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十一部曲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5237 字
置身在全場觀衆的起立鼓掌聲當中。
我卻仍舊身處於另一個世界。
這應該是我生涯中最棒的歡聲……卻因我的恍惚而趨於微弱,因現實與虛幻的界限而減退,僅有細微的聲音能傳達到我耳中。簡直就像置身於空中宮殿,聽着地上傳來的無數歡聲與崇拜……這似乎有點可惜呢。
我以自己想象的灰姑娘風範,向四周觀衆致謝。
花束及布偶接二連三地被拋進滑冰場中,其中說不定還包含原本應該要獻給最終表演者的禮物。
我還是難以置信,我無法從興奮中清醒,感覺雙腳踩不到地。
結束之際——存在着一個不願離開那個世界的自己。
我沒有莉雅那般的實力,並不認爲那裏會是容許我隨時步入的場所,而我下次也不一定還能……不,就算我永遠都不能如願重回那裏也不奇怪。
那是一種太過舒暢、甜美——具支配性的感覺。
或許就是因爲那樣,莉雅纔會只在冰上時展露出無限的表情;或許就是因爲那樣,莉雅纔會在贏得世俗的一切榮耀後,仍不見任何鬆懈、不失去幹勁。
那個場所,正是讓所有現實都爲之遜色的莉雅次元——
我從來沒有忘記她在四年前說的那句話,面對我幼稚的問題,她給我的答案是……
——爲了成爲至高無上的存在——
在此刻,我全部理解了。
原來這就是她的意思。
——————————
在場邊和往常一樣沉默的瑪雅,只是轉身背對從滑冰場走出的我,一個人徑自走向吻與淚的方向。
「你表現得很好。」
「……咦?」
那個瑪雅竟然會如此坦率地說——你表現得很好?
在這次的長曲中,四圈跳是唯一令我在事前就決定不做的動作。我在溫哥華因莉雅的冰偶表演而失去自我,把原本是三圈艾克索跳及3+3組合跳的部分都拿去挑戰四圈跳,而我兩次都摔倒在地——就此扣下破滅的扳機;因爲想到不能再犯同樣的蠢事,所以這次就將四圈跳從計劃中刪除了。
還有另一件事。
……我口中發出了嘆息聲。
我想不只是因爲與上次落差太大,就今天的表現來說,這次所有事物似乎都作用在好的方向上,所有的一切都令人難以置信地成爲我的助力。
只是,當表演分數秀出時,又再次讓我感到愕然。五項分數中的『Performance/Eecution(動作表現與執行)』,竟是9.00——
我並不是在期待莉雅失誤,因爲置身在幾乎足以將靈魂蒸發的成就感與放鬆感中,使我根本沒有剩下能讓思考具體化的能量;也可能是奧運的惡夢,導致我在潛意識排除了感情。
……現在只剩下女王莉雅。
就算滿溢也不奇怪的淚水會突然打住,也是因爲意識到她的存在。要是在這個時候順着現狀表現驚喜,卻被最後上場的她奪走風采的話——我想我心中應該是有着這樣的潛意識障壁吧。我明白現在就算放聲大哭也一點都不丟臉,然而無論是現實感或是我其他任何意識,都無法跟上現狀,現在的我反倒是莫名的冷靜。
場上讓我感覺到遙遠的歡聲,此時終於來到了和我相同的次元。那樣的盛大、狂熱,實在讓人——
「……唔!」
只要看看體育館就能知道,所有人都如此渴望被吞沒,所有人都享受在這至高無上的幸福中。不僅是莉雅本人,可能就連觀衆也一樣,大家心中的確信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絲毫動搖。我再次確認到擊敗莉雅——是多麼絕望的計劃。
大鍵琴的音色傳來,那黑鍵的多重震動招來了魔性的扭曲——
由沒有預備動作的靈活運動編織而成,那便是在奧運時讓我產生強烈動搖的高難度技巧——4+3組合跳。
看見設置在吻與淚區域的螢幕中所出現的數字,讓我反射性地確認姓名,我想確認這個分數到底是給什麼人的。
在莉雅開始表演前,我很明顯就是在考慮那個『萬一』的可能性。
我可以發自內心地這麼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我能夠這麼說。
唯一的活路是誘發她精神上產生混亂,但是我看不出她有受到絲毫影響。無論我拿出何種表現,都無法動搖她所奠的基石嗎?想要惹她湧現怒意、讓她產生動搖,終究還是不可能的事嗎?
以黑色爲底色,搭配紅、白色彩產生美麗的對比。被注入生命的嬌媚人偶,無法剋制心中的強烈熱情,轉而追求禁忌果實,最後消逝。
【——莉雅·朱迪耶夫。】
【下一位選手,俄羅斯代表……】
「瑪雅,我要在這裏看。」
卻絕對不是一種強烈或明確的感情。
「你沒告訴我你這次要跳四圈跳。」
負面情緒——老實說,那確實出現在我的內心一角。
我在溫哥華奧運時被莉雅徹底擊潰、跌入谷底,當時的籤運也差到不行。
縱使如此——
如果我沒記錯,就連莉雅也只有一次能夠超越畫面中技術分數的成績,而那一次,當然就是上個月在溫哥華奧運中的——
區分人類與人偶的滑行與肢體演出,其中超常的技術、充滿創造性的獨特表現……
「我自己也很驚訝呢。」
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這一個月來我從未想過,但是在奧運前每天都不斷想像的劇本。第五位上場的我,對最終上場的莉雅施加壓力——眼前正是我夢想過無數次的理想狀態。
因爲那是我連在練習中都不曾成功——連試都沒有試過的動作。
我只要對觀衆席揮手,瞬間就有滿場的喝彩朝我湧來。到現在這個時候,觀衆席中的觀衆仍沒有人坐下;這種感覺簡直就跟變成銀河皇帝一樣,還真不賴。
錯愕——這果然是夢?
看看這二十年的人生、十五年的滑冰人生,我真的已經沒有遺憾了。
但是,一旦嬌小的女帝用她那連生氣都不見蹤影的雙眼進入表演……全場的人都只能屏息以待。這數年來,無論在何時何地舉辦比賽、賽況如何發展,女子單人的代表、主角,還有勝者——
「咦!?」
我確實感覺到了
竄過身體的戰慄讓我屏住呼吸,看見莉雅與惡魔締結契約時的轉變,讓我奧運的記憶伴隨衝擊而復甦。
——————————
「謝謝……」
尤其是在接受要命訓練下所經歷的這個賽季,我在奧運前不但經常被逼到神經緊繃,還在關鍵時刻被推落谷底,讓悲嘆與絕望爬滿身。我已經死過一次了,然後就算是那樣,我還是爬了上來並展現出那樣的表現。
原本在奧運時單獨施展的三圈沙克跳,變成了搭配路普跳的3+3組合跳。那是爲了之前些許未能履行的計劃所做的彌補……她明明就算不那麼做也可以拿下冠軍的。
就是那個異次元空間的定律——
我沒有根據,也無法用道理說明。
這是無庸置疑的幸運——卻絕對不是奇蹟。
當然,這也是我發自內心的感受。
當然,我的分數還未能及奧運中全項目都超過9分的莉雅,但這是我自己的最佳成績。應該說,這真的是我的分數嗎!?
「不可能吧……」
這個已經在上個月震撼全世界的表演內容,再度降臨於音樂之都維也納。
不久之前,我還置身於全場的歡呼與熱情當中。壓倒性的技術與表現吸引了所有目光,在體育館中呈現出仙履奇緣的世界。
因爲以人類軀體而言,我已經達到了無與倫比的境界。
TAZUSA·SAKURANO——JPN.
要是這樣的話……
所以,我也決定坦率地如此回應。
包含先前兩次三圈艾克索跳在內,我都呈現完美狀態,無論身心都的的確確擁有能夠讓其付諸實現的狀態,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因爲莉雅的碧藍視線。
我已經擁有我所能想到的最好上場順序,並且完成了甚至超越自己最好程度的滑冰表現,可是……
還有達觀……
瑪雅坐在長椅一端,臉上也難掩些微的興奮。
莉雅的三圈艾克索跳完美落地——冰面頓時被歡聲與讚歎包圍。
那裏容許的人數上限,只有一個人——
光是開場的『覺醒』部分,就已經緊緊抓住了觀衆的神智。
由於四圈託路普跳的落地動作稍稍失去平衡,讓莉雅臨時將第二跳的三圈跳改爲兩圈。
要說有什麼不同的條件,那就是莉雅的新作冰偶是個超越我想像極限的表演;不過關於這點,這次我的表現也是一樣。
我坐在椅子中央,讓興奮尚未退卻的身體靠在椅背上。
可是,這同時也說明我的那個表現、那個分數,通通都不是做夢的最好證明。
看樣子,我似乎還沒有回到現實。
如果她能有所動搖的話——這是已經被斷絕的虛幻願望。
場內的期待集中在之後第三次的跳躍上,現場的強烈波動甚至足以刺激我處於休止狀態的感覺器官。
場中幸福的餘韻轉眼間就被迫清醒,我身體些微的晃動……戰慄,讓我知道這是現實。
結束飛躍式旋轉的嬌小身軀,隨着轉盡的發條逐漸僵硬、表情也漸漸消失。
但是……
兩者都輕易突破並更新了我的最佳紀錄,在我成績超越加布莉的這個當下,我暫時躍上了第一名。
不過我在那次奧運中,原本就想嘗試在我之前的莉雅所展現過的4+3組合跳,不過因爲在第一跳就摔跤的關係,因此就在沒有任何人知道我有那種想法的情況下結束了。
不過,完成四圈跳組合跳的事實仍沒有改變,由於期望得到了回應,觀衆的稱讚、敬意和喝彩立刻席捲了整座體育館。
溫哥華那時,在莉雅表演之後已什麼都不剩,一切都被燃燒殆盡、灰飛煙滅,就像是簾幕尚未拉下、戲劇卻早已結束般。
因爲那一瞬間,我體內便產生了所需的集中力。
因爲還得有在所有事物契合之後,能夠拿出實力如此表現的我。因爲有栽培我、讓我進步的高島優司、夏納漢·史特吉斯,還有瑪雅·奇夫勒的幫助……
但是,最多也就只會這樣了吧。畢竟最近的莉雅就連那種不起眼的破綻都很少見。
不過就現狀來看,她並沒有絲毫動搖。
剩下的部分要是照常進行,那我就不會有任何勝算;姑且不論技術分數,表演分數應該會被她拉開差距。我的表演分數絕對不低,純粹只是莉雅太強了。
於是……
「不會吧……」
她明明封閉了感情,明明從這座體育館的吻與淚角度觀看,連表情都看不清楚,我卻產生了那是『不同的生物』的想法。
也許真的是那樣。除了人格之外,如果她天生的才能也反映在精神層面的話,那光憑無論才能與實力都不如她的我……
「而且,你竟然還跳成了組合跳。」
我並不知道莉雅是在什麼時候來到場邊的,至少可以肯定她一定有看見我的4+3組合跳,因爲我是在她眼前成功的。
明明接下來上場的就是莉雅,明明那個冰偶已經開始在場上暖身,然而場中大多數的視線及注意力,卻都還是集中在置身於吻與淚的我身上。眼前的這一切都蘊藏着一個不得了的期待——不知道,這會不會是一種不知分寸的期待想法。
始終都是叫莉雅·嘉奈特的人。
期待她的失誤——期待那樣的失誤能再嚴重一點。
在場中的,是與奧運那時一模一樣的莉雅……
「我是在要跳之前臨時決定的。」
她和我之間,在昨天的短曲結束時有4分以上的差距。不過既然是這名最強女帝,就算只論長曲,她也不會有絲毫居我下風的意思。
有人在搖晃我的肩膀,我轉頭看看身旁,眼前是表情百感交集的瑪雅。是啊,我應該還沒回到現實。
長曲的合計分數,還有與短曲分數相加的總得分。
驚人的分數是隻會對莉雅給出的數字,正確來說……
「唔!」
那件事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月,我現在能處於現場觀看莉雅的神技,是因爲我展現出那般水準的表現,要不是這樣,我根本不可能再次……
縱使在不久之後,仙度瑞拉和櫻野鶴紗都會被那無情的冰偶抹滅;縱使那確實會讓我感到惋惜與遺憾,然而……
……看樣子,我似乎還是有些期待。
「好,那我先走一步。」
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對自己的表現所產生的滿足感。
在自己上場前從不看他人表演的莉雅,不知道爲何會站在那裏,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我應該給予了她某種程度的刺激,我帶給她滑冰生涯中最大的外力——施加給她會促使她站在那裏的衝擊。
若要跳四圈跳,就得在上場前做好準備。在表演進入後半、先前想都沒想過的情況下,於瞬間決斷後只經過10秒左右的時間就要順利完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爲在考慮到內容架構及體力問題之前,精神上的集中力就會先趕不上那樣的變化;如果是在一般情況下……
一如預期地——並沒有。
我又重複了一次先前的自言自語。
任何東西都比不上莉雅·嘉奈特。
那是在銀盤世界中不動如山的黃金定律……
從菲力普跳起始的三段組合跳,和上次一樣全部都是三圈跳,即使在第三跳的路普跳落地後,動作仍充滿流暢與躍動——
……嗯?
我突然感覺到異樣,在奧運時,接下來應該是會進入三圈艾克索跳的組合跳纔對,但是莉雅組合跳的最大數已經滿了,三圈艾克索跳也因爲在前半單獨施展,現在已經不能跳了。
——我誤會什麼了嗎?
我心中浮現出先前已消失過的一絲絲、並且是最後的希望,可是……
那種想法很快就被擊潰,莉雅朝評審正面而去的軌道沒有變化,不過她進入跳躍的步法並不是連接艾克索跳的動作——
「……不會吧?」
原本被我封鎖的感情重新浮出,我的雙拳遮住了嘴巴。
她所做的判斷——還有可能包含在其中的意圖,甚至超越了我的達觀,抑或牽動了我的理性。
我不認爲她有任何失敗的可能,因爲對完美主義的她來說,在跨出新一步之後的未來,只能是成功的結果。
她是在什麼時候做出那種決定的?預定的4+3組合跳變成4+2組合跳的時候嗎……還是她在上場前就已經想好了?是在我完成4+3組合跳的那一剎那嗎?或者是在我結束表演之後?分數公佈後?
無論如何,我大概能夠確定我的表現影響了她。
就算談不上影響——我也觸動了她的自尊。
……什麼都沒變。
從那時開始就什麼都沒變,你總是在我之上,我無論如何追趕都跟不上你,我連想碰觸你的後背都辦不到。
她之所以這麼做,多半是爲了要表明自己是一切的最高點。
無可匹敵的冰上女帝,現在要施展第二次的四圈跳。
——起跳是如此洗練……並且伴隨着冰上的所有定理躍向高空。
然後降落——
那優美的天舞結合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