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人的假日

「久等了，尤莉絲。有讓你等很久嗎……」

「沒有，我也纔剛抵達而已。能確實在約定時間前抵達，的確值得褒獎——還有你怎麼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你不知道這讓你的呆臉看起來更呆嗎？」

星期日的天氣好的不得了。

來到會合地點的正門前，綾鬥看到尤莉絲的模樣，整個僵在原地。

黑色與粉紅色搭配的少女風連身洋裝裙襬略短，露在外面的纖細大腿則包覆在有褶邊花樣的過膝長襪之下。手上拿着一柄短短的洋傘，和平常的形象有別，非常少女。

雖然知道她本來就是美少女，但她的言行舉止卻展現出英勇無畏。因此這種打扮讓人覺得有些微妙。

「……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啊，沒有，抱歉！不，該怎麼說呢……和平常的形象差距好大。」

「唔……是、是嗎？」

「嗯，不過很適合你呢。」

「什麼！笨、笨蛋！別說這麼丟臉的事情……！」

尤莉絲別開視線，紅着臉轉過頭去。

「而、而且我只是隨便抓了幾件本國送來的衣服而已，可不是爲了你才挑選的……」

尤莉絲露出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生氣的表情，嘴裏嘟囔了一會兒。然後視線移回綾鬥身上，十分感興趣地說着。

「但是……該怎麼說呢，你換上便服好像也沒比平常好看嘛。」

「這個啊，大概我本來就不帥吧。而且這件也是舊衣服了。」

綾鬥在T恤外頭套了一件七分袖的襯衫，搭配一件牛仔褲，看起來很隨便。

「不會，看起來沒有你說的那麼糟糕……啊，等一下。」

尤莉絲突然靠近綾斗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哇哇！你、你做什麼？」

「那就隨便在這附近挑一間吧。」

「因爲……這很明顯是我準備不周吧？」

商業區似乎除了特定時間之外禁止車輛進入，因此現在路上只有行人而已。

尤莉絲所注視的，是一間漢堡連鎖店。雖然它的知名度和尤莉絲在網路上搜尋過的名店差不多，但價格可是天差地遠。

這的確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尤莉絲苦笑着說。

「嗯，那麼接下來到行政區，去看看治療院吧。那裏有具備治癒能力的『魔女』或『魔術師』，因此在『星武祭』中受到重傷的選手，將會送到那裏治療。不過爲了維持公平性，骨折程度的輕傷就只有普通治療而已。」

聽到這裏，尤莉絲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治癒系能力者非常稀少。

看來尤莉絲是非常認真的。

「我，這個，很少……應該說幾乎沒有去過商業區。所以碰到這種時候，不知道該帶你去哪間店喫午餐纔好。」

相較之下，中央區是以地下鐵爲主要運輸工具。似乎是爲了防止學生的決鬥影響交通，纔會這樣設計。

而且全都是必須預約才能進去的店。

不過爲了預防人手不足，因此只有性命垂危，或是可能留下後遺症的重症患者，才能接受能力者的治療。

看着尤莉絲開啓空間視窗地圖並沉思，綾鬥提議說。

不過這些頁面差點讓綾斗的下巴掉下來。

「去商業區的話應該有很多店家吧？遺是說那裏都是很貴的店家呢？」

中央區進一步又劃分爲商業區和行政區，其中零星分佈着舞臺。

「……所以大家都在大馬路上決鬥？」

「接下來……對了，去參觀一下再開發區也不錯。那一帶因爲有部分變成了貧民窟，成爲治安上的隱憂，要是誤闖進去會更危險。」

「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呢。總之……很抱歉！」

尤莉絲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因此兩人直接前往商業區中，最熱鬧的主要大街上。

這裏足足能容納十萬人，在舉辦「星武祭」的時候，總是擠滿了觀衆。

「那麼接下來……」

這番話十分乾脆，卻像針一樣紮在綾斗的胸口上。

面對雄偉的巨蛋建築物，尤莉絲繼續說明。

「我、我也知道這些店面的金額不太親民啊！但是從我聽過的名字去搜尋，只找到這些結果而已嘛！就算評價再怎麼高，我也不敢隨便帶人到從來沒去過的店啊……」

結果尤莉絲突然低頭道歉。

「嗯……嗯，的確到了喫午餐的時間……」

「原本應該帶你參觀的，真是丟臉……不、不是，其實我有先在網路上找過喔！你看！」

尤莉絲鼓起臉頰，將臉撇到旁邊去。

「欽，尤莉絲，謝謝你帶我參觀，不過是不是該喫午餐了呢？」

「……就算你這麼說，但我平常就是這樣，沒辦法。」

「對了，紗夜曾說過本來想去買東西，結果卻迷路到奇怪的地方。好像有一大堆破舊的大樓和倒閉的店家呢。」

原本以爲堂堂公主的她，是因爲好奇才選擇這種店，但她點餐和付款的動作卻相當熟練。

「這裏……」

左右張望了一會兒，發現鮮豔玫瑰色秀髮的尤莉絲佇立在先前路上不遠之處。

「哦，原來有這麼多啊。」

尤莉絲所找的全都是超高級名店，觀光地價格相較之下根本小巫見大巫。和一般喫午餐的價位相比，大概多了兩個零吧。

「以企業的角度而言，在Asterisk開店是基準，還有宣傳作用，所以不得不爲。而且根據活動的不同，有可能整個中央區都成爲活動舞臺呢。」

「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裏？要繼續在這附近逛嗎？」

綾鬥有些勉強地改變了話題。

「紗夜的路癡是出了名的。」

無從得知尤莉絲是否知道綾斗的心情，只見她十分高興地邁開腳步。

說着，尤莉絲淘氣地笑了笑。

「嗯，果然是因爲假日。」

感覺自己的胃也贊成這個提議。

「唔……」

說着，尤莉絲從懷裏掏出手機，顯示出一些頁面。

聽起來讓人不安，不過任何地方只要聚集這麼多人，都難免會出現這種灰色地帶。

「不，這個……要喫午餐是無妨，但是去哪間店好呢……」

「呵呵，其實你也經常迷路到奇怪的地方去呢，還有資格說別人？」

反觀綾鬥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心臟怦怦跳。

「噢，嗯……」

比方說尤莉絲如果胡亂發動之前那種攻擊，會讓附近瞬間化爲焦土吧。

鋪設整齊的石板路上擠滿了學生。所有人當然都穿着便服，因爲看到身上的校徽，才知道他們是學生。在Asterisk，學生的義務之一是連假日都必須佩戴校徽。

這裏肯定有許多價位特別高，專門海削觀光客的店家。不過好歹同時也是學園都市，總該有便宜的地方吧。

「午餐能在這裏喫嗎？」

也就是三星級，或是同等級的店。

「即使在市街區決鬥，原則上也要遵守禮儀，在舞臺上進行。不過大家似乎都不遵守。」

記得小時候好像發生過好幾次，和紗夜兩人出去玩緒果迷路的糗事。

「這裏的居民都有心理準備。觀先客也一樣，如果不在相關保證書上簽名，會連Asterisk都無法進入。此外店鋪或住家如果遭到破壞，基本上都會賠償。」

「再怎麼說都太危險了吧？」

看到尤莉絲忐忑地詢問，綾鬥露出不解的表情。

Asterisk的市街區，主要分爲外緣居住區與中央區。

不過尤莉絲卻有些猶豫不決。

「嗯，就是這裏！」

「哈哈，我知道了。那就隨意逛逛，如果看到不錯的店就進去吧。」

「……那肯定就是再開發區。但是買東西一般不是該去商業區嗎？爲什麼會跑到那裏去？」

「我是沒關係啦……真的要選這裏嗎？」

「你總是將所有責任攬在身上，我比較擔心你會受不了而崩潰。」

「頭髮翹了。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怎麼不梳整齊一點呢。」

真搞不懂她究竟有多老實。

綾鬥鬆了一口氣。這時尤莉絲突然猛然面向綾鬥。

「嗯。」

「這裏是號稱Asterisk最大規模的主舞臺，『星武祭』的冠軍戰都是在這裏進行的。」

看來是口碑網站的頁面。

現在依然隨處可見觀光客到處拍紀念照片等的模樣。

「我也是。」

「之前我就很想問了，你總是這樣直來直往，不覺得很累嗎？」

「……呃，這些店不太合適吧。」

「……咦？」

「好！那我們走吧！」

外緣居住區有輕軌電車環狀線經過，連結邊緣部分的港灣區和居住區，甚至是六學園。

馬路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家，這一帶似乎正好是餐飲店的集散地。根據店家外頭張貼的價目表，價格還算親民。

「怎麼了？」

「我沒問題。應該說……你、你會生氣嗎？」

「不，這樣就可以了。」

綾鬥也點了漢堡、薯條與中杯可樂的套餐，和尤莉絲一起坐在露天座位上。

「我是刻意承受這些重擔的，因爲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在我看來，你比較讓人擔心呢。隨隨便便，毫無責任感。你也該稍微揹負一點責任吧？這樣會比較腳踏實地喲。」

「爲什麼要生氣？」

「哇，好多人呢。」

綾鬥回頭問，但是卻沒看到尤莉絲的身影。

仔細一看，這些的確都是世界聞名的高級餐廳分店。

「如果你OK的話。」

時間上而言剛剛好。

「據說這座巨蛋是模仿羅馬競技場，不過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另外還有大規模舞臺三座、中規模舞臺七座。小規模的野外舞臺則多到數不清。」

「真是亂來……但我真搞不懂，爲什麼大家還是願意爭先恐後來這裏呢。」

尤莉絲和綾鬥來到中央區「星武祭」綜合主舞臺前。

「啊，總之我們先到商業區去看看吧。」

「這、這樣好嗎？」

「換做是我的話，纔不想住在這裏呢。」

因爲各種理由而在學園混不下去的人，或是從外面逃進Asterisk的「星脈世代」犯罪者，都躲藏在貧民窟。

因此爲了讓任何學園的學生都能平等接受治療，傷者會根據協定，集中到Asterisk直轄的治療院。

「怎麼啦，突然不見你的人影，讓人嚇了一跳呢。」

「這好像是第二次問你了，你真的是公主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

看尤莉絲似乎很熟悉地晈着漢堡。如果真要說的話，就是尤莉絲雙手抓着漢堡的模樣十分可愛。

「因爲一般的公主根本不會來漢堡連鎖店吧？」

「那只是偏見而已。你的眼前就有一個反例，接受事實吧。」

「是沒錯啦……」

綾鬥也啃着自己的薯條，同時靠在椅背上。

就是懷念這種從小喫到大，百分之百全球化的味道。

「——這是朋友們教我的。」

然後尤莉絲以小聲而懷念的語氣說着。

「朋友？」

「我當然有朋友啊。不過不是這裏，而是自己的國家。」

這時候綾鬥突然想起。

「啊，之前的信該不會就是朋友寄給你的吧？」

「呣唔！？」

聽到這句話，尤莉絲似乎梗到喉嚨般臉色發青，同時捶着自己的胸口。

「咳咳、咳咳！你、你怎麼會知道……！」

「尤莉絲真是一目瞭然呢。」

「唔……！」

這次尤莉絲滿臉通紅地撇過臉去。

「現在要是和尤莉絲打架的話，可能會被當成襲擊尤莉絲的犯人同夥喔。」

「隨便你怎麼說。」

綾鬥依然繼續裝傻。

這時尤莉絲身後出現巨大的身影。

「嗯？怎麼了？」

聽尤莉絲說得斬釘截鐵，雷士達不禁露出厭惡的表情。

「是、是嗎……不，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這只是因爲欠你人情。所以你沒必要向我道謝。」

「對、對啊，雷士達！要是在這裏引發騷動的話，警衛隊會……!」

「你還真是老奸巨猾呢。」

「你給我閉嘴……！」

「嗯，什麼事？」

「唔唔……！」

「今天真是謝謝你，尤莉絲。不僅學到不少東西，還很開心呢。」

「呼……」

塞拉斯也連忙助陣。

四周所有短兵相接的學生，打鬥看起來都很假。而且他們還不時以銳利的眼神窺伺着綾鬥和尤莉絲。

綾鬥等尤莉絲喫完漢堡後說。尤莉絲也稍微正經地面對綾鬥。

「想得美。爲什麼我要爲了這種卑劣的人而改變自己的行動？」

「哼，這麼有自信啊——有膽的話現在就和我比劃吧。」

可憐的桌子這次真的被砸成了兩半。

「原來如此，的確有可能是別校在背後搞鬼。」

「這麼說來，之前襲擊尤莉絲的人是雷渥夫派來的嗎？」

「那可不行。難道你不知道，前幾天尤莉絲被偷襲的情形嗎？」

雷渥夫黑學院以六學園中最爲好戰而聞名。校風以勝利爲絕對優先，幾乎沒有校規可言。

不過綾鬥並未告訴尤莉絲，克勞蒂雅拜託自己保護她。要是說了肯定會被拒絕。

看起來像是老大的學生被另一羣的學生推開，導致雙方人馬同時亮出武器。

「你含沙射影說我是卑鄙小人，結果又不敢應戰？你這膽小鬼！」

雷士達一邊大吼，同時轉過身來，一把揪起綾斗的衣領。

「因爲我沒有理由接受啊。」

「好啊，那我就先揍扁你吧。」

「你說什麼？」

「什麼意思啊？」

雷士達用力拍在桌子上，彷佛要將桌子拍成兩半。

「就是這種態度招惹敵人的啦，你知道嗎！」

不知不覺中，綾鬥和尤莉絲被四周小規模衝突的雷渥夫學生包圍了。

雷士達的兩個跟班，今天依然跟在他後面。

「你這……！」

最後，尤莉絲帶領綾鬥參觀完畢，已經日落西山了。

「咦？」

「聽說你似乎被神祕襲擊者攻擊呢，大概是平常結下的樑子太多吧。」

走近一看，似乎是兩羣學生在吵架，彼此互相大吼與叫囂。數一數大約有十來人。

「哇噢！」

尤莉絲的表情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

「但、但是啊，這種店家在口碑網站上找不到呢，爲什麼？」

不少人往四周散開，到處開始找人決鬥。

「少含血噴人了！什麼理由不好找，竟然將我和那種偷偷摸摸的卑鄙小人相提並論！？」

「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吧？」

「雷士達，冷、冷靜一點！大家都知道雷士達你很強！雷士達不是每次都會堂堂正正擊敗對手嗎！所以別和這種膽小鬼認真啦！」

「叫你和我決鬥聽不懂嗎！」

「什麼？」

塞拉斯和蘭迪死命勸阻他，但雷士達卻充耳不聞。

「當然啊，沒有人會特地登錄這種店吧。」

但是綾鬥卻滿不在乎地一推六二五。

「對、對啊！大家都知道的！雷士達同學絕對不會卑鄙到趁別人決鬥時偷襲！」

「……糟糕，我們被包圍了。」

這讓雷士達用力推開綾鬥，盛怒地一拳捶在桌子上。

這麼說來，剛纔的口角本身也是一種前置作業吧。

這一聲巨響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就是這樣，所以我覺得你暫時別獨自外出或決鬥比較好……」

雷士達瞧也不瞧綾鬥地罵着。

「——哼，還是一樣天不怕地不怕啊。」

「我的行動由我自己決定，我的意志只屬於我自己。」

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了。

……果然有些地方不對勁。

「好像是兩羣人馬起衝突呢……啊，動手了。」

縱使依然會受到懲罰，不過似乎比一般的懲罰輕多了。

尤莉絲頭也不回地嗆聲。

「雷、雷士達同學！再怎麼說，未經同意在這裏決鬥不太好吧！」

「他們應該都申請過正規的決鬥手續。就算被移送警衛隊，也可以找到理由開脫。」

旁邊有些距離老遠的人等着看熱鬧，不過多數人似乎都不想牽扯其中，加快了腳步經過。

臉色一下變紅一下發青，真是忙碌。

兩人走在黃昏時分的街道上，緩緩走向地下鐵車站。

說着，尤莉絲同時迎戰襲擊而來的學生。

*　　*　　*

「……也是。」

綾鬥將前兩天克勞蒂雅說的事情幾乎原封不動地告訴尤莉絲。反正也沒有要求綾鬥保密，尤莉絲本人知情的話，會比較容易對應吧。

眼看雷士達高舉着拳頭，身後的蘭迪拚命勸阻他。

尤莉絲邊咬可樂的吸管邊說，同時不太驚訝地點了點頭。

「哼，你以爲我喜歡聽啊，只是路過啦。」

突然，從車站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雷士達雖然一副怒氣未消的表情瞪着綾鬥，但還是轉過身去，一語不發地大跨步離開。

不過該學生隨即混入大亂鬥內而消失無蹤。

「爲什麼？不是很好喫嗎？」

「對了——可以討論一些正經的話題嗎？」

綾鬥正想問怎麼回事時，手持煌式武裝短劍的學生突然從背後一劍捅過來。

「等等，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和你決鬥。」

尤莉絲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站起來，以手上的紙巾擦拭綾斗的嘴邊。

「我從來不做任何會和人結怨的事情。」

「不，那種小癟三隻要有錢，什麼骯髒事都做。因此未必是他們——嘿喲！」

「那是雷渥夫的學生。他們還是一樣，老做些蠢事。」

「嘴上還沾着番茄醬喲。你還真是高深莫測啊。」

想下到在轉眼間，雙方人馬從口角演變成大亂鬥。

雖然綾鬥以輕巧的步伐躲開攻擊，但剛纔擺明是衝着綾鬥來的。

看着擦去額頭上汗水的綾鬥，尤莉絲嘴角一揚。

「……想不到他們還這麼大費周章呢。」

這句話讓雷士達終於忍不住暴怒。

「我可能就是最後的目標吧。所以纔不惜現身也要收拾我。」

「……雷士達嗎？想不到你有偷聽別人談話的興趣。」

「關於你遭到襲擊的事情……」

因此雷渥夫有不少品行不良的學生。根據資料統計，盤據在貧民窟的中輟組多半都是出身雷渥夫。

「……算了，不過呢。」

綾鬥也驚訝地抬頭看雷士達。竟然連假日都會在這種地方碰到，這也未免太有緣了。

「要我說幾次你的豆腐腦才記得住？我已經不想再和你交手了。」

「不知道。我又沒有做錯任何事，如果還是有人要敵視我，那我就奉陪到底。」

「雷渥夫的笨蛋們在路上偷襲別人時常用這種手段。像這樣趁着亂鬥時包圍目標，給予對方教訓。最後再假裝成『目標不小心被亂鬥波及』就行了。不過我也是頭一次遇到呢。」

尤莉絲一邊躲開飛過來的煌式武裝飛箭，同時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更何況這些人，全都是不入流的貨色。」

「呃，那該怎麼辦呢？」

雖然可以猜得到答案，但還是問一下。

「那還用說，這種情況是明顯的正當防衛。先揍他們一頓再追問。」

「其實我有點提不起勁……」

這場亂鬥八成也是設計讓尤莉絲露出破綻的吧。

襲擊者可能已經躲在某處準備動手了。

「別擔心。這種程度的貨色，我就算保持警戒也足以烤熟他們了。」

火炎在尤莉絲的身邊飛舞。

「……將你們烤個半熟就好。」

同時先警告現場的人。

*　　*　　*

實際上，雷渥夫的學生們武藝都不怎麼樣。

絕大多數都已經渾身冒白煙，倒在地上。

似乎有幾人逃了出來。聽到他們大喊「她不是『華焰魔女』嗎！」或是「我、我沒聽說她這麼強啊！」之類的話，看來連自己攻擊的目標是誰都不知道。

「哼，連讓我熱身都不夠。」

尤莉絲一撥頭髮，絲毫不理會眼前屍橫遍野的光景，瞪了綾鬥一眼。

「——還有你那是怎麼回事啊？」

「什、什麼怎麼回事？」

「爲什麼剛纔的戰鬥這麼遜啊！連這種貨色都擺不平嗎？」

「你在怕什麼啊？趕快將衣服脫掉……」

「話說回來，等一下你還有時間嗎？」

「……警衛隊差不多要趕來了，我們也趕快離開吧。」

「站住！」

話說當時尤莉絲的模樣是——

不過綾鬥也只能苦笑以對。

正當綾鬥準備衝進尤莉絲和男子之間的瞬間——

「那就來我房間一趟吧。」

「委託你們的人長什麼模樣？」

早就埋伏好的壯漢，揮舞戰斧劈向衝進巷子裏的尤莉絲。

「……」

「呼……」

這句話讓綾鬥退避三舍，差一點從窗臺上跌下去。

「唔……！」

這正是襲擊者期盼已久的破綻。

她的聲音明顯透露着失望。

早一步回到房間的尤莉絲似乎在找東西，躲在房間的角落裏窸窸窣窣。綾鬥只好坐在窗臺上眺望房間，她的房間也相當寬敞。

剛纔還倒在地上的雷渥夫學生們，也三三兩兩逃離了現場。

尤莉絲疑惑地歪着頭。

「咿咿——！」

「喂，你還要裝睡到什麼時候，給我起來。不然我就從髮根燒光你的雞冠頭。」

「哼。」

「嗯，來了嗎？不好意思，再等我一下。」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尤莉絲彷佛在打量綾斗的模樣般目不轉睛盯着，然後開口。

「尤莉絲！深追很危險啊！」

衝擊力彈飛了發動體的外殼，碎片撕裂了綾斗的衣服。幸好箭矢並未貫穿發動體停了下來，不過這麼一來肯定報銷了吧。

「雖然我們不至於因此被怪罪，但是說明來龍去脈太麻煩了。而且好不容易快掌握線索，卻殺出三個程咬金，實在太讓人不爽了。」

「喂，你沒事吧！？」

（第三人……！）

（好，這樣應該來得及！）

說着，尤莉絲的眼神燃起熊熊怒火。

「打擾了……總覺得愈來愈熟練的自己真是討厭。」

雖然只瞥到一眼，但可以肯定是全身黑衣的壯漢。

還有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在大樓屋頂上手持十字弓型煌式武裝蓄勢待發。

「！？」

隨處可見的花盆和盆栽，讓房間化爲小型植物園。不過盆栽的擺設似乎精心設計過，不會影響到動線。其中剛好有幾盆正開着漂亮的花，光是看着就讓人心平氣和。

畢竟上次映入眼簾的景象，肌膚佔了大半比例。

「紙上……？另外還有寫些什麼嗎？」

「就、就是他！那傢伙！是那傢伙拜託我們的！」

結果這次綾鬥還是從窗子爬進尤莉絲的房間。

發射的光之箭矢，彷佛劃破空氣般衝向綾鬥。

眼看自己無法完全躲開的綾鬥，連忙用煌式武裝的發動體擋住了這一擊。

收拾掉這些癟三的幾乎都是尤莉絲，綾鬥光是閃躲來自四面八方，糾纏不休的攻擊就十分勉強了。

不過兩人房間的氣氛差很多。

她的反射神經真是驚人。

他的手上握着煌式武裝的來福槍。

「還好啦，只是衣服破了。」

由此可見她十分生氣吧。原本的尤莉絲應該不會做出如此掉以輕心的舉動。

「嗯，那就速戰速決吧——趕快將衣服脫下來。」

尤莉絲立刻往旁邊跳，可是另一名黑衣男子立刻發動襲擊。

雖然每個人的武藝都不怎麼樣，但身陷包圍也會雙拳難敵四手。

這些襲擊者真的很擅長偷襲。他們的個性一定陰險到不行。

真是的，他們腳底抹油的速度還真快。

「……上次根本沒有時間仔細觀察房間呢。」

以冷不防的偷襲而言，時機堪稻完美。

雖然距離熄燈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太陽早就下山了。之前去找克勞蒂雅也是這樣，這種時間獲邀進女生房間，容易讓人想入非非。

「嗯，找到了。」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有人叫我們給你們一點教訓而已！我沒問對方原因！」

尤莉絲在地上翻滾了一圈，勉強躲過傾注而下的光彈之雨。

「難道你沒聽過他的聲音嗎？」

「聲、聲音？不，不知道。」

「記得聲音嗎？」

尤莉絲一臉訝異地盯着綾鬥看，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而且他瞄轉的對象不是尤莉絲。

「咦，呃，這個，尤，尤尤尤莉絲？」

「……被偷襲的是你耶。別太亂來好嗎？」

「什麼！」

「寫說這是前金，確認事成後再付後謝。」

就算第一次不是故意的，這也足第三次了。

也難怪尤莉絲會生氣。

「……咦？」

這句話並非轉移話題，只是單純詢問。

「一身黑衣，身材高大的大塊頭。我真的沒看見他的長相！」

尤莉絲巡視幾個倒在地上的雷渥夫學生之後，抓起一個留着龐克頭的人。記得他是其中一羣人的老大。

綾鬥苦笑面對一臉嚴肅趕來的尤莉絲，同時環顧四周。襲擊者早已不見身影。

恫嚇效果似乎十分顯着，龐克頭學生連忙睜開眼睛。

*　　*　　*

尤莉絲似乎在沉思，突然龐克頭眼睛瞪得大大的。

雖然是尤莉絲主動邀請，總不能光明正大從女生宿舍正門進入吧。

「這樣好嗎？」

「……爲何要道歉？」

「縱使你不滿意，但剛纔那就是我的極限了。」

「看來是我太看得起你了。」

「！」

——而是綾鬥。

總之無論如何，還是得向克勞蒂雅報告這些事情。

就在綾鬥和尤莉絲看過去的同時，人影隨即逃進巷子內。

說到這裏，尤莉絲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只見她的臉頰愈來愈紅。

要是被傳說中的女生宿舍警衛隊發現的話……想到就冷汗直流。

「咦？呃，要說時間是有啦……」

尤莉絲的房間裏，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植物。

「哇！抱、抱歉！」

「被對手偷襲這麼多次，不親手教訓對方我咽不下這口氣。」

「脫下來！？」

綾斗的視線瞧見大樓屋頂上有人影。

「簡單回答我，是誰指示你們做這種事的？」

「不、不是這樣啦。那傢伙一句話都沒說過。指令寫在和錢一起送來的一張紙上。」

「算了，總之得先從這些人的嘴裏問出情報來。」

應該和克勞蒂雅一樣，享有「始頁十二人」的優渥待遇吧。

不知道能不能將她的回答視爲肯定呢。

「確認事成……」

雖然尤莉絲聽到聲音的瞬間有回頭，但卻未停下腳步。

尤莉絲立刻衝上前追趕。

「啊，不是啦……對了，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笨、笨蛋！你你你你在想什麼啊！不是那種事情，我要幫你修補破掉的衣服啦！」

「衣服……？」

這時候綾鬥才發現。

剛纔遭到襲擊的時候，身上的衣服應該破了不少地方。

「修補啊，尤莉絲懂得裁縫嗎？」

「不是裉擅長——但也不至於一竅不通。」

尤莉絲露出不悅的神情。

「因爲我也有一部分責任，我可不想再欠你人情了。」

「這麼說的話，也是啦。」

綾鬥乖乖脫下襯衫交給尤莉絲。

尤莉絲從裁縫組合中取出針線，開始以不太靈活的手勢，一針一線地縫着。

她的縫補技術的確不高明，但也並非絲毫沒有經驗。

「該不會這也是朋友教你的吧？」

「……猜的真準。」

尤莉絲默默縫着衣服，頭也不抬地說。

「還好啦。」

綾鬥又望着她的手邊看了一會兒，確定不需要擔心之後，再一次環視整間房間。

和克勞蒂雅不一樣，尤莉絲的房間沒有隔間。但以單一房間的大小而言，這裏寬敞多了。似乎有確實打掃過，整理得很乾淨。

牀的旁邊有張堅固的書桌，桌上角落的小花瓶裏插着玫瑰花。同時旁邊擺了一張現在很罕見的照片。

綾鬥感興趣地靠近一看，照片裏的人是看起來像修女的女性，以及年齡差距很大的孩子們。從穿着打扮來看，他們的生活似乎不太優渥。

「周遭的人當然頗有微詞，但那時候我的父母已經去世，所以我一點都不在意。」

「照片正中央的女孩是尤莉絲吧。」

「不，我那時沒有告訴她們。修女們當然早就知道了……」

披上襯衫的綾鬥微微揮手道別，然後從窗戶跳出去。

尤莉絲似乎也注意到綾斗的視線，邊微笑邊輕輕拿起手帕。

綾鬥在心中簡短地低喃。

「他們肯花錢在我身上，但我卻沒有能自由運用的資金。所以我只能靠自己賺取。幸好我具備『魔女』的才能，王女的身分似乎也讓我在入學時有加分效果。這些裝飾用的頭銜的確滿有用的。」

「嗯？噢，你不知道嗎？現在的萊澤塔尼亞國王是我的哥哥，上一任則是我的父母——但我對雙親的印象已經十分模糊了。」

尤莉絲的聲音中，流露出強烈的懂憬之意。

「別看我現在這樣，小時候可是野得很呢。」

「調查過後我很驚訝，原來那間孤兒院是以媽媽建立的基金所創設的。讓人感覺到緣分的奇妙呢。」

不知不覺中，尤莉絲轉變成懷念的語氣。

說到這裏，尤莉絲攤開手上的襯衫。

說到這裏，尤莉絲卻突然停下手來。

尤莉絲邊說邊自嘲地低聲笑着。

「現在這樣？」

「你那時候的力量呢？」

「那你的家人呢？」

「不過我先聲明，沒有人叫我這麼做。這是我個人的意志，爲了我自己，做我現在想做的事情而已。」

「有什麼意見嗎？」

這也難怪，沒有人要求她這樣做。尤莉絲就是這樣的女孩。

即便如此，少女依然和其他孩子們一樣無憂無慮地笑着——她的亮麗玫瑰色秀髮十分顯眼。

（……戰鬥的理由嗎？）

「嗯……？討、討厭！你隨便亂看什麼啊！」

「哼……總之，我小時候經常偷偷溜出宮殿。大概是因爲太無聊吧。更何況我雖然有王族血脈，但卻是旁支的分系。因爲王權再興的時候，主要家系的血脈幾乎都不在了，纔會輪到我們家族出頭。」

他們耗費長時間煽動輿論，一點一滴對民衆洗腦。

「就是……其他籌錢的管道啊。你不是自己國家的公主嗎？」

「咦……？」

「我不是這個意思，難道你沒有其他方法嗎？」

「我知道啦。」

——這座都市就是具體實例。

「那些孩子當時知道你是公主嗎？」

「那就明天見啦。」

「可、可是……」

「頂多只能發出像打火機的火焰，完全派不上用場。不，就算當時我有更強的火焰能力，但我絲毫沒有打架經驗，應該也派不上用場。當時我被一羣壞人盯上，拐進小巷子裏，只能無助地哭泣。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我的人就是她們。你能體會我當時的心情嗎？她們就像是我的救命英雄。」

不過綾鬥想問的問題不是這個。

「這樣我就不欠你人情了喲。」

其中卻有一個小孩明顯和其他人不一樣。雖然模樣和其他孩子們一樣樸素，但是從照片中就看得出來，出身自不同的成長環境。

而且這裏原本就不宜久留。

不對，她說小時候的她？那麼現在……

「嗯，這是以前孤兒院的朋友們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上面有大家的刺繡——最難看的這一個，就是我的好朋友刺的。」

最後她靦腆地笑着說「這是我的寶物」，同時將手帕放回原處。

「可是媽媽的基金早已告罄。每年都有新的孤兒，因此資金調度一年比一年困難。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這次輪到我幫助那些孩子——同時保護她們了。可悲的是，那些孩子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

尤莉絲以銳利的眼神瞪着綾鬥，隨即嘆了一口氣，將照片放回桌子上。

對方一定是尤莉絲相當重要的朋友。

那條手帕就是尤莉絲與綾鬥相遇的契機。綾鬥現在多少能明白，那條手帕是哪裏來的。

尤莉絲斬釘截鐵說着，眼神非常堅定。

「其他方法？」

「欸，尤莉絲。你的朋友該不會……就是這些孩子吧？」

尤莉絲慌張地跑過來，從綾鬥手中搶過照片。

有點……不，其實縫得歪七扭八，不過至少做了最低限度的修捕。

綾鬥也幾乎不記得母親了。因此很瞭解碰到這種時候，找不到能安慰對方的話。

「哼，那個國家根本沒有我能自由運用的資金。王族的活動資金可是從議會制定的年費中籌措的喲。那個國家早就變成了統合企業財團的傀儡，根本不會許可毫無利益可言的社會福利事業，更何況媽媽的基金也是因爲這樣才遭到廢除。國民對此都冷漠以對。」

「不過某一天，我跑到比平常遠一點的地方，結果卻迷路了。在路上晃着晃着，不小心跑進了貧民窟。萊澤塔尼亞的治安雖然沒有那麼糟，但是家境富裕的小孩獨自在這種地方徘徊，下場可想而知吧。」

「——沒錯，這張照片裏的孩子們的確是我的朋友。」

「這座都市既低劣又無趣。讓學生們彼此決鬥，全世界還爲此着迷。慾望充斥在所有角落，吞噬一切後變得既醜陋又肥大，大到無以復加。但也正因如此，這裏是距離任何願望最近的地方。我要在這裏實現我的願望——這就是我戰鬥的理由。」

重要的對象，要保護的事物——自己的使命。

「好！你就這樣帶着回去吧。」

這時候，綾鬥發現書桌角落摺疊整齊的手帕。

尤莉絲聳聳肩回答。

統合企業財團以經濟活動爲最優先。

「原來是這樣……」

說着，尤莉絲再度坐回椅子上繼續修補。

「……沒有，你繼續說吧。」

「……」

「……嗯，謝謝你。」

因此他們甚至不惜改變每個人的價值倫理觀念。

尤莉絲並末停下手邊的動作，淡淡地說着。

「回到宮殿調查之後，得知她們是貧民窟某間孤兒院的孩子。之後我只要一溜出宮殿，就會跑去找她們。一開始她們當然很疏遠我，但在我的堅持之下，後來我們成爲好朋友。」

不只以前這麼想，現在的尤莉絲肯定也這麼認爲。

綾鬥覺得逗趣的同時，感覺到內心深處傳來沉重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