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八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5123 字
「……從最初的組合跳開始……」
我開始坦率地這麼說道。
結束上午狼狽不堪的練習並回到旅館,我遵照瑪雅的命令躺在牀上睡覺;她要我在出發前往比賽會場前就這樣待着。
這已經不是用不安可以形容,這樣根本不可能睡着,我想早一秒站到冰上,我想跳躍、也想修正。
可是,瑪雅卻頑固地不聽我的要求,她只是這麼說——到賽前6分鐘練習之前,你別去想滑冰的事,責任由我來承擔。
最糟的想像畫面佔據我的腦袋,激烈的心跳、滿是汗水的身體,以及胸口的銳利痛楚。
那全是我的罪——我只能一邊承受,一邊等待時機到來。
「到接下來的三圈艾克索跳時,我的腦袋就一片空白……」
一想到毫不留情閃動的快門,還有閃光燈對着那樣的我,我就好想哭。
在短曲當中,跳躍有三個指定動作,就算全部失誤也只是三次——這是爲了強行把因奧運的連續糗態而膽怯的我拖上臺,所想出的理論。
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前所未有過的想法,而且那並不是不可能的狀況,比方說,如果我無法晉級到長曲階段……
要是無法在短曲參賽的蹈36名選手中進入前24名,到時候就結束了。
就我的狀況來說,就算我的跳躍全部失敗也還能參加長曲。我是有那樣的實力,然而若因爲慌張而犯下其他失誤,導致影響到整體內容的話,那麼我失去長曲資格的狀況就不無可能。畢竟在溫哥華,事實就遠遠超出我所預期的『最糟』狀況。
我參加這次大會的理由之一,就是要再表演一次那悲慘落幕的仙履奇緣長曲,但是我有可能連這點都無法如願。
其他人——連瑪雅可能都無法想像的沉重壓力,確實壓在我身上。
「那麼,你是在腦袋一片空白的狀態下表演嗎?」
「……大致上就是那樣吧,至少我不是處在平常心的狀態。」
從旅館來到會場後更衣、化妝、暖身,時間過得很快,我被分派在第五組,上場時刻也在轉眼間逼近,那也是我生涯最後一次的短曲。
我暖身到一半就遭受瑪雅斥責,她責備我暖身過度;仔細一看,我才發現我穿着運動服的身體已被汗水濡溼,我在準備階段就已失去平常心了。
「爲什麼會這樣?」
這幾乎與奧運短曲結束時的狀況一模一樣……又是這樣。
「比賽時我就能跳了,不過並沒有到無失誤的程度。」
「我得感謝你……」
如果能在看見莉雅的冰偶表演之前上場表演,至少就不會演變成那樣,不用失去一切。
我越來越覺得那是隻有加布莉才被允許做出的動作。
我手裏拿着雜誌,仍不忘用眼角觀看莉雅的短曲,她仍跟以往一樣沒有絲毫混亂。已經在奧運展現過『終極』的莉雅,就跟瑪雅說的一樣,板着面孔參加了這場大會,並且取得短曲第一名後坐上自己的固定席。
瑪雅在正式上場前6分鐘練習時,也曾對我說過類似的句子。
因爲那是天分的差距——
瑪雅的身體深深倚入沙發,她合上看到一半的雜誌。
昨天,他理所當然地陪同森永麻紀出現在抽選會場,聽說他也有到之後的記者會現場,可是我卻完全沒注意到。這也說明了我的視野變得多麼狹隘,精神有多麼緊繃。
我也能跳了,而且還是無失誤。
經過規定的藥檢,還有前三名選手的記者會之後。
「嗯,一不小心就……」
真是不可思議,早上明明試了那麼多次都不行呢。
當時記者會後,我的腳步完全沒有多作停留便直奔下榻旅館。我想盡可能避開他人的視線、儘可能擺脫人羣,這樣的心理主宰着一切。
滑冰已經給了她一切嗎——
在返回旅館的計程車搖晃之下,我重新綁緊心中那條差點鬆脫的繩索。
我會放棄是因爲一個單純清楚的理由——因爲滑冰太讓人難受了,因爲滑冰讓我害怕、讓我感到痛苦,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從站在冰面上的自己感受到任何存在意義,因爲一切都太過於悲慘了。
「你在最後的勒茲眺做出很誇張的慶祝動作,你還有印象嗎?」
我轉過整個身子,避開師父不解的表情,讓自己再度陷入沉思。
「吶,瑪雅。」
我勉強完成上午讓我束手無策的三圈艾克索眺,接着便結束了練習。我利用最後約一分鐘的時間調整呼吸,爲上場做好準備。
還有地方能讓你回去——他這麼對我說道。
專注於跳躍——正確來說,也許是我將精神面的比重都放在那方面的關係,當菲力普跳連接路普跳的3+3組合跳及三圈艾克索跳成功落地之後,就某種角度來說,我的腦袋確實是一片空白。
而我也爲了同樣的理由被擊敗了,甚至還因爲拒絕身爲僕人的地位,而遭到被迫退役的懲罰。
因爲跨越第一階段的安心感和現在這一刻,以及至少今天一整天都能保證的幸福,這些都讓我想哭。
當然,我還是掌握了大致的狀況。
我的確無法勝過莉雅,不過我能夠展現出世界頂尖水準的力量與技巧,讓評審讚歎、讓觀衆沸騰。
「可以確定的是,你突然的低潮並不是只有名選手纔會有的高級煩惱。」
仔細想想,這對奇夫勒&櫻野的師徒組合,幾乎從沒稱讚或誇獎過對方;不過這整個賽季下來,也沒有會讓人想那麼做的氣氛。
我開門準備提問,卻不知該如何問起。
然後——
夠了……現在煩惱那些也於事無補。
結果,除了3十3組合跳失誤觸地之外,其餘動作都依照自己的節奏展現出來。這多少也跟同組內除了凱朵之外,沒有其他頂尖選手有關吧。
抵達頂點的人只能向下,就算上面已經沒有空間,下面卻仍是無限寬廣。這麼說來,莉雅那不厭其煩的上升意志,是潛意識裏對跌落產生的恐懼所導致嗎?
短曲結束時我排在第二名,與第一名的莉雅相差4.29分。在她身爲對手的情況下,能將差距逼近到這種程度是件值得驚訝的事。就我的個人分數來說,也僅稍稍落後我在奧運中創下的個人最佳紀錄——不過這已經是十分令人滿意的數字了。
「喔?那結果呢?」
她爲什麼都沒有展現出絲毫鬆懈呢?她不會有失去幹勁、失去目標的感覺嗎?還有,她都沒有會讓自己害怕的經驗嗎?
「呵……」
我明白這是有些勉強的想法,她有連那種想像都不需要的強勢——這樣說感覺還比較貼切。因爲事實上,她明明還只有—字頭的年紀,卻已經有近十五年沒有輸過了。話說回來,在那樣的莉雅身上代入一般論,本身就是個蠢到極點的行爲,但是……
我停止已然過度的暖身,高島教練正好在我讓身體休息時前來。
「就算想更糟也不可能吧。」
特別是從最終組的第三位表演選手開始,便是莉雅、至藤,史黛西、加布莉的連續登臺,相當值得一看……我是這麼認爲的。
當然,最後感覺或許是有些不同。
然而即便如此,我的身體都還記得所有動作。無論是旋轉或飛燕式連接步,都配合堪稱是打擊樂大集合的無旋律樂曲,展現出前衛的內容。
表演內容始終在躍動的節奏下進行,然後到了最後的三圈勒茲跳落地。我瞬間高舉的右手與觀衆爆發的情緒相連,我甚至覺得自己這個動作能夠打破體育館的屋頂。
就算僅靠着微弱的電視音量,也能得知讓會場氣氛沸騰的選手應該就是莉雅,以及最後上場的加布莉吧;尤其是在歷史悠久的維也納裏,那男裝表演所展現的那個動作——
衆人認爲與舉辦奧運的上個月相比,身體狀態確實有好轉的加布莉,不管是在滑行及舞蹈動作方面都恢復了速度與俐落,和短曲第二名的我僅有些微的差距。剛達成長年目標的至藤,包含3+3的組合跳在內,都展現出超越溫哥華奧運的水準,並以些微差距勝過了同樣在3+3組合跳落地時動作停頓的史黛西,取得了短曲第四名。進入長曲最終組的最後一個名額,則是由透過瑪雅的重點建議,將關鍵瑕疵修正的凱朵奪下。
「今天你是一名優秀的教練。」
「……我想應該多少與奧運的影響有關吧。」
我把雜誌放在桌上,改變了自己的坐姿。
當然,已經知道莉雅擁有那種表演內容的現在,就算在她之前的我完成四圈跳,其他部分也全部完美地實行,我也不認爲能夠對她造成任何壓力,但是……
我徹底消失的自信,也許現在稍微找回了一點。
當地電視臺正播放女子短曲賽況的轉播畫面,主力選手衆集的第五、第六組尤其佔據了許多時間。
現場開始進行明天長曲的抽選。
我到底——
「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大概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就某種意義來說,已經算是聖女濫用職權了吧。」
但是,正因爲是那樣的莉雅,我才認爲她應該會擁有一些就算有也不奇怪的情感。
一聽見要第五組選手上場暖身的廣播;心裏渴求剛整冰完畢的冰面的我,便率先衝入了場中。
沒錯,好比說……
「當然,我覺得自己都有聽到,只是……應該說我沒意識到那就是加油聲吧。」
我勉強做出這樣的自嘲。
這讓我稍稍產生不可思議的感覺,她站上世界的頂點已經整整有五年的時間,而在這段時間內,她也始終維持着至高的地位,無論是各項賽事的冠軍、頭銜、紀錄,就連名譽、金錢,所有的一切通通掌握在她的手中——
我忍不住笑出來。
「……你這說法還真話中有話。」
「……我以前也曾碰過相同的經驗。」
我忍不住這麼想。我在溫哥華所依賴的唯一可能性,正是這種狀況。
莉雅她真的和凡人會陷入的煩惱與不安無緣嗎?她不僅在肉體方面、技術方面,就連精神方面也全都超越常人了嗎?
我卻沒有從她身上感覺到孤獨,是因爲在她的城堡內,有以管家約翰爲首的衆多傭人嗎?還是她在哪裏其實已經有了祕密戀人?或者……
這是可以肯定的,正因爲這樣,我才刻意讓自己重新檢視曾一度下定的決心。
另外,高島教練對我說的話十分簡單。
記者會的焦點轉到短曲第三名的加布莉身上。
雖然她和我……在夏天……呃……那樣……
我努力讓自己遵守瑪雅的指示,甚至還練習了與短曲內容沒有關係的兩圈沙克跳,讓自己逐漸找回感覺,總之我要先冷靜下來,相信自己累積到現在的實力。
……這讓我稍稍感到惋惜。
「當時在比賽前一天,我也突然無法完成跳躍;話雖如此,考慮我當時的實力,其實不能和你遇到的低潮相提並論。總而言之,我當時的教練後來選擇讓我置身的環境,就跟今天的你一樣。」
「……抱歉,沒什麼。」
我從椅子上起身,然後從冰箱裏取出飲料並倒進杯中。
在我所熟悉的陶醉感當中,確實伴隨着些許成功的快感。那種刺激感讓我亢奮,那比什麼都要讓我快樂。
因爲當時我正坐在離電視有段距離的桌子前,心不在焉地翻着瑪雅買來的那本與花式滑冰無關的雜誌。電視轉播只開到勉強可以讓我聽見的音量,講得更白一點,我就只是讓電視開着罷了。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會緊盯着畫面並興致盎然地研究吧;不對,我應該會即時在體育館內觀戰。
——我又想哭了。
或許這也算是瑪雅風格的諷刺吧。
但是現在其他人的表演,甚至是花式滑冰本身,我都無法抱着平常心來觀看,因爲那隻會深深觸及我被悽慘擊潰的記憶。
這就是最後——這個想法同時也是我對自己的鼓勵。
我真的應該將這場大會視爲最後,並且就此退場嗎?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的腦波產生一個奇怪的連結。
沉迷於滑冰,其他事物便相形失色——這些我都能理解,我也明白那特異的性格也是因此而生的產物。
只認識終極天才的教練,拿出自己選手時代的處方箋。無論如何,那大概都不會是莉雅需要的東西吧。
首先是短曲第一名的莉雅,她抽到了6號——最終表演者,而短曲第二名的我則緊接在她之前,抽到了5號。
「希望明天早上能比今天早上更好。」
「場內的歡聲很誇張,你自己滑的時候有感覺到嗎?」
「上午的練習完全沒有進入狀況,也是因爲同樣的原因嗎?」
——先從兩圈眺開始練習,到現在這種時候已經沒什麼好急的。
當夜。
因爲是不同的存在纔會有的……孤獨等等——
我繞行着場地,同時交互用前滑、倒滑、左右內外刀來熟悉冰刀,好讓身體熟悉場地。爲了儘早掃去因意外失去步調而留下的討厭想像,我只想快點開始跳躍,可是……
我的身心都很誠實,光是想到『下個賽季也要繼續滑冰』就覺得胸口發悶,腦內也被一望無際的黑暗覆蓋。我仍無法擺脫那鮮明的惡夢,就連在滑完精彩的短曲之後也……
就算我能夠接近那個境界,也無法抵達。
……沒錯,我之所以能夠這樣笑,也是因爲今天短曲順利結束的關係。
就連今天的短曲,我也從一上場就感到難受。在非跳不可、不能失敗這樣的壓力下,儘可能地凝聚所有勇氣,裝備上好幾重的精神武裝,我才總算得以進行表演。
如果奧運時的順序是這樣的話……
出口的同時也感覺有些尷尬。感謝——或許就連這樣的句子,也是因爲我決定了這是最後出賽之後才得以說出口的吧。
當表演進入直線連接步時,空泛的腦袋裏已經沒有任何痛苦或難受。
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面,被練習中偶發的異常連續失誤滲透,因而產生從未經歷的混亂。現在回想起來,大概就是那樣吧;加上瑪雅下達的中止練習命令,讓我內心抱着強烈的焦躁與不安,卻只得等待時間過去。我得修正問題,找回自己的步調,所以我非得趕快練習跳躍、得儘早回到冰上……
瑪雅卻對那樣的我說了句教人意外的話——不可能再比今天早上更差了。
「嗯,是啊。」
當時我的確因爲那句話而多少輕鬆了點,現在也是一樣。
無論如何,莉雅從下個賽季開始即將轉戰男子單人。無論這場是否爲我最後的賽事,這都是最後一次和她直接較量的機會了。
昨天閃過我腦海中的想法,又更加明確了一些。
至少在最後要讓人見識我的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