我的雙親多半沒有零用錢的概念,但是如果我幫忙教會做一些打掃之類的工作,有時牧師會偷偷給我一些零用錢。
30塊50分……只有單程,應該是很足夠纔對。
我穿了一件襯衫外加藍色吊帶褲,接着再穿上毛衣、套上黑色外套,也沒有忘記要戴圍巾和手套。
我趁父母不注意的時候,離開了家裏。
***
從費城前往紐約──我認爲這是最理想的做法。
於是我決定先坐上公車,一路前往費城,往西數十公里就是著名的阿米許村,我和雙親曾去過那裏幾次,不過我是要往東走,而且只有我一個人,光是這樣對我來說,就已經是未知的世界了。
我在公車中一邊搖晃着,一邊看着逐漸現代化的景色,不安與更甚於不安的興奮,不時讓我的身體微微顫抖。
我下了公車之後,聳立在我眼前的是巨大的費城車站。
真是太壯觀了,雖然我從教科書上的照片看過其內部裝潢,但是真正進入站內才感受到這棟建築物是如此地高大,雖然不至於有壓迫感,但是也不會有被溫柔包圍的感覺。在極盡豪華且巨大的建築當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來回奔走着。
迷失在其中的我,感覺自己十分渺小;我的勇氣與希望立刻開始動搖。
我從來沒有一個人搭過火車,雖然知道販售車票的地點,但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買票,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現在就算再躲到木箱後面也沒用了,只要對方確信裏面有東西,並拿着手電筒進來察看,縱使躲在深度僅10公尺的貨櫃當中,被發現也只是遲早的事。
無論我如何道歉、如何哀求,不管我怎麼敲門、怎麼哭喊,都無法讓眼前徹底的黑暗減少、消失。
「也罷,現在這種情形也不能把你丟在休息站不管。」
我之所以能壓抑住險些發出的哀叫,是因爲本能對我發出警告。
……突然,我下意識地透過靜止等待號誌的公車窗戶,注意到一列紅色文字。
從我上車之後,大概過了1個小時。
「……我先跟你說清楚。」
……未知世界的試煉仍未結束,因爲我這時才知道,火車的車票錢遠超過我所剩下的全部財產;而且我真正的目的地,是在更遠的寧靜湖。
「休息站?」
「……啊。」
「怎麼這樣……」
靠近我眼前的,是鮮紅的嘴脣與奶油色的卷燙頭髮。
……我感覺她說的是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可是,車上不是寫着蒙特婁渠道什麼的……」
我這麼轉念一想,讓自己暫時放心,不久……
雖然是逼不得已,但是我的內心對說謊仍有所抵抗,如果被識破就沒晚餐喫了……我本能地這麼想着。
沒過多久,貨櫃大門應聲關上。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老紳士朝呆立在原地的我走近。
「啊、明白。」
我立刻下車,回到剛纔那個地點。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前往新世界,我要去見沙托勒。
「搭公車比較便宜喔!不過,得花不少時間。」
蒙特婁渠道維修權威──
「明白嗎?」
***
因爲身體感覺相當冰冷,所以我站起身來活動筋骨。
「啊……」
得救了──在連面對這個事實都無法湧現任何感覺的我眼前,母親對我說道。
「紐約。」
什麼都沒有──沒有煉獄之火,也沒有惡魔。
文字是寫在一輛貨車側面的貨櫃上。
我決定搶先在卸貨前採取行動,但是,就在我試圖從貨櫃內部開門時,才發現門打不開;我決定再試一次,這次我使勁用身體往門上一撞──結果發出超乎我預期的巨大聲響。
我首先感到沮喪,然後是羞愧,我對不瞭解世間常識的自己感到羞愧。
貨車減慢了速度,幾次大幅轉彎之後便停了下來。
「現在還在半路上,正好在丙罕頓附近吧。」
當公車進入紐約時,時間早已過了中午。
到紐約之後,要走的路比先前更遠,照這種情況看來幾乎是沒有希望了。
搭便車是我在公車上唯一想到的解決方法,但是我聽說大部分的州都有立法禁止這種行爲,如果這在紐約也是違法行爲,一旦我被警察抓到、問出住址……更何況,會有車願意載我這樣的小孩嗎?
原本在眼前的木箱、手、膝蓋都看不見了。
就算稍微發出一點聲音,應該也不至於被發現纔對,畢竟這輛貨車一直都在行駛──
這是離家出走,這不可能只是大罪,可能是不可饒恕的罪,或者是在那之上,我還不知道的──
霎時間,存在我心中的一個記憶在此時解凍──
「所以,你是離家出走嗎?」
「蒙特婁渠道維修權威,那是我們公司的名字。」
我的動作必須要快,要是在卸貨時被發現,肯定會被送回美國。
我將手伸進揹包內,根據自己的觸覺拿出手電筒,我總算擁有了微弱的照明,從徹底的黑暗中獲得解放。
「呃……我想去見我的朋友。」
蒙特婁──
「對了。」
「那麼,你爲什麼會躲在那裏?」
「不可以讓警察知道!!」
之後,又有人來把更多箱子搬上貨櫃,我屏住氣息,等待工人結束工作。
我怎麼會這麼粗心?在抵達蒙特婁之前,這輛貨車就會經過寧靜湖,那麼我非得在中途下車纔行,但是照目前這樣下去,我會被一直載到終點的。縱使貨櫃大門沒鎖,從高速行駛中的貨車上跳車,就連我也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不過話說回來,從蒙特婁前往寧靜湖,距離想必也會縮短不少。
我看準沒人注意的時機攀進貨櫃內,接着立刻躲進高高堆起的木箱空隙間。我鑽進空隙深處,隨便找個死角藏身之後,便在原地雙手抱着腿坐下。
我甚至覺得自己會有生命危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悶不吭聲,因爲我沒有繼續說謊下去的膽量。
如果你敢再犯下無可饒恕的罪,下次就是整整三天──
「不要……」
最後,我只能選擇離開巨大的費城車站……幾乎就像是被趕出去一樣。
***
我看見巨大的建築物,還有並排停放十輛以上大型貨車的廣大停車場。在停車場中,我找到了先前看見的東西。
大概已經到蒙特婁了吧。
因爲我明白,要是在這裏被發現、抓到而被帶回家,將會有什麼在等待着我。那是在兩年前,我7歲時的事。
沒錢搭火車,就去搭公車吧──換句話說,就是這個意思。
不僅是身體的大小或知識,我連手中的錢都無法在這個世界派上用場。
那我就得再度過着無聊、封閉、束縛的生活……不、如果只有那樣還算幸運的呢!
我試着回憶地圖,羅契斯特是位在紐約西北部,與前往寧靜湖的路線偏了不少。
我感受到深刻的無力感,腦海中,沙托勒的面孔逐漸模糊。
我當時甚至認爲那種黑暗會一直持續到死,我覺得自己將再也看不到光芒,就這樣死在那裏。
在我連水都沒得喝、精疲力竭的時候,緊閉的大門終於打開了。
「小妹妹。」
***
「那麼,你搞錯車了,我這輛車是要開到羅契斯特。」
「怎麼啦?」
對方是一個綁着綠頭巾、年紀約30歲的女性,大概是這輛貨車的司機吧。
就算要我賭上性命也行。
「這樣吧,我就特別載你到羅契斯特,所以,等到了那裏你就乖乖去警察那──」
聽我這麼一喊,大姊姊立刻露出冰冷的視線。
死心讓對方發現的我,不由得伸手遮住眼睛,抵擋手電筒刺眼的光線。
……我的屁股感覺到聲音與震動,貨車開始移動了。
黑暗……只有觸感的徹底黑暗。
寧靜湖在靠近國境的位置,從地圖上來看,也可以說是在紐約往加拿大蒙特婁的路上,只要我搭上這輛貨車就能接近目的地。
但是,我也不能待在這裏,要是繼續拖拖拉拉下去,父母親就會追過來,當然他們應該也會通知警察。
「因爲我想去見朋友,呃、他住在蒙特婁。」
她的人看起來不錯,這個第一印象讓我對這位大姊姊抱有期待,但是期待卻在這時候徹底落空。
「我不是你母親,知道嗎?」
「啊啊……!」
到紐約的車資要20美元,扣掉到費城的公車錢及先前飲料等等的花費,如果再花20美元,我就只能靠剩下的1塊20分到寧靜湖了。
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沒有錢的自己。
「你朋友住哪兒?」
這讓我感覺不甘──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是相當新鮮的情感。
要是我被逮到,被他們帶回家……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下室整整待了一天。
──連一點光線都沒有的地下倉庫,無論是氣息、哀叫、哭聲、眼淚,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無法讓人感受到。
於是,我悄悄溜進看來像是某種工廠的停車場內,現在正巧有人把一箱一箱的貨物搬上我要搭乘的貨車貨櫃中。
沿路的建築高度正逐漸增加,我正逐漸進入教科書上所刊載的大都市、繁華鬧區當中。
……就算是惡魔也沒關係,我只希望身邊能有其他人。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是我得設法闖過這關──我滿腦子都是這個想法。
「既然有問題,那我就更不能答應你了。」
老紳士說的話……應該純粹只是親切,但是我心中卻感到不快,我無法老實地對他抱持感謝。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從紐約出發至今還不到3個小時,不管是蒙特婁還是羅契斯特,都不可能在這時間抵達。
「萬一弄不好,說不定連我都會被當成罪犯呢!我纔不要帶着逃家的少女工作。」
「至少也該問我理由吧!」
「我哪管你那麼多!!」
大姊姊的怒吼讓我縮起身子。
「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有這份工作的,要是我被解僱,你賠得起嗎?」
我太天真了,我之前一直都沒注意到這件事,注意到自己對大姊姊造成的困擾。
「離家出走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到警察那裏之後,不管什麼理由他們都會聽你說的。」
「就說不行了嘛……」
「在紐約州,藏匿跑到自己車上的離家少女可是無期徒刑呢!你知道嗎?」
「無期……」
無期徒刑?我頓時說不出話來,雖然州法不同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我根本不知道紐約州有那樣的法津。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還在假釋期間呢!我可不想跟法律過不去。」
***
從貨櫃升格到副駕駛座──待遇大幅提升的代價,就是身體的自由。大姊姊似乎用了特殊的綁法,讓我怎樣都無法解開安全帶。
「吵死了!你哭夠了沒有!」
不停啜泣的我讓大姊姊感到不耐;但是,哭泣並不是說停就能停的。
離開丙罕頓的休息站,又再過了兩個小時以上,四周的景色早已變成黑夜,對向車道的車燈不斷往我們後方飛馳。
突然──
高速公路旁,一面大型路標上的文字吸引了我的視線。
「寧靜湖?」
之前看見時,我還以爲是自己看錯了,但是這已經是我第二次看到了;我轉頭望向左邊的駕駛座──
「看來我迷路了,這下慘了。」
「……9歲。」
「太好了,對吧?」
車上的收音機播放着搖滾樂。
林德希爾滑冰場──沙托勒所屬的據點。
「不過,如果只是玩玩的話,這些也是高檔貨呢。」
我們在路上到處找了好一陣子之後,才總算抵達目的地。
我轉過頭打算求助,但是看見那樣的我,大姊姊只是嘴角露出微笑。
***
我深呼吸,接着使盡全身的力量,用力起跳──
──我明明被拒絕了,爲什麼?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就連開口都做不到。
「……謝謝教練。」
「叫我波妮就行了。」
「明白。」
始終看着我的教練和大姊姊這麼交談道。
只見大姊姊又抱怨了一會兒,接着轉頭看着我說道:
就在此時,教練的視線突然轉爲銳利──
「波妮,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如果有什麼萬一,請你一定要幫忙證明我不是綁架犯,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可是有小孩要養的。」
我的腦袋回想起教練的上一句話,沙托勒說過想培育奧運選手──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此時我才稍微掌握住情況。
「如果在不久的將來,沙托勒開始當教練的話,我也可以把你介紹給她。」
昨天的滑冰教室是在屋外滑冰場舉行,想到眼前這棟淡橙色的巨大建築物中,也有那樣一座廣大的滑冰場,就讓我感到興奮不已。
仔細想想,我今天任何東西都派不上用場;無論是身體的大小、一般常識、手上的金錢……難道就連運動神經也是?
無論做什麼我都願意,只要能夠滑冰,只要能讓我爲滑冰賭上我的人生。
「啊哈哈哈哈哈哈!!」
***
「那件事就忘了吧。」
沙托勒·葛羅夫,這位去年奧運獎牌得主的名字,就連對花式滑冰沒什麼興趣的大姊姊也知道。聽說奧運是場特別的活動,只要能在其中活躍,就算是雪怪或怪獸都會記住那人的名字。
「擅長運動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再這樣下去,眼淚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也許是因爲我特別拼命,讓我跳得比平常更高。
「你離家出走的理由,還有你想去那什麼湖的理由,如果你說出來的能讓我接受,我就送你到目的地去。」
「大姊姊,剛見面時你不是說你不是母親──」
正巧在這個時候,有人從滑冰場中走出,是一名黑人女性。
「……大姊姊?」
「沙托勒她正爲了滑冰教室巡迴於全美各地,因爲她才退役不久,精力還相當旺盛。」
「大姊姊,這些人生病了嗎?」
「但是她跟我說過,遲早有那麼一天,她想以教練的身分培育出奧運選手。」
「再一次。」
「我就會要你放棄。」
不過,教練嚴厲的語氣讓我連那點都辦不到。
「我話先說清楚,教練並不是慈善事業,所以,如果我覺得你沒有希望……也就是說,如果我判斷你無法成爲一流選手,也無法靠滑冰賺錢的話……」
……我覺得教練的意思是不行、拒絕之意。
「你長大就懂了。」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總算能正常說話。
雖然在這兩天當中,她已經是第三個讓我打從心底向人道謝的對象,但是我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
「那你很正常。」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學花式滑冰的話……」
教練聽大姊姊說明狀況的同時,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這讓我產生一股壓迫感,但是……我不能在這個時候移開視線。
「說吧。」
……直到這個時候,事情纔開始順利進行,因爲那人正是沙托勒現役時代的教練──波妮·雷尼奧。
「總之,今天你先住在我家,最近幾天內,我會再讓你搬到我妹妹那裏,那邊離滑冰場也比較近。」
「還有一件事,雷尼奧小……」
在我落地的瞬間,大姊姊誇獎了我。
「我想也是。」
「你願意先跟着我學嗎?」
「咦?」
「我執教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碰到逃家的例子。」
我手錶的指針已經越過了晚上10點。
我的人生,正開始急速充實起來。
我有些得意,當我回望教練的時候臉上帶着笑容,可是……
在這世界上,我不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可是,我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那些人的胸部、肩膀,都異樣地腫大,肚子也像龜殼一樣,皮膚的色澤也讓人感覺很不自然,而且每個人都只穿着一條單薄的內褲。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我才大老遠陪她跑到這兒來。」
「啊……」
「擅長。」
「我絕對不會讓你被判無期徒刑的,我也會幫你作證。」
由於幾乎都是我從未聽過的曲子,因此我感覺相當新鮮。
「玩什麼?」
我對於這樣的數目是多還是少沒什麼概念,但是,我的決心無可動搖。
其他還有……像是放在貨車椅子上的奇怪雜誌。
重新抬起視線點頭的我放下揹包,我明白教練是要測試我的身體能力。
聽教練這麼一說,我便再跳一次。
「要是被人發現我把車開到這裏,只是解僱還算好的呢!要是一個弄不好,可能就是綁架犯了吧。」
「就算你不願意也沒用,明白嗎?」
就算不知世事的我也明白了,我明白大姊姊想做什麼……明白她爲我做了什麼。
我心中湧現出絕望感。
「她現在還沒有培育選手的意思,比起培育選手,她似乎比較想以一般的方式和孩子們相互交流。」
大姊姊向教練這麼拜託,但是這卻讓我對一件事感到不解。
大姊姊幫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波妮教練。
我轉頭望向大姊姊,我看見她滿臉笑容。
教練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你現在幾歲?」
比起我自己抓不到要領的說明,這樣應該能省去不少功夫;實際上,我根本就不擅長和人說話。
就算不合喜好,我仍感覺十分新鮮。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謝謝喔。」
「關於錢的問題,等你成名後再償還,如果練個七、八年,少說也要欠個三十萬美元。」
我不禁低下頭,可是──
「我是覺得很驚訝,可是……要說喜好,就有點……」
雖然從胯下的隆起讓我知道所有人都是男生,但是……
「說什麼?」
「他們沒有生病,這種的不合你的喜好嗎?」
我用心看着每一頁的內容。
在水泥地上,我覺得我跳到連自己都驚訝的高度。
「你跳一下給我看看。」
「真的不行也不必勉強,你能設法收留她嗎?」
雖然接下來只剩前往沙托勒所在的滑冰場之途而已,然而時間也已經很晚了。我們開着龐大的貨車,在看到路上罕見的路人時,停車詢問滑冰場的地點。
「哇!」
聽教練說到這裏,我便已經點頭同意,我明白教練接下來要說什麼,不過──
大姊姊的臉色突然難看了起來,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大姊姊不顧自己正在開車,放聲大笑。
「嗯,我明白。」
只見教練一臉狐疑地看着大姊姊。
……大姊姊似乎已經要離開了。
雖然這令我感到可惜,但是仔細想想,大姊姊其實還在工作當中,而她卻爲了我,在工作中載我到與她目的地完全不同的方向;這是我無論怎麼感謝,都感謝不完的恩情。
在美麗的夜空之下,沉重的引擎聲通知我即將告別人生中最棒的一刻;雖然車輛還沒開動,但是我卻感覺駕駛座上的大姊姊正逐漸離我遠去……
「瑞秋。」
「什麼?」
「那是我的名字。」
我聽見空氣噴出的聲音,隨後貨車開始緩緩開動。
「我叫多敏妮克·米勒!」
「──再見囉。」
「謝謝你,瑞秋!!」
引擎聲幾乎完全遮住了我的聲音……我是這麼覺得的。
只見龐大的車體越來越小,不久便轉過轉角,消失在樹影之後。
我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到殘留的影像完全消失。
***
……我的離家在故鄉引起一陣驚動警方的騷動,但是,隔天早上雙親透過電話確認我的意志之後卻乾脆地收手了。
原本我應該爲此感到十分驚訝纔對,而得知雙親如此做的原因,是在我又稍微長大一點之後的事;總之,就是信仰的關係,因爲對虔誠的──真正虔誠的基督徒來說,拆訟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要說有其他理由,就是我被雙打拋棄了。看來在末日之時,就算我不會被上帝選中,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現在的我卻一點都不會爲此感到害怕。
──真正努力的人,纔會受到上帝眷顧。
因爲讓我清醒過來的,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