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7901 字
放任憤怒情緒的破壞行爲──
這多半遠遠偏離了身爲一名基督徒所該有的舉止,事實上,我過去從未做過這麼難看的舉動。
……然而我就是忍不住這麼做了,化妝臺上破碎的玻璃反而更加刺痛我內心的創傷。
致命的一擊是我在離開體育館的歸途中,由一名俄羅斯籍記者造成的。那是目前爲止最糟的失態──我被絕望重挫,根本不可能有回應記者的心情。
而就在我不發一語地走過對方身旁之後,那傢伙竟然從我身後這麼對我說道。
──你的第二分數沒有想像中高,是否因爲你模仿櫻野的關係呢?
「誰在模仿她啊──!!」
牀頭櫃上的鬧鐘被我恣意丟向牆壁,但是因爲不小心失去準頭,鬧鐘打碎了牆上繪畫的玻璃罩;也有可能我一開始就是瞄準那裏丟的,不過,那些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散落在套房內的玻璃碎片在在刺痛着我的心,這下要善後肯定不輕鬆,我也非得賠償不可,這下一定會上新聞、也會被媒體撻伐……
我開始自暴自棄,我想幹脆地放棄一切。
我讓自己趴倒在牀鋪上。
……對,我就是對那傢伙和那傢伙的一切都看不順眼。
在我決心賭上人生而採取行動的冰上,那傢伙不僅沒有遭遇任何困難或阻礙,還貪得無厭地奪走沙托勒的注意……而且還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情,那種人絕對不會明白,開導我脫離那個牢獄的沙托勒,我是多麼想獲得她的肯定,她不可能會明白的。
在青年組世界錦標賽和我相撞之後,還說出那種話;只會賣弄小聰明、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毫不害臊地自稱什麼一百億美金美貌的空泛腦袋。
那傢伙忽視伴隨財富、名聲及知名度而來的社會責任,在媒體面前暢所欲言。面對以正常人的神經來說,根本就無法承受的責難及抨擊,竟然還能若無其事。不僅如此,她甚至還以頭號惡人的身分大打知名度,最讓人不可原諒的,就是她將上帝一腳踢開,並且還獲得現在的地位。
厭惡──
那或許是醜陋的感情,對基督徒來說更是如此。
可是,我就是無法忍受,我無法忍受那個矮小懦弱的賤貨在我之上,我無法忍受她侮辱我、冒瀆上帝,所以我看她不順眼,這樣有錯嗎?
……不,說到底,我自己也是,和那種女人相比──
「我爲什麼會輸呢!?」
我的聲音走調,額上的汗水沿着臉頰滑落。
「喔?怎麼現在會想說這種話?」
就是在這連串的屈辱、在這一切開始的場所,在四年一次的祭典中,那是最大的……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大概也是最後的戰場了。
雖然是那樣的賤貨,這仍不是主能原諒的行爲,主不可能將勝利賜給有那種想法的人。
「纔沒有呢。」
「能聽你對我這麼說,我也十分高興,不過,那都因爲是你自己的實力,這是你努力得來的成果。」
「主啊,爲什麼?爲什麼要……」
……我離開牀鋪、跪在地上,雙手交握在胸前。
……這種思考模式看起來,有點像是櫻野會用的那種不夠坦率的想法,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確實受到她很大的影響。
我是否一直都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是不是沒有注意到一個簡單的竅門,導致我像傻瓜一樣胡亂掙扎?
「啊……」
我開始懺悔,不斷重複地懺悔。
我們讓酒杯互相輕觸,發出悅耳的聲音……
我突然開始擔心起我的老朋友。
──爲何要讓她擁有在我之上的才能呢?
──爲何上帝要讓我如此痛苦呢?
我又輸了,我任由那個賤貨踐踏、蹂躪,她踐踏了我主場所在的紐約。
「……沒什麼。」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的顫抖停止了,我全身停止冒汗,呼吸也恢復正常。
爲了站上頒獎臺,我非是勝過今晚頒獎臺上的其中1人──不、不對!
「我也不知道,這可難說呢。」
──總有一天,上帝會讓那傢伙得到懲罰。
櫻野的氣魄與怒濤般的最後表現、出乎意料的逆轉──這段不久前的記憶實在太過鮮明、殘酷,甚至不容許我用任何方式逃避。
我那破碎難耐的自尊、內心的創傷,現在已開始慢慢痊癒,平靜的心情讓我多了些思考的空間。
我憎恨一切。
「唔!」
……是的,其實我明白,如果要洗刷污名,向那傢伙報一箭之仇的話……
她踐踏了……我的聖域。
她在地主觀衆的熱烈聲援下輸給了櫻野,這對她來說象徵着什麼,我多少也能夠明白。
我發誓要掃除一切邪念,朝自己的道路邁進;並且,我發誓要全心全意努力。
還有連接步;莉雅自然是不在話下,由於加百列和櫻野都很擅長連接步,因此在4人當中,我在這方面明顯處於劣勢,我必須要想辦法彌補這點。
去年的世界錦標賽,當時我和滑冰朋友們爲了慶祝贏得獎牌,一直鬧到天亮,結果,我就在一夜未眠又宿醉的狀態下於友誼表演中出場。
當時波妮瞪着渾身酒味的我,露出無奈笑容的表情真的很棒。
「敬響子精彩的表演。」
我錯了。
如果不能踢下那個傢伙,我就……
想要好的名次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像花式滑冰這樣的評分競賽,最後能做的也只有將自己表現到最好,只要能夠拿出讓自己滿意的表現,不、在這之前,光是能夠讓自己站上大舞臺,就已經很──
在我腦袋裏爆發的憤怒,讓1小時前的屈辱再度鮮明地重現於我的腦海中。
我是一路努力過來纔有現在,直到目前爲止,我都不斷努力地提升自己,就算在上帝面前,我也可以抬頭挺胸地這麼說;同時,我心中卻不斷期望那傢伙失敗、凋零,這也是事實,可是那女人現在仍──
「……我知錯了,並且……」
我憎恨媒體、評審、櫻野,不只這樣,還有沒出息的自己、膚淺的觀衆,以及……
原來人的負面情緒正是那傢伙的原動力。
我盡了全力,展現出自己人生最佳的表現,但是這一切的結果仍是敗北,沒錯……
無論是在技術方面或精神方面,都遠勝過三年前和我爭奪奧運代表資格的那個時候。話雖然如此,我卻不同情朵拉,朵拉不會希望我這麼做的,她和櫻野都拼盡了全力,結果一個拿到銅牌,一人拿到第四,如此而已。
──我的五臟六腑感到疼痛,那是尖銳、強烈的痛楚。
此時侍者已經離開,桌上擺着兩杯裝有紅酒的玻璃杯。
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剛纔那麼想的自己。
「……唔!」
「我們不是說好不提那件事了嗎?」
我不停地顫抖,因畏懼而顫抖。
「彼此彼此。」
波妮微笑說道。雖然時間不長,但是朵拉畢竟是她以前的學生,也許波妮對於朵拉考慮得比我還多。
「唉……」
三圈艾克索跳是必要條件,是否有加入這個動作會讓技巧分數截然不同,而且也會影響表演內容的說服力。
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嗎?我已經再也無法挽回今晚的敗北了嗎?我必須以這副模樣、以輸家的身分度過往後的人生嗎?
「……求您赦免我。」
就算只是一下也好,我想要逃避現實,我想躲到睡眠中尋求庇護。
於是,我又陷入迷惘……
──一陣純粹的恐懼讓我全身僵硬。
「朵拉她還好吧?」
「對了,響子,我記得去年的時候……」
「響子?」
……我趴在牀上不斷喘着氣,剎那間,全身滲出的汗水弄溼了我的背部及臉頰。
「嗯……」
我也想要更快的速度,不、更重要的,應該是在整場表演中維持速度的體力。
瞬間,我的呼吸被從中截斷──部分被截斷的呼吸刺激着我的咽喉。
我看了看窗外的夜景……這裏是世界的中樞──曼哈頓。
「我能夠有今天這樣的成就,都是你的功勞。」
我稍微做出鬧彆扭的樣子。
「唔!」
「響子人還是一樣好呢。」
要贏當然是要贏櫻野,而且……
這裏是位於摩天大樓的40樓,一間法國餐廳裏的靠窗座位,身旁美麗的夜景爲殘留在體內的興奮與充實感增添了幾許色彩。
我永遠都睡不着覺了……我現在甚至有這種感覺,在我想出實際、且能讓自己接受的方法之前,我永遠都睡不着。
因爲那傢伙的真面目是……
我犯了錯──我期待他人的失敗,我一直都在期待那傢伙的失敗。
答案只有一個──
會不會我就是所有人當中,一直給她最多力量的人呢?
「謝謝你,波妮,這個賽季也辛苦你了。」
櫻野鶴紗。
因爲她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主啊,救您赦免我……」
……幾乎已經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了。
另一方面,櫻野她──真的變強了。
我翻過身,趴在牀上,雖然我抓起了枕頭壓在腦袋瓜上,但是不超過3秒,我又把枕頭丟到一旁。
十年前的初春,當時我幾乎是從日本逃跑來到這裏,而迎接我的,就是她這樣的威嚴與溫暖……
這座我早已熟悉,但是每次觀看都會發現不同面貌的光之城市;當然,這也是因爲這座城市反映了我到目前爲止的種種思緒──喜悅與悲哀、希望與苦惱,甚至連我難以壓抑的興奮及無法剋制的妄想,這座城市都會全部接受,並反映在我眼中。
讓那個女人爲所欲爲的罪魁禍首,其實……
我用溼巾擦了擦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波妮露出笑容,她充滿活力的黑色肌膚與粉紅色的上衣十分相稱。
「主啊……」
我該怎麼做才能贏得獎牌?我該怎麼做才能打敗那個女人?
「……謝謝你,波妮。」
確實在近幾年,我每次在大舞臺的落敗都更加助長了那傢伙的氣焰,但是,原因不只是那樣,事實上應該是更根本的東西……
「……就是我?」
不知不覺間──我突然想到了,我發現了其他的觀點,正確來說,只是原本的一個觀點稍微作些移動而已。
會不會是持續在我心中的醜陋願望,反而持續成爲那傢伙的力量呢?
這次的大會也是這樣,觀衆的敵意越是高漲,那女人就更加耀眼,並且更加爲所欲爲。
……我想要這麼沉睡下去。
我再度把自己的胸口和臉頰靠在牀上。
我靜靜地發誓。
我離開牀頭,再次祈禱。
我不懂,爲什麼……
還有一年……正確來說,是十一個月;我還有時間,我應該還能變得更強。
波妮有點裝傻地說着,當她重新把暫時移開的視線轉回我身上時,眼神中多了些許溫柔的笑意。
我的憤怒竟然朝向了絕對不可污辱的對象──
「我沒有那麼了不起啦。」
……到現在,我還是不習慣面對如此直接的稱讚。
突然的害臊之情讓我以不自然的短暫間隔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今晚大家都好厲害呢!越想越覺得,去年是我走運纔拿到銅牌的。」
「纔沒那種事,那是你的實力喔。」
……我今天的表現比我去年贏得銅牌的長曲還要優秀,但是,如果當時有櫻野和朵拉,而史黛西也沒有受傷的話,結果如何還很難說。
這個答案在這次大會的最終組中得到了,我還得繼續進步纔行。
話雖然這麼說……
「想到接下來可以休息一陣子,就覺得好幸福呢。」
「你也會這麼想嗎?」
「最讓人高興的,或許就是不用再被某人猛操了吧。」
「響子……」
看見波妮瞪着我,我聳了聳肩,喝了一口紅酒。
花式滑冰的賽季是在世界錦標賽中告一段落;換句話說,就是今晚,我在今晚的長曲表演跨過了最後的最高峯。
短時間內都會是平坦的單行道,未來還是未知數。
可是,只要不停地前進,總有一天──
「……唔。」
──突來的壓迫感。
我用手按住胸口及腹部。
那是一股壓力。
如果──
「多棒呀,那不是很好嗎?響子。」
我把手肘靠在桌上,手撐着額頭輕輕嘆了一口氣,現在就這麼狼狽,之後還得了。
我看了一下波妮,她表示自己也搞不清楚狀況。
實際上,從他的表情來看,實在不像是真的對我抱有恨意的樣子。
「喂、等一下。」
……內心無法平息的自嘲從鼻子哼了出來。
當我設想到這最糟的可能性時,我心中突然浮現了一張臉孔,讓我感到強烈的諷刺;那是我不願回想,卻怎麼樣都無法與其分割的親身母親。這似乎是我的本能,自動將兩個最糟糕的東西拿來互相比較。
「啊、波妮,我跟你介紹一下。他是我以前的同學──」
就算我瞪着波妮,她也只是輕鬆用笑容帶過。
說起來,我跟麴分手後的三年,真的一點機會都……呃──
相反地,如果……
「怎麼樣?」
「……怎麼說呢,你變得可真多。」
就是在能否原諒之前,我是否想要原諒──
但是事實上,我還是無法看穿最爲根本的部分。
最糟糕而且絕對無法逃避的可能性。
「今天我在會場看到你的表演了,你真厲害。」
如果我能夠在奧運中出戰,又能改變什麼呢?
看見我有些驚慌,她又從偏低的位置用視線追擊。
變化,也許該說是進化吧──
「……虧你還記得。」
如果,明年我又錯過奧運的話?
到最後,我對母親的感情──
……我不久前纔剛把長曲滑完。
可是那又怎樣?
但是,至今我所建立的成就,可以讓我打從心裏感到驕傲,無論明年如何,這份驕傲都不會離我而去。
過程可能會有所不同吧,但是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的遺憾與懊悔或許會更超越四年前,我可能會陷入無盡的絕望之中。
不只是小學,中學和高中也一樣;對從來沒參加過任何同學會的我來說,十六年份的累積是超越新鮮感的衝擊。
「難不成……你是大猩猩?」
在我結束內心糾葛的時候,波妮的聲音像是算好時機似地傳了過來。她該不會一直都默不作聲地觀察着我吧。
「啊、不願意就算了,你大概也很累了,抱歉。」
他帶着略顯慌張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卻遲遲說不出口,看在我的眼裏,他的態度似乎有些慌張。
「──!?」
「你在胡說什麼?」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我,用日語交談吧。」
值得慶幸的是,眺望夜景的波妮並未注意到我的狼狽,而我也像她一樣將臉轉向窗外。
「尤其是這場大會,不管是短曲還是長曲,你的魄力都太驚人了。男人看你那樣全都會嚇跑的。」
等一下!十五年前,我小學時代的事?
至少……至少在今晚,我想要忘掉一切、悠閒一下。
一名英語不甚流利的男性突然插話進來。
……我嘆了一口氣。
我是襲擊隊的隊長,他是敵軍的主將,我們雙方都拼盡全力……不對,他是最早被血祭的一個,而直接對他下手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如果我還是無法出場,那又怎樣?
「是啊,我因爲工作的關係,從去年就待在這裏了。呃……」
如果明年我又錯過奧運呢?
在我腦海中浮現的,是上一次的奧運──
我反射性地轉頭,和坐在自己對面的波妮對望了一眼。
時間的流動──唯有這件事,我無法靠自己的意志改變,就算我再次遭逢受傷或疾病的惡運也一樣。
「呃……怎麼開口才好呢,難得有這個機會,如果方便的話……」
「我的女性恐懼症花了很久的時間都還治不好呢。」
可是,順利的話,我應該是可以出賽的,出現在我人生首次、同時也是現在仍一直被我視爲最大目標的、夢想的舞臺──
「憂鬱的冰之美女,響子·至藤……」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條被憎恨與怨念點綴的冰上單行道;而且,現在我仍未體驗過奧運的舞臺。
時間那不帶任何感情的步伐,就算在我痛苦煎熬時也不會改變,無論我如何吶喊、掙扎都沒有意義。當一切過去之後,重蹈覆轍的我只能在無力感的煎熬下不斷哭泣……
三代總教練不是個會流於私情的人;以櫻野來說,她應該可以立刻被內定會代表選手,而我應該會被要求在大獎系列賽中取得相當的成績吧,最近在國內也有許多成長快速的年輕新秀,我不能鬆懈。
……很可能還是無法原諒吧,這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我不願回想,那件事也會自動浮現在我腦海中,奧運兩字深植於我的腦海中,始終不停地在壓迫着我。
或許是他臉上多少還有一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吧,即使如此,大猩猩竟然變成了人類,而且還是不得了的……
──咦?
身材高大是當時就有的特徵,不過,真沒想到原本只有壯碩跟力氣可取的孩子王,竟然會變成這麼高雅的男人,就算用最先進的科技,大概也很難預測得到吧。
我的視野打開了,終於被迫打開了。從三年前的失意開始就一直讓我迫不及待的奧運,現在已變成強烈的恐懼企圖將我吞沒。
我向開始看起菜單的波妮點了點頭,便再度將視線移到他身上。
「怎、怎麼啦?突然說這種話?」
一直到昨天爲止,我都可以這麼做,但是現在,在奧運季之前,已經沒有任何可供遮掩的關卡了。
一定會有所改變──在這方面,我的想法近乎確信,正因爲有這樣的確信,我纔會持續不斷地爲奧運努力。
「他說想和我跳舞。」
我毫不掩飾地自己的──驚訝。
尤其是這個賽季,面臨下個賽季即將登場的奧運,總是不停地在我腦海中浮現,每當碰到這種情形,我都會將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重要目標,專注在鍛鍊上。
聽見他生硬的英語跟內容,我不禁笑了出來……我連忙止住笑。
「像你這樣一直散發出高尚氣息,會永遠都沒有男人要靠近你喔。」
「你願意和我跳支舞嗎?」
想到這裏,我用中指的指甲輕輕彈了一下裝了紅酒的玻璃杯,清亮的音色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在。
看樣子是個身材高大的帥哥,似乎是日本人,但是……
他俯視我的眼神十分銳利,還帶着一些促狹的意味──
……我突然間放輕鬆了,我胸口的壓迫感已消失,我開始緩慢地深呼吸。
「看起來就像是爲了達成自己的野心,可以輕鬆地把無罪的人趕盡殺絕一樣。」
難道說,他想要報十六年前的仇──應該不會吧?
「哇!!」
我不禁驚叫出聲,又連忙爲自己的失態四處張望。雖然是我自己猜中的答案,不過我還是感到強烈的驚訝。
對現在的我來說,她已經沒有那麼執着我是否能夠在奧運中出戰了,悲劇女王──這種一點都不值得高興的稱號,加上和櫻野那場喧騰全日本的代表爭奪戰,已經讓我獲得了驚人的知名度,還擁有上個賽季的世界錦標賽銅牌,她應該已經滿足了。
「是啊,真的很貼切呢。」
那是我小學時代堪稱唯一一次的榮耀,那從未褪色的鮮明記憶,也象徵着我當時極端缺少快樂回憶的那段時光。
順利,我已經不想再體驗這字眼有多困難了;我想參加奧運,我的這個想法或許比任何人都要強烈,強烈的程度勝過國內、不,勝過世界上的任何滑冰選手。
「他跟你說了什麼?」
但是,到最後。
「不知編排那個表演內容的人是誰喔?」
「你有來看我的表演?」
「呃、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雖然如此,最近確實會有幾個夜晚感到難以入眠。和四年前一樣,明年我也會整年都被壓力糾纏,有形無形的沉重壓力在我心中起伏──這樣的循環多半會整年不斷重複吧。
看他那個樣子,反而讓我想答應他──
「……本性?」
「哎呀,那是爲了表現出你的本性才那麼做的,錯不在我喔。」
「這種事不用你管。」
雖然我這麼追問,但是眼角已經放鬆,嘴角也是同樣。
「等一下,波妮!」
和四年前最大的差異,就是名額變多了,由於櫻野和我的傑出表現,讓日本女子單人的最多參賽名額達到了三席──
我將手伸向紅酒,此時原本想大聲嘆氣的我仍刻意壓低聲音,因爲我不想打擾波妮。
我轉頭看了眼他那促狹的表情……
「十五年前……不、應該更久吧?我想爲當時的事好好向你道謝呢。」
客觀來看,這次的狀況並沒有那麼糟糕。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因爲那是我的宿命──
波妮毫不遲疑地立刻慫恿着我,這讓我多少有了藉口。
接下來一年的時間也都會這樣嗎?這是我的宿命嗎?
他聽見我的聲音而轉過頭。
「如果只有一曲的話,我就陪你跳吧。」
白色西裝下的強壯手臂輕輕繞過我的腰部。
我穿着的是白色上衣搭配淺紫色裙子的套裝,說不定是樸素了點。
在被無數桌子環繞的大廳中央,有些跳舞用的舞池,我們配合着鋼琴的抒情曲,緩緩踏起舞步……
「喔,技術不錯嘛。」
「過獎了。」
「原來如此,有膽邀請至藤響子,看來你對跳舞還是挺有自信的呢。」
……纔剛說完這種像櫻野一樣的發言,我自己不禁害臊了起來。
我最近似乎意外地隨便。
「這是基於工作性質,必須要學的。」
「你的工作要學社交舞?」
自從數年前某部電影上映後,社交舞開始在美國悄悄掀起一陣浪潮……只是我沒想到連前大猩猩都會跳。
「其實自從那次之後……」
他輕聲繼續說道。
「我就變成你的支持者了。」
「……哪次之後?」
「被你用枕頭打過那次。」
──因爲我突然停下舞步,讓我們雙方都稍稍失去平衡。
「原來你有那種嗜好啊?」
現在,我很幸福──
「……笨蛋。」
我小聲笑了出來。
我自己現在擁有的實力、技術、名譽、金錢、充實感……
正面否定過去的人生,將這種想法化爲能量──我一直認爲這是永久不變的、我自身的來源。
「對了,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失去了許多東西。
而在我從中得到部分肯定的解釋之後,我心中開始產生某種輕鬆的感覺。
「你花了多少錢去動整形手術?」
雖然那是因爲有這些東西的支持才得以擁有的感覺。
但是最近,我開始對自己內心的細微變化感到困惑。
他也跟着笑了。
失去了一般人該有、再平凡也不過的幸福。
沒錯,最重要的是……
「你別想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