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水狗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4348 字
祈禱他人失敗──即使明白這是身爲基督徒不被容許的行爲,但是我並未產生任何良心的苛責。
2006年冬季杜林奧運,花式滑冰女子單人長曲項目。
我從場邊的屏幕之後,親眼看見我詛咒的對象出現在冰上。
我以短曲第五名之後進入長曲階段,身爲最終組第一位選手,傾注全力的我展現出近乎完美的表現,但是,我卻被後續上場的參賽者陸續超前,我獲得獎牌的可能性徹底消失,我十分沮喪,然而……
諷刺的是,我對比賽的關注仍未衰退,即使我明知自己現在什麼都不能做。
我向神禱告,不停地禱告並專心看着比賽。
同時不斷想像最後一位選手、那個女人的失誤──
***
在兼具杜林奧運評選會性質的全美錦標賽上,多敏妮克·米勒成爲新女王──
擊敗前奧運冠軍艾瑞沙·杜布里,獲得全美女王光環的我,確定將以美國代表選手的身分光榮地在奧運中出賽。這也代表我戰勝了僅以一戰評選奧運代表選手的壓力,贏得通往夢想的門票。
在冬季奧運當中,花式滑冰女子單人項目最受矚目的賽事之一。不單是全美,全世界的媒體及觀衆都將注視我,而我也是公認的熱門奪牌人選。
如果能夠贏得獎牌,就這樣轉向職業也沒關係──我甚至有這樣的想法。
而在這項女子單人賽事當中,卻有一個跑錯地方、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參賽。她是從地球東方盡頭的小島國跑來參賽的矮冬瓜。雖然年紀只比我小一歲,但是她的實力、成績,根本無法與我相提並論,我們每次正面對決時,我也從未輸過她。
跑錯地方、不知天高地厚……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兩天前的短曲比賽。
雖然我曾聽過全日本錦標賽的傳聞,但是一直到我親眼看見之前,我都無法相信。那個展現出驚人變化的女人,雖然身爲極其不利的第一位上場選手,仍舊在短曲項目中取得第二名的成績。
她有天分,她的天分和我不相上下,甚至有可能在我之上。
要是那個女人的天分覺醒了──這是我一直擔心的事,然而……
我的擔心變成了現實,而且還偏偏是在奧運這個四年一次的舞臺上發生,這麼幸運的巧合,甚至讓我掀起一股想咒殺她的念頭。
她在長曲以女海盜的裝扮表演。那女人每次跳躍成功、觀衆每次掌聲響起,都有如木樁插入我的心臟一般;表演完全沒出現我所期待的失誤,就在觀衆高漲的熱情氣氛圍繞下,那女人進入高潮的蛇行連接步時……
我看不下去了,我再也無法忍受那如同肝腸寸斷般的痛苦,一心只想逃離現場,無意識地走到場後。
而現場也自然地轉移到比較不尷尬的話題……不過,比起一時的放心,自己丟臉的表現更讓我幾乎無法保持理智。
此時,櫻野又這麼對我調侃。
當我一進入採訪室,便發現情況和以往不同;至少現在絲毫沒有過去我視爲理所當然、任憑我享受的歡迎氣氛。
那麼,辜負了國家、國民、媒體期待的選手,會就這樣被棄之不理嗎?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輸給那女人。
我差點爆發──
「尤其是針對特定人選的問題,有時會很難回答的,就算真的有話想說,多少也都會有所顧慮。」
「由於短曲的成績導致未能擠入最終組一事,請問您會感到扼腕嗎?」
……我輸了,不過那個女人也無法將獎牌掛在脖子上,雖然是極小的差距,但是最後她仍輸給加拿大的史黛西·蘭格洛普。
我張望着四周,沒有攝影機,也沒有記者。
記者對我及艾瑞沙提出的問題讓我感到氣憤,我甚至遭受到說不出話的打擊。我也明白他們腦袋裏在想什麼,但是即使如此,我仍不會因爲這些原因去憎恨其他人,這也是運動員的宿命。
「我認爲我的運氣不是很好,我對評審的評分也無法完全接受,不過老實說……應該還是我技不如人吧。」
……本國的媒體也是如此認爲。
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會透過聲音得知結果。要是她奪得獎牌,全場又會再度籠罩在歡聲當中吧,即使我已經對最糟的結果有所覺悟,但是仍無法想像自己在那之後的精神狀態,我只能認了。
「這個嘛……」
***
在公佈結果的瞬間,我在通道中間停住腳步,即使只是設置在通道旁的小型螢幕,也讓我不敢看任何一眼。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臉上只能掛着笑容凍結在原地。
在美國媒體之間,我和櫻野鶴紗的不睦也是衆所皆知的事實,然而那和常見的宿敵對決景況全然不同。
表演結束的響亮喝采聲毫不留情地傳入我所逃進的休息室中,就像是對我發出的嘲笑,我實在很想捂住耳朵、放聲尖叫。我是美國的模範人物,全世界都在看着我,要是我稍微缺少這樣的意識,當下可能就會這麼做了吧。
「我很遺憾,雖然我很想站上頒獎臺,但是技不如人。」
「我想本大會最讓人驚訝的,應該就是日本的櫻野了,關於這點──」
……強烈的安心感讓我流下了眼淚。
率先回答的是坐在我身旁的艾瑞沙·杜布里,前奧運女王莊嚴的聲調仍清楚明瞭。
本季在這場賽事中結束,艾瑞沙·杜布里及奧爾嘉·莫託科瓦轉爲職業選手,動向備受矚目的史黛西·蘭格洛普雖然留在業餘,但是以年齡來看,要角逐下次奧運似乎十分困難。
……我渾身冒出了不舒服的汗水,雖然和自認早已有心理準備,但是光聽到她的名字,背部就瞬間被汗水濡溼。
──日本的櫻野能贏得獎牌嗎?結果揭曉──
艾瑞沙語氣平淡地稱讚着,但是,對記者來說這個答案令人難以接受。
在新賽季開始時,用BIG4來稱呼俄羅斯的莉雅·嘉奈特·朱迪耶夫、義大利的加百列·派比·波佐、日本的櫻野鶴紗,以及包含我在內的這四位選手也成爲了慣例。
這種時候,如果是那個櫻野鶴紗,我很明白她會如何應對,那個愛逞口舌之快的女人會與媒體毫不客氣地互相叫陣,並且有相當的機率會獲判勝利吧,但是……
日本代表因爲接連的不幸,縮減到只剩一個名額。當然,大多數人都預期會是過去成績較爲優異的至藤響子出戰,我也如此希望,並認爲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實際上,日本在當時也只有至藤有此資格;一個在一般人之間幾乎沒沒無名的小丫頭會擊敗全美女王這種事,事先有誰會料想得到?
另一方面,我──多敏妮克·米勒。
「雖然我不知道對朵拉來說,櫻野是什麼樣的選手……」
──當美國人真好,原本應該是BIG3的,因爲考慮到北美市場,只好強加灌水,看來素質要被拉低囉──
播報聲興奮地宣示着。
正因爲贏得獎牌能獲得熱烈的稱讚,因此失敗時也得承受強烈的批評,這就是奧運;以無牌成績結束的美國女子單人,其責任必須由我和艾瑞沙兩人負責扛下,我們也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關於櫻野──」
表現不壞,幾乎可說是最佳表現,因爲我展現了自己的實力,原本應該沒理由受到任何人批評,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就談不上壓力,純粹是實力不足,我得到了這樣的判決,甚至用不着自己那麼說。
「鶴紗的表現很精彩,雖然我從青年組時代就認爲她是很有天分的選手,但是說實話,我實在沒想到她能有如此優異的表現,我徹底輸給她了。」
看來這場記者會似乎還要一段漫長的時間纔會結束。
這簡直是從地獄到天堂,我有股想跳起來的衝動──但是,我發揮了驚人的自制力,蹲下身子、讓臉埋在膝蓋當中,掩飾我滿臉的喜悅。
答案是NO。相對於敬意與讚賞,我們必須在衆人的期待被辜負時,成爲他們發泄鬱憤的出口。
……我能看出身旁前女王的臉上隱約顯露怒色,看樣子,大概沒有多少記者會照字面去解釋剛纔的答案吧。
「有人認爲你短曲的失誤,是因爲受到之前櫻野驚人的表現影響,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樣的看法?」
「而且,就算我展現萬無一失的表現,我也不認爲我能贏她。」
最後的贏家非得是我不可,絕對──
獎牌被搶走了──我直覺地這麼想道。
「我也覺得遺憾,我覺得自己能表現得更好。」
這樣一來,才能守住國民的尊嚴。
「確實如此,不過我對自己長曲的表現很滿意。」
我將會永遠被世人批判,再也無法重新獲得民衆溫暖的聲援。
四年後的溫哥華冬季奧運,鄰國加拿大對我們美國人來說就跟地主國差不多,我想,到時候一定會被寄予更勝這次的期待吧。
「這……」
我是運動員,也是虔誠的基督徒,無論如何也不能選擇和那女人同樣的言行;有的時候,就是必須讓自己甘願承受不合理的批評。
──這幹你們什麼事!!
……艾瑞沙口中的『她』是指誰,是再明確不過的事了。當然,媒體也沒有意思要責備實力不及那個人的美國代表,但是,前奧運女王艾瑞沙,加上身爲本期全美女王的我通通錯過剩下的兩面獎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艾瑞沙已經24歲,也曾建立起一個時代,並在奧運及世界錦標賽奪得優勝。雖然她本人從未明言自己在奧運後的動向,但是大多數的人認爲她會退出業餘賽事。而且,她剛纔也乾脆地承認了,承認自己贏不了『她』,贏不了莉雅·嘉奈特……她多半在事前就決定這麼說了吧。
我的表演內容絕不算差,但是,最終結果卻是第六名。對於身爲去年世界錦標賽銅牌得主,同時也是這次賽事獎牌熱門候補的我來說,這個名次實際上象徵着慘敗。
櫻野鶴紗滑落頒獎臺這件事對我來說不知是多大的救贖。
「米勒小姐,櫻野和你之間有着相當深厚的淵源,而這次她無論短曲或長曲的成績都在你之上,關於這點你有什麼樣的看法?」
這不完全是騙人的,而在我結束長曲表演的瞬間,我心裏確實充滿了快樂與滿足……我實在想不到那樣的表現竟然會跌落到第六;畢竟,我甚至還在櫻野的分數揭曉時,流下了安心的眼淚。
──意料之外的打擊。
神果然是偉大的……我從未如此深切地感受過上帝的存在。
冷靜想想,我會如此高興實在是奇怪,我是第六、她是第四,從名次上來看我輸給她了,但是……
……可是,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只有17歲,還有未來。
我會瘋掉,我同時也有這種感覺。
「請問兩位對於這次的比賽結果有什麼看法?」
「你認爲你不足的地方在哪裏?」
我也很清楚這種體制。
「沒有那種事,我以前也有那樣失誤的經驗。」
但是,如果我做出像櫻野那樣的傻事。
最終名次在我之上,獲得第五名成績的前奧運女王艾瑞沙,在短曲犯下的致命失誤成爲被攻訐的焦點,被衆人批評成精神面脆弱的選手。她在上屆奧運中,排除相同壓力展現出來的精彩表演,似乎早已被媒體拋到九霄雲外;眼見自己平日尊敬的選手遭受到這種待遇,我不禁感到憤怒。
──分數出來,杜林奧運花式滑冰賽事的所有結果即將出爐──
美國並不弱,弱的只是那個選手──
我的感覺像是被一顆炮彈擊中胸口,橫隔膜整個翻湧上來,當下我隨即伸出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朵拉?」
前女王的威嚴拯救我度過這次危機。
對我的反應感到不解的記者,不顧我的感受繼續問道。
***
我連適度的敷衍、用笑容瞞混過去都做不到。
痛批沒能創下佳績的選手,將責任全部歸咎於個人,這樣就能確立一項解釋。
在這次奧運一個月後的世界錦標賽,我獲得第四名,又一次敗在贏得銅牌的櫻野手下。
我稍微虛張聲勢了一下。
「米勒小姐,你對這次成績有什麼感想?」
而且,這類批評也只是一時的,因爲媒體和國民都喜歡看見從挫折中重新站起來的運動員,如果我在四年後贏得獎牌,洗刷這次的污名,肯定會一躍成爲堅毅不撓的女英雄,並且在體育史上留名吧。
……我過一了段時間,才明白是艾瑞沙在幫我打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