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gones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4345 字
隔天——長曲前一天。
昨晚我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便入睡了。今早我也感謝瑪雅,因爲她將如果放着不管一定會睡上半天的我轟起來。
我揉着惺忪依舊的睡眼,刻意選擇徒步前往練習用滑冰場。
這段搭計程車不用多少時間的距離,換成徒步,單程應該得花30分鐘吧,在這段時間內,我都會暴露在路上行人的視線當中。如果要問我這麼做的理由,我也只能說是心情問題罷了,如果要具體形容的話……爲了轉換心情?
其實,就不過是單純的一時興起罷了。
看見在昨天的短曲取得第二名成績、再次展現實力的櫻野鶴紗,行人也頻頻送上聲援。
被人要求籤名時我也欣然同意,不過爲了避免演變成排隊的狀況,每每幫人完成簽名,我就會瀟灑地邁步離開,我不斷重複着這樣的舉動。
可是等到人變多之後,在我邁步之前下一個人就會出現……
“不好意思,到此爲止囉。”
我停下簽名動作,試圖突破剛出現在我身邊的人牆。
這個時候,我和拿着筆及乾淨記事本,在旁邊等待簽名的一名小女孩四目相對——
“給我。”
少女瞬間回以燦爛笑容,我也拿起筆在空白記事本的第一頁留下簽名,順便加上了一個特別贈送的愛心標誌。
“再見囉。”
單純的一時興起——我撤回先前說過的這句話。
我想我多半就是爲了這個,爲了追求這種簡單的互動。
四年前杜林奧運的時候也是,在短曲隔天的早餐時問,我也是被與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要求籤名。當時對方還說希望能成爲像我一樣的滑冰選手,但是到了現在,不知她又會有怎麼樣的想法。
就正式比賽前一天的練習來說,今天我應該算是格外賣力了。
在日本隊的練習時間裏,我與三代總教練脣槍舌戰一番、和森永麻紀閒聊幾句之後,便開始逐一確認自己表演內容的動作,這段時間瑪雅也在一旁觀看。
四圈跳在第二次嘗試時成功,而且還幾乎足以完美的狀態來完成。由於前置動作有相當難度的關係,因此我在這個動作能實際成功落地的機率,其實遠不到一半;然而就算是這個動作,如今也開始急速進步了。
我感覺時間足足過了—分半。
櫻野鶴紗是貨真價實的滑冰選手、貨真價實的運動員。
當時我已經處於連站立都很難受的狀態。
“那再好不過了。”
就結論來說,連最起碼的運氣都沒有眷顧我;可能會朝順利的方向發展——我心中這種毫無根據的樂觀,在重新體認到那是毫無根據的現實後便徹底消失。
“那麼勝負可就很難說了……”
不過,如果是處在像我這樣的立場,那種說法再怎麼樣都是不通用的。
某處一定存在着陷阱,我本能的警鈴如此提醒着我。
我將後腦杓靠向浴池後緣,閉上眼睛。
“不壞。”
——————————
輸掉當然也會有失去的東西,卻也因爲這樣……
道與感覺,好讓自己心中只留下美好的感觸。
……我停止手腳的動作,以仰躺的姿勢沉入浴池中。從我口鼻呼出的氣息化爲氣泡,浮向水面。
不過,我的心情卻也意外快速地得到轉換。
“不過昨晚就另當別論。”
不,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剋制不住體內的亢奮,我一口氣讓上半身衝出水面。
昨晚我相當沮喪的確是事實,我甚至還抱怨自己糟糕的籤運。
以立場來說,我無須多做煩惱,如果莉雅表現完美,比賽便就此結束。面對揹負的許多事物都將失去的現實,還有對此現實無可奈何的自己,我想自己必然會不由自主地產生某種無力感吧。
距離現在約24小時後,女子單人的長曲賽事就要開始,而我上場的時間則是最少再三個小時之後……我也只能靜靜承受等待那一刻來臨前的煎熬。
能對明天的長曲抱着不小的期待。對我來說,正式比賽的跳躍成功率與練習時差距甚遠的狀
纔會讓我覺得這麼不可思議。
接着,我將長曲整個演練一遍——除了四圈跳以外的比賽部分,幾乎都是以無失誤完
“……就這樣再待一陣子吧。”
可是,一旦真的演變成緊接在莉雅之後的狀況,我終究無法抵抗以某種形態所產生的失落感。
勇敢的挑戰者在站上勝敗的舞臺前,如果盡了自己所能盡的一切努力,那麼不分男女都能被授與一項特權——Nothinglose——就算戰敗也不會失去任何東西。就某種角度來說,能純粹享受競技與挑戰的立場,可說是一種終極的境界。
那很可能只是我內心的猶豫——
我閉起雙眼,注視自己內心深處。
“和平常的我相比,我今天還挺悠哉的呢。”
在四年一度的奧運,以最強女王做爲交戰對手——如此崇高的舞臺在等待我的前夜,說不定不會再有了。
換句話說,這是渴求與忘我的平衡。
然而對我最大的打擊,就是美好蜜月時光的結束。不追求高峯、選擇安住就不會失去的重要夢幻樂園如今也消失了……
沒錯,這很可能是……
我要在全世界的注目下盡情——
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在受到那句話的壓迫下,我仍撐住壓力接受訓練。可是在短曲前一天,我在練習場受到了更甚其上的衝擊並完全無法入睡;結果在抱着失眠與懊悔的狀態下迎戰短曲,直到實行跳躍之前,我都一直受到壓力煎熬。
如果跳躍達到三圈,不算艾克索跳的話,現在我處於近乎百分之百成功的狀態。看來我
我讓自己的臉靠近鏡面——
我刻意關掉這裏的燈光,剛離開熱水的身體餘溫使得熱氣隱約浮現在黑暗之中。
縱然明天就要面臨最終決戰,我現在卻置身在平穩與至高的車福之中。
除了得節制食量外,其他瑪雅並沒有什麼限制,於是我也順勢津津有味地掃光能享用的食物。
在此之前,我已經想象過在正式比賽中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女王隱藏已久的長曲是和我相同的使用曲……就連這種狀況都包括在內,可是我卻無法想象我失去自我的模樣;因爲,我過去已經看過無數次她那完美、驚人的表現了。
無論現在多麼樂觀的計算,分數在與短曲相加之後都會拉開10分的差距,而那也是莉雅·嘉奈特的‘常態’與櫻野鶴紗的‘上限’之差……
這份在我心中揮之不去的不安又是什麼?
我明白自己絕對不是莉雅的僕人——
她的長曲是從未在比賽中使用過的內容,就算是莉雅也必定有其風險;倘若那真的足針對我保留到現在的內容……
我起初以爲那是水氣,但是,那是不存在於眼睛裏的東西——不安。太過完美的情緒反倒讓我產生懷疑,我不禁心想,這一切是否都準備得太過齊全了?
當我沉至底下,便讓腦袋與背部貼近浴池底部……我感受到自身體內不停交錯的沉靜與興奮。
我展開雙手輕輕貼上有些微照明的鏡子。
這種舒暢感究竟是什麼呢?明知明天就要迎接我人生最大的勝負,現在我卻像這樣全身
那麼,又爲什麼?
別說那份不安的真面目爲何,就連該如何歸類我都辦不到。那只是純粹的不安嗎?還是我漏想了什麼明確的東西?
況,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天的女子單人長曲。
隨着我再度浮出水面,那些霧氣便一點不剩地消失了。
去年年底,我從日本舉辦的HNK杯踏上歸途時,瑪雅在飛機上曾說過——如果連最起碼的運氣都沒有,那就放棄吧。
“噗哈……”
我以更加驕傲的態度說道。
我必須擊敗的最強女帝,在本賽季還從未發生過任何一次明顯失誤。到目前爲止,她在去年的世界錦標賽創下了長曲的個人最佳成績,可是就算到了這個賽季,她每場比賽也都拿出足以與最佳分數匹敵的紀錄,成績沒有更新反倒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回到旅館之後,我便和瑪雅在地下樓層的高級餐廳內用餐。
我潛入水中之後,便模仿007劇中女主角那樣誇張地自從水面躍出,接着開始仰泳,我一百億美金的秀髮在水面散開的模樣,映照在天花板的鏡子上。
明天我真的沒有問題嗎?無論先上場的莉雅展現出何種表現,我真的都能夠發揮自己的實力嗎?
而就在此時,我發現浴室籠罩上一層玫瑰色霧氣。
我在理性深處理解這個無情的現實,並在壓抑這個想法的狀況下一路承受嚴酷訓練,同時也預先設想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會幸運地眷顧我,而拼盡全力投入挑戰。
“真是太優雅了……”
抽選會結束後,我幾乎完全無視朝我湧來的採訪攻勢便直奔旅館。我已經完成了要對莉雅進行的攻勢,現在和任何人說話都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極度的疲勞正侵襲我的全身。
可是,我卻無法找到明確的答案,再怎麼自問也得不到解答。
櫻野鶴紗——最終組5號表演者。
我在廣大的浴池裏悠閒地游泳,讓適當的溫度包裹自己的身體。
實際上,向莉雅挑戰的這個舉動,帶給我遠超乎想象的恐懼與失落。
鏡子裏,那被溼潤直髮包覆的美貌正露出沉穩的微笑;從臉部到上半身……直到下半身,這副美麗、均稱、爲了在冰上躍動而打造的肢體,沒有任何多餘的部分。
在飯店最高層的總統套房中,我的身影以溫哥華夜景爲背景倒映在窗上。
可以確定的就是,現在的我沒有任何後悔。
昨天的抽選會——
說穿了,這些都是我早已心裏有數的事。賽前的抽籤可能會斷絕大半的希望,這是在由純粹實力統治的世界中所存在的純粹現實,我早就明白這有多麼無情。
面對那個最強、最傑出的天才莉雅,在現狀唯一能與她對抗的我,正像這樣在溫哥華高級飯店的總統套房浴池底部放鬆自己……
滿溢充實感,可是我同時也感受到全身的激昂與亢奮之情。
“莉雅……”
仔細一看,她似乎格外勤奮地擺動着手腳。因爲這幅美麗且經過鍛鏈、沒有任何贅肉的軀體,體脂肪極端偏低,因此也不容易浮在水上。
“現在的我……可是很強的。”
那她自掘墳墓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我的心情不可思議地輕鬆。
我換上睡衣回到客廳,然後駐足於窗邊。
沒過多久,巨大的雙瞳便在鏡子深處浮現,那正是前天讓我徹底失眠的碧藍幻影。
這說不定也算是一種境界了,不只是盡了一切努力,而是在歷經無數糾葛與失意之後仍持續向不可能挑戰的人,所能到達的平靜顛峯經驗。
我已經不會再輸了。
對於自己的力量、速度,還有體力——我沒有絲毫的不安。
“感覺不錯吧?”
“……哈哈,真舒暢。”
我搭乘計程車回到下榻的飯店後,便將行李交給飯店小弟,自己則設法回到位於最上層的總統套房,一開門進室內便倒頭就睡;然而當時的瑪雅,倒是優雅地享受客房服務送來的紅茶,她已透過電視看到記者會與抽選會的狀況,所以她是在得知一切的狀態下那麼做的。
“棒透了……”
在得到瑪雅的最高級稱讚之後,我便結束四圈跳的練習。這是爲了讓自己重溫成功的軌
泡澡之後的淋浴……
無論明天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我喃喃喚着,語氣平靜並帶有些許傲慢。
成。在加入奧運版本的特別動作下,仍舊可以優雅地收尾。
我對着正上方那位世上唯一和我同等級的美女輕聲說道。
雖然她當時並沒有告訴我何謂最起碼的運氣,然而我那時並未對那種說法有任何不滿,我認爲既然要以運氣作爲大前提,那種說法也是理所當然。
明天的我是世界最強的挑戰者。
對手是被偉大神話守護的冰上女帝。
“真的好舒暢……”
“如果你讓我看到破綻……”
在去年秋天,當我注意到自己內心的懈怠之後,我從那時起便知道自己是貨真價實的存在。
“唔……”我屏住呼吸,沉人浴池內。
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幸福的現在,與令人迫不及待的明天——我體驗着這樣的組合;我還連續兩次奧運都順利地抽到最糟的上場順序。
我有這種感覺,這座城市、這個世界都在等着我。
等着我創造奇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