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九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2萬 字
不同於天氣預報,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貼在計程車上的水滴,開始與其他水滴會合成水線。那樣的過程,也很快被隨即襲來的無數雨滴吞沒。
打在車窗及車頂上的雨聲逐漸強烈,彷佛在預告將有一場風暴——
「……根本無關吧。」
連這樣帶點感性的玩心都被我自己否定。
滑冰場是在室內,況且身爲支配者的女王所擁有的絕對力量正在其中。不管天要下的是雪還是槍,莉雅的勝利都無可動搖。
——長曲當天。
我仍舊避開比賽會場,前往練習用滑冰場練習。不僅睡眠充足,身體狀況也十分良好,但是在奧運長曲當時也是這樣。
櫻野鶴紗最後一舞的時刻正逐漸逼近,無論會是何種形式,再過幾個小時比賽就會結束,我也會爲自己的滑冰生涯劃下休止符。
在這種狀況下,我心裏倒沒有什麼重大的感覺。這件事並未向任何人發表,但是我明明已經在心中有了明確的決定……
櫻野要退役——那又怎樣?
這大概是因爲,我的價值已經滑落到連我自己都會這麼想的地步了。
要說完全沒有留戀是騙人的,然而冰上的自己讓我感到難受,還有對競技的恐懼感……以及痛苦的經驗,這些幾乎消去所有讓我重新考慮的餘地。
我很快就能得到解放,現在驅使我行動的正是這樣的想法,這是我對自己的鼓勵。
還剩幾個小時,不管是要吐胃液還是吐血,我都已經有所覺悟——
我在練習中投入了相當的熱情,今天就是最後,是我現役的最後表現之意識鞭策着我。
只不過……
「不能設法解決嗎?」
「就算你這樣說也沒用呀……」
還有一個問題。
我要再次演出完全相同的表演,穿着同樣的服裝、用同樣的音樂……
我只能儘量使出渾身解數。
最終組成員們散發出的光彩刺激着觀衆的情緒。
「……嗯?」
無論是登場後的每一步滑行、每一個動作,各方面、各個瞬間所主張的層級都不同……她是相異的存在。
第三組表演也快要接近終盤。
初次聽到莉雅將轉戰男子項目的消息時,我真的是認真地煩惱着。因爲當時我認爲自己無論在技術上或精神上,都還不足以做爲莉雅的競爭對手,所以她已經對我喪失興趣了……
對我來說,我的黃金期是直到上個月的溫哥華,競技生活則是在今天結束,但是我的人生還很漫長。
我一心一意地向前邁進,讓自己名列頂尖選手之一。即便已到達那樣的階段,我還是持續朝更高處邁進,鍛鍊身體,磨練技術並追求新的表現。
落在冰上的定音鼓衝擊,讓其他擁有渾厚音色的樂器羣也瞬間齊發聲。
距離那場惡夢,只經過了一個月。
加布莉的長曲以古代羅馬的女性鬥士爲主題,表現帶有攻擊性與戰鬥性的內容。
我吐出屏住的呼吸。
不過現在我越是回想,越覺得那是個天大的誤會。不只奧運,只要看過她過去的表現,自然就會明白一個道理,她轉戰男子項目純粹只是那裏的水準比較高,而且擁有明確的勝算。因爲對那個莉雅來說,什麼勇敢的挑戰者或類似的立場,都是沒有意義的東西,這是再明白也不過的道理。
等我回到旅館、用完簡單的餐點,開始進行想像訓練時……
隨着大會的規模而定,比賽中的勝敗——結果甚至會影響到選手往後的運動生涯。選手可能會因爲僅僅一場比賽的結果,擊潰其強烈的希望,甚至得重頭來過。越是投注龐大的時間與勞力去挑戰,失去的也就越大。
火焰翻騰的純白冰面。
但是長曲的主題是仙履奇緣,情感表現也是重要的一環,在我對滑冰、對錶演本身感到難受的現在,非技術面也無可避免地出現重大缺陷。
主要角色根本用不到3秒就能想到。
在全場觀衆的沉重壓迫下,我跟隨在史黛西與凱朵之後走上冰面。
我可能追求了人所不該追求的東西,因爲這個緣故,讓我碰觸了不該碰觸之物。
「嗯,這是個好點子!」
因爲加布莉投注在這項表演中的,就是純粹——
只要能擺脫那名爲競技的框架,我就能夠逃開、成功或失敗、勝利或敗北,我要逃開那單純的優劣二元論啊,那麼或許我就能繼續滑下去。
而最主要還是舞臺的緊張感,投注全力才能得到的快感與興奮,還有在投入其中的自己身上,那讓人帶有幾分陶醉的莊嚴光輝。
這場表演將會與她短曲的男裝內容大相逕庭。
最後,我在滿臉不解的瑪雅面前笑了出來。
這套由本城美佳製作的『變身』服裝,在本季也製造出相當的話題;但是,我卻從來沒有展現過任何一次完美、或接近完美的內容。至於奧運,我甚至連變身的記憶都沒有。不知是因爲過度悲慘的心理狀態讓我忘記了那個部分,還是因爲理解到在那種情況下變身根本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潛意識羞恥心,讓我回避那個動作。
我染成亮麗金色的頭髮,慣例在長曲綁成單馬尾。遮掩住無袖上衣部分的白色圍裙一路蓋至卡其色短裙的裙襬部分,適度營造出僕人模樣的窮酸氣息。
我對瑪雅眨眨眼,接着便重新開始練習。
設計厚實的肩部及陶甲讓上半身呈現出厚重感;相反地,纏繞鏈飾的腰部下卻僅着輕薄的短裙;然而帶有肅殺氣息、與冰刀融爲一體的皮靴設計,則不斷向觀衆散發出威迫。
因爲就算有能夠容納十萬人的體育館,有在世界各地實況轉播的冰上表演,並且讓我以最後壓軸的身份在場上表現——還是有冰上表演絕對得不到的東西。
就算是像多敏妮克那樣運用宗教性質的狂熱信仰也好。
……縱然如此,那也是明天之後的事了。
我從意外的方向想到一個主意——並在轉眼間理出頭緒。
或許是我最純粹地去享受滑冰的時候。我愉快地滑着,時間便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當我開始接受正式訓練之後,有好幾次都爲每天嚴格的訓練發出怨言。有比賽自然就有勝利及落敗,有喜悅就有不甘,不知何時,滑冰不再只是讓我感覺快樂的遊戲。
從一眼就能看出是鬥劍者的表演服裝,內容架構,以及就選曲方式來看,會讓人感覺是個重視故事性的用曲;但是就她在本賽季目前爲止的表現,卻讓人感覺不到她會拘泥於詮釋故事性。實際上,她在訪談中被問及這點時,也多少令人有含糊其詞的感覺。
長曲要演出仙履奇緣的故事,只要把其中預定登場的人物替換成實際的人物就好了。
我待在休息區,努力讓自己維持良好的身心狀態。
所謂的勝者,是指揹負着可能落敗成爲輸家的風險,並且在這種狀況下稱霸的人。正因如此,在純粹的勝敗中所贏得的勝利,才能得到除此之外絕對得不到的名譽。
那麼,我因此而感到不幸了嗎?……正好相反,因爲我得到了另一個讓我着迷的『舞臺』。
路只有一條。
誠實度應該和我不相上下的她,爲什麼一直刻意採用那種應對方式,這個答案只要稍微想想自然就能明白。
出現了另一個對競技場冰面更爲着迷的我,甚至對滑冰抱有更深一層愛意。因爲在那純白且灼熱的舞臺上,每每跨越一重不知名的障礙,就能得到對應的榮耀。
我根本談不上是擁有實力也同時擁有優異抗壓性的選手,在無數結果的累積下,當那樣的自己在不由自主的狀況下失控時,都讓我被迫面對苦鬥與煩惱。
黃金時代——聽說這是要到看見終點時纔會明白的東西。
在今天這一天,在這一場長曲中。
即使用力拍響雙手,也不足以平息我的興奮。
伸展着自己大腿內側與股關節,身體的調整進行得相當順利,無法進行想像訓練的腦袋裏,開始自然地列出過往的記憶,就像是走馬燈一樣……呃,真不吉利。
【意大利代表選手……】
本季的短曲是使用僅有打擊樂器的曲子,以強調技術爲主的用曲。
我要盡我所能,到達我所能抵達的境界——這種態度是運動員的理想。
當長曲第一組開始上場的時刻,我和瑪雅也從旅館出發。
以聖女加百列的決鬥揭開序幕。
我無法明白她所置身的境界……可是……
繼母是三代總教練,兩個壞心眼的姊姊分別是多敏妮克A與多敏妮克B
前往我生涯最後的比賽——
做爲賽季壓軸的女子單人最終組。
因爲輸即死——正是鬥劍者的命運。
三圈菲力普跳——
戰鬥簾幕亦隨之拉起。
接下來是四圈託路普跳,相信許多觀衆心裏都早已有數。奧運時,加布莉在傷勢尚未完全痊癒的狀態下果敢挑戰,最後卻在起跳時突然失誤變成兩圈跳。而在這一個月當中,雖然身體的狀態已經恢復,但是應該還談不上完全痊癒;不過對她本人來說,大概絲毫沒有采取保守戰術的意思吧。
那驕傲、精悍的表情也帶有些微的沉穩,爲了接受上天的祝福,肩膀及頸部所帶動的後仰姿勢,也讓那一頭用無色緞帶所綁成的馬尾緩緩地晃動着。那是上天賜給前去應戰的戰士之餞別禮……
2010年世界錦標賽。
「嗯!」
「我想到好辦法了……」
可是我至少要展現我的頑強——
分佈在冰上的六個人中,最後一名進入冰面的選手是最後上場的黑色冰偶——莉雅·嘉奈特。
對勝利的執念。
我開始瞭解到比賽的恐怖。
充滿期待的爆滿滑冰體育館內。
「放心,都解決了。」
如果想要繼續滑冰,首先浮現的就是冰上表演這個選項,正如我驚愕公主的名號一樣,我擁有許多做爲冰上表演者的強項,也擁有能讓自己以職業表演者身份闖蕩的十足戰績。
因輸掉而感到懊悔……比賽勝負的影響已經不止那樣了。
立刻就碰到了瓶頸。
而又不知是從何時開始。
「呼——」
虛僞的笑容與真正的笑容。
加布莉從場地一側開始動作,以上半身優雅的肢體表現及緊湊步法在冰上前進。只見她的步伐不時停頓,以精悍且優美的姿勢吸引場內觀衆目光,並在通過場地中央時稍微加速。
表演開頭是輕柔的旋律。
我第一次站到冰上的時候——
今晚的她是一名負傷的鬥劍者……
……啊,王子該挑誰纔好呢?
因此我現在纔會如此難過、如此痛苦,那不僅是生活,甚至可說是我部分血肉的重要舞臺,已經緊緊連結着痛苦的記憶,成爲讓我喘不過氣的詛咒舞臺。
因爲那是我的責任,也是使命——
結束伸展運動後,我開始做起簡單的地板操。
我運用每天鍛鍊自己而得來的實力,和其他強者、甚至是和自己較量。雖然我並不認爲自己屬於好戰的性格,我卻仍爲此着迷。比賽獨特的緊張感與亢奮感,是與日常生活隔絕的戰場,當一場賽事結束後,我便開始引頸期盼下一場賽事。
【請最終組選手開始暖身。】
令我背部與臉頰冒汗的想像畫面,讓我決定中斷想像訓練。
不知不覺間,籠罩我身心的悲壯感都消散了。雖然我明白這只是暫時的現象,卻仍是珍貴的晴朗時刻;今晚也許能夠稍微愉快一下了。
輸唯有死——她應該是將那種狀況與覺悟,與表演中的鬥劍者重疊了吧。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賭上奧運挑戰權的比賽,一個跳躍就會左右人生,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
在那銀色與暗灰色的盔甲之下,歷經重重鍛鍊的神聖肢體正以沉穩的心跳,等待時間開啓的瞬間。
——完美!這樣絕對可以投入感情!
「我是不知道你想到了什麼,但是……」
我喜歡冰上表演,雖然身爲業餘選手在行程上有所限制,可是參與世界各地舉辦的冰上表演、也算是我生活中的一環,然而光這樣是絕對無法讓我滿足的。
結果我遭受至高的光芒灼燒,化爲飛灰。
這並不是什麼漂亮的表面話,而是真的有所不同;不僅會影響到評審的評價,觀衆也看得出來、無論是何種形式的表演,其中都必須帶有某些強烈的動力。
使用三代總教練與多敏妮克的表演內容立刻就陷入泥沼,這下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只要等到真正看見腳下的冰面,實際開始滑行,那麼一切肯定都會開始自行運轉。
但是,自從我克服那樣的困境之後——
表面的熱情與真正的熱情。
只是……
說穿了,那裏存在的就是終極的自我滿足,冰上的『勝負』對我來說,始終有着不可或缺的因素。
我應該有在螢幕前微微點頭出聲,然而我自己卻聽不見。因爲瞬間抵達最高潮的歡聲穿透電視喇叭。加布莉那無條件的笑容與寬容,讓她無論到世界各地,都會得到無條件的熱烈聲援。
從奧運之後,我對滑冰的樂觀思考迴路都已完全被封閉了,就算我勉強去想也只能想到失敗的狀況。明明只須想像對自己有利的發展,思緒卻被悲觀的現實支配;我從以前就擁有非比尋常的想像力,然而這次可真的害到自己了。
在混音效果全開的金屬系打擊樂緊湊反映出時間的運行下,加布莉以不動如山的氣魄及大幅的滑行開始加速,接着只見她傲然地拾起頭,讓自己進入高難度動作的軌道。
在我過去的經歷中,不知是否曾對其他選手抱有如此強烈的願望。祝你幸運——如果對象不是多敏妮克,這種程度的祝福我想過不少次,並且也曾實際開口說過;然而就算如此,我還從未在比賽進行中像現在這樣打從心底期待他人成功。
輕巧的步法連接轉向動作,到這裏爲止沒有任何失常。無論是速度也好、節奏也好,在進入之前幾乎可說完美,接着是……
力道十足的起跳轉爲飛翔。
又高又遠,同時犀利地旋轉——
「Yes!!」
——冰上體育館正被狂亂撼動。
加布莉靠着深屈的右膝及腳踝吸收四圈跳的衝擊,當她在冰上劃出大幅弧線時,俐落伸出的左腳營造出強烈的魄力與執念。
對這超越女子框架的表演內容來說,實在是徹底與其呼應的強烈一擊。
觀衆的掌聲無法停止,歡呼的浪潮不見減退。伴隨着觀衆怒濤般的興奮,樂曲的渾厚與音量也隨之強烈,將冰上的鬥劍者推上高峯。
她總帶着不求觀衆明白與理解的直率熱情,然而兇悍聖女的逼真之舞,卻呈現出與平日的她極端相反的一面。
所以大家才能夠如此熱烈,全世界纔會對她獻上聲援。
雖然三圈勒茲跳在空中的姿勢有些凌亂,她仍僅靠着落地的右腳穩住姿勢,並連接兩圈路普跳來完成組合跳。她並不是那種因爲些微失衡就會受影響的選手。
以致命下墜帶入飛躍式旋轉,在充分的高度下呈現出魄力十足的落地。她隨即展開擊出的拳頭,並將拳頭轉變爲舞動的手刀;軸心腳與姿勢改變的同時,雙手的表現動作也隨之變換。
那確實是名符其實睹上性命的戰鬥表演——
激烈的戰鬥告一段落,曲調的轉換讓表演進入慢節奏部分。
先前那般勇猛的她,這次讓銀與暗灰戰鬥服所包裹的身體得到舒緩,自己也在同時得到慰藉;被嚴酷戰鬥吞噬的女鬥士,身心兩方都需要休息。
從雙腳到腰部、胸部、背部、手臂、頸項、頭部,全部都貼近冰面並溫柔地輕撫而過。滑行、肢體動作與表情,都徹底排除了多餘力量。
不知是否因爲曲調的作用,這段美麗的飛燕式連接步似乎隱約帶着悲傷。
腳抬高的過程裏,手臂的交疊方式與姿勢的變化教人感覺不到競技者的意志。此時,加布莉的手臂翻過背部高高舉起,臉部與視線也朝着上方,而隨着頸部與頭部的突然落下,那馬尾也隨之垂落——然而她頸部以下的線條仍沒有絲毫改變。在那像是被看不見的某物操弄下所展現的連接步,呈現出某種犧牲美。
她的氣勢壓倒了會場所有人,當然連我也是……
加布莉似乎是個無法靜下來讓人治療的人,只見她拼命抬高視線,想看看自己正接受他人治療的額頭,模樣就像是個害怕醫生的小孩一樣戰戰兢兢的……那頗具喜感的舉止,也令場中觀衆不禁失笑。
因爲加布莉除了展現出足以彌補嚴重摔跤的精彩技巧與表現,同時還完成了四圈跳及三圈艾克索跳。姑且不論莉雅的分數,加布莉個人歷代最高記錄,在世界錦標賽的舞臺上再次得到更新。
其中確實還存在着其他部分,這是必須再加上人格、人生態度、價值觀等條件才能創造出的世界。
明明我的未來和結論都已決定好了。
一般在這種狀況下的掌聲,往往是對其努力給予敬意與鼓勵。
卻還是……
於激烈死鬥中倖存的染血聖女,此刻終於彎下了雙膝……最後她後仰上半身,抬頭遙望着空中——
並且——
不,也許我已經想好了。
她僅在起身時有些搖晃,接着便自行拋開那預期外的插曲,在伴隨無數驚呼而凝結靜止的時刻當中,她宛如戰鬥之神似地進入終盤的長奏部分——蛇形連接步。
第四名上場的選手是史黛西·蘭格洛普。
現在那裏僅有……
不曉得加布莉的氣魄是否產生了相乘作用。
「啊……!!」
我在這時纔想到她說的話。
賽季將隨着這場大會結束,而擁有國際偶像身份的她,在冰外的活動範圍則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寬廣。至於演藝相關問題,只要有所節制的話,她的教練應該也會默許吧,畢竟她都拿出這般水準的表現了。
可是——
表演後半,戰鬥之幕再度掀起。
加布莉綻放出笑容,她揮舞着雙手回應館內觀衆的熱情。說不定,現在只有她本人不會在意自己頭上的繃帶。
我注意到加布莉的臉染上一抹鮮紅,發現她額上流出了鮮血……
她一樣是個和他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實在太過耀眼……
但是騷動立刻轉爲幸福。
大喫一驚——就像是完全沒有發現一樣。
過去曾經帶給我亢奮的體育館歡聲,
她展出強勁的躍動,再鮮明的降落。
但是,加布莉仍面不改色地繼續表演。之前明明臉部撞上牆壁,雙手,雙腳都落在冰面上的加布莉,下一瞬間竟然又讓自己重回表演……
無論是觀衆或我全部屏住了呼吸,場中明確出現了凍結的瞬間……應該是這樣纔對。
結束飛躍式組合旋轉,在起身後便立刻連結到下個動作。技巧與流暢度、動作與動作的緊密結合,造就彼此相輔相成。
不過,那一切都要建立在我還有『日後』的前提之下……
她的教練則從場邊將身子探進場中,關心學生的傷勢。
能夠融入藝術性才叫技術,練習的質量自然是不在話下,與生俱來的天分與感性、芭蕾及舞蹈的根基,從單純的體能到細微的技巧,都是經由磨練將必須提高的技術提升至頂點所集結而成的綜合體,但是……
因爲體育館的大螢幕上,映照出讓全世界冰迷的擔心在瞬間和緩的笑容。
意大利聖女,加百列·派比·派佐——這名數年來立足於最高層位置、比任何人都受到愛戴的運動員。
踏着連接步配合轉向動作的下半身,與舞劍揮拳的上半身,再加上全身散發的殺氣與蘊含瘋抂的目光,融合這一切的藝術鬥技隨着壯闊的旋律在冰上綻放。
她在本月初年滿31歲,要是她上個月在母國舉辦的奧運中站上頒獎臺,說不定就會順勢退役了。她的表演內容無論長曲、短曲都展現出完美的水準,結果卻只得到第四名。多半是因爲無法釋懷,所以來了吧。
——因爲三圈艾克索跳成功了。
但是現在早已不是那種程度了,完全不同。在熱情又激動的表演中突然產生的真空狀態——不知是否因爲那種狀況所產生的反作用力,觀衆席重新點燃的熱情,瞬間突破了先前出現的等級。
直到看見自己撫過額頭的手上沾着鮮血,她才……
血風肆虐,這是一場毫不留情的殺戮風暴。加布莉在那之中,將身體化爲兇器疾馳的姿態,就像個不折不扣的鬥士。
看見原本白色的毛巾被染成一片鮮紅,場內又掀起一陣騷動——
個頭嬌小,性格像姊姊一樣的史黛西,說年紀是2字頭前半也能騙過很多人,就算直到現在,她心中面對競爭對手的競爭心仍十分強烈,或許也是因爲這樣的鬥志,讓她就算處在莉雅的治世下,仍然擁有角逐獎牌的實力。
當換腳組合旋轉進入最後旋風般的立姿旋轉時,圓形競技場的觀衆也跟着全部起立。她們將對通過嚴酷戰鬥、最後仍站在場中的女鬥劍者,獻上無條件的稱讚與興奮的吶喊。
我參加了這次大會卻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我甚至是刻意將其遺忘,然而……
戰鬥的旋律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結束,就在輕柔光線照射的冰上——
吻與淚的區域中也立刻開始進行緊急處理,工作人員幫忙擦去加布莉滿臉的鮮血,熟練地進行消毒,纏上繃帶,可是呢……
毫不妥協的身軀躍向空中。
場邊休息區爲之撼動的熱烈喝彩,讓冰上體育館變成了圓形競技場,螢幕被其撼動……休息室也爲之震盪;颳起興奮風暴的白色銀盤變成古羅馬競技場,開始染上鮮紅的色彩。
然而我卻……
這或許正是加布莉的日常,就算是在短暫的休息當中也追求着美感,那是因爲她身爲聖女的立場,並且也是因爲她自身無限的慈愛所致。
「……咦?等一……」
在音樂與歡聲進發的強烈音量下,那沉悶的撞擊聲仍是格外清晰,想來撞擊的力道應該相當強烈。
第三名上場選手是凱朵·亞凱迪米,她也展現出和奧運相同水準的表現,吸引觀衆的目光。做爲她拿手絕活的凱蒂特殊旋轉,讓維也納的觀衆毫不吝惜地獻上掌聲。
第二名上場表演的至藤響子,繼短曲之後,又再次展現出超越溫哥華奧運時的水準,『真善美』的表演內容和她也越來越相稱了。
在曲調轉爲攻勢中,沙克跳連接路普跳、再接路普跳——這動作好似在彌補前半段的失態的3+3+2組合跳。
加布莉的氣勢助長了速度,可能是因爲這個緣故,也讓她相對地比平常更加靠近圍牆。此時加布莉仍想勉強自己以單腳維持明顯瓦解的平衡與落地姿勢。這明明是可以靠落地出步來避免的情況,加布莉卻不願放棄,結果不僅出現了一圈旋轉過度,冰刀也從冰面滑開,臉部直接撞上——
就算到了下個賽季,她大概也會繼續滑下去吧。
「我到底該怎麼做……?」
我害怕冰面,競賽則更加讓我感到痛苦。不管是2分50秒或是4分鐘,一個人在這段時間獨自滑冰、表演,只會讓我強烈地感到煎熬。
「我……決定把這裏當成我的終點。」
無論是加布莉或其他人,明明就都那麼耀眼——
我只是爲了叫她而叫她,我並沒想到要說些什麼。
不過話說回來,她真的變得相當活潑,因爲我自己陷入沉默的關係,因此也沒和她說話,但是隻看她的表現也能夠明白,她在奧運之後有些改變了。
「可是……」
場中出現不到1秒的終極空白。
在表演終盤,維也納的觀衆也開始合唱起『DoReMi』這個光景本身或許已經逐漸成爲既定模式。
……某種衝動在我心中遲遲無法平息。
我在史黛西開始表演時來到場邊。爲了替上場做好準備,我一邊讓自己輕快跳動,一邊醞釀使身體加溫的節奏。
三圈託路普眺之後——又一次三圈託路普跳!
螢幕顯示的分數更讓喝彩瞬間衝到頂點。
絕對算不上完美狀態的身體,卻絲毫沒有任何破綻,她的精神簡直是凌駕於身軀,我正在目睹驚人的景象。
理所當然的起立鼓掌,自然無法讓觀衆宣泄擔憂的情緒。
完成激烈的蛇形連接步,最後仍施展出3+3組合跳。第二跳的旋轉質量或許有些失色,但是她落地時的氣魄與上半身的力道仍排除了所有的負面感受。
——發生意外了。
那並非雙重標準或雙重人格,而是聖女加百列的真髓就在眼前——
那令人難以想像這裏是花式滑冰舞臺的搶眼血妝,其血痕——反映出表演之激烈,而更重要的是,那充分說明了加布莉強烈的鬥志與執着。
那樣的她身上所散發出的並不是悲嘆,更不會是絕望。
我單方面地如此宣告。
「瑪雅……」
只見加布莉此時配合大翻的外鉤動作揮舞巨劍,接着以單膝觸地的姿勢朝身後回擊,緊接着又是奮力躍起後,朝斜前方翻轉;以蹲姿連接回旋動作的獨創性步法,更讓瀰漫全場的強烈電壓衝上天際。
最重要的是,那讓我感覺到——以及現在那股氣氛及熱情都刺痛着我的肌膚。
但是加布莉仍強行將姿勢——
加布莉的出血量絕對不算少,她那被染紅的瀏海緊貼着額頭,令人感覺更加血腥。在她身旁的教練,則用毛巾按住加布莉染血的臉。
縱然表演時如鬼神般的加布莉令人讚歎,但是大家也會想看看私底下的她。這種奢侈的希望以最佳的方式實現了。
強烈的神聖——
紅褐色頭髮看起來又增添了一抹鮮紅。不知是事前就有的準備還是因爲碰撞的衝擊,鬆脫的髮帶讓加布莉的馬尾略顯凌亂,呈現出血腥、好戰的色彩。此時已經絲毫不見總是出現在她雙眼的慈愛與包容,那裏現在只存在着鬥志與執着。
場內觀衆再度起立鼓掌。
「加布……」
第二次的勒茲跳……落地時出現旋轉過度的狀況。
這種痛楚到底是什麼呢?
——也會想贏過莉雅吧。
她是個特地跑來對我挑釁、令人火大的小丫頭,不過她也已經練就出不只是隨便說說的實力,或許也可以稍微讓人期待日後和她之間的競爭。
這在艾克索跳落地後,僅憑藉簡短動作即再度施展的高難度技巧,讓火焰轉眼間就竄過會場的每個角落。
我運動服的口袋中……是我緊緊握住的拳頭。就算想鬆開手也辦不到,因爲我早在不知不覺間,就被加布莉那伴隨着無限霸氣與鬥志、劃破冰面的世界頂尖選手的實力,以及那股強烈的意志力吞沒。
那從遠方都可看見的鮮血,染紅了和往常一樣用笑容向場邊觀衆致謝的加布莉臉龐。
有幾道鮮血從那次撞擊留下的傷口中流出,沿着加布莉的臉龐滑落,並且流過鼻樑,臉頰、嘴脣,然後再滑過下巴到頸部……直至衣服上,加布莉本人卻沒有顯露出任何在意的神情,還是她根本就沒發覺?
爲了迎接下次戰鬥而做好準備的她,其淡褐色雙眼深處有着絕對不會熄滅的火焰,還有絕對不會逃避戰鬥的意志。
我用依舊僵硬的拳頭抵住嘴巴。
然而她……就算加布莉在奧運目睹莉雅的冰偶表演,依然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光從後仰弓身旋轉時高舉的手臂、保持騰空的懸空腳等動作就能明白。
當她的動作接近靜止之後,我才注意到。
的確會沒有發現,滑冰選手在表演中,尤其是在發揮精彩水準的過程中,精神面會維持非比尋常的專注力,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狀況,根本就不會留心、甚至不會發現其他事物,即便如此……
可是我覺得那樣的自己很可悲,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加布莉的臉部直接撞上圍牆——
當史黛西結束表演、離開冰面後,便輪到我進入場中。
我的身體之所以不停顫抖,並非大舞臺特有的緊張感或興奮感造成,而是在所有底牌用盡之後,我對毫無防備的自己感到不安。
要是我從一開始就失誤不斷,那麼我那原本就已經滿是補丁的心臟多半會無法承受。到時,我大概會立刻陷入負面連鎖之中,然後重演溫哥華的惡夢。在這場大會中,那是我絕對無法排除的可能性之一。
不久之前,瑪雅這麼對我說道。
——急着做出決定並沒有任何意義,總之這一年將在今天結束。無論你是否要繼續當現役選手,接下來都會進入非賽季。
而我也決定在長曲表演的這段時間裏,暫且擱置退役的決定。不光是受到加布莉她們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內心的吶喊讓我產生動搖,於是我決定數分鐘後再下結論。
但是……
下一秒——我就差點當場倒下。
那已經不只是嘔吐、頭暈或是呼吸困難的程度,而是因爲明白狀況過於重要與嚴重,似乎令腦細胞拒絕發揮所有功能,因爲這次嘗試表現的結果將賭上自己整個未來。
……如果只是贖罪的話,那還比較輕鬆。
我明明只是期望能有一點點的回報,卻……感受到難以想像的壓力。反正我早已失去名譽,因此只要別抱太大希望——雖然我試着轉換思考,卻一點幫助也沒有。
就要輪到我了、沒有時間了,手中卻沒有任何可以套用的理論。
難道我得在沒有任何後盾的狀況下,去做賭上我人生的表演嗎?
慘了……這樣下去我會重蹈溫哥華的覆轍。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又變成這樣?
我並沒有要追求什麼無可動搖的未來,即使今晚我展現出還算不錯的表現,我也不認爲能藉此找回以前的我。
如果這場大會結束時,冰面與觀衆、服裝與音樂、滑行、舞動和競爭這些東西,依舊只能帶給我痛苦的話,那我也無法繼續待在競技的世界中了。就連冰上表演,我也無法保證自己可以持續下去,但是……
但是,我想要有再一次詢問自己的機會。
我只希望聳立在我頭頂正上方的評斷之門能夠先挪到一旁,直到我這場表演結束——明明只是這樣。
明明不過是這樣!
我打出了某張牌而得以擺脫恐慌;就算內心隱約察覺到它的存在,卻根本無法想像實際派上用場的狀況,我在此打出了這張甚至連想都沒想過的—最後的底脾。
爲了承受接下來的表演、爲了撐過這4分鐘,我沒有其它選項。
這絕不是輕易的決定,我也並非沒有任何感覺,這麼做其實讓我感受到難以承受的痛楚和難受,但是……
「輕鬆地去滑吧。」
「我走了。」
該張底牌即是我的本質——核心價值。
……追溯源頭,事情其實非常單純。
不知是短暫的猶豫機會,還是聖赫倫拿(注1P306)——終點。
不曉得史黛西是否終究難抵奧運留下的疲勞,導致幾個微小的失誤,因而讓分數屈居至藤之下。縱然如此,和新面孔的凱朵相比,她仍舊展現出無法輕易跨越的高牆,取得了目前的第三名。
我所能做到的最大極限——
以莉雅的角度來看,大概認爲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向自己挑戰的愚者,已經在溫哥華被徹底抹滅;可是我回來了,我設法爬出深淵並再度回到這個舞臺,我仍然有一息尚存。
沒錯,這個沉重壓力的根源就是——『以前』的我。
【日本代表選手,鶴紗·櫻野——】
在這個舞臺,這場表演。
爲什麼——
——只有全力展現我的頑強。
掌管櫻野鶴紗內心的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將它……拋棄了。
「鶴紗。」
【下一名選手。】
我做了個深呼吸,接着筆直地目視前方。
我只能承認,這個時候我已經輸了。
就算只是逞強,我也絕對不會在表演中退縮;就算只是逞強,我也會持續保持自己的攻勢,並且……
舉例來說,要是你有【一旦失敗,人生就完了】的想法,那麼當你在這麼想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就連四年前拯救過我的那句話也都……
迫切的狀況、心境,再加上那樣的意識,讓我做出了突然且毫不保留的孤注一擲。
沒錯,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一無所有,甚至沒有一絲可用來保護自己的理論,既然這樣的話……
我幾乎已經從先前的恐慌狀態中掙脫了。
「嗯……」
聽見瑪雅的叫喚,我以沉默催促她繼續說。
我將一切都丟入火中,任其灰飛煙滅。
4分鐘後,等待我的就是……
我之所以會有些驚訝,是因爲瑪雅說的這句話正好符合我的心意,不過應該只是碰巧而已。
這次賽事可說是櫻野鶴紗關鍵性的滑鐵盧戰役,是讓我重回競技世界的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
歷經無數榮耀與失意,勝利與敗北之後,我以一名運動員的身份累積出了價值觀及教條;以世界頂尖運動員的身份塑造出我該有的內心結晶,但是那在被莉雅擊潰後就已經不再發揮任何功用。不僅如此,甚至還會令我感到莫名地卑微、刺激着我的恐懼,甚至還淪爲一個致使我猶豫、撒嬌的可悲碎片。
在冷酷的勝負規則與真理之前,我只是希望得到些許的緩衝而已。
就算一切都將在今晚結束……
注1:拿破崙於滑鐵盧戰役失敗後,遭流放至聖赫倫拿島,最後於該島上病逝。
只要看看現在的我就知道了,榮耀、實績和所有立場都已經喪失,甚至還失去了身爲運動員的核心。要是我在此重蹈奧運自取滅亡的錯誤,那麼這次我就真的會斷送我的運動員生命,這是絕對無可避免的結論。
史黛西的分數令體育館的氣氛相當熱烈。
然而,我卻必須揹負如此強烈的沉重壓力,就連希望本身都是罪過——無情的壓迫、莉雅所留下的烙印,不僅折磨着我的身心,也折磨着我的靈魂。
我只能選擇徹底拋棄走樣的一切——
就算是爲了爭一口氣,我也要享受這一切——
今天這首長曲可能會成爲我現役身份的最後表演。依狀況而定,甚至可能會是我身爲滑冰選手的最後表演,如果真是那樣,一時的愛護羽毛心情根本是毫無意義的行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