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之N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9516 字
時間已經進入五月,北國在這個時期天亮地相當早。
當夜空開始泛白之時,我們才總算抵達目的地。
「到這裏就行了。」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去跟鶴紗的新教練打個招呼──」
「不做那種平凡的事也沒關係的。」
「是嗎?」
我於抵達目的地的數分鐘前醒來,在寒冷昏暗的空氣刺激下,腦袋已經完全清醒。
所以我並未特別感覺到長途移動所帶來的疲憊。
「那我們就在這邊道別吧,鶴紗。」
「嗯,下次再見。」
「弗洛加,我們走吧。」
……下次見面,最快大概也是一年之後的事了,再加上老媽最近開始挑戰更危險、更困難的冬季山嶽,所以這也很有可能是今生的別離。
不過,老媽原本就一直是這樣,所以我的內心並不會因此特別感傷。在我的眼中,老媽就像是把女兒送到學校之後,再自己趕去工作的一般母親。
「也罷,如果真的死了倒也省事。」
在我移開視線之前,最後看到的東西,是拖車閃爍的後車燈。
用混凝土鋪成的道路,一路延伸到眼前小丘的山腳下。
我走到水泥地盡頭,然後隨着植有草皮及雜草偶生的緩坡一路走上山丘。
在比附近地勢略高的山丘上,有一棟外觀典雅、極具規模的雙層木屋──
就算只看一眼,也看得出其中大概有近十間左右的房間,暗色屋頂設有煙囪,尖端約呈六十度。如果從空中俯瞰,屋頂的部分大概是呈『H』的形狀。
……據說這名教練雖然因栽培出最強女帝而聲名大噪,但是自從當時,身爲自己唯一一名學生的莉雅宣告解除師徒關係之後,她便過着近似於隱居的生活。
我穿過用不同顏色木頭搭建的大門,進入木屋當中。
「你還在發什麼呆?你不是來接受訓練的嗎?」
「還真晚到。」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莉雅在和瑪雅分開之前,所住的宅邸及練習場地一直都是在莫斯科;換句話說,瑪雅那段時間也都一直待在莫斯科。
「那還真慶幸。」
「呃,我的經紀人沒有和您聯絡嗎?」
「這裏從下午開始開始營業,但因爲顧客不多,因此那個時段也可以進行簡單的訓練。不過基本能練習的時間還是隻有上午。也就是說,我們不在上午結束練習也不行。」
──我希望能接受您的指導。
我重新端正姿勢後開口說道。
在我的眼前,是她那許多滑冰選手及滑冰迷都十分熟悉的沉穩站姿。當女帝莉雅展現出驚人的表現時,她總是像這樣在場邊靜靜觀看;而在莉雅結束表演,觀衆爲莉雅早已註定的勝利歡欣鼓舞時,她則是在吻與淚的長椅上,以保守的微笑來回應觀衆。那樣的畫面,已不知曾有多少次出現在體育館大型螢幕及世界各地的電視畫面上。
莉雅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自己練習,我只是負責確認的工作。瑪雅本人曾在媒體面前這麼表示,而平常幾乎不說話的莉雅,也像是在補充瑪雅的說法一般,用和以往無異的態度公開說道。
已經回到故鄉尤里斯庫鎮、在木屋中過着隱居生活的瑪雅以及東京的櫻野鶴紗,隔着7500公里的距離,任對方在沉默中鑑定過話語的可信度之後……
新環境、新指導者、新世界……在我和瑪雅見面不到30秒的時間,這樣的緊張與期待就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嗯。」
這實在是個相當典雅的住處──
「有什麼問題嗎?」
我已經不需要教練了──首先是莉雅的這段發言被各媒體爭相報導,而瑪雅本人也證實了這個說法,她們雙方的公開說明也僅止於此。
我耐着性子回應瑪雅語氣粗暴的命令,同時心中也對一個朋友提出疑問。
「……對不起。」
雖然我對瑪雅的待客之道感到失望,可是我直率的情感仍對於眼前的景象相當滿意。
這段話所具有的無限說服力,再加上莉雅不斷開創新的層次,實力也不斷地提升,因而排除了當時一切的懷疑。
今年二月,在歐洲錦標賽後,爆發了一場莉雅與瑪雅的分家戲碼。
「啊,對喔。」
自從蘇聯政權瓦解之後,這個國家的體育相關環境便與以往大不相同,即使是擁有悠久傳統與成就的花式滑冰也不例外。
「很久以前,這裏有正式的滑冰訓練團體,不過現在這裏只是普通的公共滑冰場。我已經和這裏的業者講好,我們可以包下滑冰場上午的時段進行訓練。」
此時瑪雅打開車庫大門,車庫內是一輛深綠色的德國高級車。
「客套話我之前就聽你說過了。」
她的眼神中有着明顯的責備之意。
「二樓已經爲你準備好了一間房間,立刻去那裏把行李放好。」
「哦……」
我有時會在他人面前自言自語,而且不知爲什麼,我說出的總是一些會讓場面難以收拾的內容;而在某些狀況下,就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我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歡迎,櫻野小姐。」
……於是,我的奧運季便從這個時候開始。
「因爲如果你的實力不夠,我是不會讓你滑冰的,要一直練到我滿意爲止。」
但是在滑冰界當中,卻有着不大相同的見解。
後來我再度與瑪雅取得聯絡,是在三月的世界錦標賽剛結束不久的時候。
「你實力不夠。」
「上車吧。」
終於連那個莉雅也對瑪雅感到厭煩了……這是一般大衆對這個事件的解釋。
……給我記住,堂島,果然還是該開除你纔對。
「請您多多指教。」
「不過,就算音響晚點修好,我想應該也不成問題纔對。」
「我是櫻野鶴紗,請多多指教。」
我從房子的窗戶一角,看見房內的燈光。
最近,我經常會覺得自己還真是成熟了不少。
我的困惑變得更加強烈,心中也產生些許的震驚與懷疑。
我過去幾乎沒有和瑪雅直接交談的經驗,但是以往和莉雅一起時總是充滿威嚴的她,現在看來簡直判若兩人──
「如果是呢?」
「這樣看來倒也沒錯……」
……然而事實卻完全相反,沒想到我竟會遭到如此對待。
不過,剛纔我倒是有些故意。到目前爲止,就連在不負責任的輿論持續扭曲事實的我眼中,也覺得眼前這個受輿論批評的當事者模樣……
沒有人知道她們不再合作的真正理由──這是滑冰界的看法。
她只是碰巧遇上莉雅·嘉奈特這名絕無僅有天才少女的幸運指導者──這是在滑冰界,甚至是一般大衆眼中對她的普遍認知。
我以略嫌粗暴的步伐,踏着腳下的木製階梯走上陽臺。
距離我跟瑪雅見面還不到30分鐘的時間,看來我在長途旅行之後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她立刻就要帶我到練習用的滑冰場。
「請……」
那人就是我的新教練──瑪雅·奇夫勒。
當我在二月聽到她與莉雅結束合作的消息時便立刻向瑪雅提出這個要求,不過當時被她拒絕了。
滑冰場從國營轉爲鎮營,自從動盪時期倖存至今,經營對象爲附近的鄉、鎮、市居民,在這些顧客的支持下,滑冰場才得以營運到現在……據說這裏也是瑪雅童年首次接觸滑冰,並且每天接受訓練的滑冰場。
「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最近就連那些只會批評、其他什麼本事都沒有的部分媒體,即使搞不清楚,也不會蠢到亂說這樣的我『沒實力』。
我掌握瑪雅話中含意,低下頭露出笑容。
其中最吸引我注意的是屋內的暖爐,由於是設置在木屋內,因此暖爐及附近的建材,是用顏色偏黑的大理石製成。
***
瑪雅對我來說是必要的存在──
……我內心遭受輕微的打擊,還有遠在打擊之上的不快。
「……我這就去。」
「她不會一直都沒睡吧……」
姑且不論瑪雅身爲指導者的素質,沒有人認爲莉雅需要轉換環境,或是覺得她會對相處十五年的教練感到厭倦;這是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事。
瑪雅丟下這句話,便走上通往木造陽臺的階梯。
「這裏雖然看起來有些老舊,但冰面處理得還不錯。」
瑪雅·奇夫勒在國際間的知名度不容置疑,但是在此同時,也沒有任何評論滑冰的行家將瑪雅評爲名教練。
「什……」
我連忙轉過頭,發現對方就站在我身後數公尺之處。
──好吧。
莉雅,你怎麼能和這樣壞心眼的傢伙相處十五年之久?難不成你特殊的性格,也是因爲這個人的關係嗎?
聽說這也是她首次在自己生長的故鄉執教。
畢竟一見面就找藉口實在不像樣,可是……
──爲了勝過莉雅,拜託您。
然而在我開口道謝之前,瑪雅卻先行宣佈了一件大事。
寬廣的客廳、挑高的屋頂、穩重的內部裝潢、恰如其分的生活用品……
「哇!?」
「算了,也罷,你快進來吧。」
對許多選手及滑冰迷來說,瑪雅與莉雅是無法分開的關係──會有這種印象是很正常的,但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如果不留神觀看我眼前的瑪雅,甚至會覺得是不同的人。
我壓抑反射性想解釋狀況的言語,再度低下頭。
和我差不多的身高,淺金色的短髮,沉穩的眼神……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她那豐盈的臉頰,看起來似乎透露着些許的疲憊。
這棟白色建築不僅外觀老舊,就連內部設施也讓人覺得破舊不堪;擺在鞋架上的租用靴,看起來也相當具有歷史,要是穿那種冰靴來個三圈跳躍,就算冰刃沒有脫落,鞋帶應該也會斷掉吧。
此處就是人口持續減少、目前總人口數不滿一萬人的尤里斯庫鎮中,由公家機關所設立的鎮營滑冰中心。
「這裏的冰面雖然已經重新鋪過,但是音響設備纔要開始進行修整。原本音響也早該修好了纔對,但畢竟俄羅斯的業者並不是很守信用。」
「……哇。」
地球真大,沒想到除了三代雪繪之外,居然還有這樣的臭老太婆!
***
「我等你等了一整晚,就算想睡也沒辦法睡。」
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難道是爲了我重新鋪冰面嗎?
她已經起牀了嗎?還是說……
「第一次見面就遲到這麼久,真讓我難以置信。」
──爲什麼想找我?
這下有趣了……
可是,我櫻野鶴紗好歹也是個世界知名的人物,再怎麼樣也不能像個耍賴小孩一樣表現出不滿……
「呃……」
滑冰場距離瑪雅的木屋大約10分鐘車程,就位在尤里斯庫鎮的小型商店街外圍。
我們雙方在英語溝通方面都沒有任何障礙,因此我恭謹地低頭用英語說道。
「她只是告訴我你會晚點到,日本人的晚一點是指整整一個晚上嗎?」
老實說,我感到相當意外,雖然我並不期待會有什麼熱情的擁抱,但是長途旅行後的慰勞、笑容與歡迎,我一直都認爲這些東西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重新鋪過的冰面冰質相當良好,即使我的身體因長途旅行而疲憊,滑起來的感覺仍十分順暢。
跳躍、旋轉、飛燕式滑法、連接步……瑪雅不發一語地看着我在冰上滑動,接着,她只開口說了一句話。
實力不夠。
「……呃,如果讓我稍微調整一下狀況,就算是三圈艾克索跳,我也──」
「我知道。」
她乾脆地打斷了我的反駁,也對,反正只要看過我之前於世界錦標賽的表現,就算是外行人也知道。
「我說的是更基本的問題。」
「……請您用我能接受的方式說明。」
「那麼你現在照我說的滑看看。」
「求之不得。」
我正面接受挑戰,但是……
──從複雜的連接步迅速轉換至迴旋動作,並且要以左腳爲軸心做出三圈順時針旋轉──在以後外刃起步時,瞬間將重心轉至內刃,接着連續內鉤,而且從頭到尾都要維持單腳……
「怎麼了?不管是速度或步法全都不行,幾乎完全停──」
「要立刻辦到是不可能的!」
對不合理要求所感到的不耐,讓我氣憤地用力朝冰面踱腳抱怨。
「所以我才說你實力不夠,這種程度都無法立刻辦到的話,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什……」
比之前更加強烈的打擊,直接覆蓋在先前的情緒上。
我克服了過去在精神面的最大難關,並且也曾以雙人選手的身分,在世界錦標賽贏得獎牌。不僅以零弱點的冰上公主之姿度過上個賽季,自身的實力當然也有更進一步的提升。
這樣的我被人當面宣告實力不夠──這許久未曾面對過的現實,意外重擊了我的自尊。
如果無法在時限內跑完那段越野長跑,就沒有在冰上練習的資格。
「你……」
我從瑪雅的臉上看出些微的嘲諷。
長跑的路線上並沒有監視攝影機,至於瑪雅,她無論往返都駕着自己引以爲傲的高級車,將我一個人丟在原地。
「……嗯。」
「明天你要做的訓練內容和今天一樣,時間是50分鐘。」
瑪雅的木屋座落在小山丘上。
我死也不要,無論如何,我都不願讓她、讓莉雅輕視我。
瑪雅就會發出語調平淡的叱責。雖然這些都是我平常就有特別注意,並加以實踐的內容,但是瑪雅的要求卻更加嚴格。
「哈!那又怎樣?」
我明白瑪雅說的沒錯,而且──
聽見我這麼問,瑪雅停住拿麪包的手。
***
「啊!」
「……對不起,讓我休息一下。」
昨天入浴時,我感到相當驚訝,以鄉下小鎮的木屋來說,這裏的衛浴設備有相當的水準。俄式三溫暖、冷水浴,還有一般的浴缸皆一應俱全……
瑪雅毫不留情的話語輕鬆粉碎我僅存的好強,我當場癱在地上。
我將運動服丟進洗衣機後,便直接走進浴室。
「瑪雅……」
「簡直跟烏龜一樣。」
「你不是對體力很有自信嗎?」
可是還有一件事,就是那種路線──雖然是那種凹凸不平、充滿坡道的長距離道路,但是瑪雅事前的說明卻相當明確,讓我不至於迷路。
「……原來如此,也對。」
當然,瑪雅所準備的餐點內容盡是強調運動員營養平衡的菜色,自然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可以期待。
你以爲是誰剛剛纔要我跑完那種路線的?
你讓我失望了,鶴紗──像這樣。
其他人對我怎麼想我都無所謂,但是……
「你最好趁這陣子快點習慣那個路線,否則等到下雪,可會比現在難跑好幾倍呢。」
這種程度的東西,有也是應該的。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俗話說,有去就有回。
我負責的工作是洗兩人份的衣服,以及打掃自己居住的房間。
如果要說長跑的捷徑,我可以跑平坦且經過修整的車道,甚至還可以叫計程車,想瞞混過關的方法多得是,但是──
但是我卻沒有絲毫猶豫,和莉雅相較之下──只要仔細想想她是什麼樣的人物,或許就會覺得這樣的想法相當愚蠢,然而正因爲我擁有這樣愚蠢的想法,所以我纔會找上瑪雅……
「……真是糟糕。」
「動作太小了,你真的有心想練嗎?」
「莉雅也做過這樣的訓練嗎?」
還有讓身體各個部分快速大幅擺動的訓練──然而,瑪雅並不是讓我練習芭蕾或舞蹈,我所練習的比較像是有氧舞蹈或武術動作;而屬於表演動作的部分,則直接在冰上練習,那也是瑪雅的訓練方針。
瑪雅嘆氣後說道。
「……下雪?」
「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途中得大幅上下坡道,那條路與其說是坡道多,不如說根本整條路都是;而且在坡道間不停爬上爬下的同時,有些地方還非得跳過橫倒在路上的樹幹才能通過。我已經儘可能尋找平坦的路線前進,並且還不時看着手錶,與不停減少的時間競賽。可是當50分鐘的時限逼近,我還是一直看不到終點……
然而渾身的疲憊與憤怒,很快就將我心中少許的謝意消去。
「再快一點。」
「你的表現讓人掃興。」
「因爲這就是你想追求的水準。」
「……水已經熱了。」
後來,我終於看見做爲路標的看板,轉過彷彿永無止境的山路抵達山腳,進入山下的商店街。
最後我是帶着被汗水濡溼的運動服,還有如字面所形容的上氣不接下氣,跑到鎮營滑冰中心的停車場。
「你在平常的滑冰中就得時時注意要自己將冰刃壓得更深。你必須養成習慣,讓自己隨時都能理所當然地壓低冰刃。還有,無論任何時候,你都得極力避免在冰上單調踏步滑動,如果照你現在這樣,無論是滑冰技巧或是其他方面,你永遠都無法彌補和她之間的差距。」
「就算再怎麼樣,我也不會那麼做的。」
來訪隔天,我在早上6點前便起牀,首先接到的命令是夏季的例行訓練──越野長跑。
鶴紗公主的自負不允許我那麼做。
雖然瑪雅這副德行,但是這世上唯一讓我崇拜的莉雅·嘉奈特,好歹是由她從頭培育起的,而莉雅也一直跟隨着這樣的瑪雅長達十五年的時間,即使君臨至高的王座之後依舊如此。
「你是走回來的嗎?」
我努力壓抑住差點脫口而出的怒吼,以氣喘吁吁的呼吸掩飾過去。
這原本應該是個駭人的消息,如果那種路線還積雪的話……
看着浴缸中飄起的熱氣,在我感覺到其溫暖的瞬間,瑪雅的人格指數也隨之上升──
「我就講明白點。」
這種重量訓練沒有使用訓練機器,正確來說,是根本沒有那樣的器材,原因是爲了不要練出堅硬又笨重的肌肉;這是瑪雅的訓練方針。
不要,我無論如何都不要讓事情變成那樣。
我將最後的力氣轉化成憤怒。
腳上感覺到的疼痛,讓我發出無力的呻吟。
──然而,到了隔天。
「真是丟人,未來真讓人擔心呢。」
「你要做的是縮短和莉雅之間的差距,你覺得如果和她做一樣的事,會有什麼結果?」
「唔……」
我花了兩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拖着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木屋,而我所要面對的是──
我在現場、電視上看過莉雅的表現,如果用她的水準來做比較,我只不過是個充滿弱點、沒有實力的選手。
瑪雅回答得十分清楚,正確來說,這正是我想要的答案。
「好,接下來在地板上進行訓練,動作快。」
我的實力會不及莉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與話說出口之前,滿臉濃妝會先扭曲的三代總教練相比,瑪雅是個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就會突然吐出辛辣語句的人,這種感覺一樣很不好受……
原本這時候,我應該正進行冰上訓練,肌肉訓練則是回程之後在木屋進行;然而,無法進行這原先計劃好的行程是因爲──
原因在於世人對瑪雅·奇夫勒的評判,更重要的是,除了莉雅之外,她沒有栽培出其他像樣選手的實績。
我重重地摔了一跤,並且撞開好幾個路障。我的腳部因爲疲勞,不慎被體積小且沒什麼重量的路障絆到。
瑪雅毫不留情的態度。
我拿着湯匙的手多了幾分力道。
我在肩膀……正確來說,是所有五臟六腑都劇烈起伏的狀況下這麼回答。
另外還有地上擺放小型路障,要我在這當中練習各種連接步。這部分也要求速度、流暢度、多樣的步法,並且同樣考驗着耐力。
這些反覆動作的訓練,瑪雅幾乎都對其速度有要求,而且如果爲加快速度分散了注意力的話──
至少就這一點而言,是值得我肯定……
就連高島教練也對於我這次的教練人選抱持着懷疑。
……我之所以沒有癱倒在地上,是靠着我身爲冰上公主的執着,除此之外,我什麼力量都不剩。
她還讓我瞭解到超乎我想像的現實。
「我只是……還不習慣……而已……」
「71分鐘……」
***
說不定,莉雅會打從心底瞧不起那樣的我吧。
不,以莉雅的個性,如果她這麼做的話,或許會直接說出口。
滑冰中心的一角有着相當寬廣的地板空間,目前不能下場滑冰的我,只能在這裏進行各種訓練。
這是我和瑪雅之間的約定,因此我也無可奈何……而且就現實上來說,我現在這種四肢無力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正常滑冰,要是勉強自己滑冰,也很容易落得受傷的下場。
餐點則全由瑪雅處理。
瑪雅的要求是至少要在50分鐘內,而我的成績遠遠不到這樣的時限。
首先從柔軟操開始,接着則是利用各種彈簧管鍛鍊身體的每個部位。腳踝及膝蓋關節要兼顧柔軟與強韌,每一次的仰臥起坐,也都是以腹部兩側及下方爲鍛鍊重點的方式進行。從這些訓練來看,瑪雅所指示的訓練方式相當豐富,只是……
可是我的理智卻同意她的說法,我的理性告訴我那並非毫無根據的攻擊。
我在全身充滿乳酸的狀況,且時間又將接近50分的時候,爲了抵達終點強行加快速度,結果在疲勞的反作用下,步伐幾乎完全停止。當瑪雅借給我的手錶以刺耳的電子聲責備我超過時限時,我光是讓自己不停下腳步、不讓跑步變成走路,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還有跳躍──她對速度的要求自然不在話下,兩圈跳、第二圈時雙手交叉、交叉兩圈跳、上述動作的逆向、三圈跳、跑步跳……所要求的變化相當豐富,而最重要的還是耐力。
我因爲全身的疲勞,連從牀上起身都辦不到。
但是,現在的我連對未來抱持不安的餘力都沒有。
「看你這個樣子,不知還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在50分鐘內跑完呢,只會說大話的傢伙。」
可是,如果、如果我不滿意瑪雅要求的訓練……而且還只是在這種初期階段就抱有這種想法,當我下次和莉雅碰面的時候,又該如何面對莉雅?要是我們聊到瑪雅的話,我又該說什麼纔好?
「……唔!」
從那裏可以沿着蜿蜒的山脊抵達滑冰場,感覺似乎不遠。
並非我提不出反駁,或是突然忘記英語該怎麼說,純粹只是因爲極度的疲憊。
──因爲我『實力不夠』。
***
我到目前爲止接觸過的教練,分別是高島優司和夏納漢·史特吉斯。
他們也絕非是訓練輕鬆的教練,但是他們的訓練都相當合理,在我的記憶當中,幾乎從未對他們的訓練抱持過『無法接受』的情緒。
可是,自從我來到瑪雅·奇夫勒這裏之後……
「你也夠了吧!!」
多日來的不合理要求,終於讓我到達了極限。
更具體來說……
「最重要的滑冰,根本都沒練到嘛!」
我的語氣已經不再帶有任何顧慮了。
訓練開始第八天,由於前一天傍晚到當天早上持續下雨的關係,長跑路線變得泥濘不堪,可是瑪雅的要求仍和之前一樣,要在50分鐘之內跑完。
我在路上摔了兩次,而且還很湊巧地先被樹幹絆到、趴倒在地上,然後在下坡時自己絆到腳、仰躺在泥巴里。
去程紀錄比昨天的60分鐘更糟,花了64分鐘才終於抵達滑冰場,至此我已經和泥人沒什麼兩樣。我的手腳、頭髮、運動服及褲子全都是一團泥黑,一百億美金公主當下變成渾身泥巴公主……
○●△●○△○──這是我第一個禮拜的成績表。
●是我就算躺在寢室枕頭上聽瑪雅數落,身體也完全不聽使喚、徹底癱瘓的日子;順帶一提,△是完成往返的長跑,但是卻無法在滑冰中心正常進行地板訓練的日子。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你說呀!?」
「連飛都不會的貓頭鷹雛鳥,當然無法教它狩獵,不是嗎?」
「什……」
瑪雅只說了這句話,接着她便徹底忽視氣憤不已的我,沒有做任何補充及說明,自顧自地走進滑冰中心。
我努力壓抑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叫罵,跟着她進入屋內。
但是就連那樣的叫聲,也立刻被冰冷的水聲取代……最後只留下悽慘的自己。
我用乾毛巾把臉上、手腳、衣服的泥巴大致擦去後,便脫掉衣服進入淋浴室,但是──
「這算什麼嘛!!」
我立刻將雙臂交疊在胸口下方,確保自己的呼吸暢通。
「這算什麼嘛……」
在我升上資深組之前,當時還是少年組選手的我就對莉雅相當憧憬,我一直在追逐她的背影,我們有着與生俱來的差異──不只是花式滑冰方面的才能,而是在所有方面。我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件事,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能儘可能縮短我們之間的差距。
「裏面還真吵,有什麼問題嗎?」
自從上屆奧運過後,我就未曾再有這樣的感受了。當時,在身爲長曲最終表演者的我面前,最強女帝展現出包含兩次三圈艾克索跳在內的完美表現,而這是繼那次之後──
我雙手撐着眼前的磁磚壁面。
換句話說,她就是這個意思吧?她想說不久前纔在世界錦標賽拿到第三名的櫻野鶴紗,沒有資格站在冰上嗎!?
說不定,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當作一回事。
自地面磁磚濺起的水花,正逐漸打溼我的腳背及小腿。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大老遠從日本來到俄羅斯的偏僻小鎮,來到瑪雅·奇夫勒身邊,可是、可是瑪雅卻……
浴室外面傳來瑪雅的聲音。
我的心幾乎被一種未曾經歷過的情緒緊緊揪住。
我看着蓮篷頭放出的冰水敲打着我腳邊的磁磚,持續發出微弱的聲音。我只能一直呆望着……無論我等多久,都看不到任何熱氣。
以後也……
而且,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我對黑暗放聲大叫,接着翻過身趴在牀上,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當中──好難受。
「快去清理乾淨。」
如果、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又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小時候曾經獨自一人從長野前往東京,三年前,當我首次將據點移往美國時也都沒有這種感受。
沒錯,如果……
瑪雅並不是無法栽培出其他選手,而是不願栽培呢?她對莉雅是否已經着迷到眼中容不下其他選手了?不,話說回來,莉雅不正是那樣的存在嗎?
沒有熱水啊!我努力壓抑住用大叫發泄不滿的衝動,我的自尊不允許我做出那種難堪的舉動。
我歇斯底里的叫聲在破舊的淋浴室中無助地迴盪。
「啊~~!」
「什麼嘛……」
繼那次這後,我再度感受到的無力感。
連走路都走不好的溫室公主,不能滑冰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想回家……」
當天晚上。
我只能用始終沒有轉熱的冰水清洗身體,我的皮膚、我的心,都感到疼痛。
沒有才能的人,或者是說才能不如莉雅的人,她根本不想理會──在對瑪雅的評論當中,也有這樣的偏見,而現在的我也開始覺得那不一定是偏見了。
沒有熱水。就算我暫時先關掉水龍頭再重新轉開,仍然沒有改變。
「好冰……」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家。
我一氣之下,手掌使勁拍向貼着白色磁磚的壁面,結果被我拍打的磁磚因此剝落,緊接着,大片磁磚剝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