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采飛揚的來夢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6221 字
今年的全日本少年組錦標賽在橫濱舉辦。
那是國內少年組最高水準的大會,之前在東京錦標賽中以難堪結果告終的我,也因爲滿足了名次上的條件而擁有該賽事的參賽資格。在六月出生的我會比下個月出生的人早一年成爲青年組選手五月出生的來夢也是。
以少年組滑冰選手來說,在那場相當於國內最後比賽的大會之前,還有兩個禮拜的準備時間。
以分區大會的東京錦標賽來看,時間間隔並不長,因此我與神尾來夢之間的差距無論是拉長或縮短,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也就是說,我和上次一樣幾乎沒有勝算,所以
我決定只要呈現能夠讓自己接受的表演就行了。
可是我提不起勁,雖然以櫻野鶴紗的妹妹來說,那實在是讓人極不愉快的目標,但是我也別無他法。
而且,今天我得知會有名突如其來的訪客,這個消息更讓準備去上學的我說不出話來。
這已經不是愉不愉快的問題了。
「抱歉、抱歉,三枝先生也是昨天晚上纔跟我聯絡的。」
高島教練的目光避開我的臉,並連忙解釋事情經過,雖然教練基本上是個態度軟弱、經常被我和姐姐欺負的人,但是在做決定時不會有太多猶豫。
「所以教練就答應了?」
「因爲鶴紗說沒關係,所以」
「是鶴紗說的?」
腹部突然湧現的沉重感讓我喘不過氣,這不是消沉或頹喪,而是一種接近憤怒的情緒。
我從未有過這種經驗,我對老姐竟然會有這種
「反正也只有今天而已,麻煩你要對人家親切點喔。」
「看對方的表現吧。」
我勉強這麼回應之後,便背起書包打開大門,我還得上學。
「我出門了。」
我一走出高島家的白色大門,累積的不快感便讓我停下腳步。
我從一開始就不把櫻野鶴紗的妹妹放在眼裏
嗯?這樣仔細一想,這次的拜訪該不會是來夢自己的決定吧。
遠山秀悟看見我與其他人保持距離,並且將身體靠在圍牆邊休息,於是這麼對我問道:
來夢離開冰面已經是晚上9點過後了。
「我就趁這段時間進步吧。」3小時前我曾下定這樣的決心,如今那個決心已經不知去向
我刻意出聲這麼自言自語後便走向滑冰場,看來事先把訓練服穿在衣服底下是對的。
「怎麼啦?看你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聽好,就算是在連接步當中,節奏的掌握也很重要。以你目前的功力,稍微比音樂慢一點也不要緊」
※※※※※
來夢的體力應該差不多接近極限了,但是她仍以實際行動來回應老姐的建言,從未停下腳步。
看來大概要暫時讓來夢使用滑冰場中央一段時間了。
話雖如此,我卻對這件事相當不悅。老姐是我視爲目標的滑冰選手,聽到別人說來夢那種貨色可以超越老姐,我心裏當然不是滋味,但是,我不悅的真正理由卻是另一件事。
傲慢、囂張、陰險、惡劣、冰上的惡夢櫻野鶴紗在一般人眼中的形象大致上就是這樣,而她卻自己決定要請教這樣的老姐。
負責幫來夢帶路的坂本小姐是這裏的大姐,她在最近兩年都以女子單人滑冰選手的身分在全日本錦標賽中出賽,或許是因爲她擅長照顧人且很有人緣的關係,所以纔會由她來接待來夢吧。
她要來東京水晶花園滑冰場來,而且還要接受老姐接受櫻野鶴紗的指導。
能讓那個沉默寡言的三枝先生如此激動,真不知那個櫻野鶴紗是個怎麼樣的美女。我好想親眼和她見上一面喔
這次來夢的到訪,簡直就是徹底證明了這件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會在比賽即將開始之前,跑到競爭對手的滑冰練習場來,也就是說,來夢與三枝教練根本不把我視爲競爭對手,在他們眼中,我只是靠着老姐的名聲來吸引衆人注目的招牌熊貓罷了。
「連接步。」
而且,如果換成是我處於來夢的立場,我絕對不會到這裏來,我辦不到。
「是的,這是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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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對象是那個會在官方記者會上穿着毛衣、牛仔褲出席的櫻野鶴紗,她要隨便穿穿也沒差。
三枝龍二,他是現年60歲的知名教練,同時也是個以個性謙和聞名的人,而那樣的三枝教練卻曾這麼揚言道:
不,畢竟說這話的人是老姐,她應該是純粹對自己的實力抱有絕對的自信。
老姐甚至談到來夢的未來性了。
即使來夢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是她回答的聲音仍響亮地傳進老姐的耳中也傳進我的耳裏。
要說實力明顯在老姐之上的人,就算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一人。對於身處最高階層的老姐來說,來夢或許根本算不上是威脅。
爲什麼她什麼話都不說?因爲自己是外人的自覺嗎?還是說,因爲在上次東京錦標賽展現出大幅差距,所以已經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我在和那位大姐對話時,眼神極其自然地和走在大姐身後的來夢視線接觸,但是她只是毫無反應地走過我面前。
表演內容太難了,改簡單一點。
我只要默默練習自己的部分就好了,反正不論我怎麼想,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我就趁來夢在這裏的這段時間,儘量讓自己進步吧。我這麼決定之後,便開始練習旋轉。
「喔、這麼說,你是自己決定過來的囉?」
我嘆了一口氣,覺得一切都好煩。
將一連串動作反覆練習好幾十次的來夢,現在隨着慣性在冰面上滑行,她的手抵在腰際,肩膀劇烈起伏。
※※※※※
「只有一張而已,想再要第二張、第三張就很難開口了。方便的話,你可不可以幫我跟鶴紗姐」
來夢和往常一樣把過肩長髮梳理整齊,她穿着一身黃色的上衣與裙子,另外還搭配一雙能包覆修長雙腿的黑色褲襪,以訓練服來說,那幾乎可說是已經達到正式表演服裝的水準了,這或許是她母親的指示吧。
那個神尾來夢竟然在我狀況這麼不好的時候,要在今天下午來訪。
我在瞬間確實感覺到自己鬆了一口氣,不過意識到這種心情的自己,反而讓我更加火大。
雖然我默默地開始自己的例行性練習,但是聽覺卻自動將頻率調整到距離我10公尺外的對話上。
「就說不用那麼拘謹了嘛。」
只會讓我退步在她心中,這點大概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吧。
「嗯、嗯。」
「你再練一陣子,應該就能利用上半身的力量讓冰刀的動作變得更大。不過,那也是等你長出更多肌肉後的事,以你的實力,到時應該會讓表演變得很有魅力吧。」
「在意她的人是你吧。」
而且,連他也混在那羣人當中
不只對我,應該對櫻野姐妹兩人都打從心底厭惡的神尾來夢竟然
「OK,那麼你就先表演那個部分給我看吧。」
這件事別說是三枝教練,大概任何人都不會產生那種聯想吧
而她也遵守承諾,留下了數張簽名。
神尾來夢在不久的將來,定能超越櫻野鶴紗。
當來夢與老姐的練習越來越熱烈時,我的幹勁卻與她們呈反比,逐漸地冷卻消退。
雖然老姐在杜林奧運前的全日本錦標賽獲得勝利之後,便讓自己在國內最強的寶座上屹立不搖,但是聽說滑冰聯盟內有許多人並不樂見此事,尤其是那些所謂的「道德派」,他們似乎卯足了勁想要爲現在的黑暗時代畫上休止符。
我從學校回到高島家,把東西放下之後便動身前往練習,因爲來夢過來就暫停練習的選擇根本免談,況且水晶花園可是我的主場。
「這次我的表演內容在終盤要表演圓形連接步,但是那個部分對我來說太複雜了,不管我怎麼做,速度和流暢度總覺得不夠」
「唉」
看着來夢消失在更衣室裏的背影,我心中浮現出一個疑問那傢伙是自己要到這裏來練習的嗎?
相較於有禮貌的來夢,老姐則露出害羞與不知所措交雜的笑容,除了自己不擅禮數之外,老姐似乎也不擅長接受別人對自己如此有禮的樣子,只是
我滑行的軌跡亂了。
「尤其是這個部分,比起腳的旋轉速度,你應該多注意冰刀的施力方向。如果能在這個部分維持速度,雙重3字轉之後的流暢度也會改善。」
「你很在意來夢是嗎?」
「啊、洋子,這位是神尾小姐。」
「算了,反正怎樣都不干我的事。」
「是!」
「於是我就提議來向櫻野小姐請教,而三枝教練也認爲我的想法不錯」
但是,有一堆人先去要求來夢答應結束練習後替他們簽名,這又該怎麼解釋呢?就算她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爲滑冰明星,你們好歹也同樣是滑冰選手吧。
然而對我而言,他的意思就像這樣。
我決定假裝沒看到秀悟,起身離開牆邊。
總是由我向高島教練提出這種要求。
※※※※※
「我想要的只有鶴紗姐的簽名而已。」
「好的。」
我的語氣中帶着濃濃的酸味。我的確只是在假裝練習,部分心神始終都在注意來夢的一舉一動。
老姐的眼神,看起來好親切。
「感謝您抽空指導我。」
「她的簽名可不是我自己要的喔!是幫我朋友要的,他好像是來夢的支持者,如果能讓那傢伙欠我一個人情,段考時會有好處的。」
現在滑冰場內依然飄蕩着即興幻想曲的旋律,這次是老姐親自在來夢面前示範,雖然是少年組水準的連接步,但是光看過幾遍就能以熟練、巧妙的動作將其重現,世界頂尖選手的實力確實是教人佩服,但是
「那麼,你想要我教你什麼?」
現在場中包含來夢和老姐在內,共有約10名的滑冰選手。
「不用那麼拘謹啦。」
這是老姐得知三枝教練發言後所做出的反應。以結論來說,老姐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對、對,就是這樣。」
「等你習慣之後,我想你自然就能跟上音樂的節拍做動作了。」
「盛者必衰」不僅是體育界、也是世上的常理,或許是老姐抱有這樣的達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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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多多指教。」
老姐點點頭,來夢繼續說道:
我終於說出了極爲諷刺的言詞,簡直就像老姐的口氣一樣。
「我受夠了」
巧的是,我正好是緊接在她之後來到滑冰場,她好像是放學後就立刻搭計程車過來。
老姐打着的節拍與說話聲所發送的對象,是那名臨時闖入的學生。
我不得不承認,在正視我與來夢的實力差距之前,我被迫承認我們之間在意識上的差距。
我移動到角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她們兩人身上拉開。
來夢開始練習到現在已經過了3個小時,從水晶花園滑冰場牆上一整排的縱長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也已經轉變成藍色。
「老姐的簽名你早就有了吧?」
相較於來夢,老姐則是和往常一樣穿着T恤、運動褲。
「說起來,那傢伙應該是赤羽的人吧?她有帶護照嗎?」
就算來夢的體力再好,現在也已精疲力盡可是,她臉上卻掛着超越疲勞的充實表情離開水晶花園。
「無論我怎麼練都練不好,三枝教練也有問過我是否要把內容稍微改簡單一點,可是我認爲那麼做只會讓我退步而已。」
我的心明顯地受到動搖,原因來自於來夢強烈的自負心及上進心。
「來夢,更衣室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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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像這樣的訪客十分罕見,如果對方又是國內少年組的頂尖好手,那麼會吸引其他滑冰夥伴們的注意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她們兩人到目前爲止,只有在整冰時稍事休息,隨後又繼續練習,別說來夢,就連老姐也已經汗流浹背了。
「嗯,我們認識。」
「辛苦你了。」
高島教練出聲慰勞此刻正坐在場邊的板凳上的老姐。
「真的很辛苦,看來我要當教練還不夠本事呢。」
「沒那回事,你表現得很好。」
老姐被教練如此稱讚,臉上所浮出的笑容帶着不遜於來夢的充實感。
「那孩子還真行,無論是天分、體力、集中力都沒話說,真教人佩服。」
聽到這段話,我突然感到暈眩、瞬間覺得呼吸困難,胸口還一陣灼熱。
嫉妒
那是純粹且強烈、我過去未曾有過的負面情緒。
基本上老姐是個不會說客套話的人,換句話說
在短短數小時內,神尾來夢便得到了櫻野鶴紗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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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同熱泥般的憤慨在我體內奔流,我仍舊持續練習着,但是我的視線卻無法違抗重力緊盯着地面,腦袋裏也始終充斥着負面的思考。
過去,我從未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如此薄弱。
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被遺忘的。我心中的這種想法與其說是危機感,倒不如說是
賭氣
我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但是賭氣的心態讓我不允許自己結束練習。
就算時間已經過了晚上9點,滑冰場內仍舊還有很多人,其中有不少留下來練習的人是在等加班的父母接他們回家。
在水晶花園滑冰場,除了各級選手所規定的練習時間外,選手們都可以自由選擇離開或是留下來繼續練習,當然,所謂的練習並非僅有在冰上而已,早早結束冰上練習接着進行肌肉訓練,或是練習芭蕾、去舞蹈教室等等也都是選項之一。
一般來說,在冰上停留過長的時間並不算是個有效率的做法。
今晚的我和來夢一樣都連續進行了超過5個小時的練習,不過因爲我的注意力老是放在來夢及老姐身上,因此無論怎麼看,都很難說我有專注在自己的練習上,可是,身體有所活動也是事實,因此自然也會累積相當的疲勞無謂的疲勞。
仍在背後追擊着我。
「放心啦,小秀。又不是摔得很重。」
從我身後傳來高島教練慌張的聲音,但是已經太遲了。
如果我跟老姐說想請她教我,她應該也會同意吧。事實上,這裏的冰友向老姐請教時,她大多不會拒絕,我也沒聽說老姐曾拒絕過。
雖然我試圖立刻轉換表情,但是隨即明白這只是白費力氣。
「有啊!超棒的!」
雖然我跌倒時絆到的左腳與冰面大力碰撞,但是這其實算不了什麼。擦傷、割傷、瘀傷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這種碰撞也不例外,可是
我說出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說出口的話
直到我滑至牆邊、上半身撞在圍牆上時才停下來。
「所以我改變計劃,決定自己收下簽名了。」
「我受夠了!」
「喂!洋子!?」
聽到秀悟這麼說,我只能抬頭看着他嘴脣發顫。
「來夢都練了那麼久,我當然得再練久一點。」
我無視秀悟朝我伸出的手,狠狠地瞪着他,而老姐的聲音也在這時候對我說道:
「我沒事,你呢?你有從美麗的來夢大小姐那裏拿到簽名嗎?」
我扯開嗓門喊道。
場中許多人的視線可能因此都集中在我身上,但是我並沒有心情轉頭查看。
「喂!你怎麼啦?」
但是,就因爲老姐的一句話
「是喔。」
「我再也不滑了!」
我以交叉步在轉角加速之後便進入連接步,勒茲跳是我最不擅長的跳法,平常就算有助跑,我的成功率也不高,但是,現在我管不了那麼多。
「好痛!」
「鶴紗姐!洋子她」
我在高速滑行下,實行腳尖快速相互交錯的連接步,但是這種動作稍有不慎就會因爲腳尖摩擦冰面導致速度下降,身體也會失去平衡。
「你還好吧?」
在場邊休息的老姐聽到秀悟的聲音,這才轉過頭來說道:
我聳聳肩轉身離開,但是他的聲音
直到秀悟滑到我的身邊,我都還無法起身,會這樣並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沮喪。
秀悟豎起大拇指,露出得意的笑容,這種可說是他個人特色的輕浮態度,現在卻讓我感到莫名的不耐。
「沒什麼。」
我以僵硬的動作勉強將各個動作連接起來,在完成右腳的轉向之後,緊接着將重心轉換到左腳外刀,接着再立刻以右腳尖
說得也是?
我是個蠢蛋,只有這點我可以確定。
「不過,因爲她問了我的名字,那時候如果說朋友的名字,應該挺失禮的吧。」
我用應該十分疼痛的左腳猛然起身,完全不受摔倒的影響,流暢地滑到圍牆門口,將冰刀收進冰刀套後便離開冰面。
我看見視線左方的老姐正在場邊雙手倚着圍牆,看着我的一舉一動
「喂!洋子。」
十分合理的理由事實上這種說法的確也是部分事實,但是讓我覺得丟臉的是,我無法說出「來夢都練了那麼久,我得再練久一點才能勝過來夢」這句話。說真的,看到今天的她,讓我覺得自己無論練習多久都不是她的對手,除了滑冰天分的顯著差異外,我在最根本的部分完全輸給對方。
「站起來吧,沒啥大不了的。」
我以十分難看的姿勢摔倒在場中
我感覺自己在摔倒的瞬間,賭氣的心態也隨即崩潰,所有的氣力也在剎那間瓦解。
再來是秀悟,他不是該說「怎麼可以那麼說!?」、「話不是那樣講的吧。」纔對嗎?一般都是那樣吧?
先是老姐,她明明是聽到秀悟出聲才轉頭看到我的,她憑什麼知道我摔得不重?
總而言之,我想要設法打破現狀,我想要學會連來夢也難以成功的困難技巧,例如,從複雜的連接步直接起跳的三圈勒茲跳之類。
「你還不休息嗎?」
爲什麼他可以變那麼多呢!
「唔!」
我左腳的冰刀打滑,在我腳尖跟上之前整個人就側身倒在冰上。
到目前爲止,我從未向老姐請教過。
「啊、說得也是。」
「洋子,你是肚子痛嗎?」
爲什麼我從未向老姐請教呢?因爲我是她妹妹,就有必要跟她客氣嗎?甚至到現在,我還被身爲外人的來夢搶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