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剃草朱莉‧三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居然答應那種條件。老實說，我覺得那個會長不值得相信。噢，沒啦，我沒有打算干涉學姊的私事。」

這聲音將思緒馳騁在往事中的朱莉，一下子拉回現實。

被叫到學生會辦公室之後，回去的路上。

走在一旁的馬迪亞斯難得有些客氣地搔了搔頭。

朱莉與馬迪亞斯參加前幾天的《蝕武祭》，導致實力被偶然觀戰該場比賽的星導館學園學生會長察覺，要求必須參加下屆《鳳凰星武祭》。雖然兩人希望過平穩的日子，但特待生身分的馬迪亞斯沒有權利拒絕。朱莉也以親戚反對的理由堅持推卻，卻被半強迫答應。

夕陽灑落的穿廊上，除了馬迪亞斯與朱莉以外沒有其他人。朱莉一停下腳步，隨即一如往常浮現曖昧的苦笑，並緩緩搖了搖頭。

「感謝你的關心。不過這次的事情若不是參加《蝕武祭》，照理說是不會曝光的。反而是我將馬迪亞斯你拖下水。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是我自己硬要跟的，學姊不需要道歉。」

朱莉一低頭致歉，馬迪亞斯立刻困擾地揮揮手。

實際上，馬迪亞斯‧梅薩這個青年相當獨特。乍看之下是和藹可親，開朗又體貼的好青年，但不時眼神會突然冰冷無情得讓人害怕。那種眼神彷佛將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當成土塊泥偶，對他人毫無興趣也不關心──斷絕一切往來。

連在《蝕武祭》與《瑕面》和《墮落劍聖》對決時，他似乎多少關心一點戰鬥本身，卻對對手幾乎毫無感慨可言。

如此冷淡的態度可能肇因於他的出身。雖然只聽過一些往事，但如果從小就與死亡比鄰而居，持續戰鬥至今的話，內心壞死到這種程度也不足爲奇。

朱莉卻對馬迪亞斯這種缺乏人性之處感同身受。這既非同情、憐憫或連帶感。而是與自己站在同一側卻完全相異的處世之道，感受到敬意與某種彼此相通的事物。

朱莉迄今從未喜歡過他人。當然琴葉是從小認識的重要朋友，但再怎麼說都是與自己不同世界的人，這道隔閡是不爭的事實。以前的朱莉以爲，這源自《星脈世代》與常人的差異；可是來到Asterisk，與許多《星脈世代》接觸後，照樣感受到相同的隔閡。追根究柢，這種無可奈何的孤立感是朱莉本人有某些問題──或是缺陷──所致，而且可能永遠也無法撫平……就在自己即將死心時，馬迪亞斯出現了。

「反正無論如何，如果學姊不情願的話，其實沒必要參加《鳳凰星武祭》……」

「不，沒關係。而且……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好機會？」

來到再度邁開腳步的朱莉身邊，馬迪亞斯鸚鵡學舌地反問。

「嗯，爲了讓我重新面對母親。」

還有，爲了改變曖昧的自己。

「嗯，簡直一點也沒變。」

「就是說啊，真不像話。」

知道母親這番話所言非虛。這麼一來，何須進一步奢求呢。

然後祖父一臉困擾地搖了搖頭，視線同時瞄向辦公桌另一側的學生會長。視線帶有試圖隱藏，卻無法完全藏住的搖尾乞憐神色。

這應該類似最後的確認吧。

學生會長開朗地笑著，又追加了一句。

「沒關係，她的確十分在意母親的意見。說好不會增加負擔，或動用強硬手段說服的人也是我。約定必須完整履行纔行。不論對各位，或是對她，都一視同仁。」

朱莉不由得睜大眼睛。

走出學生會辦公室後，見到馬迪亞斯背靠牆站立。

「這、這個，馬迪亞斯，意思是……！」

一臉無趣的祖父開口。

「可是我覺得自己沒做什麼啊……」

雖然早就心知肚明。

可是，朱莉從聲音與態度感到不對勁。

「非常感謝你，馬迪亞斯。感謝你能與我相遇。」

馬迪亞斯一瞬間訝異地眯起眼睛，但隨即恢復平時的飄然表情。

「啊，你一直在等我嗎？謝謝你，馬迪亞斯。」

「……母親大人，她怎麼表示？」

朱莉希望的，只有一人。來自那個人的愛。縱使無法實現。

真的是這樣嗎？

究竟相隔幾年沒有像這樣見到母親的容貌了呢。修長的黑髮，橢圓的面容，雖然看起來比朱莉記憶中的母親消瘦一些，但除此之外並沒有衰老太多。

學生會長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反覆點頭，同時拍了拍朱莉的肩膀。

「聽到了沒，朱莉。唯有這一次，解除之前命令你不準參加……呃，叫做《星武祭》是吧？的禁令。好好加油。」

「嗯，託你的福。」

「噢，對了。那我就收下朱莉學姊吧。」

朱莉深深低頭致意後，馬迪亞斯誇張地聳了聳肩。

「只要學姊接受紮實的訓練，應該一下子就能超越我了。當然，今年似乎甚至沒這種必要。」

顫抖的身體試圖壓抑一股熱切湧上心頭的強烈衝動，同時擠出唯一的一句話。

馬迪亞斯輕描淡寫說出不得了的話。

「總之，談妥了就好。所以說，《鳳凰星武祭》我的搭檔就確定是朱莉學姊囉。」

「當然，她也同意了。這還用說嗎？」

「！」

母親的表情明顯陰鬱。如實散發出困惑與憔悴的神色，冰冷又疏遠的視線雖然沒變，但與祖父等人一樣，表情底下隱約見到另一種不同的感情。只不過究竟是什麼，則不得而知。

「唔～既然實力已經曝光，我也想過脫離特待生身分，成爲真正的自由之身，但契約只到畢業爲止，因此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行了。我又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

然後學生會長操作辦公桌上附設的電腦，空間視窗隨即在朱莉面前開啓。

換句話說──

「期待你在《鳳凰星武祭》之中的活躍喔。」

朱莉並未回答，往前跨出一步後轉過身來，苦笑以對。

「我大致上調查了一下，本屆《鳳凰星武祭》似乎沒什麼大咖參賽。只要《萬有天羅》那種等級的人物別突然登場，奪冠應該不是那麼困難的目標。」

畫面上顯示的是眼熟的和室。

對於朱莉而言，這或許是有生以來頭一次能喜歡一個人。

（……？）

祖父眼角上揚，全身散發出怒氣。

感到意外的馬迪亞斯眉角一揚。

察覺到被調侃的朱莉雖然嘟起臉，卻驚訝於內心某處有些失落的自己。

「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畢竟《星武祭》表面上無法許下不人道的願望呢。收下某人的願望怎麼可能實現呢。」

「怎麼會，母親大人別這麼說……！我只是……」

朱莉急忙試圖阻止，但母親並未在意繼續開口。

「……真是意外。看你的模樣，交涉似乎順利談妥了呢。」

「……咦？」

一聽到這個聲音，前所未有的衝擊頓時貫穿朱莉全身。

八剃草宅邸的內室。

「哼，還是一樣滿臉傻笑，散漫不經心的表情。」

「當然，對於各位也是。」

「……也對。」

「爲什麼還得特地通知你？」

一瞬間不明白馬迪亞斯在說什麼的朱莉，表情隨即滿臉羞紅。

學生會長的確試著『說服』了祖父等人──也就是八剃草一族。

「……這種沒用的孫女真的能派上用場嗎？」

對朱莉抱持的厭惡感雖然沒變，但親戚方卻隱約可見莫名輕浮的卑賤感。

「那是什麼眼神？難道以爲老夫所言不實？」

在空間視窗的另一側，母親迅速低下頭去。

站在祖父身後的親戚們，也七嘴八舌跟著附和。

「媽媽……」

因爲連在記憶中，母親都不曾叫過自己的名字。

「────」

「我嗎？」

「……對學姊而言，這是無論如何都必須的嗎？」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咦？」

「若是這樣就太好了……不，畢竟我們從這丫頭小時候，就一直煩惱她不爭氣。但是，既然學生會長殿下這麼說的話，肯定，是的。」

祖父點頭如搗蒜後，再度以寒冰般冷酷的視線望向朱莉。

『──朱莉。』

「……足夠了，母親大人。」

『事到如今不用多說，我不可能接納你。我和你實在有天壤之別，也太虛弱無法承受這一點。』

「不知道……聽你這麼一問，到底該怎麼說呢？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是，讓我產生這種念頭的人是你，馬迪亞斯。」

「不會不會，她的確非常優秀。對我們學園而言，肯定能締造相當大的貢獻呢。」

從鋪設在房間中央的棉被上，僅坐起上半身望著畫面的，毫無疑問是朱莉的母親。

朱莉的母親在一族中已經失去發言權很久。就算對這次的事情不滿，應該也無能爲力。不，這件事可能甚至沒有告知目前正在住院的母親……

「這樣你明白了嗎，八剃草同學。」

這時學生會長介入祖父與朱莉之間，和顏悅色地表示。

母親以嘶啞的微弱音量，宛如嘆氣般喃喃開口。

學生會長再度找自己過去，是隔週的事情。

『所以這是盤算之下的產物。不知道對你而言算不算安慰。只是……如果你不嫌棄，我也會試著努力。即使無法承受，但至少會嘗試努力面對你。』

「那麼馬迪亞斯你想許什麼願望呢？」

「可是，媽媽……不，母親您不是正在住院嗎……」

「……好久不見了，祖父大人。」

只要許願獲得金錢，至少就不必擔心學費，但這簡直是牛刀殺雞。這麼一來比起自己，還是許個與八剃草家的未來有關的願望吧。

眼神中的忌諱與厭惡絲毫沒變。雖然不知道朱莉參加《星武祭》能從學生會長……進而從《銀河》換取多少對價關係，但至少功勞似乎不會歸於朱莉本人。

『只不過……這一次你帶給八剃草家族好處是事實。父親他們可能無法認同，但在這一點我感謝你。』

一邊搓著下巴的馬迪亞斯陷入沉思，忽然表情像是靈光一現般，抬起頭來看著朱莉。

光是這樣，朱莉就明白了一切。

聲音冰冷，絲毫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摯親之情。

「願望，是嗎……這的確很困難呢。」

「所以說八剃草同學，你就自己親眼確認吧。」

「前一陣子纔出院。畢竟她也算是康復了。」

朱莉低頭致意，祖父隨即與以前一樣，以充滿厭惡與侮蔑的眼神一瞥朱莉，興致索然地鼻哼一聲。

祖父始終冷酷無情。

沒有這回事。馬迪亞斯一直在幫助朱莉。不論頭一次相遇，或是《蝕武祭》那時也是。只不過，對朱莉而言幫助最大的，是馬迪亞斯這個人本身。代表這個世界上，存在與自己屬於同一類的人，以及自己並非孤獨一人。

一臉苦笑的朱莉低聲一問，祖父隨即不悅地皺起眉頭。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

「要準備的話，倒不如想想奪冠後想實現什麼願望。」

一來到學生會辦公室，驚訝地發現包括朱莉祖父在內的幾名親戚在場，每一個都是八剃草一族的重鎮。

「是這樣沒錯。雖然有可能礙手礙腳，不過請多多指教。」

不過事到如今，朱莉早就絲毫不奢求獲得這個老頭的認同。

「好啦，如意算盤就打到這裏爲止，要不要多少練習一下？」

「啊……也、也對。」

距離《鳳凰星武祭》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即使如馬迪亞斯所言，真的沒有強敵參賽，但《星武祭》不到最後不知道結果。一直在陰暗的草堂中孤獨一人，看著這個既華麗又嚴苛的世界的朱莉很清楚這一點。

「那麼再一次，今後多多指教啦，朱莉學姊。」

說著，馬迪亞斯伸出右手。

「呵呵，我也是啊。」

朱莉牽起馬迪亞斯的手，輕輕一握。

「咦……？」

這時，馬迪亞斯表情意外地揚起眉頭。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頭一次見到朱莉學姊笑得如此普通。」

插圖006

「咦……？」

這一天，這一刻，對朱莉與馬迪亞斯而言是一切的分水嶺。

不論是好，或是壞。

＊＊＊＊

「──委員長，時間差不多了。」

聽到下屬的聲音，馬迪亞斯睜開沉重的眼皮，熟悉的辦公室天花板隨即映入眼簾。

看來身子靠在椅背上，稍微睡著了一段時間。確認時間後，發現距離《王龍星武祭》的開會典禮已經所剩無幾。

「噢，不好意思，還好你叫醒了我。在這種重要日子，怎麼能因爲睡過頭而遲到呢。」

即使是下屬，不，即使是同夥的狄路克與瓦爾妲都不會知道，隱藏在感慨中的究竟是什麼。這一切都只屬於馬迪亞斯一個人。不論憎恨，憤怒，憐憫，或是糾葛，一切都是。

林立的大樓另一端可見的超大型巨蛋，就是馬迪亞斯即將前往之處。還是從今天開始爲期兩週之內，全世界爲之瘋狂與興奮的漩渦中心。

而且也是──馬迪亞斯與朱莉曾經並肩奮鬥的場所。

「好，走吧。本屆《王龍星武祭》肯定會在歷史上留名──不，我一定會讓它留名。」

「畢竟這一陣子一直片刻不離統合企業財團的巨頭啊，連我的神經都快衰弱啦。」

「終於要開賽了呢。」

馬迪亞斯感慨萬千地嘀咕。

還年輕的下屬，聲音中帶有純粹的讚賞與感嘆。他似乎是率直的男性。這麼一來，大概沒希望進一步出人頭地吧。

「您似乎相當疲勞呢。」

「這也沒辦法。畢竟要同時一手處理史上最強最猛的《王龍星武祭》與大會談呢。」

披上外套後，馬迪亞斯望向窗外。

下屬的聲音帶有難以隱藏的興奮。

下屬一臉苦笑，同時遞過外套。

「……沒錯，終於。」

「大會談早就脫離了我的掌控。我目前從事的終究只是事前溝通與接待，爲了讓《星武祭》得以繼續維持發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