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前往地獄的邀請函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4604 字
從東京飛往倫敦的班機將於正午起飛。
星期日的成田機場裏,我戴着帽子與太陽眼鏡與三名隨行人員坐在候機大廳一角的椅子上等待登機。
沒想到凱朵亞凱迪米訪日的最終章,竟是以『神出鬼沒的偶像』這種了無新意的閃電返國來爲這一切畫下句點。
現在的時間距離那次敗北還不到12小時
昨晚。
我回到高島教練家中後,連澡也沒先就把自己關在房間內,雖然我很想倒頭就睡、忘掉一切,但是以我當時的精神狀態實在辦不到
直到過了深夜2點,我悄悄收拾行李離開高島家;能夠避開直到現在仍常駐在屋外的記者,只與工作人員取得聯絡,可說是比較值得慶幸的事。
我只有在高島家客廳中央的桌上留下簡單的感謝字條。
寫真集、CD、除簽名的卡片、海報如果是往常的我,應該會熱情贈送的這些禮物,這次卻通通沒有;既然我已經明白自己在櫻野鶴紗居住的那棟房內有多少價值,自然也瞭解這些凱朵精品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事後如果要送禮的話,也許挑些水果籃之類的還會比較好。
從破曉到早晨的時間裏,工作人員駕着車帶我在市區內隨便逛了一陣,便前往成田機場。
而且我還戴上了帽子及太陽眼鏡來變裝,雖然說這是名人常用的手段,但是這實在不符我的作風,可是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引起騷動,我只想盡快返回英國。
聽到對面椅子有人坐下的聲音,我反射性地抬起頭,但是隨即便後悔自己這麼做。
「哼。」
我小聲發泄着怨氣,即使隔着太陽眼鏡我也看得很清楚坐在我對面的旅客攤在自己面前的體育報,而朝着我這面的內容竟然是
「消息傳得真快。」
「真是的」
我邊咋舌邊回應在我耳邊悄聲對報導發出感想的工作人員。
那八成是小梁隸屬的體育報,就算看不懂日語,那特意放大的照片,仍足以讓我尚未痊癒的傷口隱隱作痛。
跌坐在冰面上的我,以及低眼看我的鶴紗。
在英國,我早已習慣自己出現在報紙上,但是今天這樣只會讓我感到難受,雖然看報的人沒有任何不是,但是我仍忍不住瞪了對方一眼
這是我竭盡所能發出的諷刺。
秀悟拿着一個扁平的紅色盒子,接着他將盒蓋打開。
我看了看秀悟,隨後又看了看鶴紗。
「%△"&◎6;!」
這次,那個小丫頭把整個身體擋在我和秀悟之間。
鶴紗用下巴比了比折起來的報紙。
「那是怎樣?你是特地來落井下石的嗎?」
我和他視線交會。
棄權。若考慮到我身爲偶像的立場,這是最聰明的決定;而且如果我在昨天之前就這麼做,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你16歲了呢,凱蒂。生日」
聽了鶴紗的補充,我才瞭解洋子剛剛說的意思。
此刻,在日本國內最具話題性的情侶在機場在廳碰面,而我們身邊早已擠滿人羣。
而在我移開的視線中出現了熟悉的面孔
「我們下個月紐約再見吧。」
「秀悟。」
鶴紗臉上的陰霾瞬間消失,在我眼前的是和平常沒有兩樣的鶴紗。
我不得已壓低聲音說道,畢竟在日本光是嘴上說着英語就夠引人注意了。
我原本以爲她一定會這麼說,而我也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可是,這小丫頭絲毫沒有把姊姊的功勞當成自己的武器。
沒錯,今天是二月二十二日,是我的生日
「那些記者說要幫凱蒂辦一場盛大的生日派對,我記得地點是在六本木,大家都很起勁呢!你真的現在就要走了嗎?」
她既沒逞強也沒硬撐,只是保持冷靜到讓人生氣的平常心,輕鬆地將我所深信的價值觀一腳踢開毫無任何影響。
「如果你是來討住宿費,事後我會給你滿意的」
我視線依序從鶴紗、洋子、秀悟身上掃過之後便轉身離去。
當我利用隨行人員開出的通道穿過人羣時
「是啊。」
「幸好趕上了。」
在我的記憶當中,從未經歷過如此苦澀、沉重的歸途。
「那麼,就這樣囉」
這是我習以爲常的光景,唯獨現在身爲當事人的我不希望這樣。
這跟水晶花園的選手們所表現出的遲鈍反應,還有我在晚宴上不受重視其實是一樣的道理。在冰上的我,充其量只不過是每年都會出現一個的青年組冠軍而已,根本就談不上是憧憬或嫉妒的對象。
我聳聳肩,嘆了口氣。雖然就起飛時間來說稍嫌早了一點,但是這樣也乾脆,我向隨行人員使了個眼色表示準備動身,接着我便將收下的生日禮物抱在胸前。
「謝謝你,秀悟。」
一個是洋子,而另一個是
我瞥了一眼她那跟姊姊如出一轍的囂張表情。
「我死也不要。」
回想更早之前,鶴紗與我有所交集的時候其實根本就沒有。
「只要我依舊按照自己的正義和價值觀而活,似乎就會繼續被這個世界當成壞人的樣子,所以囉」
「因爲最近駐紮在我家旁邊的那些記者特別不安分,況且,小秀他原本就是你的仰慕者,你忘記了嗎?」
「嗨!凱蒂。」
這讓我連訝異都做不到,只能將臉別開。
「就報導上來看,掉到井底的人可是我喔。」
「有什麼事嗎?」
「上面說日本第一的討厭鬼因爲嫉妒當紅偶像的人氣,摧殘年輕且充滿天分的幼苗呢。」
就在這個時候,我成爲名人後異常敏感的天線偵測到身邊出現爲數衆多的好奇視線。附近的人緊接着也開始注意到這個角落。被這麼多人發現,我的行蹤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傳開吧。
「凱蒂。」
聽到一旁的鶴紗所作的說明,我趁機將視線轉移到她身上。因爲我無法直視眼前的盒裝圍巾,尤其是秀悟的臉,在我看來更是太過刺眼
「你也要送我禮物?」
洋子語氣粗魯地這麼說道,同時右手抓着一個小紙袋遞到我面前這種情形真的讓我難掩驚訝。
「」
「Gohome!Quickly!」
我瞪了她一眼,接着稍微揚起頭對她冷笑一下,隨後便將視線移到那小丫頭的旁邊。
「小鬼!」
「喔。」
鶴紗的臉竟然從報紙後面出現,而作爲她招牌標誌的雙馬尾則藏在帽子當中。
我剛纔又從自己說的話裏多學到一件事,看來這就是所謂的自虐。
「那種玩意我纔不屑呢。」
這並不是玩笑,但是若沒有作弄洋子這個前提在,我大概就不會說出口吧。
等我注意到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站起身了。
「當個討厭鬼還真辛苦呢。」
「我曾經對你認真過喔。」
我對自己愚蠢的直覺失笑。
鶴紗面對這樣的我沒有答話,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我們之間的空白產生了無形的痛楚刺痛着我的胸口,我採取了幾乎像是逃跑的行徑,而這讓我此刻更加地難堪。
「這是送你的圍巾,生日快樂。」
我僵硬了好一陣子,直到我發現自己張大着嘴,才連忙把嘴巴合上。
「哎呀,真遺憾。」
「啊」
好感免談!
「而且」
「祝你生日不快樂。」
「看來就快有行李箱丟過來了,凱蒂,你可要當心別被流彈波及喔。」
同時,我用眼角餘光確認秀悟的反應。
「秀悟,我」
飛到雲上的飛機置身在一片藍色的大氣之中,讓我暫時擺脫地上的紛擾。可是,我所感受到的壓力卻沒有消失,如果那場較量她真的沒有拿出全力那下個月的資深組世界錦標賽對我來說,是一點希望也沒有的,那幾乎已註定會是我的細歷中首度的慘敗。
「順帶一提,她說這手套是白色的。」
「Stop!」
「Apairofgolves.」
但是最清楚這並非事實的人,不是別人,正是
這讓我想起昨晚的事,洋子她早就知道我不是鶴紗的對手,所以她纔會老神在在地於一旁觀戰,而且在分出勝負之後,她也沒對我多說什麼。
憑你哪贏得了我姊,也不秤秤自己有多少斤兩
「哈囉,凱蒂。」
也許我希望他多少有些動搖吧。
「說不定當個討厭鬼也不壞呢!你要不要也乾脆改變路線,當個壞人怎樣?」
「爲什麼你們會」
「如果你信得過我」
「凱蒂,這個」
「知道了啦。」
「咦」
我的目光和鶴紗的視線交會,我只是因爲確信自己會被調侃才下意識地看向她。
大部分的人都會信以爲真吧。
最讓我意外的就是此刻在我心中的感情,面對眼前這個囂張的丫頭,在我的心中對她產生的感情卻是
「這丫頭。」
在一般大衆的人氣與支持度上,她終究比不上凱朵亞凱迪米;正因爲如此,鶴紗才假裝對那種東西不感興趣從帕莉莎&傑克的錄影之後,我就一直這麼認爲,直到昨天。
「她還說原本是打算丟到你腳邊的,不過有這麼多人在看就算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想法真是天真到不行。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趁着話題被轉移的時機接過秀悟的禮物。
啊,原來如此。
但是,在她的笑容當中,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成分。
我慌張地朝四周張望而這個舉動只是讓我的醜態更顯狼狽,我竟然開始害怕起我之前喜愛的鎂光燈,這真是太滑稽了。
聽到鶴紗出聲叫住我,我停下腳步。
我伸手接過她遞給我的紙袋。
***
「這也沒辦法不是嗎?」
咦?
語調粗暴的日語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接着
凱朵亞凱迪米在觀衆評分賽事中意外居於第四,並且在不到數小時之內向櫻野鶴紗挑戰,並再次落敗
這個消息想必已傳遍全世界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在世界錦標賽棄權,一般人、媒體,還有那些與我競爭的滑冰選手們會怎麼想?
那孩子逃跑瞭如果有人訪問迪布,他說不定會這麼說。
這真是一大失算,演藝界是個只要有一點負面印象就可能演變成致命傷的世界,因此對我來說,我在世人眼中的印象比什麼都還重要。
「唔。」
胸口突然產生一股劇痛,讓我不禁伸手按住胸口。
如果我沒有向鶴紗挑戰,如果我沒有參加觀衆評分比賽,如果我沒有認識鶴紗追根究底,如果我沒有跑到東京,如果我趁自己還是備受期待的新星時就早早抽身的話
那麼我將一直被當成只知道勝利的天才少女,這是當然的,因爲過去的我始終都是站在勝利的舞臺上。
我曾經瞧不起不認識哥哥艾爾的鶴紗我輕視她的無知。
「真不曉得到底誰纔是無知」
「凱蒂?」
「沒事。」
我勉強打起笑容回應身旁關心我的隨行人員,接着喝了一口咖啡。
待在頭等艙的我,爲何會覺得喘不過氣呢?不,不只是喘不過氣,簡直就像是呼吸能力整個被剝奪一般,這與我過去對潔妮產生的嫉妒相比,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窒息感,我也只能這樣形容了。
要支配滑冰場,靠的是這世界最簡單的法則弱肉強食。既單純也絕對,並且殘酷到極點的力量論。這與受不受歡迎沒有關係,也不會因爲受歡迎而有任何優待,即使我被其他對手徹底粉碎也不會有人幫我,這是個不容許『情』介入、絕對零度的世界。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把自己身爲偶像的知名度也加諸到冰上,我一廂情願地認爲自己身爲偶像的名聲在冰上也能綻放光采。
瞭解到自己只是區區的青年組冠軍、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的我,現在連逃跑的餘地都被剝奪了。
我們下個月紐約再見吧因爲鶴紗最後的那句話。
「唔。」
我腦海中突然冷不防地閃過兩道紫光。
我的雙臂交叉在胸前,只能交互緊抓住上臂。
我腦中那對紫光逐漸浮現出輪廓,我發現那是一對眼睛,我不會記錯,那對眼睛是櫻野鶴紗她
我回答的聲音異常尖銳。
我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見
「」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連轉頭都辦不到。
因爲我無處可逃。
鶴紗有着壓倒性的實力,可是不只她一個而已,莉雅、加布莉、多敏妮克、史黛西;我必須與這些在絕對零度的世界中,一路過關斬將的強者們站在相同的舞臺上。
第一次瞭解這個字眼的意思。
眼前是我自己的膝蓋我的視線在晃動、意識開始模糊,但是,之後等待着我的還有昏迷及休克,我明白自己連短暫的歇息都沒有。
就在一個月後,脆弱、渺小、無力的我必須
「你撐着點!有誰可以過來一下!」
即使我想回答,嘴巴也不聽使喚。
我的隨行人員開始呼叫機組人員。
「凱蒂?」
「我沒事,不要緊」
「凱蒂!?凱蒂!!」
「!!!!」
我在座位上半彎着身子,努力抵抗那無形的壓迫感。我的手臂緊靠着身體,抓住手臂的手指也更加用力,若我不這麼做就無法讓自己繼續撐下去,撐過這陣顫悚。
我的心跳明顯過快,無法止住的顫抖似乎讓我連呼吸都出現了問題。
「不會!」
恐懼這是我有生以來
「會冷嗎?」
「!?」
「救命」
我緊緊閉起雙眼。
「唔。」
我只能勉強察覺到自己身旁掀起了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