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慢,而且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4萬 字
──幸會,我是詹姆斯·博德。
凱朵·亞凱迪米(以下簡稱CA)……不是龐德嗎?
──謝謝,以前大家都會這麼問呢,不過自從我擔任雜誌的作家有點名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會這樣問我了。
CA我自認自己在這方面還挺敏銳的,畢竟我在演藝界待過的時間也不算短嘛。
──不愧是凱蒂。雖然這樣說有些唐突,不過溫哥華奧運就快到了呢。
CA我倒還沒有什麼切身之感。
──本季您似乎減少了很多演藝活動,是因爲滑冰的關係嗎?
CA可以這麼說,畢竟是難得一次的奧運,而且我也跟事務所商量過,我告訴他們,如果能在奧運獲得不錯的成績,對演藝活動也會有正面的幫助。
──原來是這樣啊。對了……我想問一些您可能不太方便回答的問題。
CA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說真的,畢竟這半年來我都相當沉默嘛。
──聽說您已經有半年沒有接受過滑冰雜誌採訪了,這是真的嗎?
CA正確來說,是所有的採訪。
──這樣啊,那麼我想先問問關於今年春季世界錦標賽的事。
CA糟透了,就這樣。
──別那麼消沉嘛。問題是出在技術部分還是精神方面?
CA這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在大會開始前遇上一些討厭的事。
──您是指二月在日本的時候嗎?
CA算是吧……
──方便的話,可以透露一下嗎?
CA抱歉,這件事我想改天有機會再談。
我到這裏接受訓練已經有三個月又過幾天了,每天都過着肉體、精神雙方面被壓迫至極限的生活,而且在這種狀況下,我心中還開始衍生出新的迷惘。
CA因爲迪布是最瞭解我的人。
「嘔……」
CA因爲有人提醒我儘量不要說大話(笑)。
「我不行了……」
──嗯,據我所知,您之前與他分道揚鏢似乎是因爲您演藝生活的關係,關於那一方面,現在已經解決了嗎?
只要是人就會有其極限,而越是接近極限,訓練方面就會被要求增加質與量,成長的幅度也會越短。因此幾近抵達界限的運動員,之後要花費龐大的精力與時間,才得以獲得些微的進步。
「你什麼時候變成狗了?」
「勝過……莉雅?」
──那麼有改變過目標嗎?
──真不好意思,抱歉,在這裏說說我個人的想法,其實您是我特別期待的選手呢。
CA還有,這次我在短曲及長曲部分都準備了新的用曲,至於是什麼樣的內容,還請各位拭目以待。
──之外是指。
「……求之不得。」
我到底在做什麼?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
我的咽喉劇烈地收縮、擴張。
CA正確來說,是與以前的教練恢復合作。
「啊……!?」
槓鈴的重量比昨天增加了3公斤,要求完成的蹲跳路線也比之前更長;可是,隨距離規定的時限卻沒有改變。
……現在是使用數個大小不一的皮球,持續做着類似有氧舞蹈及新體操的動作。動作再快一點、再大一點、再美一點、再快一點、再劇烈一點、再用力一點、再快……
我當然是在練習,是爲了勝過莉雅而做。
CA那是不會變的,絕對不會。
目前主要是訓練腹肌與背肌,有時則以手臂及腰部、腳及腳踝爲重點,視情況而定,有時甚至連手指都會訓練。花式滑冰與芭蕾等藝術部分的完美姿勢,還有轉換過程的美感,瑪雅對於這些都不許輕忽。
雖然和去程不同,回程沒有時間限制,但是花的時間越多,回去時瑪雅的表情跟語氣就越加苛刻,那個幾乎可說是不懂得讚美的女人,在能損人的時候絕對不留情面。這方面,她倒是與那彷彿討厭鬼化身的銀河夫人十分相似。
我強行拖起疲憊不堪的身軀,不過,其實我已經全身無力了,因爲嘔吐……已經讓我把能量耗盡了。
──聽起來挺保守的,我還以爲您一定會提到獎牌呢。
某一天──
舒暢。
──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嗎?
──聽起來真棒。
我整個人癱在草地上,不僅以雙手雙膝撐着地面,還發出那種一點公主氣質都沒有的難堪聲音。
講得更明白點,就只是胃裏的東西倒流而已;食物在口內咀嚼後進入體內,有時這種生物機制也會錯亂,要舉例來說的話,就像是小規模的亞馬遜河口逆流景況,可是這絕對不是會定期發生的現象。
從我手中滾落的槓鈴,則一路滾到20公尺下的坡底。
不知瑪雅是否從語氣中感受到其中的意義,只見她站在山丘頂端俯視着我這麼說道。
只要我稍微放鬆──以輕鬆一點的姿勢來做,立刻會被識破,她能瞬間看破我有意無意的放鬆,其觀察力確實值得佩服。
CA是感覺問題。
CA很多人。
***
「嘔……」
──可是,您只有16歲,等溫哥華奧運結束後,您會繼續滑冰嗎?
當我從身體的反撲中獲得解放之後,取而代之的,是帶着些自嘲的平靜。那種平靜足以讓我接受這種『眼前的狀況』,並且讓我明白從身體中出來的那如假包換的『實物』。
「其實,我是被嫉妒我美貌的巫師施下法術才變成這樣的。」
當我回過神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我心想,自己好久沒這樣示弱了。
──……其實,我個人是第一次和您見面,也是第一次採訪您,不過,我覺得您和我事前所瞭解的形象有很大的差別。
我按摩過全身各處後,將腦袋靠在浴缸邊緣,這時才得以好好喘口氣。
這種腦筋一片空白的狀態,讓我產生某種豁達。
夏季的新敵人──酷熱。
由於去程是在清早,氣溫狀況還算可以,可是在冰上練習之後,要拖着疲憊身軀跑動的回程,就會感受到北國短暫夏季的頑固毫不留情地傾注在我身上,而且聽說今年還是特別熱的一年。光是從冷氣強烈的滑冰中心走到外頭,就宛如置身地獄一般,接下來的長跑更可稱得上是灼熱地獄。
──那具體來說,您現在大概會放多少時間在滑冰上呢?
我終於失態了。
我的雙腳在扛着槓鈴蹲跳的訓練中受盡折磨,最後我終於到達極限,手腳撐地趴在草皮上……還因爲過度疲勞吐出舌頭;瑪雅看見我這副德行,便面不改色地吐出這句話。
第三波嘔出。
當星期六的訓練結束後,身體總是會更加疲憊。我在唯一算得上是休息場所的浴室,按摩自己的腳與腰部……光是這種按摩放鬆身體的動作,都讓人倍感艱辛。
CA……旋轉之外的動作吧。
「是嗎?真沒出息。」
連日來,我默默忍耐着嚴苛的指示,各項訓練內容的密度也持續上升。
「怎麼?已經不行了嗎?」
CA沒有。
有樹蔭的部分還能忍受,但是午後的直射日光卻很無情……正確來說,我甚至感覺到兇猛,或許就連伊索預言中充滿智慧的太陽,也無法不對我耀眼的一百億美金美貌產生嫉妒之心吧。
「嘔……唔……」
CA爲什麼?
──那麼,假如您拿到金牌就會退休嗎?
──因爲我也是您的支持者。
奧運季已進入八月。
CA目前先放在十名內。
──一定會的,那麼您這次在奧運的目標是……
而且,跑完回程之後還有苦頭在等着我。
我一個失去平衡,身體隨即向後倒,腳底──應該說是我的身體,離開上坡坡道往後方倒了下去。
我★吐了……我堂堂一個鶴紗公主竟然嘔☆了。
──對方是從小培養您的迪布·皮加洛教練吧,爲什麼會做這個決定呢?
將所有東西拋出的我,憑着僅剩的尊嚴收起那動物般的姿勢癱坐在草皮上。我的肩膀劇烈起伏,汗水也陸續從臉頰滑落,其中或許還混有一些眼淚吧。夏日的陽光直射而來,加上沒有底限的嚴酷訓練,我的身體終於對自己發出哀號。
「如果能吐的都吐完了就繼續吧,給我練到最後。」
也許我的實力正開始跟莉雅拉近,從客觀且全面的角度來判斷,我的實力正一點一點地提升,我自己也明白。
不過,我是以很小的音量說出那句話,而且學是用日語,可是……
……明天是星期日,是休息日。
最近,我已經能行有餘力地突破50分鐘,或許是因爲習慣的關係,我恢復體力的速度也比以前還快;不知不覺間,我也總算能開始以像樣的動作進行滑冰練習。至於瑪雅,雖然我已經做好她可能會縮短時限的心理準備,但是她卻絲毫沒有想那麼做的跡象。
CA大概23小時30分鐘。
而我也因爲疲憊的關係,連頂嘴的力氣都沒有。
我微弱的聲音響起,隨即又消失。
我扛起槓鈴再次進行蹲跳動作,我開始解決剩下的距離。
「少說廢話,還不快站起來。」
──是您在這半年間有什麼改變嗎?
(月刊滑冰焦點──2009年九月號)
──瞭解。聽說在這個賽季,您換教練了?
CA……我認爲自己已經從做夢少女的階段畢業了。
CA因爲我希望能讓其他人更注意我旋轉之外的動作,所以努力鍛鍊。
可是,過去我也讓自己經歷了困難且高密度的訓練;換句話說,我已經將自己豐富的天分毫不保留地發揮出來。
──原來如此(笑)。接下來,我想請教您關於今年表演用曲的問題,您在本季的表演當中,有沒有什麼是您希望本志讀者特別注意之處?
CA怎麼說?
但是除此之外,我還感覺到空虛。
「……我現在就要繼續了。」
除了休息日之外,我每天都要往返的越野長跑路線旁的樹木,此刻也帶着濃濃綠意迎接豔色盛夏的到來。這些日子,我都注意着那樣的景色變化──如果回顧我當初的情形,光是這點就值得驚訝。
能在滑冰中心滑冰,也象徵着其他訓練課程將移到返回木屋後進行,因此一天的練習量,無論是在質或量方面都同時倍增。這也代表,從一開始就十分辛苦的練習內容更是變本加厲;順帶一提,我開始進行冰上練習的最初五天當中,就有兩天全休的紀錄。
──事務所的人嗎?
──您的夢想是成爲好萊塢演員吧?
是啊,沒錯,我吐了。
因爲是在草地上,所以多少可以減輕負擔,可是由於這裏仍是處於木屋所在的山丘,因此附近也都是坡道。
雖然大量的蒸氣正逐漸消散,讓人得以逐漸看清浴室的牆面,可是,新的迷惘卻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和之前不能在室內滑冰場滑冰,只能進行身體能力的強化訓練之時相比,現在我則是改到木屋周遭的山丘,在藍天與綠地之間進行訓練。原本以爲心情上起碼會比在室內好一點,實際上卻──
無論做什麼都要迅速,在瑪雅那樣的教條下,訓練所要求的質與量,也都毫不留情地持續增加。而且每次都是在我稍微開始習慣的時候增加,簡直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樣。
CA雖然我還是無法24小時都把心思放在滑冰上,但我還是以比較接近的方案讓他妥協了。
CA所以呢?
一個想法突然在我腦中閃過,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CA我還沒想那麼多,我認爲光是能否留下好成績這一點,就足以改變我的決定了。
我還只有19歲,算是十分年輕的選手,我的身體機能也還會提升。
「她則更……」
持續君臨至高之座的嬌小女帝,只有18歲。
現在的我與上屆奧運時年僅15歲的莉雅相比,甚至還沒辦法抵達她當時的境界……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且奧運之後,不知她又進步了多少。
想成爲第一──雖然我從小就這麼想,卻沒有明確的目標,我只是喜歡滑冰,只是想盡可能表現得更好。
而讓我有明確目標的契機,是經歷過那次世界青年組錦標賽之後。
我希望像莉雅一樣。
從那次之後,我就追逐着她,一心追逐着那個小我1歲半的莉雅,結果……
「世界知名的櫻野……」
我對着天花板呢喃道。
我現在也處於讓人羨慕的位置。
我得到了許多滿足與充實,世界錦標賽的頒獎臺、包含雙人在內的無數獎牌、水漲船高的表演酬勞、BIG4的稱號以及旁人的敬意與崇拜,同時也累積起財富與名聲。
對冰上的櫻野鶴紗來說,沒有不可能──如今這幾乎已成事實,除了一件事之外。
「呼……」
我對着霧氣吐了一口氣。
那唯一不可能的存在,絕對不容小覷,只要那個不可能持續下去,我就會有一樣我永遠都拿不到的東西。
就是稱霸世界的──女王王冠。
不管是世界錦標賽,或是上屆的奧運,每當那嬌小的俄羅斯少女站上中央的高臺,我都會直截地感受到一股焦慮。
焦慮首先來自於那名少女本身。
還有她所獲得的地位,以及那道金色的光芒。
這場比賽對我及多敏妮克來說,同樣都是賽季的揭幕戰。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臂,任由手掌上的熱水沿着我的手臂滑落……我手腕內側的冰刃割傷,現在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
「嘖……」
對世界頂尖的滑冰好手來說,賽季基本上是伴隨十月下旬的大獎賽系列賽事開始,但是也有人會參加在那之前舉辦的其他賽事,比其他人更早展開賽季。
從我開始學習滑冰之後,這就是相當常見的事,一個傷口才剛癒合,立刻就又多出新的傷口,就算舊傷還沒好也同樣。
「……你是哪位?萬聖節下個月纔到呢。」
對方是過敏妮克……更正,是多敏妮克·米勒。
「這對你來說不是很好嗎?這樣一來──」
自從我三年前在世界錦標賽獲得銅牌之後,便每年都會收到那場賽事的邀請函,但是我始終都沒有應邀參加。
除此之外,這場大會完全負擔所有參賽選手的花費,主辦單位也提供我一筆數目不小的出賽車馬費。
要放棄某些東西是很簡單,對運動員來說,那當然不是正確的態度。
就算贏不了莉雅,我也已經是世界知名的鶴紗公主,就連那樣的莉雅,說不定也對我多所肯定。
我的手緊握並輕擊擺放電腦的桌面。
本賽季所使用的新曲,無論是短曲或長曲部分,我的練習量都明顯不足。就瑪雅的說法,我似乎是隻『連飛穩都做不到的貓頭鷹』,因而讓我目前練習新曲的次數,大概只有三或四次而已。
隔天──
提到上一個賽季的表演內容,就會想到阿拉伯舞女和時尚模特兒……不過,她們這次沒有參賽。
但是,那名少女在其年幼外表幾乎沒有改變的狀態下,持續處於那至高無上的地位。無論任何時候、任何狀況、面對任何對手,她始終都不改那強大、尊貴、耀眼且美麗的光輝。
不過,只要長年接觸花式滑冰,一直持續在堅硬的冰上騰空旋轉三圈後單腳落地、摔跤,受傷就是無可避免的事。受傷的部位有可能是腳踝、膝蓋、腰部或背部,我身體的某處總是理所當然地帶着傷痛;老實說,割傷這種程度的小事,已經沒什麼大不了。
「不,我完全不知情。」
如果我在這方面有所妥協的話,那麼我可能再也無法面對過去和我擁有相同確信的人。
「加百列沒來,你倒來了,這是吹什麼風呀?」
罪魁禍首是左腳的冰刃,這種自殘行爲主要都是在練習連接步時發生。
我征服了所有可以克服的難題。
「開什麼玩笑!」
「告訴我,清楚明白地讓我知道。」
可是……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嗎?」
我幾乎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爲了尋求解答而開口。
莉雅是女子滑冰史上最強的選手,就算地球上所有的女孩都從小學習花式滑冰,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夠贏過她吧──這種乍聽之下十分愚蠢的假設,卻沒有任何人能夠否定,因爲莉雅本身就是個被當作奇蹟的異次元生物。
雖然主辦單位竟然有出高價邀請最強噓聲製造者櫻野鶴紗參賽的膽量,但是敢應邀參賽的我也實在了不起,他們大概是期待藉由讓大衆厭惡的選手,讓收視率攀上高峯吧。
自從我來到這裏之後,內心對瑪雅指導方式的懷疑,已經讓我腦海中閃過數次類似的放棄念頭。
就算真的變成那樣,我的立場也不會改變,我還是一樣會持續辛苦的練習,實力肯定也還會提升。
事實上,這則消息已經大幅引起騷動,因爲這個總是以冷靜的論調正確地傳達事實、連我都寄予信任的美國體育電視臺網頁,也刊載了這則怎麼看都像是在亢奮狀態下撰寫的報導。字裏行間充斥着EG、SURPRISING、UNBELIEVABLE之類的字眼。
「所謂的不可能,是在心中認爲不可能的時候才變成不可能……」
加布莉、我和多敏妮克,將爲了空缺的女王寶座,以近年來從未出現過的些微實力差距相互競爭。
不知是否因爲我抱住膝蓋的兩手太過用力,我在浴缸裏不小心用力擦過傷痕,那是今天才於右小腿上劃破的明顯割傷。
還有個多餘的女人。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是嗎?
真的有嗎?
我將舉起的手臂放回熱水中,閉上眼睛。
艱難的挑戰──對一般人來說,應該是這樣吧。
莉雅不要離開了──這象徵將出現新的勢力版圖。
「如果只有一件……」
莉雅的前師父一點都不驚訝,她的情緒反應和我有截然不同的落差。
***
「什麼?」
我隨意的一擊,便讓對方那張醜臉扭曲得更加嚴重。
這麼喃喃自語的我,並不是很清楚自己指的是什麼。
從我的腳尖到腳背、小腿及小腿肚……這雙乍看之下價值一百億美金的美腿,如果仔細端詳,就會發現到處都有細微的傷痕,並且在我腿上留下彷彿象形文字的痕跡。
我激動地打斷瑪雅的話。
我該如何看待、如何解釋這則消息?
「……爲什麼?」
──女子花式滑冰的活傳說,俄羅斯的女帝,莉雅·嘉奈特,宣佈從下賽季開始,將於男子單人項目中出賽──
如果真的要表演新曲應該是不成問題,但這場賽事是場前哨戰,而且又是在美國,我並不打算讓新曲在震耳的噓聲中發表。
「開什麼玩笑……」
「喔?真教人驚訝。」
莉雅由於是在去年才首次參加這場賽事,因此這並非她的例行性行程,但是幾乎從未在這場賽事中缺席的加布莉,今年的缺席實在令人遺憾,受傷之類的傳聞肯定只是不實的八卦,她應該是爲了奧運而選擇慎重行事吧。
「而且……」
只是,過去的我從未如此認真地想過。
我此刻也體認到一件事,體認自己那清晰到令人意外的想法。
如果我真的放棄的話,又會怎樣呢?
在瑪雅的訓練之下,每天疲憊不堪、甚至終於嘔吐的我,竟然還想勝過莉雅……
爲了和莉雅見面,爲了向她詢問真相。
我將筋疲力盡的身子拖出浴缸。
我天生擁有豐富的才能,並且也毫不妥協地鍛鍊自己,正因爲如此,我才能在莉雅的治世下,持續處在高水準的位置。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相信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無法理解,而在這個賽季,我也立刻來到瑪雅身邊,持續努力完成艱苦、困難的訓練內容;這一切都是爲了化不可能爲可能。
日常生活中,我之所以能堂堂面對或是忽視那些無可救藥的媒體,都是因爲我擁有一份打從心底無可動搖的自信,憑藉着那股慾望追求進步、不斷努力,無論是練習或比賽都全力以赴──我的自信來自於自己身爲運動員的這種態度。
「這算什麼嘛……」
九月在美國舉辦的瑪莉國際邀請賽,便是那樣的賽事之一。
爲什麼?我不知道,爲什麼我內心如此難以釋懷?這種煩躁、不甘、氣憤到底是……
「好痛……」
昨天,我的心情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傾向某處;而像是回應我內心震盪的衝擊發展,瞬間將我連做夢都會夢到的世界第一寶座變得真實。
「瑪雅……」
今年我卻有了幾個讓我決定首次應邀參賽的理由。
還有替奧運季作準備,我想要比往年更早調整好狀況。
「別傻了。」
原本我預定要見面談話的兩人不在,讓我感到有些寂寞,再加上──
這雙腿就是證明,證明我到目前爲止的經歷,證明滑冰是我全部的人生。
我快速地離開現場。
她是大我一歲的美國王牌,同時也席列BIG4之一,多少算是個實力強勁的選手,不過那個稱號已經隨着莉雅持續突出的表現失去意義,現在僅存的作用,就只是讓多敏妮克有個依靠罷了。
之後的話,我卻怎樣都說不出來。
「她應該是從以前就有這個想法了吧。」
「抱歉,我對於連世界錦標賽頒獎臺都上不去的人沒什麼印象呢。」
那樣有任何問題嗎?那跟現在又有什麼不同呢?就算是明年奧運,我不再打着勝過莉雅的誇張目標,只要安分地把目標放在頒獎臺上……
從那次青年組錦標賽之後,五年來一直注視着至高寶座的我,滑冰的地位經歷了大幅度的變化。雖然我曾與至尊之位相鄰,卻有一段時期徹底處在外圍;可是不久之後,我又來到一旁,並處在更接近寶座的位置。
放棄──這是再自然也不過的選項。
不知道是誰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這你應該知道吧!
我也盡數克服了所有在滑冰會遇到的困難;換句話說,我克服了人生中會遇到的困難。
我希望自己無論任何時候,身心的每一處都不折不扣是個運動員,可是……
地點是比賽會場的滑冰場邊──
「爲什麼莉雅……」
明天是休息日,只要我的身體恢復狀態,像這類的迷惘也會──
如果我純粹以自己的利害關係來看待這則新聞的話,就代表從下賽季開始,我戴上世界王座桂冠的機率將大幅攀升。
那是數年前的事了,當時因爲傷口劃在手腕內側,導致流了不少血,但是後來得知傷勢本身並不嚴重的高島教練笑着對我說──能割到那種地方,你還真有一套。
無論如何都要贏過莉雅的理由,不,應該說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有這種想法的理由。
可是,我卻一點都不高興。
Ⅸ夏季的尾聲
我熟悉的聲音與扭曲的笑容,正刺激着我的鼓膜與網膜。
看見網路上一個知名體育報導網頁所刊登的標題,我內心受到相當程度的震撼,那感受十分地強烈。
順帶一提,這場瑪莉國際邀請賽是場僅以長曲來決定勝敗的賽事,我打算用半年前在紐約制伏地主選手的馬爾斯長曲來對決。
我將小腿伸出浴缸。
如果只有一件不可能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忍住想這麼大吼的衝動,轉身正對着瑪雅,可是……
***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我在尚未進入狀況併發生細微失誤的狀態下,以差強人意的表現完成表演。
至於多敏妮克,則也是以去年的長曲應戰──
「真奇怪……」
我結束表演回到休息室後,看着螢幕中的影像皺起眉頭,因爲位在吻與淚長椅上的多敏妮克本人,縱使置身在觀衆對比賽結果不滿而發出的噓聲中,仍泰然自若地露出微笑。
她怎麼能那麼冷靜?她明明輸給了櫻野鶴紗,屈居第二名啊!
半年前的世界錦標賽,當時我犯下連同摔跤在內的兩次失誤,結果成績仍在無失誤完成表演的多敏妮克之上時,膚淺的觀衆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噓聲,讓紐約的冰上體育館瞬間變成豬舍。
那時候排在我前一位表演的多敏妮克,似乎到場邊對觀衆吼叫。
閉嘴──據說她是這麼喊的。
當然,在當時吵鬧的體育館內,這個聲音僅有少數人能聽見,大部分的豬仔都還是持續發泄不滿。
之後,每當多敏妮克被問到那件事的時候,除了說「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之外,也沒多做回應。但是,美國媒體卻將其從善意的角度來加以解釋,對身爲上帝、社會、道德之敵,同時也是多敏妮克本身應該痛恨的櫻野鶴紗,她仍展現出自己的寬容與運動員精神──那些媒體都一致地對多敏妮克·米勒如此讚揚。
笑話……那個爛泥巴女腦袋在想什麼,我可是摸得一清二楚。
那傢伙只是無法忍受我在滿場觀衆噓聲中更加耀眼罷了,她真是個簡單易懂的單細胞生物;話說回來,好像都沒人去問問她,賽後破壞飯店內物品的行爲是怎麼一回事呢。
但是──
「真是詭異。」
現在的多敏妮克和當時的差異實在太大了,她在離開吻與淚的時候,甚至還能面帶笑容對持續發出噓聲的場內觀衆揮手,態度相當地自然。
我不認爲她會放棄想勝過我的想法,況且最近我雖然屢傳捷報,但是我們的實力其實沒有差很多。
總而言之,在史黛西和至藤都沒有參加,與往年相比稍嫌冷清的這場大會中,我成功擊敗多敏妮克贏得冠軍。由於這是我首次參加瑪莉國際邀請賽,因此這當然也是我在這場賽事中首次贏得冠軍。
──這是好的開始。
***
我上一次在賽後記者會和多敏妮克同席,得追溯到2007年的世界錦標賽。
要參加賽後記者會,得在該場賽事中得到第一名到第三名的任一席次;而最近這兩個賽季都未曾出現的多敏妮克·米勒與櫻野鶴紗同席的畫面,終於在這次的瑪莉國際邀請賽中出現了。
這次是我主動出擊。
「……」
說起來,她明明屢試不爽卻都毫不退縮,這樣的毅力倒是令人相當佩服。
我和多敏妮克知戰的優劣反映出冰上的成績,尤其是直接對決的勝敗。在上個賽季及更早一年,包含我們同時轉爲雙人選手的賽季在內,最近這兩年我都未曾輸給她,因此鬥嘴的結果也顯而易見。
【這樣啊……】
結果,紅色窗簾依然緊緊拉上。
對了,今天是九月十日,是一百億美金的冰上公主櫻野鶴紗的20歲生日,在其美麗已經超越極限,光芒足以改寫全宇宙法則的──
當多敏妮克在被問到對半年後的奧運有什麼樣的抱負時,說出她一如往常的答覆──努力取得獎牌。
「祝你在奧運結束之後,還能說出跟剛纔一樣的大話。」
「希望你能喜歡。」
「哼……」
多敏妮克一句話擊中我的要害,導致我在精神上受到打擊──這是當我成績在她之下時常有的經驗,也是我許久未再經歷過的討厭痛處。
「生日快樂,鶴紗。」
「太棒了。」
一旁的瑪雅這麼說完之後就逕自走上二樓。
或許正因爲這個緣故,記者會從頭到尾都風平浪靜,我和多敏妮克甚至還相距不到1公尺半呢。
我只說了這句話和報以微笑,因爲我眼前的九張笑臉告訴我,我只需要這麼做。
這是我完全想像不到的畫面,因爲這裏是瑪雅的木屋。
我對堂島意外的敏銳度感到驚訝,同時也隱藏了我真正的想法,身爲世界知名的鶴紗公主,必須隨時都保持堅強。實際上,最近無論身處何地,我都不曾示弱……一直到在瑪雅身邊接受指導爲止。
「Сднёмрождения(生日快樂)!!」
哎呀!會是什麼呢?我好高興喔!我都忘記自己的生日了,謝謝你們提醒我;你們不用那麼客氣嘛,這不是很貴嗎?不可以勉強自己花這麼多錢喔;我都這個年紀了,還能在俄羅斯收到禮物,好幸福喔~~話說回來,你們要送我禮物雖然還早了十年,不過我還是收下吧,畢竟不管是19還是20,我的美麗是一點都不會──
上個月,我親自向瑪雅確認過。
雖然只是生意,卻也是我以運動員身分所留下的成果。
不對,這其實不是爲了她,而是爲了我自己。
「今天算我特別通融,因爲支持者是很重要的。」
由於櫻野鶴紗的紀念性DVD作品第一部『公主花園』的暢銷,因此讓片商決定再推出續作。
我在與多敏妮克正面交鋒的狀態下,仍相當清楚自己高格調笑容抽搐的過程。
「好漂亮!漂亮極了!」
聽見薩沙打斷我的思緒,我連忙裝傻應付,我似乎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開口說出即時想到的演說內容。
對方是我重要的生意夥伴,再怎麼說,我那樣做都太無情了,雖然我不清楚那是叫賄賂還是什麼,但是我應該稍微再奉陪一下堂島的蠢話纔對。
因爲,我畢竟也賺進了『相當程度』的金額。
***
【另外,就是之前也提過的,片商強烈希望你能夠提供在奇夫勒教練那裏受訓的畫面。】
「我又不像你一樣光說不練。」
【有什麼讓您覺得不高興的事嗎?】
「嘿,米勒小姐。」
我該怎麼回應纔好?
我將思緒投入這個話題之中。
「給我的?」
而在與影像版權有關的種種複雜問題之下,櫻野鶴紗本人之所以還能保有相當比例的干涉權限,也要歸功於堂島瑞樹爲代表的經紀公司在這件事情上的努力。
因爲多敏妮克的一句話刺傷了我的心。
我卻快樂不起來,這樣我很不甘心。
「怎麼看都是那樣,被我說中了吧?」
【請問……】
「都怪她要開那種無聊玩笑。」
「哇~~」
【是啊,之前提過的那套DVD續作終於有進展了,只是……】
「──不需要。」
我耗費大量的精神,超越無數的障礙,結果就是我在各項賽事中留下足以做成影像紀錄的表演。
目前世界上的花式滑冰熱潮,尤其是對女子單人項目的熱度,主要都歸功於莉雅與加布莉,可是,我在這方面應該也有相當程度的貢獻纔對。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我想想……」
「謝謝,不過我並沒有特地想要慶祝……」
「……啊,沒什麼。」
這與收到教練夫妻、美佳、洋子、秀悟、滑冰朋友、或是堂島及經紀公司的禮物不同。
對方是九名異國俄羅斯小孩。
但是,我的慌張不只是因爲那個理由。
其中大多是嚴選自我在比賽及表演中的優秀表現,再加入一些私底下的日常畫面,是套價值一百億美金的超級精選;不僅有着我過去燦爛輝煌的影像紀錄,同時也是我高額收入的來源。
我很優秀,甚至可以因而驕傲,可是……
──此時手機傳來的震動聲,讓我從沙發上坐起。
比賽結束後,我立刻返回俄羅斯,透過客房服務用完餐。
「是她啊……」
距離我們上次聯絡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不過,那也是她考慮到避免分散我的注意力而採取的決定。
「你還不就只是跟莉雅的僕人差不多罷了。」
「也罷,反正憑你這種貨色,是不可能站上頒獎臺到莉雅身旁的。」
【片商希望能以你在奧運的精彩表現,來作爲第二部的賣點。】
「那還用說?不知自己有幾兩重的人,真是幸福到不行呢。」
我伸手接過盒子,在解開緞帶、拆去包裝紙之後──
當然,場所一旦轉到幕後就不同了。
【如果您需要牛郎的話,我可以安排幾個到您那裏──】
我毫不猶豫地切斷電話,接着我立刻後悔了。
我內心產生強烈的慌張。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
「這是大家一起買的。」
***
「你好,應該是好消息吧。」
這一類的脣槍舌戰我早已見怪不怪,這裏沒有任何淑女協定,無論是頭錘、咬人、攻擊要害,什麼都行;自從那次世界青年組錦標賽之後,我們之間已經不知爆出過多少火花了。
我戴上項鍊,讓天河石垂墜在我純白的毛衣上。
「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你是真的打算爭奪獎牌嗎?」
在那之前,我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獎賞。
「那件事還是沒辦法,因爲她怎樣都不同意。」
那是條呈心形且帶明亮藍綠色的天河石爲墜飾的項鍊。
鶴紗公主的經紀人堂島瑞樹,42歲,目前單身。
聚集在記者會場的記者羣中,或許有些人心裏正抱持着唯恐天下不亂的期待,但是,他們內心大多都有維持地主選手形象的準備;換句話說,他們會謹慎地避開可能刺激到櫻野鶴紗的舉動。
相隔四個月之後離開俄羅斯,在美國的賽季首戰贏得冠軍,並且住宿在高級總統套房之內……在這一切令人滿意的現狀下,我心中卻有揮之不去的陰霾。
我拋下心中感受到的陌生。
我給自己這樣的藉口……但是這短暫的聲音也消失在奢華的裝潢當中。
如今,我眼前的多敏妮克……態度卻意外地冷靜。
多敏妮克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就逕自結束了這次的爭吵,從還想努力找話反擊的我眼前離去。
我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結束瑪莉國際邀請賽回到瑪雅身邊之後,我又將展開地獄般的訓練。
【櫻野小姐,我是堂島。】
【目前的話,標題大致是以『公主花園vol.2』的形式,這方面您有其他要求嗎?】
「你說什麼……?」
「什麼嘛……」
【用不着客氣,您只要把喜歡的類型……】
在我打開大門的瞬間,迎接我的是小孩們幾近尖叫的聲音和拉炮的聲響。
「……Спасибо.(謝謝)」
「說得也是,我自己也希望可以。」
在如此反應的我面前,一個用黃色鍛帶包裝的包裝紙……是盒子,遞至我的面前。
「你羨慕嗎?」
爲什麼她會──不,她不可能會知道。
莉雅的僕人──這句話始終在我的腦海中打轉。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她確實踩中了我的痛處。
首先反應的是塔琪安娜·布基納──大家稱她爲塔妮雅,塔妮雅臉上綻放着光芒,從前面、側面反覆看着比她稍高的我。
其他孩子們也紛紛用俄語及英語發出喝采及讚歎。
當中──
「你戴起來很好看呢。」
「……謝、謝謝。」
那個11歲的可愛男孩薩沙這麼讚美,我不禁別開視線。
面對他以正經的態度說着,我說不出『這是當然的』之類的話。
「對了,你們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我連忙轉移話題。
「我們騎腳踏車來的,爲了不讓你發現,我們把腳踏車停在房子後面。」
「喔?很辛苦吧。」
「一點都不會,每天都從山路往返的鶴紗才更讓人佩服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那樣的逞強話語,哽在我的喉嚨裏說不出來。
因爲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天天來回那樣的路程。
「所以,我們纔想說在今天來幫你慶祝生日,還特別用日本的方式喔。」
「那真是謝……日本的方式?」
「在日本或美國的生日派對,就像這樣做沒錯吧?」
我一時之間搞不清楚薩沙的意思,於是看了眼這間被我和九名孩子佔滿的房間。
「呃……是啊,應該沒錯吧。」
「在俄羅斯,一般都是生日的人要自己慶祝。」
因爲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那樣我會過意不去的。」
雖然從對話來看,我似乎沒有任何進步。
最後我只能閉嘴,因爲瑪雅說得沒錯。
箱子裏……是個十分豪華的蛋糕。
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在世界錦標賽進入前幾名?那種程度不可能讓她滿足的,那麼會是頒獎臺──甚至是頂點嗎?
不就是因爲你們都已經不是她的對手了嗎──這是瑪雅的答案。
「你少說那種像小孩耍賴的話!」
「你就是太過在意之後的跳躍,所以纔會在轉身時讓冰刃的方向縮回。還有,轉身之後要立刻起跳,你放太多重心在左腳外刃──」
「我只是……」
「是啊……」
可是,今天應該可以破例吧?況且瑪雅人也在二樓。
這次瑪雅的語氣居然如此激動,她之前曾經這樣過嗎?
無論是跳躍、旋轉、飛燕式連接步及連接步前後,都加入了高難度的技巧,其中所要求的滑冰動作及轉身、架構也都十分困難,表演整體幾乎鮮少有正常的滑冰部分。
在那之後的要求,有着相當程度的難度及密度。
你自己仔細想想莉雅、想想那孩子的表現,你想用影片確認也行──一旦被這麼說,我也只能乖乖聽話。
「就是自己買蛋糕、做菜來招待客人,而且還要分送蛋糕給朋友喔。」
「那當然是特別訂作的,可是奶油蛋糕很難找到那麼大的尺寸,所以我們是到隔壁鎮上去訂的。」
已經脫離常軌。
我的視線沒有特別停留,而是依序掃過眼前的九名孩子,可是我卻找不到適當的話語,花了數秒鐘的時間纔開口說出下一句話。
話雖如此,就算是莉雅,如果在男子的頂尖水準中出戰一個賽季,那麼她的不敗紀錄必定也會中止。
「沒關係啦,而且你又是日本人。」
「啊……」
我對年紀超過自己數倍的人說出這樣的話。
「你做的動作只是括弧轉、3字轉、括弧轉……」
「──你不用在意啦,只是我們自己想幫鶴紗慶祝生日而已。」
「太亂來了……」
別的不提,只是用左腳外刃連續作外鉤,注已經相當有難度了;光是在那種動作之後得立刻起跳、順利落地,都已經很不容易了。
本季的短曲、長曲,無論是在概念、大致架構、用曲或服裝方面,都是依照我的建議完成,我之前賽季的用曲也是這樣。
從未接受過如此高難度、頻繁且嚴苛的指示。
「那又怎樣?」
***
「才這樣就上氣不接下氣,未免太不像話了。」
我過去也都是在高島教練及夏納漢·史特吉斯的指導下,才得以一路將自身的實力提升到現在這種程度。
白巧克力片上有用英文字母寫着『Pri』的字樣。
──毫不客氣的口吻指責。
「那麼我不是該……」
「……我知道了啦。」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裏是座落在山丘上的獨棟房屋,距離這裏最近的房子也是在100公尺之外。
是因爲以11歲小孩來說,他的發言太過早熟了嗎?
我已經展現過幾個內容是由自己安排的表演,對這樣的我來說,有個無法避免的問題,一旦讓選手自己編排動作,那麼內容無論如何都會受限於自身的實力,所以這時就要讓教練或專門的表演設計者來進行調整,在各個部分加入原本沒有的技巧與動作,藉此讓選手的實力得以進步。
「別在這裏跟我打馬虎眼!」
這一瞬間,薩沙看起來格外成熟。
這已不是密集度高低的問題,她的要求遠遠超越了門檻的極限,我甚至覺得那純粹是在找麻煩。
「纔不是呢,你睜大眼睛仔細──」
不對,先弄清楚她爲何要選擇在男子組參賽?在女子組就不行嗎?
「我很累了耶。」
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很想大叫。
一般選手得花整個賽季才能學會的獨創滑冰動作,擁有優異才能的我總是很快就能上手,當我將那類動作加入表演當中時,又能讓人難以置信地在起跳前的瞬間展現,並在三圈旋轉落地之後立刻轉爲鷹式滑法,接着再連接飛躍式組合旋轉……
「我的意思是……」
就在我想要頂嘴的時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就算做不到也要做。」
這與讓動作配合音樂,單純在其中施展跳躍、旋轉、連接步的表演內容相比,更讓人感到數倍的疲累。也因此,要滑到最後也必須花費數倍的體力,這麼說絕對不誇張。
而她竟對這個天生擁有曼妙身材、一百億美金的美貌及許多技巧,還能運用經過千錘百煉的身體機能和表現力,創造出各種空間的世界頂尖滑冰選手櫻野鶴紗用那種──
莉雅所表演的是多麼驚人的內容、她擁有什麼樣的實力、置身在什麼樣的世界,還有我和她之間有多麼實力的差距──
畢竟以上個賽季的世界錦標賽來說,莉雅在短曲中的校園少女表演,便在動作連接方面獲得了9開頭的分數,那正是表演內容間沒有任何缺漏才能獲得的驚人分數。
進入賽季的花式滑冰選手,原本是嚴禁接觸甜食的。
瑪雅的彈性僅止於用曲提議的階段。
我是這樣的人。
不過在長曲方面,我或許多少還是有些堅持,因爲那是我從以前就決定好要在溫哥華奧運出賽時用的點子。
開始冰上練習不久,我便開始播放從日本帶來的音樂,展現我本季短曲及長曲的基本架構。在這方面意外彈性的瑪雅,二話不說便同意我的選擇,也就此定下櫻野鶴紗在奧運季的表演內容。
我的右腳冰刃刺穿了冰面,冰刃與冰塊摩擦的聲音響徹整座滑冰中心。
可是我的體力確實逐漸提升中,現在就算我在50分鐘內跑完艱鉅的山路,也只要間隔一定程度的休息,就能做出具有水準的動作了。
「……真的很謝謝大家,我以後一定也會……」
我總算能這麼出聲回應。
「這種內容根本不能滑嘛。」
就算我自認爲已經做到了,但是隻要評審不這麼認爲,那無論我施展多麼困難的技巧都沒有意義。
看見瑪雅恢復平常的語氣,我又開始發起脾氣。
現在孩子們正將一個大箱子搬到桌上。
「在外鉤之後要立刻起跳纔有意義。」
她要求從左腳的後外刃滑行開始,在上半身維持原狀下轉移成前外刃,接着連續切換後外刃與外鉤動作,然後又要我配合上半身動作轉換成前外刃,隨即再施展兩圈艾克索跳。
「──別說得那麼簡單!」
「像這點要求,那孩子都可以輕鬆辦到,你卻辦不到,這樣下去無論多久,你都不可能勝過她。」
「動作太小了。」
「你必須徹底反覆練習,因爲那樣你才能達到你想勝過的對手所擁有的基本程度。」
你們真是傻瓜──我想這麼大叫。
然而,對於這件事,我卻沒有打電話親口詢問她的勇氣,如果她有參加瑪莉國際邀請賽,我大概也不會開口問她吧。
我已經做好與男子選手一較高下的準備──這是莉雅對這件事所做的唯一回應。
「我就說已經做了嘛!」
但是,瑪雅的做法──
我想知道,我想聽莉雅的真心話。
「我知道啦。」
「怎麼說?」
其實我在過去也並未特別堅持要用自己想出的點子,只是在順其自然之下,不知不覺間讓這種做法變成常態。只要能勝過莉雅──只要有那樣的勝算,其實不管要我表演什麼內容都可以。
「因爲俄羅斯應該不會有其他叫鶴紗的人才對。」
「接着再變刃起跳而已。」
「因爲怕事情鬧大,所以我們是使用縮寫。」
「大家今天就玩個痛快吧!」
實際到了15年來一直栽培她滑冰的瑪雅門下之後,我才重新體認到這個事實。
「簡單來說,你的動作根本不算外鉤。」
而且現在,就連瑪雅堅持每個動作都要維持深刃步法的要求也──
「那種要求不可能做到的!」
「就說沒關係嘛,而且和俄羅斯式不一樣的生日派對也挺不錯的。」
「贊成!!」
***
「我不是跳了嘛!」
「你覺得在評審面前耍賴有用嗎?」
無敵的俄羅斯女帝莉雅·嘉奈特,將自下個賽季開始在男子單人項目中出賽──這個消息很快就被確認了,現在男子單人的選手們肯定都人人自危吧。
「這是你自己提議的內容吧?」
但是就算這樣……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他們替我趕跑了思鄉情緒,現在又爲了我如此熱情地準備;俄羅斯的新學年是在九月開始,他們自己應該也有很多事情要忙纔對。
「快切蛋糕吧,這個蛋糕很不容易買到呢,鶴紗你要喫第一口喔。」
她完全不把我的抗議放在眼裏。
今天就來鬧個痛快吧!
如果……如果她當面對我這麼說,我該怎麼辦?如果她用冰冷的視線將我踢到一旁,我又該怎麼辦?
光是想像就讓我不寒而悚,一旦觸及到自己和莉雅的關係,我大概就變成全世界最膽小的人了。
「呼……」
我沉重的吐息飄向因雨天而蒙上一層霧氣的窗戶。
今天是休息日,我置身在木屋二樓一角,坐在自己房間內的搖椅上。這裏是最能夠讓我暫時獲得放鬆的場所……這是就平常來講。
──你還不就只是跟莉雅的僕人差不多罷了──
「……唔!」
即使到了現在,多敏妮克的那句話仍滯留在我心中。
我閉上眼甩甩頭,想要將那股惱人的刺痛拋開,搖椅大幅傾斜,我任憑自己的身子隨着搖椅的擺盪前後搖晃。
從那次世界青年組錦標賽算起,至今已經五年半了,在這段時間內我始終仰望着莉雅,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因爲她是我的目標、我崇拜的對象。
而且她也是我……
「重要的朋友……」
那麼對她來說,我又是──對莉雅來說,櫻野鶴紗到底算是什麼呢?
我應該算是同樣在花式滑冰上傾注心血的競爭對手,她也應該會把我當做朋友,然而就運動員的身分來說,我不能就此滿足,我應該要更進一步……不對,不需要這麼多廢話。
我的理想、我的希望是……
我希望被莉雅當作冰上的競爭對手看待。
站在追逐的一方,與站在終點的一方……我們的相對關係相當明白,這與她是否有注意到我對她的憧憬無關。
但是我的追擊對她來說,是否多少對她造成壓力呢?
在體育中的競爭關係,是指競爭對手彼此激起對方的鬥志、在比賽中互相競爭,並展開白熱化的勝負,可是我曾經和莉雅有過難分軒輊的較量嗎?
面對冰上的莉雅,我擁有足以對她造成刺激的實力嗎?
我百分之百隻是隻喪家之犬。
如果……
我感覺到自己心裏的某人,心裏的另一個自己──
我或許認同了這個事實,我認同了──自己身爲莉雅僕人的立場。
──各位先生女士!今天將由我詹姆斯·博德,訪問我們美利堅合衆國引以爲傲的女子花式滑冰王牌,多敏妮克·米勒小姐!這已經幾乎可說是觸犯禁止獨佔法規了!全美十二億五千萬的朵拉迷!都準備好了嗎!?
難道說,從一開始就是那樣?只是我單方面自以爲被她肯定?這全都是我自己誤會了?所以……
──容我向各位讀者們炫耀,其實我一直到剛纔爲止都在看朵拉練習。據說在專家眼中,都對您本季用曲有相當高的評價,親眼看過之後,果真不同凡響。
「嗯……?」
DM可以改天再用這種方式嗎?
即使我明白自己無處可逃,仍不禁做出這樣的舉動。
我開始允許自己做出其他思考及反駁。
我哼了一聲,我還是一樣,無可救藥的想像力總是特別旺盛。
莉雅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那種事就先擺在一邊吧。
DM謝謝。現在的進展都還算挺順利的。
對手是莉雅·嘉奈特。
我無法再說下去。
「怎麼可能……」
我在感覺口乾舌燥的同時,全身也冒出冷汗。
說穿了,我當然沒有,就算我投注一切、努力訓練,向她挑戰,我也不可能勝過莉雅,因爲我經常被這類的迷惑與糾葛弄得喘不過氣。
每星期一次的休息日,下雨天的憂鬱午後。
我會背對窗戶、並與之保持距離,是因爲不願看見玻璃窗上或許會映照出那個內心世界已完全表露表遺的我。然而,之所以擦去玻璃表面的霧氣,也是認爲那樣才能看透一切。
「不要……」
……我終於得到允許。
最後的掙扎就此結束,我在轉眼間就用盡了所有能量。
因爲那個假設揭開了真相。
──……好吧。總而言之,目前處於訓練中的您,真是辛苦了。
所以她纔會邀請我到她家裏,享受那種──
我過去……至少在最近幾年,我都創下了耀眼的成績,我總是傾注全力地練習,擁有無止盡的野心與努力鑽研,再加上我的種種發言,甚至包含我本季求教於瑪雅所做的一切。
再怎麼說,我會不會想太多了?那不過只是其中一個可能性,並非肯定的結果。
能有強大的藉口──
正因爲如此,我才爲了求教瑪雅而遠赴俄羅斯,並且在這裏忍受嚴苛的訓練。我要表明自己絕不只是光說不練,我所做的一切也絕對不是裝模作樣或表面功夫;我這麼做不只是展現給自己看,也是爲了讓別人有同感。
「怎麼會……」
那當然不可能是假象,憑那種半吊子的想法,不可能完成我過去所經歷過的艱苦訓練,也絕對不可能成爲像我現在這種水準的滑冰選手,更別說要和個性乖僻的中年虐待狂女人維持半年以上的交情,當然更不可能跑到俄羅斯這種窮鄉僻壤來。
如果真的是那樣,如果真的有百分之一的放棄念頭存在於我的潛意識中,而且一直都是的話,那麼在莉雅眼中──
這是我墜落的開端。
這次我是抱着砍信開口。
──這樣啊。
對運動員來說,『放棄』不僅是誘惑,同時也是最大的禁忌。
一個必然──可怕的可能性,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就在連行動自由都被剝奪的我面前,萬樣條件具備,只缺……
因爲有不被任何人左右、不隨任何人起舞的堅定本質,才得以撐起今天的我,而圍繞本質的東西,更是我不容置疑的成績、實力……還有自信。
「等一下……」
「怎麼可能……」
我自己也這麼認爲,可是……
「唔……」
Ⅹ聖加百列的苦惱
「……我得采取行動。」
我所做的一切,會不會只是用來欺騙自己及他人的假象?
「哈……」
「唔!?」
會不會……其實莉雅已經察覺到櫻野鶴紗內心的破綻了呢?
我爲自己過度的自卑感到丟臉,我剛剛甚至還否定衆所公認、早已經證明的事實。
就是這個!這個想法本身代表着那個恐怖的假設。
此刻,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再度開始墜入深淵的自己,我覺得自己如果胡亂掙扎,只會讓侵蝕更加快速將自己推入永無止盡的黑暗之中。
完全動彈不得……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身體僵在靜止的搖椅上,成爲一個對殘酷批評無所適從的少女,徒留茫然。
「啊……」
我不是曾經在浴室中認真思考過嗎?我思考就算不可能也只能繼續,甚至還想着,如果放棄又會怎樣──
我必須向她挑戰,全力以赴……甚至賭上自己。
我的聲音在顫抖,不只聲音,還有我站在窗上的手及手指都在顫抖。
或許是因爲正面面對了這個假設,我在此刻終於得到釋放。
那對教練、和我親近的人、與我相互競爭的滑冰選手們來說,都是不容原諒的欺瞞,當然,其中也包括莉雅與加布莉。
我貼在窗戶上的手,無力地自玻璃表面滑落。
「我得采取行動。」
話脫口而出之後,我才意識過來,所以我根本也還沒想到是什麼人要採取什麼行動,然而答案只有一個。
或許事實並不是那樣,就我的狀況來說,或許那只是在做表面功夫。
我要表明自己絕不只是光說不練,我所做的一切也絕對不是裝模作樣或表面功夫;我這麼做不只是展現給自己看,也是爲了讓別人有同感。
允許自己再度呼吸、思考和失望。
「真蠢,我在做什麼,自己一個人在這裏胡思亂想。」
發現了新的自己,卻只得到殘酷的事實;然而現在所知道的,或許還只是『部分』,卻儼然是個預兆。
我真的讓莉雅失望了?是因爲我安於現狀的本性?所以她才轉向男子組?因爲她不想繼續奉陪自己的僕人?
可是──
我瞬間縮起身子。
或許我的一切早就被她看透,被那雙明亮的碧眼──在那對彷彿深邃銀河的雙眼裏,或許早已看透一切,或許她早就不把我當成滑冰選手了。
──您上個賽季的用曲也相當有意思呢。
在我回過神時,這才注意到籠罩我的失望已經化爲漩渦,並且快速地朝某個物定的方向轉動。
其實我早就已經放棄,可是卻一直以那副模樣自欺欺人。
這個賽季是我最後的機會!
四周全都靜止。
這是個不折不扣的分岐點,如果不在這個時候全力以赴,櫻野鶴紗就這麼結束了,我會繪慢地開始衰退,並且很快地變成與他人沒什麼兩樣。
DM那真是太好了。
我還是佇立在房間中央,我舉起暫時鬆開的雙手──此時已經變成顫抖的雙拳;我用緊握成拳的手,堵住自己的嘴巴。
「真是的,有夠蠢,這樣太難看了……」
我走近窗邊,伸手擦去玻璃窗上的霧氣,在那個方向的另一端,就是聖彼得堡。
無論別人怎麼想,都依循着自己所堅信的道路前進──這對運動員來說,是值得讚揚的態度。
「當然……沒有。」
如果我身爲運動員的態度是虛假的呢?
我的本質由顯而易見的實力以及輝煌的戰績構築而起,並加以保護;在其最深處,卻存有死角──因爲那是在建立起所有空白、所有防備之前,就已經被刺破的傷口。
DM現在回想起來,我倒是覺得當時太過着重在表演方面了,那部分我該做個檢討。
我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可是我決定忽視這一切,繼續思考那個『假設』,困爲不那麼做,我將無法釋懷;不那麼做,我會無法前進,無法思考任何其他的事。
多敏妮克·米勒(以下簡稱DM)……你熱昏頭了嗎?
我強行恢復鎮定,制止自己的失控,可是卻沒有用。
如果我放棄站上頂點、放棄向莉雅挑戰,那麼就沒有資格稱自己是真正的運動員,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在表面上持續扮演一個毫不妥協的挑戰者。
我能夠斷言剛纔的假設不是真相嗎?
這一切都是我爲了對自己,甚至是爲了對他人……
沒錯,在我的內心深處。
佇立在房間中央不斷顫抖的我,仍是卑懦的自己,我的雙手揪緊手臂,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是我仍舊無法阻止,我無法阻止自己重要的記憶結晶、那些甜美夢幻的回憶,變成一幕幕黑白影像;我無法阻止殘酷的壓迫讓我的思緒冰冷、萎縮……
──別那麼不捧場嘛,偶爾來點這種的也不錯啊!
我轉過身,大步走到房間中央。
我能確定的是,我已經不能再自欺欺人,並且已經不能再容許自己有任何猶豫、鬆懈,或是藉口。
正告訴我一個恐怖的假設。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我的大腿於是碰撞到了搖椅,再次晃動的搖椅彷彿像是在安慰我到目前爲止的失落情緒。
我猛力甩動腦袋,擠出聲音。
最重要的是,我身爲運動員的態度。
DM不過,如果把那次表演當成是奧運的熱身,倒是不錯的經驗。
──響子也對她自己的表演發表過類似的意見呢。
DM如果要論表演的俐落程度,響子的表演應該在我之上吧,她是一名十分優秀的滑冰選手。
──嗯,我明白。那麼,可能要先對您說聲抱歉,我想我必須請教您一些關於半年前的事。
DM不用那麼客氣。
──記得您在今年的世界錦標賽獲得第四名吧。
DM關於這點,我感到很遺憾。
──其實所謂的奧運要做的事也差不多,會參與競爭的選手也都是那些人。您認爲如果您要站上頒獎臺,最需要的是什麼呢?
DM加倍的練習與萬全的準備,另外,大概還需要奪取獎牌的強烈意志吧,可是我認爲最終還是得看上帝的安排。
──我明白了。還有一件可能是比較不方便問的事情,是關於世界錦標賽之後,您在所下榻的飯店……
DM那件事我也做了徹底的反省,我明白那對飯店及我的支持者們都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那件事發生在有虔誠基督徒之名聲的您身上,真是令人意外。
DM我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思緒,而當時的情形也讓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關於這點,可以請您具體說明嗎?
DM我相信以後我會有機會說明的。
──好的。對了,雖然在您面前提到這個人令我有些過意不去,但是……
DM你是指櫻野嗎?
──是的。
DM百無禁忌的詹姆斯還是寶刀未老呢。
──謝謝。其實之前我也訪問過響子、史黛西、還有凱蒂,她們每個人都多少會提到鶴紗呢。
「加布莉,你皺起眉頭囉。」
隨着大獎賽系列賽的開幕,滑冰賽季也正式展開。
我感受到慘烈摔落地面的疼痛。
【是啊……總會有辦法的。】
──如果要在奧運中贏得獎牌,普遍認爲您非得勝過鶴紗不可。關於這點,不知您有什麼看法?
「你有點奇怪。」
這種轉變實在太讓人意外。
之後,當我爲了這場比賽停留在法國的時候,俄羅斯鄉下小鎮的寒冷與積雪也更變本加厲。在我長跑路線上堆積起的大雪,仔細說來,是屬於比較鬆軟的雪質,感覺不到什麼重量。即便如此,身上穿着防寒運動服搭配雪地用的鞋子,重量也絕對不輕;每跑一步腳都會深陷雪中的困境,實在是讓人難以克服,原本我能輕鬆突破的50分鐘,也隨着積雪增加而逐漸變得困難……不久後,便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值得慶幸的是,瑪雅並沒有不近人情到因此禁止我練習滑冰。
可是,那些媒體一聽到四圈跳就立刻起鬨。
光是我身邊的情況就已經如此了,實在難以想像加布莉本人到底承受了什麼樣的採訪攻勢。由於加布莉總會盡量回應媒體的問題,所以這也更加讓人擔心;聽說加布莉那強烈且固執的慈愛精神,似乎讓她的教練爲此大傷腦筋,這已經是行之有年的事了。
DM結束之前,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請問下次的來賓是哪一位?
其實從上賽季開始,就傳聞有人數次目擊加布莉於練習中完成四圈跳,而她在本賽季首戰中的首次挑戰就成功了;當然,加布莉也順利在那場賽事中擊敗多敏妮克奪得冠軍,受傷的傳聞也隨之煙消雲散。
聖女親自獻予這世界是最崇高的祝福。
【別太期待喔。】
那孩子就會這麼做──只要她說出這句話,我就只能屈服。
一般大衆也會立刻隨之起舞,說到底,就連設計讓大衆沸騰的媒體本身,也不知道對於這種V.S.莉雅·嘉奈特的戲碼,究竟瞭解多少內幕。
──就滑冰選手的身分來說,請問您是如何看待鶴紗的呢?
DM我不否認這種說法,但是同時我也要提醒各位,櫻野並沒有拿過奧運獎牌;不過,我自己也是一樣。
***
其實這場賽事最受矚目的焦點,並非櫻野鶴紗迎接賽季首戰的新用曲或體能狀態,而是新教練。我結束表演坐在吻與淚的長椅上,身邊的人正是瑪雅·奇夫勒,對花式滑冰迷來說,那實在是一幅耐人尋味的畫面。
DM你也很辛苦呢,詹姆斯。
她勉強自己打起精神的聲音,反而讓我徹底察覺電話另一頭的狼狽。
DM……的確是。
──好的,那最後可以請您讓滑冰焦點的讀者們,聽聽您對於溫哥華奧運的抱負嗎?
但是,我也不是會因此而懈怠的人,就算下着大雪,我還是忍受着寒冷,儘可能在最短時間內跑完全程,抵達滑冰中心。在這種條件下,我之後的滑冰練習卻沒有受到太大影響。連我都對自己感到佩服。
和其他主力選手一樣,我也理所當然地避開莉雅,我認爲決定要參加這場大賽,實在需要很多的勇氣。
十月下旬──
另外,我的四圈跳也還沒有達到能在比賽中使用的程度,因此衆人的期待想必全集中到加布莉身上。
對了,她在明知誰會出賽的情況下報名了俄羅斯大獎賽。
不過話說回來,在奧運舉行之前,這的確可說是發燒話題。在我看過的幾篇體育網頁裏,通通都把這則消息當做頭條新聞;繼莉雅之後,新的女子四圈跳選手誕生──正因爲主角是加布莉,纔會讓這則消息不僅在滑冰界廣爲流傳,更是成爲體壇大事。
「我這裏雖然無法即時看到其他國家的比賽,但再怎麼樣,他們自己國內的俄羅斯大獎賽應該還是會做實況轉播,到時我一定會看的。」
「不行。如果想抓時機,那你作三圈跳就好了。」
與當時相比,背向起跳的四圈跳,我並沒有特別強烈恐懼感,可是……
而在法國大獎賽中被視爲奪冠熱門人選的我,則擊敗了史黛西·蘭格洛普與凱朵·亞凱迪米,順利奪冠,但是表演內容卻差強人意,光論長曲的話,我只有第二名的成績;史黛西在短曲中由於意外失誤而落後,長曲時則表現出在我之上的成績。
DM在溫哥華奧運開始前,我都會卯足全力練習,我保證絕對贏得獎牌。
回到俄羅斯再度展開訓練的我,接到了一通令人高興的電話。
──最近這陣子以來,您的成績都沒有在她之上呢。
她沒什麼精神,從剛纔就是這樣。
我首先觀看在這場賽事中,搶先傳遍世界各地網路的影片。
如果想要勝過莉雅,在長曲中同時加入四圈跳及三圈艾克索跳,可說是最起碼的要求;正確來說,那也不過是衆多最起碼要求中的一項而已。
於是……
莉雅在加拿大大獎賽中奪冠,史黛西奪得第二;中國大獎賽則由多敏妮克奪冠,至藤響子獲得第二。
下次比賽是在兩星期後,於日本舉辦的HNK杯。
可是,這裏是俄羅斯鄉下小鎮,如果沒有什麼特殊設備是不可能觀看實況轉播的。話說回來,光是這裏能夠上網,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不過她本人卻和過去不同,以往和莉雅一起時,還會露出微笑向觀衆揮手的瑪雅,現在只是一臉冰冷。雖然用莊嚴來形容這時的瑪雅未嘗不可,但是最貼切的表達,或許應該說是漠不關心吧。
「我會讓鶴紗王子空出行程等你的。」
【沒有啊……】
「至少先讓我加入預備動作吧,這樣我抓不到起跳時機的。」
***
DM我並沒有太在意。
夏季已經結束,太陽露臉的時間也開始減少,雖然瑪雅的心腸不好,但是似乎也並不打算讓我在一片漆黑的山道中長跑;然而,若她真要我這麼做,以我的個性大概也會賭氣奉陪到底。
在奧運季特有的注目度與緊張當中,大獎系列賽持續進行着。
【恭喜你贏得冠軍,鶴紗。】
不過,我並沒有對那樣的瑪雅抱持任何憤怒,如果她刻意在世人面前裝模作樣的話,我或許反而會生氣。
全世界最受羣衆歡迎的選手,向表明將在男子單人項目出賽、堪稱史上最傑出的女性運動員挑戰──
不知是否我想太多了,我開始覺得自己做的事很像洛基,我在俄羅斯進行訓練,接受朋友的教練指導,而且還在雪中慢跑。
「……加布莉?」
「我們得在她逃去男子組之前,給她點顏色瞧瞧纔行。」
雖然在GOE方面沒有加減任何分數,但是確實完成了旋轉並單腳着地,於是正式認定爲四圈跳。
我明白反駁也沒有用。
我的練習轉而在日落之後開始,不久後,我們便進入木屋內的倉庫進行訓練。倉庫內相當溫暖,天花板也有相當高度,要做肌肉訓練或跳繩,空間都相當足夠。
數年前,我在練習中首次挑戰三圈艾克索跳時,感覺像是在空中遭遇了未知的惡魔,需要相當的勇氣,才能克服正面起跳所伴隨而來的恐懼。
然而最吸引我的,則是她不同於以往的魅力。加布莉融入本身個性的表演內容相當優異,尤其是短曲部分,不僅開拓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新境界,還強烈表達出她對勝利的執着。
──她有可能擊敗莉雅嗎?
「你就是因爲注意力不集中才會忘記起跳,簡直就像不穩重的小孩。」
(月刊滑冰焦點──2009年十月號)
──……鶴紗·櫻野。
得知加布莉完成四圈跳以及奪冠後,我當然感到高興,可是,我同時也浮現出相同程度的焦慮。
我從未在比賽中完成四圈跳,或許沒有資格這麼說,但是就算有人練成了四圈跳,也不代表能立刻縮短和莉雅之間的差距。
「你現在人在哪裏?」
DM我承認她的實力強勁,不過,以個人的身分來說,我是如何看待櫻野的,就只能任憑各位想像囉。
「謝謝,你也是。」
【莫斯科,後天就要開始比短曲了。】
──奧運能看到加布莉的四圈跳嗎?
我回想起不久前的法國大獎賽,當時我被問到好幾次和加布莉有關的問題。比起纔剛結束的比賽,媒體們似乎更關注一週後的俄羅斯大獎賽。
自從來到這裏之後,我的四圈託路普跳就從未像樣地落地過,雖然我不想找藉口,但是完全不允許我用保守跳法起跳的瑪雅,這件事她也有部分責任。
【呵呵……】
──那麼關係您和鶴紗彼此被視爲競爭對手,您的看法是?
無論面對任何狀況都不會失去保持平常心,不會忘記笑容──我一直擅自認爲她就是那樣的人,正因爲這樣,我纔會如此驚訝。
她擁有反映出『微笑波佐』這個綽號的超級笑容,無論比賽輸贏,她在賽後採訪時,一定會表現出充滿溫暖的幽默感。無論面對任何人都會敞開心胸主動交談,無論多忙都會答應幫人簽名,不求回報地親自拜訪寄仰幕信給自己的女孩。
奧運前哨戰第一回合,聖女加百列闖入女帝的大本營。
這也難怪,因爲我的表演雖然整體看來有驚人的密度,但是跳躍的成功率卻大幅下降,除了三圈艾克索跳順利完成之外,其餘的跳躍都再三發生失誤;步法也不夠流暢,在實行高難度動作及轉身時,冰刃與冰面產生了超乎必要的摩擦,因此導致速度減慢,爲了彌補失去的速度,我必須用交叉步踩踏冰面,這也讓流暢度大打折扣。最後,由於花費多餘的力氣,更讓我在表演終盤時耗盡體力。
如果有人說她從出生就明白待人處事的道理,我應該也會相信吧。
「啊!」
DM因爲櫻野是個愛出風頭的人嘛。
我自己也是從上賽季正式開始練習四圈跳躍,雖然有幾次能夠單腳落地,可是就現在的制度來看,我還無法確定是否會被認定爲四圈跳。
──我想各位讀者都相當清楚了,祝您好運,朵拉。
【我很期待。】
DM不予置評。
隨着選手年紀增長,要學會新的技巧就更加困難,在跳躍上尤其明顯,光是第一次的世代交替,選手所被要求的跳躍能力就可說是截然不同。上次奧運時,加布莉才19歲,當時她還從未在比賽中挑戰過三圈艾克索跳,但是從當時到現在已過了三年半,她已經成長爲具備三圈半跳躍及四圈跳的頂尖跳躍好手了,優異到真是讓人無話可說的表現。
「你怎麼了?」
而加布莉成功的四圈跳正好在此時登場,聞風而來的媒體羣,全都在俄羅斯大獎賽賽前大作文章。
我板起臉瞪着瑪雅。
她對結束表演離開冰面的我,只說了句「我事後再給你建議」,連一句祝賀的話都沒有。不過,就那樣的表演內容來說,會有這樣的反應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最先開始的美國大獎賽中,女子項目的主力選手分別是加布莉以及地主選手多敏妮克·米勒,我也十分關切她們會作出什麼表演。
但是……
三個禮拜前,她贏得美國大獎賽冠軍的時候,我並沒有打電話祝賀,這讓我有些尷尬。
「似乎吵得沸沸揚揚的,你還好吧?」
【咦?你說什麼?】
這些都歸咎於自己的不爭氣。
對媒體而言,這樣的組合本身的價值就如同金礦般珍貴。
──關於她目前在瑪雅·奇夫勒教練身邊接受訓練這個部分,您有什麼看法嗎?
──聖女加百列·派比·波佐,成功完成四圈託路普跳──
即將在三個月後到來的冬季奧運中,最受矚目的比賽項目是花式滑冰女子單人,但是這項被視爲十分有經濟效益的項目,由於近年出現罕見的獨佔情勢,讓奧運前炒作話題的難度大爲提高,因爲預測誰會奪得金牌的戲碼,現在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
路途坎坷──我們彼此都置身於相同的狀態下。
【咦?啊……】
我小小的惡作劇,讓尷尬的對話有些喘息的空隙。
【我只是……】
「如果你不老實跟我說的話,我會開始大吵大鬧喔。」
有什麼心事就對我說吧──我以這種方式取代那句該有的話語,因爲對方是崇高的聖女,如果不用耍賴的態度,我實在說不出口。
「哇~~哇~~哇!」
我如同之前說的開始大叫,同時等待加布莉的反應。
憑我僅有的想像力,根本無法得知她的心事,而我第一時間想到的,當然就是奧運前的過度報導,讓她產生精神性疲乏,我會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這種想法未免太過輕率了,就算是被多敏妮克說成是膽小公主的我,也已經擁有不把媒體報導當作一回事的本領了,如果有人在上屆奧運看過加布莉於自己國家出戰的情形,現在就更不可能會如此認爲……這麼說來──該不會是戀愛方面的煩惱吧!?
我身爲聖女,愛上凡人是可以被允許的嗎?像這一類的嗎?我話先說在前頭,那種事就算問我,我也不懂喔!
……笑話,怎麼可能。
總之,無論事實如何,被稱爲聖女並擁有完美人格的加布莉,終究不是仙女,她現在的煩惱就是明確的證據。
而這也讓我對她又增添了些許的親切感。
【……好……】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察覺這是她發出的聲音。
【好難受……】
「咦?」
【我好難受,鶴紗……】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該如何詮釋她的意思,我相當不知所措,剎那間,甚至還以爲是我握着電話的手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我聽到的是超乎我想像的酸楚,以及她內心的悲泣……來自靈魂深處的悲泣。
我真該死。
我的情緒直接跳過羞愧,變成憤怒,隨後又跳離憤怒,讓強烈的罪惡感鞭打着自己。
──我猛力甩着頭不讓自己再去回想,那都已經是將近四年前的事了。
因爲在我腦海中,一片巨大的拼圖應聲拼上。
我必須盡到自己的責任──我必須贖罪。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她我最直接的想法。
「爲什麼你能一直在意別人的幸福呢?」
假設是我碰到這種情況好了,這種時候,如果是他……
「爲什麼你要那麼……」
我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對不起。」
「……什麼?」
可是在我想到之前,時限就已經到來。
我可以明白自己爲什麼被罵,卻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值得她道謝的事。
我真是個笨蛋,三代總教練說的沒錯,我是個只有臉蛋的女人。
我真的慌了──真有夠狼狽的。
可是,我卻把她和自己放在同一個圈圈裏。對加布莉來說,回應媒體及大衆的期待是相當自然的事情,我竟然現在纔想到。
「加布莉……」
「因爲……」
【什麼意思?】
【鶴紗,你怎麼了?】
加布莉的四圈跳正是如此,越是不瞭解滑冰的人,所受到的影響就越強烈。
「我只是突然受不了自己……」
要別人把心事告訴自己,結果自己又是這副德行,這已經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我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思索着適當的詞句。
「我希望你放輕鬆一點……我只是想說這個。」
不僅義大利,全世界對她產生起乎想像的期待也是必然的。
【……放輕鬆?】
她在哭泣。
那麼現在我該說什麼好?我什麼都沒想嗎?我真是不可置信地笨!
被人認定爲無可比擬的事情,一旦出現某些不確定因素時,震撼的程度就會如同爆炸般急速擴大。
我到底在自以爲是什麼啊!?
沒錯,我這種無藥可救的笨蛋,竟然還向她提出『有心事就跟我說』的要求。
你根本不用在乎那些人的希望,被那種東西綁住實際上太傻了──我只需要這麼說。
我只要告訴她不需要揹負那些東西──
──我專心傾聽,同時也屏住呼吸。
加布莉明明如此煩惱!我真是太醜陋了!
爲他人努力,這是加布莉行動的基本原則,她以滑冰者、以選手的身分,讓觀看的人高興並給予他人夢想,絕對不會背叛世間大衆的期待。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爲了他人站在冰上,和觀衆共享幸福。
【怎麼會?爲什麼你要……】
加布莉平時的發言、過去比賽的戰績與她在冰上的態度,以及和我私底下的對話,還有現在……
這是愚蠢又無力的我盡全力擠出的話。
她的處事態度與我完全相反。
「……我剛纔有點弄錯了。」
雖然我並沒有聽到啜泣聲,但是我知道,我可以看見電話那頭那些我認爲與聖女無緣的眼淚。
可是現在的我沒有資格獲得解放,因爲加布莉並沒有得到鬆綁。
勝過莉雅,那只是加布莉和我兩人不爲人知的承諾,無論其他人怎樣不負責任地起鬨,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他們不能拿我們怎樣。
想贏莉雅──只因爲在史丹利公園用餐時,我聽見了加布莉語氣平靜地重複那句話,我就以爲她和自己一樣,這真是個天大的錯誤。
生爲人、生物,或是運動員的本能?大關的矛盾?
我越來越受不了自己。
還有,爲了祖國義大利;如果是奧運,絕對少不了這一項,這也是上次奧運時,加布莉理所當然地從口中說出的話。
【你怎麼了?鶴紗!?】
如果有一絲可能性的話,自然會吸引衆人的目光,大家會想目睹幻想成真的瞬間──想目睹莉雅·嘉奈特被擊敗的模樣。如果即將實行這項壯舉的人,又是受歡迎度凌駕莉雅之上的加布莉,那就更不用說了。
「對不起,我實在太卑鄙了。」
「你別那麼說,都怪我太笨了……」
我真的是該死的笨蛋,全世界最笨的笨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想比任何人都更加優秀──那是身爲人、生物,甚至是運動員的本能,這麼說確實沒錯,加布莉心中或許也有這種想法,可是……
【因爲你讓我稍微輕鬆一點了……】
現在不是對自己失望的時候,我得做點什麼,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不對,總之我得先把話說完。
和她有同感、共鳴?
懺悔可以事後再說,現在我不能沉默;雖然如此,但是在這種狀況之下,不是替自己辯解的時候。
「呃,我……」
爲什麼!?爲什麼我說不出口!?
「因爲──」
我只能這麼說,結果我只能這麼做,而且……
無敵的不敗女帝莉雅,別說最近,就算追溯到她的青年組時代,也從未留下任何敗北紀錄。只要目睹過一次她的表現,就無法想像她落馬的姿態,但是……
那些人會開始想着──說不定。
「像我這種人……」
……我只要說出來就行了,我只要開口。
可是,現在我不能逃避,即使我也正被自己那可恨的愚蠢苛責,然而現在不是讓我懺悔的時候。
親切感──我不禁開始唾棄起這種應該遭到報應的想法。
「……呃,我能跟你說的,只有……」
因爲加布莉願意把她的想法告訴這樣的我,她對我吐露自己的煩惱。因此無論如何,我都要誠懇並全心全意地回應,直到最後一刻、直到她說可以爲止。
雖然愚蠢的人問了愚蠢的問題,但是都到現在這種時候了,面子就暫且丟一旁。如果這時候還什麼都說不出口,那麼我會自始至終都是個笨蛋……
我用力握緊拿着電話的手,我甚至用力到讓我覺得手機沒壞簡直不可思議。
我就此打住,我不但說出了丟臉至極的話,甚至還無法將它說完,我覺得自己連開口都嫌骯髒。
這句話頓時讓我安心許多,她感到輕鬆了。
我真是白癡,那樣說是想怎樣?
【謝謝……】
我硬着頭皮開口。
相對地,加布莉滑冰不僅是爲了祖國義大利,她還正面承受了全世界對她的期待,自願揹負一切。那些人根據樂觀的假設及分析,最後所導出的正式指示竟然是要她擊敗莉雅·嘉奈特──那等同於幻想、妄想的奇蹟。
第二次中斷,這次是我自己的問題,而且我甚至還讓她替我擔心。
「等、等一下!」
我弄錯了──莫非我想這麼說嗎?
就算不再多問,我也已經明白我那輕率的第一想法就是正確答案。
我必須承受懲罰,面對舉世聞名的加布莉、奇蹟般的善人,我竟然用自己的角度去衡量,我竟然以爲她會和我用相同的模式思考。
但是,我也因此明白她所感受到的壓力,還有其產生的原因。
【其實……】
【對不起,突然對你說這種話……】
「你何必這麼……」
「……告訴我一件事。」
「是啊,因爲……」
「我以爲你和我……」
「……拜託你別問。」
【鶴紗……】
我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要不然把電話掛斷也好。
那種壓力實在難以想像。
【什麼事?】
【鶴紗?】
我不禁眨眨眼睛。
「呃,你就是你……」
【我好像快死了……】
我明白奧運的沉重壓力,但是就我的情形,我都是先想到自己,我所做的一切幾乎都是爲了自己,然而當時我身邊還有那個傢伙。
那幅完成的拼圖──正嘲笑着我的錯誤,嘲笑我那些自以爲是的解讀與見解。
【我並不像鶴紗還有大家想得那樣……】
「……哪樣?」
【我並不是沒有私慾的人。】
加布莉平靜而肯定地回答。
那樣的說法,簡直像是祭壇上的聖女表明自己的情慾……可是,卻無法從中感受到任何污穢與墮落。她的言行是在徹底瞭解自己、甚至是世界的一切之後所實行的……我甚至有那樣的感覺。
【畢竟,我很期待和鶴紗王子約會嘛。】
「……哈哈。」
同時,我也認爲她比我更成熟,因爲年齡的差距……更正,是器量的差別。
【就連這一次,我也強烈地想要爲了自己而努力……】
從她的語氣來推測,她還有話要說。
那麼,我當然只有等待。
【……說不定……】
我讓耳朵貼緊手機。
【我其實是在逃避。】
「咦?」
【因爲莉雅參賽……】
加布莉聲音中僅剩的開朗已不復見,不符合她平日風格的自責逐漸增強。
【或許是因爲我知道自己怎樣都贏不了她,所以才刻意一起參賽……】
我真是醜陋。
她會想逃避,不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嗎?就算只有瞬間,但是我竟然因爲她表明的難堪藉口產生卑劣的安心感。
解開這個疑問的,是場內廣播夾雜着俄語道出的人名,還有緊接在那道廣播之後,冰上體育館內所有人發出的嘆息;我因此得知了一個事實。
我只是感到不甘心,莫名地想要發火。
我能說的已經通通都說完了,無論是以櫻野鶴紗的身分、冰上公主的身分……甚至以某些角度來說,是惡魔的身分。
「可是,我也認爲你真是個笨蛋──」
「嗯,再見。」
我明明是個不僅逃避、甚至還應該被唾棄的卑鄙小人,卻讓事情演變成逼迫聖女檢討自己的狀況,而且……
我們以勝過莉雅爲共同目標行動的同時,彼此也變成了競爭對手,將自己從未披露的傷勢告訴競爭對手,等於是讓對方知道自己處於劣勢,沒有人會那麼做的。
面對冷靜且堅定的語氣、清澈的褐色雙眼、慈愛與寬大──面對實際上一句話都沒說、遠在數百公里外的加布莉……
那個時候,我對自己的錯誤──對自己深重的罪孽感到愕然,我以最強烈的方式責備自己、唾棄自己。
雖然我明白就算地球分裂,這種事也絕對不會發生。
……我動搖了。
我並不希望自己像她那樣,可是……不,正因爲這樣,我纔會打從心底這麼敬佩她。當然,對她那樣以運動員身分,傾注全力朝自己極限邁進的人,我自然就會相當尊敬。
情勢已經無可避免。
【不,你千萬別那麼想。】
「你真是的……」
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搖椅上,使力捏緊手上的報紙。
爲什麼像加布莉這種天使般的人,非得這麼痛苦不可?
爲了支持我的人──我每次聽到加布莉說這句話,我腦海中的某個角落,都會隱約將其醜化成剛纔加布莉的答案。
沒錯,莉雅也是奇蹟般的存在。
接着是隔天的女子長曲。
【我很佩服你的態度和原則,可是……】
根據加布莉的醫師表示,早在短曲比賽之前,甚至是在大會本身開賽前十天,就已經發出要她休息的指示;也就是說,她和我通電話的時候就已經……
我竟然說聖女加百列是笨蛋,我想不到比此更深重的罪孽了。
【我實在辦不到……】
「哪裏會有那種笨蛋……」
你根本不用去在乎其他人怎麼想──我對她說出了不可原諒的發言。
都是最棒的。
可是,基於對自己和旁人的強烈憤慨,我無法剋制自己不說出口。
她在棄權前一天的短曲也表現得十分優秀,即使在同樣實力堅強的我眼中,也完全看不出她帶傷上陣……我沒有看出來。
我又和之前一樣無法把話說完,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我毫不含糊地清楚說道。
【……對不起。】
爲什麼她要揹負那麼多?
【謝謝你今天陪我聊這麼久,鶴紗。】
沒想到──
並沿着臉頰、臉部的輪廓滑落。
「才……」
「不去在意誰期待什麼事情又沒有關係,如果真有能擊敗莉雅的人,也只有我們了,實際和她同樣站在冰面上與她挑戰的人也是我們;在練習中受傷、承受煎熬、剋制自己不準喫想喫的東西,那些事也全是我們在做。你想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瑪雅是個最喜歡嘲諷受苦美少女的變態,拜她之賜,我可是隨時都處於瀕死狀態呢,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得好好的。」
我早就做好了可能觸怒聖女的心理準備,可是……
「像我就輕鬆多了,我纔不會因爲是奧運季就感受到什麼特別的壓力,等到奧運正式上場的時候,我甚至可以想見自己在適度的緊張感下,身心都處於最佳狀態,還可以斷言到時一定是那樣。沒錯,就連我這種人都辦得到,連我這個不久前每次比賽都全身僵硬,總是摔跤的櫻野鶴紗都能辦到喔。」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擁有無限寬厚的女性;我也只能這麼想了。
【……你聽我說,鶴紗。】
【再見……】
我自顧自地說話,單方面掌控我們對話的頻率。
然而,無風仍能起浪,這也是媒體的一貫作風。我從來就沒認真看待那個傳聞,實際上,加布莉在美國大獎賽以及這次大會的短曲中,都展露出優異的表現。因此在賽季開始沒多久,那種傳聞也跟着消失。
說義憤填膺似乎很好聽,可是講難聽點,我只不過是無法按捺自己的情緒罷了。
我變得越來越急躁。
「而且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一羣四年才上一次教堂的傢伙,在那裏自以爲是地胡言亂語,會有哪個祭司把他們的話……」
強烈的負面情緒,觸動了我內心的某個開關。
「那是我該說的。」
我屈服了。
可是,她的心連1公釐程度的動搖都沒有,就算被逼到快死的地步,也絕不輕易改變自己的立場,甚至連可能性都不考慮。
從以前就流傳着受傷的傳言。
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就無法回頭了;今天晚上將會睡不着,我會被羞愧和自我厭惡折騰一整個晚上,可是……
我在感受着複雜情緒與慌亂的狀態下,結束與加百莉的通話。
我早就知道她的答案,在我停下來之前,從我不斷說話的時候開始……不,在我讓自己的情緒潰堤之前,我就知道了。
「放輕鬆點,真的只要這樣就好。」
「你聽好,你那種態度就某方面來說,根本是過度的慈善事業,你已經盡了身爲選手百分之兩百的責任,所以不管還有其他什麼要求,你通通不管也沒有關係。誰敢讓我鬧起彆扭,他就完蛋了──你就用這種態度,把自己當成女王都沒關係。」
我終於猶豫了──
從她發出的聲音和話語當中,我感覺不到絲毫憤怒的跡象或徵兆,只有和往常一樣溫暖的包容。
因爲我立刻就想到她可能會說出的句子,如果她是這麼回答的話……
「講直接一點,那些根本都不關你的事,因爲那些讓你大發慈悲的人,大多等到奧運結束之後就會忘記你的恩惠,跑去其他地方湊熱鬧了。」
「再怎麼說,你就是人太好了,我也會意識到別人對我的期待,也會去回應,可是那也僅止於花式滑冰迷的期待,至於那些不是奧運就不關心櫻野怎樣的人,我根本就不把他們當一回事。」
「……我告訴你,大家雖然擅自把希望推到你身上,還在一旁討論得相當熱切,但大部分的人根本就不懂真正的比賽是如何……」
【……鶴紗?】
換句話說,她無論做爲選手、還是身爲一個人──
雖然我試着再次開口,但是這次卻完全停住。
那麼……我呢?
【謝謝你聽我說話。】
【我逃避了嗎?】
那是她的人生態度……不,先別提人生態度,這是早就存在於她本質之中的東西。
「……我什麼都沒做。」
「你那時候爲什麼不告訴我……」
心中絕大部分的自負,以及無法只用自責帶過的憤慨。
義大利選手,加百列·派比·波佐──棄權。
電話那頭的加布莉什麼都沒說,可是,我腦袋裏卻迅速出現冷靜的反駁,將我竭盡全力的說服內容一一化解。
【啊,對不起,佔用你那麼多時──】
在俄羅斯大獎賽上,短曲的成績一如衆所預期,由莉雅贏得第一,第二名是成功完成三圈艾克索跳,散發出驚人氣魄的加布莉。
但是就結論來看,現在就連當時那樣的作法都還嫌不夠。
加油──這絕對不是現在可以對她講的話。
汗水在手機和我的耳朵之間滑落。
我進入激昂狀態,但是卻極爲不穩定,如果我稍微不慎鬆懈,肯定就會因爲自己的大膽而崩潰。
──但是也因爲奧運,才能讓平常不看滑冰的人看我們表演──
而且,一直到今天爲止……
──就算他們只看我奧運的表現,如果能讓人從其中得到什麼,那我就滿足了──
「我很尊敬你──」
***
雖然如此,但是我並沒有要責備她的意思,我也沒資格責備她,因爲那不過是連自責都嫌不夠的我想要推卸責任罷了。
「沒關係,你先聽我說。」
「可是你卻固執於當個好人,所以才讓那些傢伙不知節制地得寸進尺,只要你大聲說一句閉嘴……就算不用說得那麼白,只要稍微教訓一下,要那些人別瞎起鬨,他們自然就會乖乖安靜退下了。畢竟誰要是和世界的聖女作對,連子孫都會變成罪人的;你就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可是你卻完全不運用自己的權力,把那些低下老百姓的陳情跟煩惱什麼的全部扛在肩上,搞得自己焦頭爛額。所以我才說你是笨蛋,不對嗎?」
加布莉會棄權是因爲過去腰部的舊傷惡化──那或許也是她爲了學會三圈艾克索跳及四圈跳所付出的代價吧。短曲結束後,由於狀態超過可以承受的極限,因此醫生下令停賽,雖然本人要求出賽,但是最後連義大利聯盟也出面制止,她只好被迫……
【嗯……】
──那也沒辦法,只要能讓大家快樂,那些我不在意──
……被汗水濡溼的身體,現在一點力氣也沒有。
我讓自己的情緒潰堤。
……當然不對。
加百列·派比·波佐是奇蹟般的存在。
因爲她接下來要和莉雅交手,她得揹負全世界的期待與矚目,試着去擊敗那個天下無敵的女帝。
在花式滑冰的世界中,以實力堅強的選手身分持續站在頂尖地位數年的人,身體都會受過不少傷。大部分技術精湛的選手,都是在身體某處帶傷或舊傷隨時會復發的情況下,仍持續將自己推上新的層次,因爲如果不那麼做,就會立刻被其他人拋在後頭。
這是我精神方面的極限。
我看着實況轉播,並且露出不解的表情,最終組6分鐘的練習明明已經開始,但是分散在冰面上的選手卻只有5名。
「加布莉……」
「奧運的花式滑冰,本來就是體育界首屈一指的盛會,對觀衆來說,也是終極的娛樂。一旦開始比賽,你經過千錘百煉的技術自然會讓全世界的人感到快樂,這樣不就夠了嗎?可是你卻……」
而且……最後只有自己變得輕鬆。
我不敢讓自己停下來,我擔心如果我稍微喘一口氣,加布莉就突然生氣了,到時候該怎麼辦?當然,如果真變成那樣,我也已經做好拼命道歉的心理準備。
但是,以加布莉的個性來看,想必是因爲其他理由吧。
因爲那麼做可能會成爲影響對手的行爲,讓她覺得那不公平……或是在那之前。
「你會認爲那樣是在向我哭訴嗎……」
老實說,我並不是那麼清楚她的想法,而且就算不清楚也無所謂,因爲揣測聖女的心境就是個罪惡,可是……
「你真是傻瓜……」
唯有這一點,是我可以確定的。
對運動員來說,沒有比受傷更讓人難受的事。
在我滑冰經歷中受過最嚴重的傷勢,是在兩個賽季前,我挑戰雙人時所發生的事。不能滑冰、不能亂動的我,同時影響到了我和我的搭檔;光是這樣就夠讓人難受了,然而……
逼近莉雅,甚至戰勝──
當膨脹得有如地球規模的巨大期待,沉重地壓在她已經不堪負荷的腰上,我實在難以想像那種痛苦。
不對,她原本就已經處於那樣的狀態了,爲何還要參賽呢?用那種根本談不上良好的身體狀態去面對莉雅也不會有任何勝算的,這件事她自己也應該明白纔對,那她爲什麼還要強行參賽?
「……這個問題真蠢。」
這根本不用說,她是爲了支持她的人,爲了不辜負全世界的期望。
對加布莉來說,可以爲他人投注一切的東西,也包括了飲食和睡眠……或許連呼吸都包括在內。因爲加布莉把他人的期待看行比什麼都重,辜負世人期待的行爲或思考形態,根本就沒有納入她的基因當中,因爲她是真正的聖女……
如果換成我站在她的立場,我應該也不會把自己的傷勢告訴對手吧。
可是,我會選擇將自己的傷勢公開,我不可能自己一個人煩惱、不告訴任何人,獨自承受煎熬。
其實我受傷了,所以我無法回應你們的期待──我一定會這麼說,而且是毫不猶豫、大大方方地說出口。
「──你也這樣做不就好了嘛!」
我不禁苦笑,因爲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竟會這樣大叫。
是啊,我可以輕鬆地大叫、發泄,所以這樣的我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吧,不會明白她的痛苦有多麼沉重。
「對了、對了,至藤小姐。」
那一堆在世界上的蠢蛋──
我帶着可以殺死細胞的伽馬射線笑容回過頭,卻因爲眼前的景象當場愣住。
「真是不巧。」
把對那種事的期待推到某人身上,那更是……
可是,有某種說法認爲,日本籍選手櫻野鶴紗,其吸引記者的功力甚至凌駕她們之上。
就連那些國外的媒體記者,也不禁對眼前誇張的日本記者陣仗感到愕然。
我看見總教練輕哼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她似乎在避免受到矚目。
可是本季到目前爲止,包含瑪莉國際邀請賽在內,我勉強可說表現順利的也只有HNK杯的短曲項目,我還無法徹底消化超高難度的表演內容,也犯下不少失誤。
我沒有把報紙撕破,如果那麼做的話,我就跟上次世界錦標賽賽後,某個在飯店房間內發飆的傻瓜一樣了。
如果勝過莉雅,就要對方穿男裝跟自己約會,這是我跟加布莉之間的約定,可是我們分別處在兩極──一邊是奧運所有選手中揹負最多東西的人,另一邊則是最不會讓自己揹負東西的人。
因爲跨越了上次那些障礙才能夠成就現今的我,然而那種情況我並不想再來一次。
也罷,她最近好像也挺信任我的……
「其他人也就算了,想要詛咒你,這種程度還差得遠呢。」
(那邊幾個,麻煩再擠一擠!拜託合作一下!)
一旁則刊登着加布莉的照片,那是她在特別召開的記者會中說明棄權原因時的模樣。就我所看到的電視轉播,她並沒有落淚,但是她的笑容失色許多,並且還不斷地道歉……明明沒有絲毫需要道歉的理由啊。
昨天,我因爲擔心加布莉,試圖撥打她的手機。
「這個時候還真是教人頭痛啊,因爲連黑猩猩都懂『別亂說話』的指示,卻有個傻瓜一直都學不會呢。」
那股憤慨是針對愚蠢又無力的自己,同時也是……
俄羅斯籍選手莉雅、義大利籍選手加布莉、美國籍選手多敏妮克、加拿大籍選手史黛西……這些花式滑冰界名將,能夠在各自地主國吸引聚集的記者人數都理所當然地驚人。
***
「真的有人明白嗎……」
爲什麼我這麼──
她的態度彷彿在這麼說,真是夠了。
「我明白。」
對於那些根本不瞭解多少實情,只會跟着起鬨的媒體及大衆。
她是在國際大會中已堪稱是名勝古蹟的花式滑冰強化部長,三代雪繪總教練,年紀也已接近花甲之年,並且被大衆通稱爲銀河夫人,但是……
「考慮到她的情況,我認爲這個消息應該分別告知兩位。」
重要的分數部分,也因爲沒有體力加上滑行失速,使得成績難以有所突破,不過最後我還是勉強甩開至藤,以零敗兩勝的戰績結束我的大獎賽系列賽事。
雖然只要能在奧運前將表演完成就沒問題,不過這種時候,就算她趁機嘲諷我一、兩句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手上拿着皮包,外帶一柄謎樣的蝙蝠傘,170公分的纖瘦身軀以藍底金銀絲帶纏繞,腰上則是一條鑲有七色珠飾的寬版腰帶,那條腰帶上頭,甚至還叮叮噹噹地掛着各式各樣的復活節彩蛋浮雕。
「櫻野小姐,恭喜你贏得冠軍。」
「那還真是不敢當。」
「唔!」
我卻意外發現自己鬆了口氣。
莉雅是史上最傑出的女性運動員,要擊敗那樣的莉雅,不知道是一件多麼困難、多麼非現實的事情。
身旁的至藤響子這麼對我說道,就她比往常更加輕鬆的態度來看,應該是已經得知自己獲選爲代表選手的消息。
……那麼,我又是爲了什麼理由要這麼做?爲了友情?憤慨?
我的第二戰是在自己的國家日本扎幌所舉辦的HNK杯。
那個決定我光是想像,就讓我的脖子,不,是全身都開始發抖。身爲運動員的本能,還有過去所累積的經驗都對我大鳴警鈴,不對,是拼命地在阻止我。
「畢竟你這個人本身,就堪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惡夢了。」
「謝謝總教練。」
我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每次一見到我,就必定會發出這種媲美臭鼬放屁的嘲諷,無論是語氣的抑揚頓挫、表情,還是肢體動作都堪稱完美,藝術部分也無懈可擊。
「畢竟這樣難得的好消息,有個壞心眼的丫頭在旁邊,未免也太掃興了。」
一般都會說,這是值得慶幸的困擾──可惜就我的狀況來說,這純粹只是困擾罷了。
鮮橙色的髮型是她最近常用的莉亞公主頭,而且上面不知爲何還有月桂樹飾品。附鏈金邊眼鏡和土星……更正,是天王星型耳環,還有別針、項鍊,肩膀兩端甚至還長有小樹。
──呃,我是櫻野鶴紗……呃,怎麼說……不要太勉強自己喔──
「櫻野小姐,你已經確定成爲奧運代表了,我是來這裏告知你這個消息的。」
她如果去參觀巴黎時裝秀,全世界的服裝設計師肯定會把她大卸八塊。
這是我第二次成爲奧運代表選手,卻是第一次如此確信這樣的資格。
「哦~~」
日本第一討厭鬼,櫻野鶴紗。
當然,我自己也深信會是這樣,然而──
「……櫻野小姐,你還真受歡迎呢。」
──那是不可能的,可以輕鬆容納一百人的記者會現場已經大爆滿,司儀正忙着對記者們發出平常不習慣下達的指示。
不對,我不需要去說那些,就算不說得那麼好聽,我也是一百億美金的公主,我根本就充滿魅力,美得要命,不過……
「您是來詛咒我的嗎?」
我是上屆世界錦標賽的銅牌得主,在那之前也擁有輝煌的戰績,日本的代表席次也因此增加爲3人。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我確實都會成爲代表,相信就連那些討厭我的媒體,對這點也無法提出任何質疑。
雖然我迅速地結束這一連串的流程,但是由於安排上的問題,導致官方記者會開始的時間受到耽擱,因此我先被安排到其他房間休息;在那裏,我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氣。
全部六場的系列賽事也就此結束,進入兩星期後大獎賽最後一輪決賽的6名選手,陣容與上屆世界錦標賽最終組一模一樣……除了加布莉之外。
「沒有,不用麻煩了。」
「這是什麼德行……」
「那些人懂什麼……」
可是,我渾身的憤慨也毫無宣泄之處。
眼花撩亂且毫無規則的色彩與閃亮,讓她身上那件看起來似乎相當名貴的黑色毛皮大衣,其高雅氣質蕩然無存。若習慣穿着世界知名品牌到一定程度後,問題自然就會出在搭配方式,正確來說,一旦到達這種程度,就根本沒有任何指標性可言。
等回到飯店後,我再告訴你今天表現的想法及指示──瑪雅只留下這句話便立刻離開,就和上次去法國大獎賽的時候一樣。
她在這場大會贏得第二名,所以同樣能晉級大獎賽決賽,因此自然也確定入選,這個消息讓我像聽到自己入選時一樣放心。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因爲俄羅斯這裏並沒有任何希望加布莉擊敗莉雅的期待,所以這份報紙沒有任何罪過……可是,我拿着報紙的手卻不停顫抖。
「對了,那至藤呢?」
四年前,那位與我相互競爭、讓彼此身心俱疲的至藤響子,這次終於也能和我一起進軍奧運。
「您有什麼話需要我向她轉達嗎?」
至於總教練,最近對我滑冰方面的事情都沒有多說什麼。
最近就她本人的模樣來看,似乎已經到了想改都改不了的程度,厚重飾品與大量香水對現在這個人來說,大概只相當於基礎化妝品的程度。
這場記者會,其實不過是爲了大獎賽系列賽事之一的HNK杯,獲得前三名的選手所主辦的記者會罷了,況且這次也沒有國外好手參賽,如果只是國內外以花式滑冰專業雜誌爲首的幾家體育相關媒體,這個會場應該綽綽有餘纔對。
我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孩一樣,把對加布莉沒有任何幫助、沒有任何意義的訊息,留在她的手機中。
算了,反正不多解釋,也已經證明本賽季對選手、媒體、甚至是社會大衆而言,都是特別的一年。
「如果他們能老實地表示,自己是爲了一窺我的美貌而來的就好了,真有記者那麼說的話,就算問些蠢問題,我也會稍微客氣一點。」
「奇夫勒教練呢?」
她是世界上少數幾名櫻野鶴紗的恩人之一。
通常不會有人想去看自己沒興趣的東西,可是厭惡的東西卻不受此限,眼前的誇張人數就是再清楚不過的證據。
「謝謝總教練誇獎。」
我手上的報紙理所當然地是用俄文報導,這裏是偏遠地帶,自然不會有提供外國人閱讀的英文報紙,而我看得懂的也只有圖片。佔滿首面的消息,當然是展現出無敵實力的本國女帝,莉雅的新長曲似乎還練得不夠純熟,因此這場賽事她是使用上賽季的內容參賽,以同樣煽情的阿拉伯舞女姿態與違反禮教的視線誘惑着讀者。
結束賽後的頒獎典禮、拍攝紀念照之後,我換好衣服並接受藥檢。
我一把抓起被揉成一團的報紙,狠狠將其甩向邊桌。
「什……」
***
「爲什麼……」
如果這樣,那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想這次的主角應該是你喔。」
不過,她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
「多謝你的誇獎。」
「而我卻非得讓那個傻瓜飛去加拿大不可……」
「想到我就覺得噁心!!」
ⅪTimetosaybeatyou
「她也確定入選了,不過我還沒跟她說。」
「……她先回去了。」
「不過,看來似乎不是那樣呢。」
她最近的新綽號是名牌殺手三代。
但是,要說記者會乏人問津──
請留言──語音信箱裏的聲音一如往常地開朗,可是我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可是,我沒有任何猶豫,事情一旦決定了,無論有多麼胡來都要堅持到底,這就是我的作風。
當我因這強力的嘲諷而說不出話的瞬間,三代總教練那藏在金邊眼鏡後的雙眼,確實微微閃動着光芒。
我以比上次多跳一次三圈艾克索跳的長曲應戰,而在第二次三圈艾克索跳的時候,不但旋轉不足,還犯下了雙腳落地的失誤。失誤的主要原因,是與法國大獎賽那時相比更變本加厲的超高密度內容,那讓我又在表演後半耗盡體力。
「什麼事?」
「恭喜你成爲代表選手。」
我與她面對面,誠摯獻上我的祝賀。
「……謝謝,也恭喜你。」
「託你的福。」
我自然地回望右側的她,並這麼回應道。
我看見至藤沉穩的雙眼也看着我。
(讓各位久等了,我想記者會也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接受採訪的人除了我跟至藤之外,還有第三名的法國籍選手瑪莉安·席多。
在我們照例回答了幾個有關今天表現的問題之後──
(那麼,關於本次大會的訪問就到此告一段落。)
席多在這時候先行離去。
隨後,記者會進入了重點部分。
(接下來,開放各位提問關於兩個半月之後溫哥華冬季奧運的問題。)
會場開始產生騷動,此刻處於現場卻徹底是門外漢的人,也完全暴露出自己的窘態。
面對專業雜誌、還有不刻意裝懂的部分媒體,櫻野鶴紗的態度或許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來得客氣。我和上次一樣,專注於回答技術面上的問題,也因此完全無視多數臨時來湊熱鬧的媒體。
不過,其實我並不是刻意這麼做的。實際上,在來到瑪雅門下之後,我過去完全沒有問題的基礎技術確實受到更進一步的要求,因而過着難熬的日子。在莉雅離開教練後的現在,我或許就是在這方面受到最高要求的人了;換句話說,我正在學習超人級的基礎──除了做爲競爭對手必須保密的部分之外,這個部分能說的,我都向記者們一一詳細說明。
雖然對在場大部分的人來說,大概都跟鴨子聽雷沒什麼兩樣。
(至藤小姐、櫻野小姐,恭喜你們獲選爲溫哥華奧運代表選手。)
「謝謝。」
熱烈的鼓掌──聲勢驚人的掌聲讚揚着至藤的發言。
「至於這次奧運……這樣說吧,就好像每年都會有一次的世界錦標賽又多了一場一樣,不過,取得奧運頭銜及獎牌的機會,倒是四年纔有一次,因此沒有辦法明年再來。就這點來說,我或許多少明白其珍貴之處吧。」
「我相當高興,希望這次能好好調整自己的狀態,讓自己在奧運正式開始時能以萬全的狀態迎戰。其實,我在八年前也這麼說過,所以我這次會嚴格提醒自己,不可以輕忽自我管理的工作;接下來的時間,我預計以這樣的方式度過,直到奧運來臨。」
由於同一個提問者不等翻譯結束英譯又立刻發問,因此我刻意等待英譯結束,太過心急是會惹人厭喔,然而我倒也沒有表示得這麼明白。
傲慢、自大、不知分寸,只要看見現場許多記者們突然大變的臉色,自然就不難知道他們如何看待我。
掌聲的時間超乎我的預期,這也讓我更加感到混亂,猶豫招來了更多的猶豫。
我豎起右手食指──
由於對方並沒有指定要先由哪個人發言,因此我往旁邊的至藤看了一眼,便讓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讓至藤先回應。
「我現在和許多競爭對手們一樣正在努力練習,等到奧運的時候,我想我將會展現出自己到目前爲止的最佳狀態。」
……應該還會再持續一陣子。
可是今天……我有些不一樣,我自己也明白。
記者會在那樣的氣氛中持續進行,能問的問題也幾乎都快問完了。
「好的。」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我在本季跟隨了一名新教練。」
在我開口的前一刻,我的決心在剎那間凝聚,我的聲音只是反應出我決心凝聚時的反作用力,不過……
司儀開始爲採訪收尾。
「櫻野小姐,請您發言。」
「可能的話,請各位替我加油,今天非常感謝各位。」
『惡魔野』鶴紗和至藤響子,在奧運前化解心結──沒想到,我竟無可救藥地讓腦海裏浮現出八卦雜誌可能會用的標題,貴爲一百億美金公主的我,真的是被媒體荼毒太深了。
掌聲停止,眼前的記者們開始紛紛就坐,時間就快到了,可是那反而讓我覺得困擾,現在別說我還沒下定決心,整個人根本就是還深陷迷惘中。
「好的。」
在無數亮起的鎂光燈中,至藤從椅子上起身,鄭重地敬禮再就坐。
「在上屆奧運中,櫻野小姐以些微差距錯失獎牌,我想這對您來說,也是難得一次的雪恥機會,請問您會覺得這四年過得很漫長嗎?」
(請兩位對期待你們有好表現並奪得獎牌的日本國民說幾句話,至藤小姐。)
「我是在不久前得知自己被選爲代表的消息,當時我真的覺得放下心中的大石頭,非常高興。」
而且,我是價值一百億美金的公主,我不會附和任何人的期待,只會隨心所欲地行動,發言。
我要怎麼做?我想怎麼做?我該怎麼做?
「我想溫哥華奧運算是集四年於大成的一場盛事,我想請教兩位對這次奧運有何抱負,麻煩請至藤小姐先回答。」
鶴紗,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至藤語調輕鬆的開場,卻讓人聽起來格外沉重。
「我想先請兩位談談,對於自己這次成爲奧運代表最直接的感想。」
或許是我的回答略嫌簡短,距離下一次發問開始,稍微間隔了一段空白。
那可不是能夠讓人輕易忘記的經驗……
(至藤響子選手,感謝您接受訪問!)
──我好難受喔,鶴紗……
和她正在揹負、甚至會持續揹負下去的東西相比,這根本就──
我此時的亢奮與激動,已經超越了心中那股純粹的恐懼,我現在正要做一件不得了的事,我甚至對能夠那麼做的自己感到有些自豪。
記者會是由司儀從舉手的記者中指定提問者的方式進行,爲了顧慮到外國記者,其中也夾雜着英語翻譯。
「老實說,我覺得要贏得獎牌相當困難,但我仍會不辜負各位的期待,全力以赴。」
這個決定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就連早早回去的瑪雅也不例外。
「也對,無論我本人願不願意,上次的奧運經驗確實是有其特別的意義;我想在場的各位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
如果說出口就無法回頭了,這些人肯定會像食人魚一樣,一窩蜂地狠狠咬住這個話題,到時我肯定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吧?我明知會有什麼下場,卻還想這麼做嗎?
講實話,對手可不是上帝能比擬的。
「我想那是認知上的差距,我確實在上屆奧運中以一名評審的分數之差位居第四,但以當時來說,那也已經算是我格外優秀的成績了,因此根本算不上什麼雪恥;我想我在這裏問一下,在上屆奧運開賽前,在座有哪位寫過我可能會贏得獎牌之類的報導嗎?」
「我並不想多說什麼抱負,只要能拿出最佳表現,我想那就夠了。」
「今天現場也有許多外國媒體,畢竟機會難得,我想就不侷限於日本民衆,而是對全世界說幾句話。」
「唔!!」
「所以,請各位不要再一直用『爲杜林奧運雪恥』這類搞不清楚狀況的說法,我完全沒有那樣的意思,況且那也與事實不符。」
聽到身旁的至藤發出嘆息,讓我內心的某個部分拉了回來。
但是,對她來說最大的悲劇,就是她期待許久的上屆奧運賽季,當時成爲她最強勁對手的人,正是──
冷靜點,鶴紗,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記者們對至藤抱着祝福與敬意,對我則是沉默的敵意。
真不知這到底算是進步,還是純粹只是我脾氣變好了。
爲什麼這個當下,我的心臟會跳得如此劇烈?
我讓上半身向前湊近……看見眼前大量的麥克風,直到現在我仍會爲此皺起眉頭。
對選手來說,正確的翻譯是相當值得感激的事,因爲意義上的些微差異,有時甚至會演變成嚴重的誤解。
「奧運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夢想,能得到通往那座舞臺的門票,讓我打從心底高興不已。」
「對了,在說話之前,我想作些更正。」
我慢了一拍之後,纔對着麥克風說道:
最近,我都沒有在記者會上掀起波瀾,或者該說沒有那樣的機會,這都要歸功於媒體人員對櫻野鶴紗的畏懼,還有我自身的寬容。
「……剛纔在另一位記者的問題中也有提到雪恥這樣的字眼,但是……」
「那麼爲杜林奧運雪恥的想法呢?」
……我竟然這麼愚蠢、竟然這麼沒有骨氣,我明明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也沒有那個資格纔對。
剎那間,那個痛苦的聲音清晰地在我的腦海中重現。
事實上,當時媒體根本不在乎那回事。
說真的,剛纔的問題還有不少可以挖苦的破綻,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全部糾正吧,纔不會在乎至藤是否在我身邊呢。
「不,並不會。坦白說,我並沒有特別期待奧運到來,全世界每年都有比賽,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到了奧運季,我是真的這麼認爲。」
奧運逐漸逼近,面對一羣平常不看滑冰的人湧到我眼前的光景,不禁讓無數談不上愉快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奧運對我來說,是在四年前讓我得以到達現在這個位置的一大步,可是那些回憶絕對不只有讓人感到愉快的部分。
極度的焦躁、緊張,還有本能般的恐懼,讓我腦海中的景象轉爲一片鮮紅,接着……
我的手臂交疊在胸前。
(好的,那位記者。)
至於記者羣方面,則是由外國記者率先起立,接着日本記者以隨後附和的形式紛紛起身。知道至藤過去經歷的他們,深有同感似地在記者會中演出罕見的起立鼓掌。
就算不說也沒關係,我並沒有預先跟任何人說過,現在不過是我自己內心的決意而已。
我用力作個深呼吸,我讓自己儘可能自然並緩慢地呼吸。
──我好像就快死了……
……當時盡是這樣的報導。
他們應該會這麼解釋──看見大家爲至藤鼓掌,櫻野鬧彆扭了。
「櫻野小姐,請。」
(那麼,接下來請櫻──)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
由於司儀的多嘴,讓掌聲開始變小……
(那麼,在記者會最後……)
我的動作所反應出的盡是我的敬意。
真是無藥可救,我剛剛纔難得放過一個人的。
我和至藤異口同聲地回答,我們互看了一眼並露出微笑。
我聽着夾雜中間的英譯,並且跟着點了幾次頭。
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雖然這麼說比較像是我的作風,但是公主是不說謊的。
雖然我的心跳還是一樣劇烈,但是先前的猶豫卻已經消失無蹤。
「好的。」
「呃,對我來說,奧運並沒有集大成這樣的意義,我只是以平常心參賽。」
好一陣子不見的櫻野鶴紗問題發言──可能就要得到極爲貴重的題材了,只見記者們個個滿懷那樣的期待,紛紛拿起筆、便條紙以及錄音器材。
(非常感謝各位的支持。)
推派櫻野是對是錯?當然是個錯誤──
總之大家會對至藤的答案點頭同意,對我的答案則皺眉;現場已經爲那種情況做好準備,也就是說,等至藤回答結束後,就理所當然地輪到我──
「就我的情形……與其說四年,或許應該說十二年還比較正確吧。」
「那麼,請問對櫻野小姐來說,這次奧運有其他特別的意義嗎?」
我還在猶豫,等這陣掌聲結束後,我就非得做出宣言,因爲這是我對自己所做出的要求──不對。
我的精神狀態則與掌聲呈反比變化,我的焦慮陡升、思考膠着。
以負面效果帶來收視率的女王──櫻野鶴紗;這種架構還真是簡單易懂。
還有人記得當時我遭到什麼樣的對待嗎?
……我意外迅速的回答,打斷了司儀的聲音。
在上上屆奧運開賽前,至藤由於染上病毒性肝炎,就此開始她身爲悲劇女王的歷史,我直到最近才知道,其實她開始學習滑冰的過程本身就已經是個悲劇。
一旁的我也坦率地點頭贊同……我的腦袋不由自主地作出這樣的反應。
……我腦海中的一角警鈴大作。
在櫻野鶴紗的記者會上,這種程度的發言連諷刺都算不上,可是對那些新來的──那些只有在奧運纔會出現的人來說,這樣似乎就已經刺激到他們了,現場的鼓躁在在顯示出這個事實。
即便如此,我心中仍在猶豫。
我真的要說出口嗎?
「就是在這次的溫哥華奧運中……」
現在,我就要踏出最後的一步。
我一邊說話,一邊將目光掃過眼前的衆多記者。
來吧,把鶴紗公主接下來說的話傳給全世界吧。
「……我……」
我,櫻野鶴紗──我在自己腦中慎重地重複一次。
「我要擊敗莉雅·嘉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