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五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7898 字
既然來訪的人是我上次差點害對方凍死的對象,那我也別無選擇。
更何況——
我來找你玩咯,會給你添麻煩嗎——這樣的句子再加上那無敵的笑容,我也只能選擇請他進屋。
我瞄了眼在一樓客廳享用紅茶的瑪雅,接着便帶他前往我在二樓的房間。
我們倆玩起撲克牌……大概花了二、三十分鐘玩遍各種遊戲。
薩沙去上廁所時,我也進入短暫獨處時刻,開始在和往常一樣的空間內
回想自己的身心現狀。
……我相當勉強自己,心中仍是一片空虛,卻還是擠出笑容和對方交談。
我一點都不快樂,做什麼都無法感到快樂。因爲心中的重石壓住我的情感,不許我逃避現實。
自從瑪雅坦白心意過後的這三天來。
那始終沒有停止的噩夢,始終沒有減退的頹喪仍和往常一樣。各種思緒及理論在我心中交錯、糾結,百般地折磨着我。
這一切都是宿命,因爲我在奧運前過度煩惱與思考,並在那種狀態下繼續前進——就算我拼命地這麼告訴自己,粉飾的塗料也會立即剝落並且龜裂、滲水。因爲被封閉的未來和那些從手中消失的榮耀等質量……那些失去的東西實在太過龐大了。
無論以個人的身份或運動員的身份,我都讓莉雅對我抱持興趣,這應該是件十分幸福的事情纔對;而我決定向莉雅正面挑戰的判斷,就運動員的身份來說或許正確,然而從結果論來說的話……看我這副模樣就知道了。
再加上三天前,瑪雅那意外的同情,又灼痛了我那原本就沒希望痊癒的傷口,於是我更是倍感煎熬。
而我現在也已徑無法站在冰上了,現在的我,光是在腦海中想到滑冰場,就會感到噁心、目眩、呼吸困難,我得在一切部像要崩潰的狀態下,拼命地保持正常……然後過着獨自流淚的每一天。
「鶴紗。」
如果可以改變過去的話……
我絕對不會猶豫,而且會毫不在乎。
就算一直都是莉雅的僕人也——
「——鶴紗。」
「滑冰。」
還有,我疲憊不堪的心中所衍生的解放感……
薩沙的臉上顯露出輕微的驚訝。
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負責把你帶回來的——搭計程車時,薩沙如此對我說道。從我們初次見面算起,至今已經過了十個月;這個容貌出衆的可愛男孩,現在的側臉看來似乎也變得稍微成熟點了。
「不,這是……」
——他說他喜歡的是塔紗。
我原本以爲只要擺出冷淡的態度,可能就會讓他掃興放棄,然而我失算了……這讓我感到高興,卻也覺得難受。
「……沒事。」
上次他來這裏的時候,也許是因爲顧慮到我的心情而始終沒有主動提到滑冰的事。
「鶴紗,快來吧!」
「鶴紗……」
他卻鍥而不捨。
「——你不一起來就沒意思了。」
在這樣短暫的沉默中……
我並未感到尷尬,只是以輕鬆的心態繼續說道。
「啊,呃……」
「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我會負起所有的責任。」
我瞞着瑪雅和薩沙兩個人搭計程車來到尤里斯庫鎮的滑冰場,鎮營滑冰中心。
我叫住先站上冰面的薩沙,同時走到圍牆邊。我在那裏卸下冰刀護具後,便打開高度及胸的門板……
「你……」
「我把鑰匙給你……」
他在我眼前的微笑,讓我吞下了這句話。
那明確的聲音,還有那最主要殘留在我口中的語感都迫使我產生自覺。
「我是男生嘛。」
他並沒有逼迫也沒有威脅,卻是教人難以承受的……親切?
爲了讓他能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我重點是要說給自己聽。
「……嗯。」
薩沙那容易招人誤解的句子得到適當的冷卻,這樣的溫度變化則產生了引力。
「等一下。」
「可是沒有用。」
「不然你只要在一旁教我滑就好了。」
「我就知道。」
薩沙的每一個動作、話語全都顧慮着我,我跟在那樣的他身後,再次走進了這座建築物當中。
這讓我回想起一個類似的經驗。去年,我曾在溫哥華史丹利公園和加布莉暢談翻花繩,那時候真的好愉快——
我的手按住胸口,這條我應該早已熟悉,不長也不狹窄的通道,卻讓我感到壓迫。
我被迫做出結論——
「快點滑吧。」
「現在去的話,中午以前就能到了。」
我在連番攻勢下,纔好不容易回應出這句話。
我又再次來到了這裏,爲了讓自己能站在冰上。
「要是你嫌我礙事的話,你自己一個人滑也沒關係。」
「要不要去滑冰?」
那純粹是發自靈魂的呼喊。
「我……在前一陣子……」
但是今天……
這時突然在我腦中浮現的,是和他相處融洽的少女塔妮雅說過的那句話。
我勉強對擔心我的他擠出笑容。
「………」
他聽見我低沉的語調,不禁顯得有些退縮。他大概是以爲自己再三的要求,終於惹我生氣了吧……
我純粹是坦率且誠實地告知事實。
那件事至今已經過了大約十天,凱朵大老遠跑來這裏挑釁,瑪雅向我坦承自己的心聲。
「我好想滑冰……」
「……因爲……」
我根本沒理由責備這樣的他,所以我只是稍微露出微笑,隔着桌子正面注視着薩沙。
可是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或許任何人都會做出同樣的結論,就算硬來的也無所謂,現在唯有讓我回到冰上才能解決問題。
「呃,我……」
「你還好吧?」
「被瑪雅硬拖到滑冰場。」
我再也無法站在冰上了——我記得自己在哭的時候,也說過好幾次這句話纔對。
過去無論是對他或是其他孩子,我都從未用這麼冷淡的方式回應。
……咦?
然後我在薩沙的邀約下……
「可是滑冰場到1點之前都是鶴紗專用的時間耶。」
上次我向他哭訴的時候……
脫口而出的不是理性或理論,甚至可能不是我的感情
我並不想那麼說,我要說的不該是……
「……啊,抱歉。」
「——!?」
也許這根本是無須問的問題,他今天會來這裏完全是爲了我。他知道這麼做可能會惹我生氣,也明白這麼做是過度干涉,然而他還是爲了讓我行動而這麼做。
「你爲什麼……要這麼地……」
這句話讓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找尋找適當的詞句、動作,下意識地整理着桌上的紙牌。
……看吧,現在也是。我光是想到冰面,惡夢就會在腦海中浮現,心跳急促、呼吸困難,明明不熱卻渾身冒汗。
「我吐了,現在別說是滑冰,我連靠近滑冰場都不行……」
我的雙腿邊走邊發抖、心跳也愈發急促——
實際上,俄羅斯的撲克牌只有36張,有些能玩的遊戲也是我不知道的類型,需要翻成英文時,也會碰到無法溝通的狀況。
「薩沙,其實我……」
「你就再滑一次嘛……」
——不是的,薩沙。
而且,就算我想回應他的請求,也——
我已經不行了,就算我想回報瑪雅也不行了。
薩沙不知什麼時候已回到房間。
對現在的我來說,冰面的冷空氣和那若有似無的味道全是障礙。
你在胡說什麼啊,可愛的男孩。
從門板……
「……你這樣根本是在胡鬧嘛。」
「薩沙,你……」
這個唐突的要求,讓我的內心十分地慌張、混亂。
我連忙開始洗牌……我翻弄撲克牌的手反應出我的慌張。
「我……想滑冰……」
我儘可能不看滑冰場,坐在長椅上綁起鞋帶。我穿着便服……保持牛仔褲搭配毛衣的模樣,是因爲我連換衣服都感到害怕,我覺得光是脫掉衣服的動作,可能就會讓我所剩無幾的勇氣完全消失。
「呃……接下來要玩什麼?」
我卻一口回絕。
我剛纔說了什麼?
三月已經過了大半——也就是說,這裏再過兩個禮拜就要關閉了。
「雖然我可能無法負責,但是除了這麼做,我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從我手中掉落的撲克牌全散落在桌上。
薩沙緊咬不放的態度讓我感到意外。
「……你自己去滑。」
他也看着莫名其妙的方向,等待着我的回應。
「鶴紗,算我求你。」
薩沙的笑容沒有任何算計,但是……
他的碧眼移動到一旁——
不知爲何我也移開了視線。
我的態度也顯得慌張,就連我想收回紙牌的手也只是在桌面上空抓而已
「唔!」
剎那間,滑冰場變成一片黑白。
因目眩跟嘔吐感而喪失自主性的我,連忙緊抓住圍牆。
就在這個時候,一切都朝我襲來——
「還是不行……」
我攀住圍牆,整個人癱了下去。
「鶴紗!?」
……我扶着頭蹲下。
「你沒事吧!?」
薩沙立刻衝出冰面趕到我的身邊。
我頓時伸手抓住他的毛衣,先是伸出右手,然後再用雙手。
「不行……我辦不到,薩沙。」
我把頭埋進他的臂彎中;即使這麼做,我仍舊無法停止顫抖。
……怎麼樣都辦不到。我無法走到圍牆的另一邊,我無法跨過這道牆。
我就是在這裏——就是在跟這裏一樣的滑冰場上看見惡夢,我被支配滑冰場的無情真理擊潰。
冰的恐怖不僅存在我的腦海,還滲進了我全身的細胞。
如果我現在站上這裏的冰面,如果我透過冰刀感受冰面的話……
我……
「……鶴紗。」
真的會崩潰——
薩沙那些彷彿看透我內心的話語拯救了我……將我拉了回來。
我讓雙手手肘撐在圍牆扶手上,背對着似乎有些害躁的他和冰面。
我已經好久沒有沉浸在全力活動身體的快感與充實當中。
那麼我也可以……沒錯,好比說——
就算我回瞪他,最後卻仍是面帶笑容,我心中的感謝擅自表露在他眼前。
「啊!」
好可怕,眼前一片雪白讓我聯想到那個惡夢。
可是滑冰也不是僅有花式滑冰,就算單單就花式滑冰來看,也不是隻有比賽。
我慢了幾拍之後才同意他的提議。
「冰上修女·鶴紗·櫻野,可能嗎?」
現在我已經不再感覺到絲毫恐懼,愉快的感覺正在我體內流竄。
「可是,次數的落差也太大了啦。』
我站到冰面上了。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已經在冰上飛馳,我一邊追逐着前方的背影,一邊在純白的冰面上全力——
可是,既然不是正式比賽,這樣倒也不錯。
那張可愛的笑臉會超乎必要地靠近,是因爲我的雙手下意識地緊抓住他穿着鮮紅毛衣的手臂。
如果他在下一瞬間突然消失,難保我不會陷入恐慌。
我卻一點都沒有想要收回的意思,因爲我想告訴他真相,不是對別人,而是打從心裏想對薩沙說……
「嗯,呃……應該滿適合的吧,大概……」
但是……
「……你看,根本不會怎樣。」
「謝謝你,薩沙。」
「那這次我往返四次,鶴紗往返六——」
爲了趕回起跑時的落後,我開始全力衝刺。
「那改成三次和五次。」
薩沙已經輕鬆完成了三次往返。
然而我還是努力滑完了全程,在好不容易抵達終點時,呼吸急促的薩沙也隨即滑到我的身旁。
不一會兒,薩沙輕柔的嗓音迴響在整座滑冰場中。
只見他在接近圍牆時緊急轉身,在畫出一道弧線的同時,用手觸碰了圍牆的扶手。
薩沙他……十分不知所措,我可以從氣氛中感覺出來。
「到了!」
滑冰原本就是讓人愉快的遊戲,正因爲如此,我纔會爲了讓技術進步而每天跑滑冰場,並受到高島教練注意。
「你好遜喔。」
我只是沉默地等待他下一句話……就像在撒嬌一樣。
「而且正好沒有其他人在……」
薩沙這些沒有巧言修飾的坦率話語——
我也緊追到他的身後。他的速度很快,如果12歲的男生每天滑冰這也是當然的,姑且不論倒滑的速度,要是隻論前滑的話,我們之間也不會有太大的差距。
「你不參加那些比賽什麼的也不錯啊。」
但是他反倒回握住我的手臂,並且拉着我。
「鶴紗,我們來比吧。」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沒有滑冰的鶴紗就不是鶴紗。」
但是我撐過來了,我可以睜開眼睛站在冰面上。不久之前,我明明就還以爲我連這種事都辦不到了。
可是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正用尷尬的笑容回應他。
「甚至難受到想死……」
只是朝着前方全力加速——這是在花式滑冰中不可能的滑法。
通常在滑冰場空出來時,孩子們就常會沿着滑冰場長邊往返來競速。規則是觸摸一邊的圍牆後掉頭,完成規定的往返次數。
「那就開始咯!」
就算去到截然不同的領域,我也能從競爭世界中退出一步,讓自己去追求不同的價值觀;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那麼做。
「你不知道有句話叫女士優先嗎?」
他視線的高度也被冰靴的刀刀墊高了。就同年齡的人來說,個子偏小的他,現在似乎也比我們初次見面時長高了不少。
在我即將進入最後一趟折返之前——
「你根本就沒必要一直當選手啊,又沒有人規定要那麼做,你也沒有籤什麼類似誓約書的東西吧?」
我把臉埋進交疊的雙臂中。
他的明顯偷跑大出我意料之外。
我的動作小心翼翼……簡直就像個初學者。
他臉上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在我難以平復的心中點燃一盞明燈,而且還透過毛衣讓我感覺安心。
「這不算什麼啦。」
滑冰對我來說是必要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生就這樣,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是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
好玩就行了……
找轉頭看着自己右側的他。
「等……」
「不過,鶴紗果然還是最適合站在冰上了,而且你滑冰時的樣子也最好看。」
我原本想默默地點頭,只是我的腦袋埋在手臂中,導致我無法那麼做。
他根本不給我時間,薩沙在我下定決心之前,就靠着他那超乎我想像的力量,將我拉到冰上——
「我們來比速度吧。」
「因爲我真的很難受……」
「——等等,讓我休息一下。」
「我是打算來玩的。」
「對吧?」
我接受他的提議後便鬆開了右手。
「那就這樣吧。」
「——你說謊!」
「兩邊的落差還真是太大了呢。」
另一方面,對於一直關在房間、沒有做任何運動,就連飯都沒好好喫的我來說,這次競速可說真是讓我相當意外。
讓我衷心地聆聽着。
停止的不是顫抖,而是那些負面記億的灼燒反應。
這只是在轉眼間發生的事。
就我所知,短距離的話是塔妮雅和伊旺比較快,如果有一定的距離,大概是薩沙比較佔優勢吧。
從我5歲開始接受正式訓練後,除了因受傷被迫靜養和休息之外,幾乎每天都在滑冰;爲了玩耍而站在冰上的次數卻屈指可數,更少在最近這十年來幾乎都沒……
我受到他的刺激……不知不覺間,我用盡了現在我所能拿出的全部實力。
「是啊,哈哈……」
「……」
我隨便地這麼說道,真的只是隨便說說。
「從這裏到對面的圍牆,我往返兩次的時間,鶴紗要往返四次。」
「你那是什麼表情?」
這個地方只有他和我兩個人而已。
薩沙的笑容和聲音同樣如此明亮、開朗。
「快點來吧,還有兩個小時都不會有人來呢。」
「畢竟難得來這裏滑冰嘛。」
最讓我難以置信的是,我竟然能在讓我那麼害怕的滑冰場短時間內往返;在與薩沙競速的過程中,我就往返了五次。
「我是不是可以去當修女呢……」
……停止了。
「來嘛,快點——」
「謝謝……」
這太奇怪了、太反常了,我到底在說些什麼?一個年紀好歹有20歲的女人,竟然對一個只有12歲的少年說這些話。
不可能發生那種事的,而且我也沒什麼好怕;話說回來,這又不是正式比賽,我也不需要表演,況且這裏根本連個觀衆都沒有。
「……嗯。」
我透過兩組冰刀連接着冰面,那種觸感讓我不由自主感到戰慄,我始終顫抖的右手,也還是和先前一樣緊抓着他的毛衣……
我並沒有忘記滑冰的快樂,只是,我同時置身在遊戲中絕對得不到的貴重且強烈的榮譽當中。但是,至少那些對現在的我來說……
我大叫——並且還笑了出來。
「……嗯。」
但是當我正式接受訓練之後,不知從何時開始,滑冰變成用來和人決定優劣的競賽。
「你好狡猾!薩沙!」
「因爲俄羅斯是男士優先的國家——」
……我都忘了。
我轉頭追問他……有一半也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羞澀。
「你覺得不可能對吧?」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給我從實招來。」
我靠近他的臉,稍稍瞪了他一下。
但是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像是伸手撥亂他的金髮等等。
也許我心中還是有着無法跨越的界線。由於以前櫻野鶴紗擁有的不是自信,而比較像是自我認同,所以我認爲失去那種東西的自己,沒有資格對他做什麼更直接的動作。
而他在那樣的我眼前所轟現的不知所措,也很快地轉爲安心。
「可是真的太好了,鶴紗還是要這樣纔對。」
「哎呀?你說這樣是什麼……」
我原本想再戲弄他一下,但是……
「讓你擔心了嗎?」
我做了其他選擇,因爲罪孽沉重的現實,讓我無法大方地開他玩笑。
薩沙則是默默地點了頭——
「要是鶴紗一直都那樣的話……」
我感受到微小卻明確的打擊。
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我發現他到現在仍在自責,以及一件就算無須多說也清楚不過的事。
我必須要回到競技當中——原本這種想法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
可是面對那樣的我,薩沙卻告訴我只要能滑冰就好,他實際上是要讓我從那種狀態中重新振作。無論如何,他所想的都不是要我回到競技的世界。
「那都是我們……都是我害的。」
「那麼我往返三次,鶴紗往返四次。」
那就是,孩子們所相信的絕對不是一個會隨便放棄的人。我得要讓衆人知道,我並沒有欺騙你們。
而且,我至少得告訴衆人。
你不參加那些比賽什麼的也不錯啊——他是這麼對我說的,他告訴我,只要我能滑冰就好了。
那麼,後續唯有靠我自己來開拓。就算他不那麼要求我,我也不能在這裏停滯不前,因爲我不能讓他揹負重擔。
薩沙就是這樣的孩子。
看見帶着不安的碧眼出現在我眼前,我頓時慌了手腳。
我看着老舊的照明及屋頂油漆,還有本季才重新裝修的音響設備;明明特地請人來裝修,卻即將要關閉……
那麼,其他孩子們又怎麼想呢?
那麼我連讓薩沙喜歡我的資格都沒有——
「對不起,請你等我一下……」
薩沙帶我回到了冰上。
「這是回敬你的!」
「沒有這樣的啦!」
總而言之,我決定今天要徹底玩個痛快,就算開放時間結束,離開滑冰場後在木屋旁打打雪仗也好;現在沃洛格達州尤里斯庫鎮可還被白雪籠罩呢。
「咦……啊!」
並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他們——
可是,光那樣是不行的,因爲他仍然在責備自己。
在現狀下,方法只有一個。
滑冰等於競技——這是我在擺脫那樣的枷鎖後纔有的變化,這僅僅只是部分的解放。但是,回顧我還未踏上冰面就會嘔吐的近況,這已經算是飛快的進度。
「到了!我贏了!」
現在這個時候,我決定將這些事情先擺一邊。
我對他們沒有任何必須說……甚至可以被容許說的話。相反地,那些孩子們全都有充分的理由責備我。
相對於耍詐後立刻加速的我,焦急的薩沙又在起步時絆了一下,讓我們之間的差距更加明顯。
就算我接下來每天都快樂地滑冰,他可能還是不會停止自責,他會在不讓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揹負着我在溫哥華自取滅亡的責任。就算怎麼向他解釋這並不是他的錯,他也只會用和緩的笑容帶過。
我還是必須去嘗試挽回。
我盡全力與無敵女王對抗,結果難看地敗北。事後則什麼都不管地躲在教練家中……我必須表示自己並不是那麼不負責任的人,這是不容我回避的問題。
「薩沙。」
我已經沒問題了,我沒有感到目眩、噁心,也沒有呼吸困難或不安;心跳加速也是因爲全速滑行的關係。
「對了,要是你鞋帶沒綁好會很危險喔。」
「當然要!」
「鶴紗?」
即使是那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決定。我讓他們抱着那麼大的期待,到了正式上場,卻又是那個模樣。而且他們爲了我特地來訪,卻竟然三度被拒絕,這樣又怎麼可能會有人自討沒趣地費神關心我這種人呢?
「啊,呃……」
方法只有一個——而且那很有可能是一條極爲恐怖的艱辛之路。
除了薩沙以外的孩子們,或許都已經放棄我了。
「不是的。」
受損的名譽已經無可挽回,但是……
而且,說不定瑪雅也……
沒有任何責任的薩沙正責備着自己——而最重要的是,那也等於在責備我;不過他當然沒有那個意思。
可是如果我不能忍受那種程度的苦難……
「你要再比一次嗎?」
那個聲音頓時已經在我身後了。
他明明只是回望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罷了。
像是塔妮稚,孩子們第一天拜訪木屋時,她就不在那六個人當中。我並不清楚她對我抱持着何種感情,可是,要是櫻野沒有出現的話,自己現在就能和薩沙兩情相悅——她會這麼想也不奇怪,甚至就算她認爲我只是個光說不練的女人也一樣。
當然,薩沙你也——
他們至少都會被當成是『被惡質騙術欺騙的傻瓜』吧。
「好過分喔,鶴紗……」
我讓自己靠在牆邊,交抱着手臂並抬頭仰望上空。
而且話又說回來,我還是與這個國家的英雄敵對的叛賊。就算如此,如果是櫻野一定可以勝過莉雅並奪得金牌——肯定也會有孩子在所有人面前如此公開說道。但是實際一看,卻又是那種結果。
那次慘敗已經無可挽回,而我也無法勝過莉雅。我將以小丑的身份被留在歷史上,並且有事沒事就會被人拿來當做話題吧?這是無可抹滅的現實,但是……
——我絕對不是騙子。
首先,他們有各自的世界,如果他們有孩子軍團以外的朋友,也得要有面子順應各種場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