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關·媽媽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1.1萬 字
我正放聲大哭。
我被丟在陰暗、冰冷、空曠的冰上。
我一動就會摔跤,疼痛與寒冷讓我哭得更大聲,這種恐懼讓我難以承受,眼前廣大的冷硬冰面讓我聯想到監獄之類的地方;我知道犯錯的人會被關進監獄,可是,我有做錯什麼嗎?我沒有任何印象,況且今天應該是我的生日纔對。
正當我打算爬離冰面時立刻被大聲責罵,母親堅持不讓我離開冰上。
此時的母親在我眼中就像個妖怪。
……過不了多久,場內逐漸變亮,人也開始變多。我看見許多年紀比自己大的大哥哥、大姊姊們,還有老師。直到母親將我介紹給他們認識之後我才明白,往後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將在這裏度過;而在介紹的過程中,我只是不停地哭泣。
別說花式滑冰了,連溜冰這種東西都不知道的我,在3歲生日時的生日禮物卻是一雙冰靴……那是一件名爲緊箍咒的禮物。
***
至藤妙子──舊姓小金澤。
妙子身爲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從6歲便開始學習花式滑冰。在她身邊有個與自己同年、從小就是朋友兼競爭對手的女孩,那個女孩在不久之後,便成爲世界錦標賽的日本代表選手;而始終沒有亮眼表現的妙子,和她之間出現了難以彌補的差距,再加上對花式滑冰的熱愛,讓妙子因爲兩人的差距倍感煎熬。
但是,妙子終究無法彌補才能與實力的落差,最後只能在幾乎沒有花式滑冰迷認識她的情況下決定退休;之後,妙子便以上班族的身分開始她的第二人生,並且過着連相關電視節目在內也不看,完全不接觸滑冰的生活。
那樣的妙子在30歲時結了婚,離開職場步入家庭。她的結婚對象是年紀大自己一輪的名大學醫院助教授──至藤隆典,兩人很快就有了女兒。
那是她用來實現夢想的道具,好讓她實現那沉睡已久的……或者該說,是她勉強其沉睡的夢想。
「這種話你敢再說一次,就別怪我不客氣。」
聽見5歲女兒在煩惱許久之後開口說出的決定,母親所回應的態度卻是極其冷淡。
別怪我不客氣──我明白如果跨過這條線,母親會有什麼變化;渴望到幾近發狂的自由與解放就這樣化爲泡影。
──我不想再練滑冰了。
我爲了說出這句話,不知道承受了多少煩惱,也因爲預期母親會有的反應,而不知承受了多少恐懼。5歲的小孩在歷經數個月的苦惱之後,終於鼓起所有勇氣表達自己的意思。
……而女兒內心如此的煎熬,母親卻根本不屑一顧。
「已經到了,快給我下車。」
每天早上5點起牀,用完最基本所需攝取量的早餐之後,我便被推入母親駕駛的車上,載到所屬滑冰團體的滑冰場;這段過程花費的時間大約20分鐘。
「我會負責帶頭攻擊大猩猩,志保、小悠和我一起把大猩猩鎮住;小葵你們負責處理傻健及鈴木,從力氣來考慮的話,那兩個應該是僅次於大猩猩,最好是先集中攻擊一邊,然後再各個擊破。」
最後,除去個性內向及太過認真的6個人,我們組成了15個精銳部隊,隨即召開作戰會議,主導者當然是我。
返家後立刻洗澡,就寢已經大約是11點以後的事了。
「那還用說,只要大家一起上,肯定沒問題的啦。」
母親爲了區區的三天兩夜教學旅行來到學校,因爲現在正是接近少年組大會的時期,不能讓我在這個時候停止練習,她希望學校能夠不要讓我參加這次的旅行。
不過,就算真是那樣,對當時的我來說,也許那種結果還比較幸福。
班上總人數爲39人,男生、女生都各分成兩派。我們女生住在旅館4樓,男生則在旅館3樓,也就是大猩猩派和正人派。雖然兩派的房間並未相鄰,但是距離也不遠,這是比較麻煩的部分。
就算有什麼壞習慣,我也不會難過的。
「比你晚加入的小倉都已經學會了不是嗎?」
「就寫:『如果你們介入今晚的襲擊,全班女生肯定會聯合起來討厭你們』……」
我的學業是中上,只有體育成績特別突出,可是放學後從來不和同學一起玩樂,各種活動也都是缺席或者是湊湊人數而已,我在班上是明顯的異類。
「我昨天不是也說過了嗎!?不要每次變雙刃時都把腳抬起來。」
「可是,我不覺得正人他會對女生出手耶。」
「各位,這是討伐大猩猩與書呆子千載難逢的良機,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就得等到下次教學旅行了。」
同一個冰面上,其他提早來到滑冰場的孩子們都能隨心所欲地滑冰、盡情地嬉鬧;而那些孩子的家長們也都聚集在場邊談笑。
「對呀,我加入。」
早苗不切實際的提議立刻遭到否決。
我們四年三班的男女對立之事,在全校也是相當出名,因爲我們班的男女生在校舍各處都發生過沖突,爲校內提供了不少茶餘飯後的話題。不過,雙方當中都有包容力寬大的例外,大家也都有承認其想法的肚量,雖然我們並不執着莫名其妙的全體主義,但是對三班的女孩來說,同班男生大部分都是一羣應該被唾棄的畜牲。
「別慢吞吞的。」
每到6點,母親便會回到停車場的車上看書打發時間;早上的練習在7點半前結束之後,我再被母親載回家中,匆忙吞下母親出門前早已準備好的早餐,之後就趕着上學。
因爲在冰上練習的時間有限,一刻都不能浪費。這其中的一個理由,是母親直接告訴我的,但是,當時我幼小的內心卻感受到完全不同的理由,這或許純粹是我從母親的言行舉止中察覺到的。
面對衆人齊心合力的責難與視線,我連忙補充。
太讓人驚訝了,其實她人很好嘛──
無論是在幼稚園或是上小學之後,我每天都會遲到。我之所以能免於被列入黑名單,也是因爲學校考慮到我身處於這種情況的緣故。
我照着母親的命令作出動作。
「不準頂嘴!要是養成壞習慣,之後難過的也是你自己。」
「就是這樣,響子,你表現得很好。」
響子雖然都一直滑冰,沒有在玩樂,但是其實個性很開朗呢──
「嗯,就用這招吧。正人他應該也不會犧牲所有女生對他的好感去幫助大猩猩纔對。」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身爲班導師的谷村老師,商量應該如何對應。由於學校並沒有任何強制力,因此最後是導師特地來家中一趟,努力說服母親。
其中以粗暴行徑而被稱爲大猩猩的孩子王,和那個大猩猩的跟班、有着書呆子綽號的班上首席秀才,更是女生們厭惡的焦點。提到書呆子,他是個長到10歲還有着強烈男尊女卑思想的人,而且他還仗着自己優秀的成績,將女生當成無知的生物加以藐視,是班上的頭號討厭鬼。
「啊!你好卑鄙!」
他是神樂坂冰上體育館、神樂坂滑冰俱樂部的專任教練。我會加入這間俱樂部,不單單只是因爲所處地區的問題,聽說赤坂教練也是母親以前的朋友。
「救兵?」
「媽,現在還只是暖身而已。」
我還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實際上也有人這樣對我說過。而我不知從何時開始,便成了那個小姐的隊長,我過去從未有過如此愉快的經驗。
車門及體育館門的開闔聲、自己的呼吸聲、腳步聲──母親的聲音,聽起來與上述聲音沒什麼兩樣。母親在接送我的路程當中不時發出的指責,對我來說,不過是一成不變的物理現象之一。
「不對吧?響子。」
簡單來說,母親根本瞧不起其他同在滑冰場上的親子……理由是母親自己想瞧不起他們,母親覺得自己是前花式滑冰選手,女兒也有自己的優良血統──我們和你們不同──這就是母親的想法。
這時不盡情享受,還要等到什麼時候?也許我在不知不覺間讓這樣的想法爆發了。
尤其到了冬天,即使是身處東京,寒氣一樣讓人難以忍受。到了以日光燈照明的地下停車場後,我們便沿着冰冷的水泥地走出地下室。
在我們要襲擊的房間附近,還有另一個隊伍,而集班上女生人氣於一身的正人也在其中。我自己對他雖然沒什麼特別的感情,但是考慮到組成襲擊隊的成員,實在是不想和他爲敵;原因不只是因爲會在人數上屈居劣勢那麼簡單,如果用枕頭朝正人臉上揮下去,不知會產生多少臨陣脫逃的兵士。
赤坂教練明白我母親的異常,也知道我不想再練滑冰,但是他並未勸說母親讓我離開,當然我的母親也不可能理會那樣的建議;而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紗理和愛子負責解決健三,那小子跑得很快,要是讓他溜去搬救兵就麻煩了。」
在班上的女生之間,把大猩猩和正人用性別歸爲同類的話,是會被唾棄的背叛舉動。然而那兩人的交情卻意外地好,如果在大猩猩被逼入絕境時,正人出面干預的話……
如果我完全沒有天分,母親應該也會罷手吧。不過就算真是這樣,母親很可能也會半放棄地忽視自己身爲母親應盡的義務,她就是那樣的母親。
「那麼,我們送密函到正人他們那邊去吧。」
我這樣的個性不知是否出於天生的運動神經使然,不過,在上幼稚園之前,每天都被強迫鍛鍊的我,運動能力在班上的女生當中可說是數一數二的。雖然聽起來有些諷刺,但是我此時的強勢態度,多半是因爲那樣的過去所支撐起來的。
下榻地當地旅館的夜晚,穿着睡衣分組打起枕頭戰的我,連我都覺得自己像變了個人似地盡情嬉鬧。
***
而這次是三天兩夜,地點在日光──
「那麼,我用色誘來拖住正人吧。」
「況且不做到這種地步,也不會有效果吧?」
對我來說,教練是我一個很好的知己;母親自然是不用提,若和擔任大學醫院放射線科助教授、每天晚歸的父親相比,他也是最能瞭解我的人。
這樣的日子每週都會重複七次,僅僅在星期日的下午能夠休息。
「無論是不是暖身,隨時都要提醒自己保持最標準的動作,千萬不能打混。」
聽完我建議的朋友們,起初大多都面面相覷。
然而運動會的時候,如果我成爲班上接力賽跑的選手,就非得參加放學後的練習不可,而我是不被允許擁有那種榮譽的。
如果仔細想想起牀時間,這對幼稚園生或小學生來說是明顯的睡眠不足;即便如此,我仍每天從未間斷地到冰上練習……我也不能不練。
每到6點,赤坂京介教練便會出現在滑冰場中。
而這樣的我,得到了宣泄的舞臺……
商量的結果是我在出發當天的早上以及返家當天,都得要立刻趕往滑冰場,而且要比往常更加努力地練習。另外,如果在這次大會無法取得前幾名的成績,以後就不準再參加教學旅行。這就是父親被說服之後,母親在勉強同意之下所開出的條件,若不是這樣,我根本休想參加教學旅行。
雖然我總是在放學後便立刻返家將作業寫完,但是隻要時間稍微拖長,我便得暫時中斷,然後帶着作業讓母親開車載我到滑冰場,到了更衣室再請教滑冰同學把剩下的作業寫完。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
母親總是責備我,而教練則會誇獎我。雖然這是我的日常生活,但是對幼小的我來說,到底何者纔是幸福,自己已經無須多言。
一旦有兩、三個大膽的人附和我之後,贊同者便會順勢增加。
原因除了平日累積的鬱悶及壓力外,多半也是一時已經放棄旅行的心態,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吧。
當我加入這個滑冰團體不久之後,便有另一個女孩加入,她是母親童年時的競爭對手小倉香奈子的女兒。
我在指責聲中持續做着動作,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這是我的真心話,但是過去說出真話的我,都會立刻被母親大聲責罵。
「咦~~~~!!」
我站到冰上不到10秒,母親便發出訓斥。
現在──每當受採訪時被問到那時候的情形,我已經可以老實說出自己並不願意、感覺很難受的想法,可是在我的名字廣爲人知的現在,這些過程都成爲被過度昇華的美談,每個人都把這段故事當成比較的範本,毫無節制地用來強調努力不懈的重要性……想當然,那些人肯定無法想像一個還未上小學的女孩,對自己的母親有多麼恨之入骨。
目標是班上分成兩派的男生中,由某個孩子王帶領的一羣,那是一羣特別被女生討厭的男生們所組成的一派。
6點之後,我在專任教練的指導下開始正式的團體練習。過去母親曾提出她希望在這段時間能繼續參觀的意見,但是最後在滑冰團體的人員勸說之下,才總算打消了那個念頭……當時的我不知有多麼慶幸。
志保對紗理的見解提出疑問,讓她不禁皺起眉頭。
有一天,我開始數起母親指責我的次數。從家裏送到滑冰場,加上練習結束後回到家中,這段接送過程中共計有十一次;另外,這些並不包括在團隊練習開始的6點之前,母親對我囉嗦的指導。
雖然自動提前來進行練習的孩子並不算少,但是無論下雨、下雪、感冒、發燒,每天早上都未曾缺席,還提前30分鐘來練習的人就只有我。
得意忘形的我,決定向對手提出停戰協定,因爲我想到了某個策略。
「是這樣沒錯,可是正人如果幫大猩猩求情怎麼辦?」
大約在5點半的時候,當我在工作人員專用門前做熱身運動時,管理人會來開門;我和母親總是在管理人開門的同時進入場內。我在更衣室內要替換的東西僅有冰靴,滑冰用的運動服及防止受傷的護具,早已經在我的外套及長褲下待命。
那是我小學四年級時的事情。
「你做一次昨天教的旋轉。」
「……不會吧?」
即使對方早已在婚後改姓,母親始終還是用小倉這個姓來稱呼自己過去的競爭對手和其女兒。
「就是正人他們啊!」
爲什麼只有我不同?爲什麼我的母親不去和那些人一起談天說笑?
我們會於傍晚再度抵達神樂坂冰上體育館。由於仍是滑冰場對一般民衆的開放時間,因此主要是在地板上進行芭蕾、舞蹈、田徑等以及肌肉訓練爲主的練習,不過有時我也得穿梭在民衆之間進行冰上訓練;晚餐始終是母親以完美的均衡營養爲傲的自制便當。到了晚上8點,滑冰場的營業時間結束之後,就再度進入滑冰俱樂部獨佔的時段,一直到10點爲止的兩個小時內,我都不斷地練習着。
「你看你!還學不會!要我說幾遍你纔會懂啊?」
「等……只是唬唬他們而已啦。」
不知是否百分之百出於自己這樣的意識,或是因爲自己天生的喜好不同。
我的確擁有這方面的天分,而且是足以讓赤坂教練對我的將來抱有期待的天分。
我幾乎從未對滑冰產生過任何堪稱愉快的想法,尤其是在幼年時期。即使如此,光是能夠離開母親的監視,便足以讓我忘記許多練習時的辛苦。
我是被強迫學滑冰的──
「響子,你是認真的嗎?」
「就這麼做吧,聽起來挺有趣的。」
母親對此感到驚訝,而那同時也加深了我的不幸。剛知道花式滑冰存在的3歲女孩,必須將比自己年長的孩子視爲競爭對手,所有的一切都開始被拿來比較。
副隊長小葵點點頭;順帶一提,隊長是我。
我注意到衆人的視線集中至我身上,接着我又說出自己想到的密函內容。
「你少來!」
小葵適時的覆議讓我鬆了一口氣。
但是母親也並非看不起所有人,其中也有讓她無法輕視的對象。
不用說,經營滑冰場的主要來源,自然是開放給一般人使用的營業時間,而滑冰團體能使用冰面的時間,就得錯開到清晨或深夜。因此,這些時間自然就成爲滑冰團體活動的主要時段。
但是即使有這樣的條件,光是能從僅有滑冰的生活中獲得解放,讓我享受和朋友正常交談的教學旅行,對我仍是十分重要;如願參加旅行的我,心情真是雀躍無比,我上一次這麼高興的經驗是在去年、同樣是教學旅行的時候,當時只是兩天一夜的旅行。
「是!」
小葵奮力勸說着,這個副隊長真是太能幹了。
看見大家恢復理性,我繼續說明我的作戰計劃。
「伊沙子,你負責中根,他的手臂骨折了,應該不會抵抗纔對。而且,只要你出面,他也會乖乖聽你的吧?」
「等一下,響子……」
「咻~~」
雖然伊沙子被大家調侃到滿臉通紅,但是看來也沒有拒絕的意思。雖然當事人並未承認,但是還是得顧慮一下班上這對唯一的隱形情侶。
「麗華你們負責從剩下的四人當中,挑狀況最差的先下手,要抱着一擊斃命的想法。」
「我知道了。」
「不過,書呆子儘可能晚點下手,反正那小子什麼都做不了,一點戰力都沒有,他大概會躲進壁櫥裏吧。」
我下完指示,視線掃過襲擊隊的成員……所有人都一臉愉快的表情,那些是我過去在教室或學校庭院時,只能從遠方看見的東西,但是,現在多半就連我的表情也是……
「響子說不定很有打仗的天分喔。」
「不葵,別開奇怪的玩笑啦。」
……我們實在是一羣不折不扣的壞孩子,但是不管男生或女生,大家的求勝心都是不變的。
我站在隊伍的前方,壓抑着自己的亢奮之情,安靜地下到3樓。
我首先來到正人他們的房間前,將我親手寫的字條塞進縫隙中。當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之後,便迅速移動到我們要襲擊的房間前。
「狀況怎麼樣?」
「沒問題。」
在那裏安靜待命的小葵豎起拇指說道。
敵軍共計9人,從這裏能聽見拉門對面傳來沒品的說話聲,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至少可以判斷他們還沒入睡。
「各位準備好了嗎?」
「喝!!」
雖然我迅速抓起附近的枕頭,卻仍然喫了傻健反擊的一記橫掃,應聲倒在地上。
同時對準眼前對手的股間,奮力朝上揮去──
「啊!」
大猩猩坐在房間中央和書呆子說話,他們手裏握着的是──
我自己也很難相信我會說出這種話,真是難以置信的爽快。
「至藤。」
「咦……」
我抓緊手邊的枕頭,使盡全身的力氣瞬間起身。
雖然帶頭起鬨的我主張這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但是擔任班導的谷村老師並未理會我的說詞。結果,參與攻堅的女生,也就是三班的所有女生通通被痛罵一頓,並且被懲罰至少在旅館走廊正座1個小時;另外,參加酒宴的多加30分鐘,而唯有我多加了1小時。
「怎麼了!?」
雖然在走廊正座時,腳感覺相當冰冷,但是並不會讓人特別難過。即使谷村老師在一旁監視,不過仍是可以稍稍把腳錯開,並且趁老師不注意時嬉鬧。說起來,如果是那羣沒用的男生,大概沒多久就會唉唉叫了吧。
「唔!」
我反手用力推開拉門。
「……該死,你這傢伙!」
那是彷彿夢境般的一夜,直到現在,這件事仍鮮明地留在我心中──
女生們個個都興高采烈地,這跟運動會後的勝利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我和小葵簡單握了握手,接着便輕聲爲攻堅進行倒數。
當我再次抬起頭望向老師的臉時,只見老師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雖然被小葵等人制服的鈴木已經倒地,但是傻健卻又在攻擊下復活,奮力揮舞着枕頭,將士兵們一一掃倒。
「重點是要利用最初的混亂,看能建立多少戰果,這就是……」
「哇啊啊啊啊~~~~~~~~!」
「下地獄去吧!」
我把大猩猩交給兩人處理後,便爲了指揮情勢開始環視房間。敵軍總數應該是9人,但是放眼望去似乎有10人以上,而且──
「響子!」
就在此時,有人輕拍了我的肩膀──
「幹得漂亮,隊長。」
「公差辦事!」
在最初便失去大猩猩及鈴木的狀態下,現在又失去值得信賴的傻健,剩餘的男生們立刻潰不成軍。在我們的集中攻擊下,對手陸續投降,甚至還有人放聲大哭。
「誰管你那麼多呀!!」
而我則是在返回大家身邊的路上,忍不住笑了出來。
勝負已分,我方大獲全勝。
對大家來說是如此值得高興,對我來說,其價值更是難以估計。
「哇!等一下!可惡!」
……我看見傻健的眼睛縮成兩個黑點……低頭凝視着我。
原本打算用突襲一舉取勝的計劃,漸漸演變成全面戰爭。
「5、4、3、2、1……GO!」
「今天算是革命紀念日囉!大家來通宵慶祝吧!」
「喂,你們怎麼……」
「這個世界只需要一個男生就夠了!啊~~就是正人!」
雖然事先規劃好了忽視書呆子的作戰計劃,但是也有無法壓抑平日積怨的士兵,是麗華和真紀,其他士兵見狀也跟着加入。
有突然的闖入者,而且還是盟軍。一開始拒絕加入襲擊的6人趕來支援了,她們原本都是比較內向的女生,沒有多大的戰力,但是男生們也在最初的突襲中失去大猩猩與鈴木,因此勉強還能算勢均力敵。
我負責在第一線指揮,在這羣情緒高漲的精銳部隊所流露出的好戰眼神注視之下,我繼續進行最終確認。
因爲正當以紗理及志保爲主的幾名女生,用從大猩猩那裏接收來的啤酒大開酒宴之時,教師們闖了進來。連平常較爲寬待的老師們,面對眼前學生在校外引起前所未有的最大騷動,也不禁勃然大怒;但是對女生來說,打擊最大的其實是與老師們一同來到現場的正人,他因爲眼前的光景而害怕發抖的反應……
當我坐倒在原地的時候,一直默默監視我們到處罰結束的谷村老師出聲叫住我。
我睡衣的鈕釦竟然已經脫落,胸口有一半都敞露在外面。
「喝呀~~~~!!」
一下還無法起身的我只能蹲在地上,抱着腦袋──
「太棒了!太棒了!感覺就像多年的便祕消失了一樣!」
以結果來說,不僅讓大猩猩滿臉混雜着鼻血與淚水,也讓書呆子大哭一場……雖然就我個人來說,其實對他們並沒有什麼怨恨……
「各位,就到此爲止吧。」
在我頭頂上方是傻健驚慌失措的表情。
大量稻殼在空中飛散,那些都是從我手中已接近破爛的枕頭裏跑出來的。
我錯了,老師只是礙於自己教職的身分,不容許自己在那時候發笑而已。
在結束正座、起身的瞬間,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投降。膝蓋以下的感覺──應該說,我根本感覺不到膝蓋以下的存在,即使雙腿站在地上,仍會有股異常的漂浮感,就好像是在體驗反重力步行裝置或超導體原理一樣。
「小葵!?」
老師仍舊帶着生氣的表情,可是……
「漂亮。」
「你玩得快樂嗎?」
副隊長捱了對方一記,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
「可惡!至藤!你和我們有仇嗎!?」
「喂!你們這些男生!還不快點倒酒!」
「嗯。」
雖然小葵接手和他對抗,不過看來是佔了下風。
我抓到對方破綻,奮力展開一陣猛攻,我將他一路逼到房間角落,讓他陷入沙包狀態,但是──
不過,他們也的確是一羣討厭鬼,因此我沒有絲毫的罪惡感。
就在隊長面前……傻健出現破綻了。
我還以爲老師是在剋制自己的怒氣。
雖然武器只是枕頭,但是其力量也不容小覷,塞了稻殼的枕頭,若重重一擊也有相當的威力。首先受到牽制的一擊而遭重創的大猩猩,在志保及小悠的連續追擊下抱頭鼠竄。以10歲來說,男女間的體力差距還不會太大,經由滑冰讓我在這方面有清楚的認知。
「搞什……」
「你們幾個!別把人瞧扁了!」
「過獎了。」
在我下達指示的同時,以小葵爲首的數人迅速將潮崎制服。完美的默契讓人不敢相信是臨時組成的襲擊隊,她們在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的情況下,將枕頭套塞進潮崎的口中,成功使其癱軟無力。
「我們不要果汁,剛剛不是說要酒了嗎!?喂、大猩猩!還有多少?通通拿出來!」
在我大叫的同時,用盡全身之力一擊,命中了大猩猩的臉部;他手中的啤酒罐裏的液體也四處飛濺。
「快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轉頭看見一個男生,是潮崎。他剛剛大概是去上廁所吧,不過看見拿着枕頭的女生睡衣軍團聚集在自己房門前,頓時間說不出話來。
「小葵!」
不要緊,不、這正是我的勳章。
當我結束長達2小時的正座之後,時間已經過了午夜零時。
「只要我們一起上,對方肯定會陷入一團混亂,說不定還會誤以爲是被全班女生襲擊呢!不過,實際人數也差不了多少。」
解決小葵的傻健轉身打算給我致命的一擊。
「大家上!!用不着客氣,儘量打!!」
下一瞬間,他龐大的身軀緩緩倒下。
被傻健此舉激起士氣的其他男生也重拾霸氣展開反擊,開戰前已癱軟無力的潮崎也加入戰局,這更是徹底的失算。
不過,這場慶功宴並沒有持續多久。
「怎麼樣?這下知道厲害了吧?你這書呆子!」
對手的總人數也出乎意料,看來是正人派那裏有兩、三個男生偷偷跑來這裏;如此一來,他們的人數就和襲擊隊沒有太大差距了。
將近13坪大的房間,轉眼間便化爲煉獄。
我立刻朝傻健吼了回去,看來對方似乎也看出了這支襲擊隊的頭頭是誰。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尷尬,老師爲了讓我參加這次的教學旅行,不知費盡了多少心力,可是,我卻得意忘形地掀起這場騷動。
我手中的東西──我的武器突然消失,讓我揮了個空。
在我們移位的過程中,我碰巧將原本瀕死的鈴木踩掛,而且企圖趁早苗倒地時繼續追擊的小堤,也被我用充滿離心力的枕頭擊中側腦。看見友軍明顯嚐到KO攻擊,傻健瞬間有些退縮。
我親自和傻健正面對決,枕頭與枕頭激烈地交戰,雖然對方體格遠比我來得高大,但是速度方面是我佔上風,就算比力氣,我也不會輸他。
這場血腥的戰鬥隨着我的勝利宣言落幕。
「哈~~雷~~路~~亞~~!」
小葵雖然試圖重整指揮,但是書呆子遭逢鉅變而嚇哭的模樣,似乎更加刺激了士兵們的殘暴之心,讓大家對他的攻擊更加猛烈,而這也成了我們隊伍的破綻。
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接着我抬起右手的小葵在空中擊掌,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面對這大出我意料之外的問題,我只是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我戰戰兢兢地將視線移到老師臉上。
朋友──能讓我這麼稱呼的人一下子就增加了。
「別管書呆子,先對付其他人!」
我發出壓抑的笑聲。
……發現原本已經有所覺悟的最後一擊遲遲沒有落下,我才注意到這陣突如其來的吶喊聲浪。
「……是你和大家的功勞,副隊長。」
***
第二天天一亮,三班就被置於以導師爲首所施行的戒嚴狀態下。
不過,因爲昨天的襲擊而嚐到苦頭的男生們,也徹底避開了我們這些女生,書呆子更是見到女生靠近自己半徑10公尺內,便拔腿就跑。
原本一樣受到驚嚇的正人則似乎刺激了女生們的母性本能,大家異口同聲地告訴他,只有你是例外喔──
女生真是可怕。
當天我們動身前往日光東照宮,秋日的陽光讓人感覺十分舒適,是絕佳的遊園天氣,而且對女生來說,這也可說是慶祝凱旋的行進。
不葵並肩走在我的身邊,苦笑着對我說道。
「大家都開始囂張了起來,志保和小悠剛纔還去逼大猩猩把零食交出來呢!她們那樣簡直就是女性版的胖虎嘛!」
「你說誰是胖虎?」
不知從何時就待在我們身後的志保,把臉湊在小葵身旁。
「話說回來,爲什麼大猩猩這個帶啤酒來的罪魁禍首反而沒有被處罰呢?你們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也是。」
看到我表示贊同的志保把手中的零食遞到我面前。
「這是從大猩猩那裏搶來的,要喫嗎?」
「不要。」
我回絕了志保,小葵則反問道:
「他有沒有帶香蕉來?」
「是有帶,可是如果連香蕉都搶走,那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啊哈哈哈~~」
東照宮境內的神廄舍。
當中最有名的,應該就是刻在橫樑上的八組猿猴浮雕。雖然是從左依序敘述猴子成長的故事,不過那其實也有用來訓誡世人的用意。
有趣的漫畫、連續劇的名稱、偶像團體的名字等等……
「這是告誡人要走在正途,有害的東西不要看、不要聽,也不要說。」
「嗯……」
我的感情劇烈動搖,我甚至因此感到暈眩。
但是我實在無法說出三隻猴子對我造成的衝擊,因此老師也只能自己推測原因。
我就是那三隻猴子──
「響子,走了啦!」
當時不明白其中含意的我,仔細聽着帶隊老師的說明。
旅行結束後,我又得重回每天待在冰上的日子,因爲想到這件事,我才顯得憂鬱,老師大概是如此解釋的吧,那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就像星期一也是最常發生自殺的日子一樣。
無論我在滑冰上有多麼傲人的成就,也無法再有那樣的經驗、無法瑞感受那樣的興奮。
我仍舊呆站在原地,凝視着那些猴子們。
我心中的感覺是感慨?還是共鳴?
……都不是。
我以差勁的表現結束比賽,並且受到母親前所未有的嚴厲責罵。
小葵的再三呼喚,我都聽不進去。
……一開始我只有感受到些微的打擊。
「響子,走囉。」
──突然間。
當時才10歲的我,已經預見了這個事實。
「尤其是三班的同學,你們要好好記住,和你們所有人比起來,這些猴子乘多了。」
直到谷村老師趕來之前,我始終呆立在原地,因體內肆虐的暴風而不住顫抖着。
只是因爲我看見了共通點。
也再未開口表示想要參加。
教學旅行後半,我消沉的模樣讓谷村老師煩惱不已。
而眼前的三隻猴子,正是在肯定我所經歷的一切。
電視、電玩、流行話題、和朋友玩耍等等,對我來說,有害的東西就是可能妨礙滑冰的一切,最顯著的例子,就是開口說不想再練滑冰。
***
豈止是共通點──那就是我──
那次之後,我便再也沒參加過教學旅行。
「響子!你怎麼了?大家都已經走掉了耶。」
旅行結束的三天後,是全日本少年組大會──
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徹底粉碎掉那個古蹟。
對我來說,那卻是極爲珍貴、獨一無二的軌跡。
……再過一段時間,日光的那晚對四年三班的大多數女生來說,或許都只是回憶中的一頁,可是……
那些我從未看過、從未聽過,因此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實在無法形容從我腹部竄到胸口的那股感覺,但是我明白,昨晚感受到的溫暖與歡樂……正緊緊糾纏着我。
其中的第二組浮雕,是刻着三隻猴子的著名景物『不見猴、不言猴、不聞猴』,分別是用雙手遮住眼睛的猴子、捂住嘴巴的猴子以及塞住耳朵的猴子。
現實就是如此,我和同年齡的孩子們完全聊不起來;說明白點,我本身就沒有任何話題性,我能夠有所共鳴的,只有和滑冰俱樂部同學在一起聊的滑冰話題。
四年三班爆發革命──至藤響子站上新頭目的寶座,三班徹底被叢林規則支配。這樣的新聞立刻在學校飛竄,但是這並未成爲現實,因爲領悟自己命運的我,又縮回原本的殼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