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6萬 字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吧。
櫻野鶴紗(以下簡稱TS)……看你表情挺不情願的,你就那麼想要我退役嗎?
——怎麼會呢?你今天心情也不太好呢。
TS是啊,因爲這個東西。
——……美國SSP。
TS對,今天早上出的那個狗屁報紙。你看這個關於昨天的瑪莉國際邀請賽,我當時只是要找個我認識的選手,卻在會場裏迷了路,連續三次走回同一間男廁前面而楞在那裏,報導就因而把我寫成鶴紗·沒路走·櫻野(Tazusa·No-Wayout·Sakurano)。真是越來越無聊了,到底是哪個白癡寫的呀?
——這個……呃……
TS哎呀,不好意思,原來有署名呢。我來看看……詹姆斯·博德?雖然好像不是你們這裏的記者,不過這名字挺遜的人是誰呀?
——……哈哈哈,如果我見到他會幫你轉達的。
TS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對了,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這次是想請你談談你對溫哥華奧運的看法。
TS是可以,但是你們要謹慎一點。現在才九月,這個採訪被刊載出來時,奧運代表應該也都還沒確定;要是你們做些莫名的預測,會害我被我們那個討厭鬼總教練盯上的。
——那我稍微換個問法吧。請問奧運對鶴紗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TS四年纔有一次的賽事,就只是這樣。
——所以對鶴紗來講,奧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囉?
TS嗯,我是覺得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看法,不過就我來說,我並不打算在花樣滑冰界以外的地方出名。
——原來如此,那我們來談一些連花樣滑冰界以外都熱烈討論的話題吧。莉雅·嘉奈特宣佈了她將從下個賽季轉往男子單人項目參賽。
TS……這件事我可以拒絕響應嗎?
——比上帝還美的你竟然會拒絕響應,這可真是罕見呢。算是你生涯首次的紀錄吧?
TS我也不清楚,如果真的是那樣,就讓這成爲最初也是最後的記錄吧。
——你想太多了,真的。
TS我不是用時間或達到什麼樣的地位來決定的,只要體力還能負荷,我都想繼續以業餘選手身分參賽。至於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形式退役,老實說,這我還無法想象。不過我其實對自己的訓練頗爲嚴厲,可能也撐不了太久吧。
(月刊滑冰焦點——2009年十一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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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中,有77%的人認爲櫻野鶴紗會在溫哥華奧運奪牌。
——也不用說成那樣嘛……
衆人對我有很大的期待,但是他們並不是期待我的成功。
2009年十二月,大獎賽決賽東京大會。
——當然可以,請說。
——在許多不堪入目的發言中突然插進來一段了不起的內容,這也是你的特色呢。
TS我想是吧,不過並不打算發展到像你肚子那樣,所以儘管放心吧。
TS你是誰啊?
TS也不會啦。像我在看波上頓及芝加哥等有名的馬拉松比賽時就常會想,雖然跑的那些人都瘦得跟羚羊一樣,但是沿路的觀衆卻全像是赫特族的賈霸(注:赫特族賈霸爲電影《星際大戰》裏的一角,體型龐大、形似大蛞蝓蟲,身軀至尾端越來越細),這樣你的國家遲早會像姆大陸(注:據傳聞,姆大陸爲曾具有高度文明、今已沉人海底的太平洋帝國)一樣沉掉的。
——鶴紗,你有訂下自己結束運動員身分的終點嗎?
溫哥華奧運將在兩個月後開幕的這個時期,此爲一場由大獎賽系列賽中成績最好的6名選手進行的決戰賽事。
——有件事是身爲美國人的我一定要說的,我敢保證奧運如果沒有你,一定會無趣
我現在唯一且最爲掛心的,自然是莉雅的心情。
我向爲了參賽而訪日的她打了通電話,邀請她一起用餐。
——……我是詹姆斯·博德。
而且最重要的是——櫻野鶴紗的參賽。
這種認定有個只在日本國內進行的問卷結果可供參考。
——哈哈哈!等我一個人在廁所的時候再說吧。
TS謝謝。對了,最後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TS好吧。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TS嗯,大概是徹底發揮自己與生俱來的才能吧?等我真的退下現役身分時,如果能做的事通通都做過:心裏也沒有任何遺憾的話,我想那會是一件很棒的事,那就是我的終極目標。這種答案可以嗎?
TS要是海平面繼續上升可就麻煩了,你們要小心一點喔。
——真狠啊。
等。
就某種意義來說,地主國的明星選手參賽會有如此盛況也是必然,然而這次驚人的矚目程度,實在不能用地主選手或這裏是日本來解釋。
TS我話先說在前頭,就算我退役,美貌還是依舊。
日本的頭號討厭鬼在四年一次的奧運季中,對最強女帝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勝利宣言,還有攸關滑冰場存續的承諾,以震撼世界的勁爆言論及形象不符的戲劇性發展,迎接被譽爲奧運前哨戰、只有經過挑選的滑冰選手才得以參加的賽事:再加上,莉雅當然也會在這場賽事出戰,媒體會起鬨也是意料之事。
原本所有人都會對加布莉在這個舞臺缺席一事感到失望,但是反而因此多了英國的當紅偶像選手凱朵·亞凱迪米,所以就傳媒的角度來看,似乎也不算什麼太大的打擊。
……多麼美妙的數字啊。也罷,這多少跟想出這種問題的人也有關係。
TS你到時候一定會用喊的,像是‘多敏妮克的悲γ∴就是☆●的悲γ∴~~’等
TS好說。從剛纔就一直問些終點、終極目標之類的,不禁讓人覺得你果然希望我退役,是我想太多了嗎?
——有16%的人希望櫻野鶴紗在溫哥華奧運奪得獎牌。
——那麼,你有什麼終極目標嗎?
成功與成就會遭嫉妒或被忽視,他人甚至會期待自己遭受不幸與失敗。我早已習慣世人及媒體這種灰暗的心態,如今,我早已不把這些東西當作一回事了。
許多。
——……可以的話,我希望這樣就夠了。祝你在奧運能有優異的表現。
——這種事去跟總統說吧。
——希望你務必保持現狀……那麼性格仍然會和現在一樣嗎?
TS哎呀,你可以乾脆地說出“去死!★○◎◆女”這類的話呀。
從七月以來,相隔五個月之久的兩人獨處時間訂在大會開幕兩天前,地點則是在一問高級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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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拉回到十天前。
前往沃洛格達州政府大樓陳情的隔天!
鎮營滑冰中心前,許多記者聚集在我面前。
“請問留住滑冰場的條件是你要在奧運贏得金牌嗎?”
“嗯,後來做出這樣的約定。”
我回答問題的表情有些書臊……不,應該說是心虛吧?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你有自信嗎?”
“我是很想說當然有,但是要說百分之百的話,就……”
可是,我自認能夠體會俄國對這件事所抱持的情感。
莉雅對這個國家來說是絕對的女主角,並且也是英雄:換句話說,奪得金牌就是要勝渦她!當我提出這個極爲傲慢的條件時,他們自然不會對我抱持什麼好感。
實際上,我能隱約感覺到些許敵對的氣氛……這是當然的。
“你在不久前的記者會上,曾楊言要擊敗莉雅對吧?”
“只是不小心讓求勝的心情以那種形式表現出來罷了。”
我從他們身上感覺到某種輕鬆,或者該說是胸有成竹的感覺。不知這是俄羅斯的國日性,還是他們對莉雅的壓倒性實力所抱持的信心使然。
此時,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到一旁,發現孩子軍團正在接受另一羣記者的採訪。雖然甜以爲自己那樣的發言可能多少會讓他們對我產生反感,但是擔心似乎是多餘的。現在他們面對眼前的錄音機器,仍毫不畏懼地大方回應。
“……你有可靠的支持者呢。”
“嗯,的確是。”
度。
我欠薩沙他們不小的恩情。
“我實在不認爲莉雅·嘉奈特那樣的選手,有任何可能會敗在你手上。”
“那純粹只是口頭承諾,並不會構成對州民的背信喔。”
爲了報恩——動機這種東西還是越單純越好。
但是從州長仍然在表面上予以肯定這點來看,他確實展現出身爲州長不同於一般人的氣
然而我這樣的想法還沒有告訴過他們。
“雖然是這樣……”
我原本做好心理準備會有窮追不捨的質問,然而卻在幾乎沒有的情況下結束了。或許有可能是因爲他們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
“要是櫻野能在奧運中奪得金牌,就會成爲最好的宣傳,世界各地的媒體也會到這裏來採訪吧。”
“純粹是身爲滑冰選手的我,不希望看見滑冰場消失罷了,如果又是自己曾經待過的地方,那就更不用說了。”
“當然,我也不可能期待那樣的事情發生。”
雖然羅布可夫州長的語氣中帶着幾分譏諷,我卻是認真地如此回應。
“這是必然的看法。”
那看似親信的學者氣質年輕職員,似乎並不十分贊同這個決定,但是內心或許和羅布可夫州長的想法相去不遠吧。
我越想這些事就越覺得這結果已十分奢侈,瑪雅的救援也是亦然。
“那麼我要開始練習了,就在此告一段落吧。”
我緩緩轉頭望向提出這個問題的記者。
州長的視線此時從年輕職員轉到我身上。
州長對我表露出與善意相去甚遠的情緒,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感到絲毫不快。
“不過羅布可夫州長會做出這個決定,也是因爲她出面的關係。”
聽見州長所說的話,我坦率地點頭表示同意。
“假如你實現承諾,滑冰場保證繼續營運的期間也只有在那之後的半年。如果那段時間仍是處於虧損狀態,到時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有例外了。”
如果沒有他們,或許我根本不可能撐到現在。
但是現在我想先將真正的想法保留起來,目前重要的是集中媒體的注意力,讓社會認同我與州及州長之間的承諾,因爲這正是這次接受採訪的目的。
“純粹是……”
“雖然已接受她的指導超過半年,現在才說這種話可能梢嫌晚了一點,但我相當感謝她的幫助。”
當天——
當奧運結束的時候,我想做某些事來大力回報他們。順利讓滑冰場繼續營運自然是不在話下,但是就算這個願望無法實現,我也……
“嗯。”
“雖然我這種外行人一再提出個人意見有些不妥,但是……”
昨天早上得知了滑冰場即將關閉的消息,接着我便不假思索地闖進州政府與州長當面談判,然後當天便確定條件、隔天向媒體發表,將事情演變成公開的約定。
瑪雅現身州政府大樓會客室,並瞬間改變了當場的氣勢風向。自她現身之後,只用短短10分鐘便讓一州之長決定讓步。
“你應該是這個賽季纔開始在這裏滑冰的吧?”
無論她身爲教練的評價如何,瑪雅·奇夫勒的知名度與光環似乎仍具有相當的效果;就算那等於反映出莉雅的偉大也無所謂。
在滑冰中心用完午餐,直到開始回程長跑問的那短暫片刻,對我來說是十分珍貴的休息時光。光是在這段時間和他們滑冰、說話,就讓訓練的辛苦消去了大半,這也讓我擺脫了思鄉情緒。
雖然中間碰到苦戰、甚至是一時的絕望,最後仍像現在這樣出現了超乎想象的成果。
結果……
“老實說,那跟這件事並沒有多大的關係:瑪雅是很實際的。”
“不是因爲這是奇夫勒教練在選手時代進行訓練的滑冰場嗎?”
“那你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被提及的瑪雅一如往常地不在現場。似乎在這場表演開始之前,她就先擺脫記者進到滑冰場了……
“請你爲了這座小鎮好好努力吧。”
聽見身後的州長傳來這句話後,我便進到滑冰中心。
我踏着充滿節奏感的步伐前進至滑冰場,我渾身自然地充滿幹勁並湧出自信。櫻野鶴紗要爲了這座小鎮和薩沙他們全力以赴的意識,讓我產生出一種激昂的情緒。
就我來說,過去常爲了教練、親友或是相互競爭的對手而拼戰:那些事我一次都沒有忘記。然而在此同時,我全力以赴的最大動機,無庸置疑地是爲了自己,爲了自己的榮耀與成就感。
那正是我之所以是櫻野鶴紗,而不是加百列·派比·波佐的最大理由。
現在有些許不同了,和我沒什麼緣分的理論,如今卻在我內心佔據了大部分。
這讓我感覺十分新鮮,也讓我感到有些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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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再度回到日本——東京。
由於不久前的HNK杯舞臺位於札幌,因此我當時並沒有前往東京,而是以當地的旅館做爲據點。因爲兩週後的大獎賽決賽就會在東京舉辦,最重要的是,我擁有自己會入圍這場賽事的自信。
這次是我從五月出發以來,帶着滿腔的信心返回高島家。
足足七個月忍耐瑪雅的折磨,或者該說是虐待……心中抱着懷念、感慨,對自己實力明顯提升所感到的些許驕傲,還有又增添幾分的美貌而回到這裏的櫻野鶴紗,迎接我的是高島夫婦的祝福與妹妹的毒舌。
另外,瑪雅並沒有接受高島家的招待,而是在比賽會場附近找了一問旅館住下。在比賽期間的這幾天,我必須自己進行最終調整及健康管理的工作:這些全都在我的故鄉東京水晶花園進行。
“櫻野小姐,我來這裏打擾了。”
“啊,是森永小姐。”
角逐女子單人項目最後一個代表名額的選手,門歲的森永麻紀。
她是我在今年春季離開不久後來到這座滑冰場,並且似乎經歷過相當艱苦的訓練。以國內來說,大概是排到第四或第五名的水平吧。要贏得最後一個代表名額,在已經擁有代表名額的我及至藤將不會出賽的全日本錦標賽當中,她必須贏得冠軍纔行:另外還得面對與許多競爭對手所展開的激戰。
“你的腳還好吧?”
“沒問題的。”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便輕輕敲了敲在左大腿上的護具說道。
瑞士的女子選手、美國的冰舞搭檔、立陶宛的男子選手……在我離開這裏之後,又有數名足以角逐奧運參賽資格的滑冰選手來到這裏,水晶花園反倒是更加熱鬧了。
別看我這個樣子,除了某個美國妹之外,我倒未特別受到同行的厭惡:但是我也不太清楚至藤響子對我的看法如何啦。
“你還是一樣欠缺魅力呢。”
“……你說什麼?”
“就是連到俄羅斯也不受男人青睞,心態、個性、腦袋都不好的厚臉皮女人。”
在擊敗目標莉雅·嘉奈特的前哨戰開賽前邀約她用餐的行動背後,也同樣有着無數考慮和感情,其中之一是謝罪。爲了在末向她知會的情況下進行的勝利宣言,還偏偏是透過媒體發佈一事向她道歉。
聽到她一宇不差地仔細重複,我緩緩地向後轉過身。
不用回頭也知道,房門旁有張正偷窺着我一百億美金背影的囂張面孔……
我從幾個解開封印的盒子中選了一套亮灰色的褲裝,在淡粉紅色的高領外衣上,加了一條白底上繡有鮮豔金色與綠色刺繡的披肩。
“自己的傷要多注意些喔。”
幸運得到這些條件的我,則得到更進一步的財富與名譽,並累積起燦爛的實績。經年累月的鍛鍊而習得的能力與技術、根據感覺而動作的身體,一旦站到冰上就能瞬間創造出另一個世界,無論當時演奏的是什麼音樂……甚至就算沒有音樂也不成問題。
如果不論內衣的話,每件都是我初次穿戴的東西。
在大約十多天前的勝利宣言當中,混有許多不同的考慮及感情。那多半是意識到媒體所做的表演,而那也肯定不是對榮耀所表現的純粹心態。
“我還想跟櫻野小姐一起到溫哥華去呢。”
“鶴紗,車子來囉。”
所以,每當我搜尋衣櫃的物品時!
高島家的大門前是一片環繞花圃的環狀車道,在那裏等候的禮車看來只是普通的高級車,這回不知又會搞出什麼名堂。
禮車的後座車門因感應到我美貌而自動開啓,但是……
“嗯,還算可以吧。”
“鶴紗,車子——”
“小洋啊,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在高島家,我房間內的巨大衣櫃已經形成一個小規模祕境了。
都會有股新鮮的驚奇感。
我才必須在本人面前、在一對一的情況下,當着她的面再做一次宣言。
“請別開那種奇怪的玩笑。”
當時我纔剛說加布莉是笨蛋沒過多久,接着就做出那樣的事。我的名字是櫻野鶴紗,這個世界上最無禮的女人——
在此同時,我絕對無法甘居於現在的地位,此刻我仍認真地想擊敗無敵的女帝。那是對勝利的純粹渴望,可是……
要說足以讓我特地開拓這個祕境的活動,除了和莉雅用餐,還有在不久的將來可能會與加布莉的約會之外,大概也沒有多少了。
“上一句!”
在這種狀況下,仍不會導致滑冰場太過擁擠。
“你還是一樣欠缺魅力呢。”
“你再給我說一遍。”
在日本國內使用的交通方式,大多是搭乘經紀人堂島瑞樹爲我準備的高級禮車。當我爲了兩個禮拜前的HNK杯回到日本時,在新千歲機場迎接我的禮車,甚至在後座門外架起鋪有紅毯的短梯,此舉讓現場的記者明顯地皺起了眉頭。
姑且不論我使用過的花樣滑冰服裝,從各個單位送來的套裝及禮服當中,也有一些我根本沒確認過,就連盒子一起塞進衣櫃裏的東西。
“我會的,謝謝。”
我就是受妹妹如此強烈尊敬的冰上公主,櫻野鶴紗。
“和我待在一起,會有冰箱砸過來喔。”
不過這一切原本就在計劃中。我在五月前往俄羅斯時,對要笨過頭的老女人所做的懲罰,就是要她將我的座車及旅館升級:做人一定要遵守承諾,無論是實行承諾的一方,還是被實行承諾的一方。
“我竟然有這種衣服啊……”
這是無法逃避的選擇,身爲她的朋友——鶴紗公主,這是無可動搖的決定。
不過,我卻完全沒有要撤回勝利宣書的意思,就算其中有着作秀的成分,我卻沒有抱持任何一分隨便的情緒。因爲那是我在清楚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行爲可能會伴隨的風險之後,做了無數次心理準備才下定決心所採取的舉動;正因爲這樣……
這座滑冰場所引以爲傲的世界頂尖環境,是透過篩選選手本人的素質及親人的經濟能力後而得以保有,這方面確實也有其現實的一面。花樣滑冰是要有錢才能學習的運動,姑且不論少數的例外,這就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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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櫻野小姐吧?”
這次出現的並不是紅地毯。
“你誰啊?”
而是一個茶發黑衣的小白臉。
事實上,他無論外表、說話方式還是穿着,在在都顯一不出!
“幸會,我叫愛爐。”
——他是個牛郎。
我要昏倒了,那個老女人終於做出這種事。
“讓您久等——”
“我不需要你。”
“……咦?”
“我說我不需要你!”
牛郎頓時僵住了。
“立刻從我眼前消失!真礙眼!”
“怎麼這樣!請等一下!”
小白臉超出我預期地拼命將我攔住。
“堂島小姐要我盡力招待櫻野小姐啊。”
離他剛纔的自我介紹約10秒後,我記憶的一角纔有了些微的反應。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愛爐。”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初次前往瑪雅所在地時,在飛機上閱讀堂島寫給我的信裏頭,是有提及她照顧的牛郎變成第一什麼的,所以她是女王等等:記得那個牛郎的名字好像就叫……
“咦?不可以嗎?”
“我可以讓你和我同車。”
要是身在英國的話,不知這裏會聚集多少拘仔。
“要上車就快上來吧。”
“因此我不能辜負那個人的期待。在抵達目的地之前,請讓我招待您吧。”
“……真的嗎?”
“櫻野小姐?”
我聳聳肩,先行坐進後座。
“你找輛出租車自己回去吧。”
愛爐明顯露出遺憾的表情,卻仍乖乖照我指一不坐下,我越過他的肩頭,看見正在等待我下達指示的司機。
“啊!對喔。”
“當然啊。”
愛爐頓時一掃臉上陰霾,之前那誇張的焦慮及悲壯感全都消失不見,也連帶失去了所有戒心。
“……隨你高興。”
渾身散發出安心感的愛爐小弟,似乎完全不明白我爲何讓他同車。
我於光天化日之下,在高級禮車前和牛郎交談。
看他打算坐在我的旁邊,我立刻指示他坐到對面的位置。
;閒開車。”
一轉過身便對上愛爐那瞬間焦慮萬分、充滿悔恨的神情,那顯然是注意到自己失言而懊悔的人所會有的表情。
日本公路有規定行駛車輛的寬度,然而此輛車內仍舊相當豪華,足以看出想挽回自己失態的堂島瑞樹所付出的心力。
“好的。”
“那還真是……”
“怎麼這樣!”
“沒什麼好搞砸的,你打從開始就不需要出現在這裏啊。”
現在則換上試圖將無法欺瞞的事情矇混過去,於足勉強擠出的假笑。
“我問你,所謂的搞砸是怎麼回事?”
“什麼招待,你……”
……他面不改色地說出了糟糕的句子。
丁……你坐那裏。”
當然,這次的惡劣玩笑我是不會就這樣罷休的。
“呃,我只是……”
“她還教了我許多接待女性的方式。”
我腦海裏閃過一個想法,鐵定是那個老女人在他背後指使一切。
“堂島小姐是我的恩人,託她的福,我才得以成爲一流的牛郎。”
“我可以叫你小紗紗嗎?”
“……好吧。”
“……搞砸的話?”
我乾脆地將他甩在一旁,從開啓的車門進入車內……
“要是我搞砸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堂島小姐……”
我突然注意到這幾個字,縮回已經進入車內的腦袋並轉向身後。
坦白說,他還太嫩了。
“對了,你這次要去見什麼人呢?”
“你用不着知道。”
“該不會是情人吧?”
“或許是喔。”
說起來,那個蠢女人竟然因爲在這種不怎麼樣的小白臉身上砸下近千萬,讓我不得不在卡車裏待上十個小時以穿越俄羅斯的遼闊大地,不僅嚴重遲到,而且還導致瑪雅的不悅。
“愛爐先生。”
“什麼事?”
“我勸你趁早招出來會比較好喔。”
我從手機電話簿中找出經紀人的電話。
“啊,我今年22歲。”
“誰在問你年齡啊!”
我纔不會讓他用這種無聊的裝傻方式帶過。
我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手機的液晶屏幕上,並且刻意緩慢地進行我的動作。
“小紗紗,你到底想要我說什麼呢?”
“堂島小姐到底是跟你說了什麼,讓你到這裏來?”
“這我說過啦,我是爲了招待你才……”
我拾起視線。
那張經過適度化妝的臉上浮現出自然的笑容,那多半是職業笑容吧,大約只有市價10美金的程度。
“小紗紗,你在生氣嗎?”
【啊,您好,櫻野小——】
在我對他露出帶刺的微笑之後,才總算按下了發話鍵。
她真是容易被看穿的女人。
“不可以說謊喔。”
“等……”
“不得體的是你啊!堂島小姐,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這下就算是他,臉上也絲毫不見剛纔的安穩。
【唔……】
【有嗎?】
我身子靠着椅背上並蹺起腳,右手拿酒瓶、左手持手機……我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角色了?
我直接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放任對話呈現短暫的沉默。
“你把自己關照的美形牛郎丟到我這裏來的真正理由。”
【呃……是愛爐做了什麼不得體的事嗎……?】
“哎呀,你終於發現了嗎?”
“喔,好吧,那我問他好了。”
【對、對不起!】
“拜託,堂島小姐,你就算在我耳朵旁邊喊,他也!”
【愛爐到底有哪裏不好!?】
堂島頓時沒了反應。
“輪到你了,愛爐先生,你替她說吧。”
“你可要一五一十地全數招出喔,否則你的恩人就要失去重要的顧客了。”
她自己判斷出不得體是指自己把牛郎介紹給櫻野鶴紗一事,看來對方總算得到這個結論了。話說回來,那個極樂老女人會這麼做也不奇怪,她大概沒想過會被我如此嚴厲地興師問罪吧。
“那麼,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應該跟我說的?”
不知是否是終於發現了事情的嚴重性,一旁的愛爐滿臉擔心地望着我。
我邊將手機貼近耳邊,邊從車內的酒桶內隨手拿瓶酒遞給愛爐……只見他利落地拔起木塞,看來堂島教得不錯。
【愛爐那型不合您胃口——】
沒過多久,電話另一頭傳來42歲的惶恐。
“……你說誰的心像冰?”
丁……要說什麼?”
“你可以告訴我不能立刻開除你的理由嗎?”
“你來我這裏的真正理由呀。”
我暫且將手機拿離耳邊,執起酒瓶喝了口味道不怎麼樣的東西……塑造出前所未見的櫻野鶴紗。
我明白這是一種脅迫。
【而且,我想如果是我一手栽培起來的愛爐,必定多少可以融化櫻野小姐那顆像冰一樣的心才……】
電話接通了!
“而且這全都是你的錯喔。”
“上了年紀的搗蛋鬼必須接受懲罰。”
【愛爐!不要!】
還有現在的臺詞。就我的推測,我的反應可說是完全出乎她意料。
【可是、可是,人家實在不知道要怎麼繼續升級嘛!】
“就說不是那種問題!”
【……什麼?】
“你語氣可以成熟一點嗎?”
電話那頭也瞬間就爆發了……不過,總讓人覺得那只是演技。
面對心胸狹窄的僱主,拼了命保護自己身邊牛郎的可憐老女人!堂島那傢伙,該不會對這種劇情跟角色玩上癮了吧?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
我緩緩嘆了口氣後宣告。
“從今天開始,堂島瑞樹你被開——”
“等一下!我說就是了!”
【愛爐……!】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正開始哭泣。
怎麼覺得好像是我單方面在使壞一樣。
“這不是堂島小姐的錯,她是爲了我才……”
“我不想聽藉口。”
……愛爐的眼神短暫地露出對我的反抗。
那或許也反映出他對堂島的忠誠:起碼我沒有對這個叫愛爐的牛郎感到任何不快。
“她說如果我能把小紗紗……”
“把我怎樣?”
“如果我能把小紗紗攻陷的話,我肯定會成爲日本第一的牛郎。”
“……原來如此。”
大致就跟我想的一樣。坦白說,是有點超乎我的想象了。
攻陷我就能成爲日本第一!雖然這樣說也是沒錯。
“是堂島這麼跟你說的嗎?”
“只要七十萬。”
這個突然的懇求同樣多少帶着演戲的成分,只是,他想袒護堂島的心情似乎不是騙人的……呃,我人也太好了吧。
我抽搐的表情倒映在酒瓶上。
對明星來說,和記者用餐是一種不折不扣的施捨,所以由對方負責買單、付小費也是理所當然;只要抱持着這種想法,就會出現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求求你,櫻野小姐,我一定會比過去更加努力工作的!】
雖然如此,沒確認價格就拿酒或許有些魯莽,不過想想也就算了,如果只是數萬圓日幣,那也沒什麼……
“堂島小姐,你給我聽好了,這個玩笑的代價可是很高的。”
擁有像我這樣的地位時,那麼做別人確實也無法抱怨,而實際上我也可以那麼做。可是爲了要取得櫻野鶴紗的獨家專訪,而憑藉自己微薄的收入去支付最高級餐廳消費的記者,在日本國內不知能有幾人。
以前曾有某個記者和有錢的體育選手喫飯,但是到付錢的時候,才發現那個選手一毛錢都沒帶,結果是由年收入還不到他百分之一的記者來付賬——
“那麼要多少錢?”
“算了,讓你生不如死也沒有意義。”
“……就是了。”
“不要怪罪堂島小姐……我求求你!”
“抱歉,我之前應該先提醒您。”
簡單來說,這是自身的形象問題。身爲世界的頂級滑冰明星,尤其又是鶴紗公主,我一直暗自告誡自己不要變成那樣。
爲牛郎花錢的女人、依靠占卜的女人,還有多敏妮克·米勒。
“我竟然……”
……我差點把酒噴出來。
“七十萬日幣。”
“如果覺得不方便的話,讓堂島小姐付賬就……”
【啊,請您幫我轉告愛爐,只要你願意相信我,你一定能成爲真正第一的牛郎,堂島瑞樹只愛愛爐……】
禮車左右晃了幾下,司機似乎被我嚇到了。
“我剛說我付就是了!!”
【櫻野小姐……你好過分。】
此時我的怒氣全消,原本應該要宣告的嚴厲懲罰也跟着一併消失,不過我本來就沒有多生氣。
【千萬不要禁止我上牛郎店啊!!】
“對了,這瓶酒的錢是算我的嗎?”
“白癡。”
【怎麼這樣……】
……我以堂島那聽來消沉的沉默當作下酒菜,喝口酒潤潤自己的喉嚨:縱使這玩意一點也不好喝。
“——啊?”
我看見愛爐害怕的模樣多少比較舒坦。
我掛斷了電話,和堂島通話很少會以什麼正經的話題結束。
“是誰過分啊?爲了栽培自己關照的牛郎而利用僱主的經紀人,你告訴我還有什麼地方找得到?”
“不,沒關係,堂島小姐說小紗紗喝的東西由她來付。”
“那麼,蠢島小姐,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世界上的蠢女人,可以用這三項來分類!
“也不能真的那樣吧?”
【是的,我會牢記在心的。】
“但如果下次又出了什麼問題,我可能會改變主意喔。”
“爲了懲罰你……”
“關於這次的懲罰我改天再告訴你,好好期待吧。那就先這樣。”
我鶴紗公主竟然爲牛郎花了七十萬——
“……嗯?”
“小紗紗?”
剛纔那無處宣泄的憤慨,讓我心中誕生了一個新的想法。
這些誇張的安排,無非都是爲了讓我爲牛郎消費才……
“……不會吧?”
說不定堂島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抱着玩遊戲的心情在進行這一切。就算不能迷倒我,只要能讓我消費,那就是實績。我腦海中浮現那個老女人志得意滿地定進銀座牛郎酒店,並且跟旁人炫耀的模樣——我的愛爐很厲害喔!他讓那個櫻野鶴紗花了七十萬呢!
“不會的……”
不對,這很合邏輯,一定是這樣沒錯。
可惡——
“呃,小紗……”
“吵死了!!”
爲了泄憤,我朝着愛爐大叫。
……那個老女人,給我記住。
——————————
我比約定的時間提早許多抵達目的地,即使如此,一輛大型禮車仍與離開的禮車像換班似地駛到飯店門口。
裏面是我熟悉的2公尺級保鏢搭檔……沒想到氣勢瞬間就輸了。
“嗨!你來得真早呢。”
“好久不見,鶴紗……”
……安心感緩緩在我心裏化開。
紅色大衣在領口及袖口上滾有白色毛皮,搭配緞帶樣式的黑色腰帶,包裹住莉雅嬌小的身軀。這種就連最高級人偶也會感到汗顏的適合程度,似乎讓我當時也格外熱心地建議莉雅買下來。
“真不愧是莉雅本人哪,你不管穿什麼部很相稱呢。”
……我想上廁所。
可是,畢竟我是過去因爲某種理由挑戰過人類極限的人,如果只是要撐到她睡醒,根本不算什麼。只是這種姿勢實在不好受,在仰躺的狀態下被人從上面壓着根本動彈不得,實在可說是誘惑的牢獄。
那一整天,我心裏的悸動都沒有平息過,即使到了夜晚,閤眼躺在闊別數日的房間牀上也一樣。
由於位在大樓內的特別廳,因此我們搭乘直達高樓層的電梯,踏人電梯前,寸步不離跟在莉稚身旁的2公尺搭檔,此刻也只得暫時離開;我們隨後踏入被嚴密保全設施保護的V,P區域。
那天因爲整晚沒睡,因此面對必然湧現的副作用讓我只能苦笑。當天我的腦袋無法正常思考,一站起身就會感到頭暈目眩,如果從醫學的角度分析……是算R·冱羽性的貧血嗎?
我就這樣忍耐了一陣子,然而逐漸增強的生理現象,讓我的身體忍不住晃動了一下!
……七月在聖彼得堡湖上的一夜。
“這個是當時你幫我選的大衣……”
“要上樓嗎?”
雖然是這麼說,然而那個時期的夜晚僅有幾個小時而已,轉眼間就來到黎明,太陽昇起、麻雀……長得像麻雀之類的鳥隔着天窗啁啾。
今天負責當牛郎的人是我。
至少從外觀看來,她給我的感覺還是與往常相同,就連她那幾乎沒有笑容、像機器人般的美貌,此時都反而讓我感到安心。
“啊……”
……這多半是警戒心吧,我害怕莉雅對我那種堊1T1D所產生的反應。
從50樓俯瞰海濱夜景,確實讓人無可挑剔。如果將視線轉到一旁,則是連綿不斷的摩天樓燈光。
可是要我來說的話,在開着暖氣卻也沒那麼溫暖的室內,褪去略帶聖誕老人風格的大衣與外衣、身上只着一件薄衫的莉雅還比較……總之就是這樣吧。莉雅下半身穿着藍紫色及膝褶裙,上半身則穿着一件淡紫色無袖上衣。因爲她是俄國人所以不怕冷嗎?還是……
然而早上的狀況和夜晚並沒有任何差別!舉世聞名的莉雅仍睡在我的胸前。
“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我們起牀後共度一段時光並享用午餐,接着便和莉雅告別,還讓她用私人直升機將我載到瑪雅的木屋。而之所以會一回到木屋就開始接受田徑訓練,則是因爲我和往常一樣,既不覺得疲累也沒有絲毫睡意。
數人組成的富家千金集團,因爲看見我們而發出喜悅的尖叫——更正,不是我們而是莉雅……如果對象是俄羅斯的女帝,就算是上流階級的自尊也得擺到一旁。
害怕知道莉雅真正的想法!
“啊——!!”
過去在瑞典世界錦標賽時,我曾和莉雅一起去購物。除了服飾品外,我們還買了像傢俱、稀有書籍、擺飾……等東西,當時我自己買的衣服大多還放在衣櫃內,任憑它們被擺在遺忘深處;相對地,她所買的衣服我卻幾乎通通記得。要問爲什麼的話,其實是因爲那個時候,我拿衣服讓莉雅一件件試穿,然後不斷稱讚好看、好看……
並不特別走高級路線的我卻刻意選擇這層樓,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裏的顧客自認爲是上流階級人士。無論是好是壞,那些自尊心甚高的人就算看見名人也不會起鬨:對他們來說,體育選手或藝人只是無足輕重的存在——雖然我能隱約看出那些人的想法,但是我也不須和那些人一般見識。
“是啊,是在50樓。”
可是,我今晚本來就沒有打算費心裝扮自己,除了因爲即將面臨的重要比賽之外,最主要是因爲我的心情。
“……早安,鶴紗……”
而現在大概是因爲這個時間點的關係,我的雙眼看到另一種奇妙的幻象。
雖然美好時光的結尾實在不怎麼浪漫,但是——
只見碧藍的雙眼微微睜開,在近到不能再近的位置注視着我。
“真漂亮……”
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並打量了下自己的衣着。雖然這與那些千金的尖叫沒有關係,但是和莉雅相比,我就如同洋子說的明顯欠缺魅力。
“嗯,我記得。”
……到現在居然已經過了五個月。
“謝謝……”
能讓莉雅發出如此讚美,世界知名的TOKYO果真名不虛傳。
而在那個庸人自擾的日子即將結束的現在,我仍然感到害怕。
……慘了。
況且,既然要到高級餐廳用餐,比起避人耳目地偷偷從後門進出,我也比較想大大方方地自正面大廳進入餐廳。此刻,莉雅和我這樣灑脫邁步前進的模樣,正讓那些上流階級人種安靜地看着……
莉雅本身彷彿像一個聖誕禮物……之類的?
我暗自聳聳肩,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總之,我的視線依舊一如往常地不知該落在何處。她那明顯稚嫩的容貌,加上乍看之下十分年幼的嬌小身軀,明明體脂肪比率應該是近乎於零,卻仍散發出豐潤的質感及光彩;肌膚白裏透紅,彷彿反映着表情始終不變的她,體內那無限熱情所孕育的沉穩悸動。
那是毫無疑問的壓倒性存在感與支配力,還有……
起碼錶面上看不到我所擔心的負面情緒。
我當初的恐懼逐漸轉爲安心,於是……
“鶴紗已經決定了嗎?”
“嗯……”
我將視線拉回菜單上。這種時候,只要是不會讓肚子太脹的東西什麼都好。
接下來要享受由最高級廚師精心料理的餐點,還有四面大半空間所呈現的夜景,並且在與外界隔絕的私人空間中盡情交談。畢竟後天就要開始比賽,今晚就讓自己輕鬆點吧。
我努力擺脫心中湧出的些許陰霾。
我是這麼想的,但是……
一定要說的話——應該是瘴氣。
從前菜到湯、魚、主菜……隨着餐點進行而逐漸飽滿的胃袋,我心中的瘴氣也隨之鼓脹。那種感覺很快就變成了確實的障礙,阻隔了感官與心的聯繫。明明是頂級的料理,我卻食之無味,這種感覺實在不舒服。
反觀莉雅,雖然嘴上稱讚料理的美味,表情則是完全看不出來那種感覺。而每當我提及這一點時,她手中的叉子及湯匙就會停在絕妙並讓人感覺滑稽的位置。那算是冰之女帝莉雅·嘉奈特的魅力,也是惹人憐愛的特色之一。
但是,在我今天的眼中看來……
“鶴紗,你不熱嗎?”
“嗯,還好。”
卻出現了不同的觀點,那是與無謂的多慮結合後所產生的詭異想法。
沒錯,在知道她爽快地接受我的邀約,並且沒有做出任何在意那個發言的反應、還一如往常對待我時,我曾一度感到安心。
可是,我心中又湧現了另一個想法,這真的是我百分之百樂見的事嗎?
就媒體沸騰的狀態來看,說我已經達成原先的目的也不爲過;但是光從那些消息,就要完全推測、掌握我會決定做出那種發言的理由,即便是莉雅也辦不到吧?另外,我也不認爲莉雅對這一切會毫不知情。日本的櫻野說出了不自量力的大話!無庸置疑地,那些媒體肯定會一五一十地讓她知道這件事。
“無論是後天開始的大獎賽決賽,或者是奧運。”
也可能是——
“尤其是奧運,我還有一些私人的因素。”
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就是在面對媒體時單方面那麼發言的自己,一旦和莉雅兩人面對面獨處,卻什麼都說不出口!我不能容忍那樣的自己。
因爲那可能就是真相。
剛纔到底是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我想我應該能夠理解,可是——不、正因爲這樣,或許正因爲這是明顯超過限度的行爲,我才能在沒有真實感的情況下感受這一刻。
最根本的問題就在於莉雅是否從不把我放在眼裏呢?難道她始終不在意,甚至認爲我是無須警戒的對手嗎?
我也不能容忍自己再有更多猶豫!
我在出聲之後隨即轉爲沉默,我正面注視着以親切態度指出我無禮舉動的莉雅。
我自己說的話,在出口時卻不像是自己發出的聲音。
說實話,本來就有人把我當成是世界第一爛女人,因此就算有無關的第三者把我當成是莉雅乖巧的僕人,也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可是……
“所以我會盡全力擊敗你。”
這樣看來,能解釋這一切的,就是她在性格上、或是身爲霸者而表現的寬容。
我不顧一切地繼續說着。會不會是因爲我最近許多目中無人的發言,已經讓我的感覺麻痹了呢?
“我想贏過你。”
優渥的環境賦予了我這一切,因此我也有須揹負的東西。
如果看到頂峯,唯有毫不猶豫地朝目標前進!這種行動對我來說不需要任何理由。
這是我最不願意承認……同時也是我明白的事;這個假設讓精神面幾乎堅不可摧的我,如今內心卻變得如此混亂……
相反地,莉雅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並如往常般地面無表情。她還是老樣子,完全看不出她的想法。
但是面對這種狀況,我的身體還是不禁產生些微顫抖——
如果她要到男子單人項目參賽,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現在確實處於一強獨大體制下的女子花樣滑冰,將會因爲她的轉向而產生戲劇性的變化。在爲了爭奪絕對霸主自行空出的世界女王寶座而產生的羣雄割據時代,我應當也會埋所當然地投身其中,並與加布莉一同站在領先的地位吧。
……這不是假話。
“拼命地擊敗你。”
“不會。”
如果對莉雅本人來說,那也是事實的話!那可就不一樣了,甚至是完全不同。
“莉雅的僕人”——多敏妮克的話又再次閃過我的腦海,胸口頓時感到一陣尖銳刺痛。
櫻野鶴紗,不是膽小鬼。
但是,這件事讓我產生遠比希望更強烈的失落感。因爲那嬌小又強大的背影一直被我當成目標,此時卻突然消失,我的目標消失了。
話說回來,她會如此重視我是否也是因爲!
自從聽到她要改在男子項目出賽後,許多事情我就一直朝壞的方向去想。我無法再讓自己抱着這種難以形容的心情,這樣的狀態會讓我無法前進。
我抱着遠比自己想象來得輕鬆許多的心情,繼續這麼說道。
我新師事的瑪雅爲我進行的特訓,讓我經常徘徊在死亡邊緣;另外,雖然沒有像現在這麼嚴苛,但是我從以前就一直持續接受嚴格訓練,就連我自己都認爲我在削減自己的壽命。
所以我在這個賽季非常認真——我要認真地向你挑戰。
我真的很害怕也不願去想象,因爲等待我的答案可能太過殘酷,但是……
“……鶴紗?”
“呃,現在問或許太遲了,不過莉雅你難道不冷嗎……?”
還有更基本的原因。姑且不論環境面與經濟面,更重要的是,我擁有與生俱來的才能和健康的身體。直至目前的滑冰人生中,櫻野鶴紗並未經歷重傷或嚴重病痛等會影響到選手生命的不幸;或許是我在適當的年齡及階段,累積了適當的鍛鍊才得以擁有這樣的健康吧。話雖這麼說,要時常考慮自己需要的技術及應該接受的訓練,並以自主的方式實踐!這是普通5、6歲剛開始滑冰的孩童辦不到的事,而我能夠克服這一點,全是因爲跟隨了優秀指導者的緣故。
“我想說的是……”
“吶,莉雅……”
所以這次,我才必須在這裏表達我的意志。
“唔……”
碧藍雙眼緩緩轉王我身上,莉雅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更不用說我還那麼清楚地發表過聲明,如果我的表演內容讓莉雅失望,那纔是真正丟臉的事。無論是後天開始的大獎賽決賽、到奧運爲止的兩個月,還是奧運滑冰賽事開始時,期間所會經歷的艱辛我都已經預想到,並且做好了準備。
沒錯,我無論何時都在拼命——
“……我明白了。”
總算做出反應的莉雅讓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注意到自己剛纔一直都屏住呼吸。
這一切讓人感覺格外漫長的間隔,不知是因爲她獨特的緩慢節奏,還是她對我突如其來的宣言表現出不符合作風的困惑。
“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想法了。”
莉雅那沉穩的聲音,將我的視線重新拉回到她的身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視線是何時移開的。
在此同時,莉雅也將原本落在自己手邊的視線轉向我!
“唔……”
我察覺到的異變,並非是來自於視覺給我的信息。
我只是屏住呼吸!某種莫名的東西穿過我的感覺及思考,直接射穿我的心。我在瞬間能夠了解的只有這樣。
實際上,我的呼吸立刻就回復了正常。
我輕撫自己的胸口,重新望向前方。我看着莉雅的雙眼,在那對碧藍天空內閃動的羣星光彩,仍與往常相同。
“……莉雅?”
——不對。
這次明顯是視覺上的異樣感。
莉雅的眼睛深處……出現了細微卻劇烈的變化。
“鶴紗……”
——我感到一股戰慄。
房間的大門,靜靜地隔開了莉雅與我。
我最重要的夢幻空間,在一夜之間……在短短的瞬間就破碎了,因巨大失落感所產生的黑洞,持續在我心中增加比重,並且將一切撕毀、破壞後,將我推落失意的深淵。不只是黑考,就連感性都一併吞噬。
我不明白,爲什麼?
“爲什麼……”
她輕柔的話語瞬間將我拋入混沌當中,當下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鶴紗·櫻野……”
莉雅則是看着那樣的我。
“我會清楚記住你這些話。”
爲什麼會這樣……
我被獨自留在豪華的私人空間內,有一段時間都茫然地呆坐在原處。
“再見。”
“……爲什麼?”
她嬌小的身軀自椅子上站起,帶着透露出絕對氣魄的稚嫩外表,這種完全脫離一般力學的共存體,編織出一股我未曾經歷過的恐懼。
——————————
我連詢問理由的機會都沒有,她便從我眼前消失。留在我對面的咖啡杯內容物,此刻也早已冰冷……
“啊……呃……”
“……呃。”
我只能確定一個事實。
從超高層大樓看到的夜景,現在也只讓我感覺空虛。不知是否因爲大部分目標物都在腳下,讓我產生只有自己被留在空中的錯覺。
我觸怒女帝了。
“唔……”
突然的崩壞,還有更甚於崩壞的短暫結尾。
太過強烈的衝擊,讓我的思考不聽使喚。
雖然她對於我透過媒體做出的勝利宣言,完全沒有表現出在意的跡象,但是就狀況來看,我說的話明顯點燃了導火線,只是……
她因此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過頭。
我明明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但是語言中樞卻被混亂的漩渦吞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只知道瞬間讓我停止呼吸的,是莉雅眼神放出的一道藍色火焰。
她只是用冰冷的聲音這麼對我說道。
原本和我相處時,眼睛顏色幾乎沒變化的碩大碧眼中,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色澤,水晶體的極小部分出現了清楚的紅色。
“莉雅……”
“給我做好心理準備。”
“等等……”
莫名且極度的焦躁與混亂,讓我只覺得畏縮。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並且反射性地用雙手按住胸口,縮起身子保護自己。
對着將褪去的外衣掛在手上、準備離席的莉雅,對着那穿着無袖上衣的背影,我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