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尤莉絲與孤兒院

隔天，約伯特找綾鬥等人進宮。

「久史塔伍·馬爾洛？」

「嗯，其實我也不清楚。不過根據警方，這似乎是昨天犯人的名字。」

來到與昨天同一間房間，約伯特還是一樣穿着隨便。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瑪麗亞今天不在。聽說約伯特的情人之一受到昨晚的事件驚嚇而臥病在牀，瑪麗亞前去探望。她們的關係真不得了。

警方昨晚也詢問綾鬥等人不少問題。不過可能是國王的賓客，警方態度十分慎重．很快就放了人。

「聽說是國際通緝的罪犯。以前曾經待過Asterisk，記得是……哎呀？是哪裏的學生呢？」

不知是不是忘記，約伯特叉着手沉思。自己的皇宮遭到罪犯襲擊，可是他似乎不太認真。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

「阿勒坎特學院吧，他在這方面可是名人呢。」

取而代之由克勞蒂雅開口回答。

「名人的意思是，他在《星武祭》表現優異嗎？」

「不，久史塔伍·馬爾洛雖然有進入排名，但從未參加過《星武祭》。他是——引發《翡翠黃昏》的共犯之一。」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那男人是《創獸魔術師》吧！」

猛然想起的尤莉絲站起身來。

「《翡翠黃昏》是以前Asterisk發生的人質挾持事件吧？據說警備隊長一個人就解決了……」

「沒錯，那是Asterisk史上最嚴重的恐怖事件。」

克勞蒂雅點頭同意綺凜。

雖然綾鬥不清楚詳情，但聽過這名字。那次事件是再開發區域出現的起因。

「……這麼說來，那個鬍子男是恐怖分子？」

「不，嚴格說來不是。《翡翠黃昏》是包含支持學生在內，由七十七名犯人引發的事件，但其中將近四分之一是以金錢爲目標。久史塔伍·馬爾洛也是其中之一。」

克勞蒂雅掏出手機操作一番後，開啓好幾個空間視窗。

統合企業財團豢養的軍事部門或PMC，目前軍事力遠遠超過現有國家。話雖如此，維持國體還是需要一定程度的軍事力量。

「要是有軍隊的話，或許還能稍微派上用場，偏偏我們沒軍隊。」

「嗯，有兩件事情……不過該從哪件事情開始說起呢？」

若是要求綾鬥等人不參加《獅鷲星武祭》，事情就單純多了。畢竟分別是《鳳凰星武祭》冠軍與四強搭檔，對於以奪冠爲目標的隊伍或是其他學園，肯定相當礙眼。

這時候，約伯特的視線終於望向尤莉絲。

「瞭解，我會轉告警方。其實你們比我們的護衛強多了呢。」

尤莉絲板着臉，告訴一頭霧水的綾鬥。

「……其實公主纔是最需要護衛的吧？」

光聽到幾年的時間頭就暈了。

「怎麼會沒問題！」

說着，尤莉絲站起身來。但約伯特卻伸出一隻手製止她。

聽到這句話，尤莉絲瞥了一眼綾鬥。

久史塔伍的確這麼說。

就在綾鬥佩服之際，尤莉絲的表情忽然一怒。

約伯特誇張地聳了聳肩。

「——嗯？噢，抱歉抱歉，因爲昨天太晚睡了。」

綾鬥想起昨晚的奇美拉。雖然動作十分靈巧，但顯然不是生物。

「…………」

一瞬間，綾鬥沒聽懂他的意思，僵在原地．

「稍等一下。昨天不是說過，我有話要對你和天霧同學說嗎？」

「嗯，一旦有什麼情況，統合企業財團會派兵前來，像是陽雪與聖母之索。其他統合企業財團的研究所也隨時常駐一定數量的部隊。但除非我們遭受損害，否則他們不會出動。」

尤莉絲與約伯特之間的互動，就像兄妹般毫無顧忌。

「久史塔伍·馬爾洛從就學時期，在萬應素轉換構築技術方面號稱曠世天才《魔術師》。他的能力……就如同各位昨晚看到的，是驅使魔獸。」

起先還以爲他們關係不好，但似乎並非如此。

「《翡翠黃昏》中的首謀者與主要成員幾乎全數逮捕，但大約有七人逃脫。久史塔伍·馬爾洛就是其中一人，所以他纔會出名。」

（這麼說來……）

約伯特的眼神十分認真。像是被氣勢壓過般，尤莉絲的音量降低了些。

「更何況竟然輕易放那種罪犯進來，這裏的警衛在搞什麼啊。」

「……真的是傀儡國家。」

「不，這件事別責怪警衛。那個叫久史塔伍的傢伙似乎冒用銀河研究幹部的身分，但聽說他使用的銀河ID卡是真的。根本防不勝防，連我也擋不住啊。」

「那好歹關心一下可愛的妹妹行不行？」

「不過來賓遭到攻擊，我們也不好袖手旁觀。所以我們會在不妨礙你們的程度下，採取適當行動。」

綺凜戰戰兢兢舉起手發問，回答的人還是克勞蒂雅。

綾鬥這纔回過神來，焦急卻老實地回答。

世界距離和平還很遙遠，戰爭與恐怖活動尚未絕跡。但統合企業財團某種程度還是控制了世界，能隨時置身戰場的職業相當有限。一般護衛或警官當然都久經訓練，但至少在排名內的上級學生，在戰鬥能力上都超越他們。

「雖說是魔獸，但那是製造出來的吧？」

「根據早上的報告，似乎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也沒那麼多警察人力啊。」

「哈哈，要是還在爲那點小事操心的話，身體會喫不消的。」

「那麼……他究竟是什麼能力的《魔術師》呢？」

衆人當中唯一的能力者尤莉絲，平淡地說明。

約伯特轉向綾鬥，笑咪咪地說。

「遭到襲擊的不是皇宮，而是你們吧？」

「……兄長！」

「要是置之不理，尤莉絲也會落得和我相同的下場。」

「那麼他……？」

「是嗎。那就先從簡單的開始說吧——天霧同學。」

仔細一看，坐在沙發上的約伯特居然開始打盹。

克勞蒂雅皺起眉頭。

「然後呢？特地讓克勞蒂雅她們離席，究竟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們？」

「……哼，不用你雞婆。」

「嗯，也是，我沒有叫你們立刻結婚。總之先從婚約開始如何？」

約伯特反而露出佩服的眼神看向紗夜。

內容似乎全都是恐怖事件的相關新聞。

綾鬥有些喫驚地反問，但約伯特卻乾脆點了點頭。

尤莉絲咬牙切齒，但約伯特還是看也不看她一眼。

——要是綾鬥等人加入克勞蒂雅的隊伍，有人會傷腦筋。

「意思是統合企業財團會擅自幫我安排對象。」

在場討論的結果，決定綾鬥等人都不需要護衛。

「統合企業財團的ID只會發給本公司或直轄組織的人。可不是能輕易弄得到的……」

亦即單純而論，像Asterisk這種積極進行戰鬥的地方，《星脈世代》就愈強（此外還有煌式武裝、純星煌式武裝與能力使用限制較寬鬆，更容易累積實戰經驗等）。Asterisk的畢業生也不例外，如果畢業後過慣平穩的生活——即使每天自發性鍛鏈身體——戰鬥能力也會比學生時代大幅弱化。

「你能和尤莉絲結婚嗎？」

「原來如此……這樣也有道理呢。」

「但久史塔伍·馬爾洛卻化不可能爲可能。透過他洋溢的才華，以及耗費長久的時間。」

「兄長，拜託你多點緊張感好嗎！好夕也是皇宮遭襲啊？」

「你這句話真老實呢。」

克勞蒂雅卻惋惜地搖搖頭，否定綾斗的話。

「……哪件事情都可以，有話快點說吧。」

「噢，對了。另外警方提出增派保護人手的要求，如何呢？」

綾鬥點點頭，尤莉絲隨即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再度坐回沙發上。

但對方卻要求不得加入克勞蒂雅的隊伍，意思是不希望克勞蒂雅的隊伍變強，難道加入別人的隊伍就沒問題嗎？

「當然，關於《翡翠黃昏》還有許多未解開的謎團。解決事件的經緯已由警備隊長全部報告，但背景與事件的善後處理卻交由統合企業財團，因此真相不明。這是Asterisk的禁忌話題之一。」

「你、你、你……你怎麼突然亂講啊，兄長！胡、胡說八道也該有個限度吧！」

「警方如果有餘力保護我，還不如調去搜索久史塔伍·馬爾洛。目前不是連他的蹤跡都還無法掌握嗎？」

「我不用了，有誰需要的話就加派吧。」

不過戰鬥力比Asterisk的學生強的人也不少。像是統合企業財團豢養的特殊部隊，或是大規模PMC的菁英部隊等成員，在作戰經驗方面都遠勝學生。當然也有像久史塔伍這種置身於暴力世界的罪犯。

*　　*　　*

「統合企業財團的ID?」

「沒有軍隊？」

「我們的能力是想像的力量。如果想像失敗，能力就會減弱；反之若在心中建立逼真的形象，就能加速萬應素流動，力量也會增強。雖然沒有普遍基準，但若具現化目標並非現象，而是物質的話，多半仰賴想像的精巧程度。那隻魔獸看起來如此真實，不論他能力多強，能讓如此鮮明的想像具現化，一般而言根本沒辦法做到。」

「對方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受人之託，背後可能有龐大組織吧……可是爲什麼會提出那樣的要求呢……」

「但這對恐怖攻擊而言相當方便，因爲也沒必要回收。」

「……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他是拿錢辦事的人——不對，等一下。『《翡翠黃昏》之後』是什麼意思？既然林多瓦爾隊長解決了那起事件，代表不是應該落網了嗎……」

「隨你便，話說完了嗎？」

「如果置之不理，可能頂多幾十分鐘就會自然消滅吧。」

約伯特巧妙地對尤莉絲的怒火充耳不聞，身子往前一湊。

「對了，關於你們倆的關係，我已經聽過芙蘿拉的報告了，雖然有點驚訝。不過正好，這樣就沒什麼問題了。」

若是組織運用，或執行任務的能力還另當別論，但純粹比較個人的戰鬥能力，Asterisk的學生的評價相當高。原因在於對《星脈世代》的特性，戰鬥機會愈多的學生適應性愈高。

「什麼意思呢？」

「！」

「這些全都是咸認爲與久史塔伍·馬爾洛有關的事件。所謂恐怖分子，是以達成某種政治目的爲目標的人，但他沒有類似的思想。從《翡翠黃昏》後，他和理念主張相異的各種恐怖組織聯手過，也可以看出端倪。」

「嗯，當然。目前尚未有任何能力者成功創造生命，理論上也不可能。他的能力像是完全由萬應素轉換骨骼、肌肉與身體組織，製作出活體模型吧。」

綾鬥苦笑着說，尤莉絲隨即興致索然地哼了一聲。

約伯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這個名氣應該相當響亮吧。

「呃，這個，突然這樣要求，該說是傷腦筋呢……還是你可能誤會了，但我和尤莉絲並非那種關係……」

「怎麼了嗎？」

「我可是爲了你着想才這麼說啊，尤莉絲。你不會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時間？」

坐在二男的尤莉絲也同樣當場石化，但隨即滿臉通紅，開始全身發抖。

也就是強迫尤莉絲與某人結婚。

「當然，萬應秦的確能轉換各種現象或物質，但有一項大原則，就是無法固定。不，不能說完全辦不到，但要讓那麼巨大的魔獸長時間維持身軀，需要轉換的萬應素極爲龐大。不論具備多麼龐大的星辰力，都是不可能的。」

「唔……！對、對啊，兄長！更何況爲什麼跳過我，直接找綾鬥商量啊！」

「雖然並非他親口所言，但逮到的恐怖分子有幾人作證。創造一隻新的魔獸需時幾個月，有時甚至需要幾年。因爲耗費如此長時間，才能將想像發揮得淋漓盡致吧。」

說着，尤莉絲的表情明顯不悅。

綾鬥這才發現，這句話對自己造成的衝擊超乎想像。

「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有自信能珍愛任何女性。可是尤莉絲，你不一樣。」

「…………」

尤莉絲雖然不說話，但很顯然，這是代表肯定。

「所以至少趁這時候，好歹挑個自己中意的對象。既然你們是搭檔夥伴，尤莉絲你總不會討厭綾鬥同學吧？」

「這個……當然，不是討厭他啊……」

尤莉絲小聲嘀咕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

「兄長！難道你昨天讓我們參加凱旋遊行，是爲了……！」

「嗯，想讓你們稍微露個臉。」

怪不得要讓兩人坐在一起。

「但，但是爲何這麼突然……以前也有討論過這方面，但我不是傘部拒絕了嗎！」

「情況改變了啊，尤莉絲。因爲你在《鳳凰星武祭》奪冠的關係。」

「！」

明顯感覺到尤莉絲倒抽一口氣。

「之前統合企業財團也沒當真，所以還勉強混得過去。但這次奪冠，讓你的價值一口氣提高，所以肯定會強迫你安排婚禮。」

「這、這個……」

「但現在還能先聲奪人。這年頭已經沒什麼人會計較身分，況且沒有任何關係比《鳳凰星武祭》的搭檔夥伴更親密了。」

「唔……」

尤莉絲懊悔地別過視線。

「就是這樣，如何，天霧同學？或許相較日本，這個國傢什麼都沒有，但應該至少不用擔憂生活。我覺得這條件不算壞。」

「那麼，天霧同學。我再問你一次。」

「…………」

「約伯特陛下……」

「嗯。可能的話，我希望你也幫忙勸說尤莉絲……但看你的表情，似乎是不可能呢。」

「嗯，算是。」

意思是『神轎愈輕愈好』吧。

實際上，《星脈世代》如果認真地跑，並非不可能比只能在馬路上行駛的車輛更快抵達。若是走慣的路更不用說。

「剛纔這句話，您是認真的嗎？」

「——廢話說完的話，我要先走一步了！走吧，綾鬥！」

「比我想像中還早到呢，是兄長告訴你的嗎？」

畢竟尤莉絲早就知道這一切，而決定選擇這條道路的。

約伯特仰躺在沙發上，露出苦笑仰天長嘆。

「……聊什麼呢？」

約伯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隨即浮現平常輕薄的笑容。

「……原來如此。」

這一瞬間，尤莉絲瞼上的表情消失無蹤。

「噢，不過可以再拜託一件事嗎？」

今天的天氣不比昨天，天空籠罩着厚厚的雲層。

紛紛飄落的雪花，在呼出來的蒙朧白煙中消失。

「哎……是嗎，我知道了。」

簡單來說，和剛纔結婚的話題一樣。尤莉絲愈努力，在這個國家的立場——至少對尤莉絲而言——就會愈來愈糟。

「……休想。」

「呼……你比我想像中還要正直呢。知道了知道了，這個話題就到此打住吧。」

尤莉絲只撂下這句話，隨即用力甩上門，離開了房間。

「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不可能享有完全的自由喔？只能選擇接受某種限制吧。」

就算綾鬥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勸得了盛怒之下的尤莉絲，況且也沒打算勸她。畢竟綾鬥早就決定要成爲尤莉絲的助力了。

「尤莉絲也是，你什麼時候到這裏的啊。我還是搭車來的呢。」

聽着房間外逐漸遠去的雜亂腳步聲，也能感到她有多生氣。

約伯特直直盯着綾鬥瞧。

「……這樣好嗎？她是真的生氣了喔？」

「我聽聽你的理由。」

但綾斗的答案依然不變。

約伯特一時間默默盯着綾斗的眼神，不久像是泄了氣一般，深深吁了一口氣。

「啊！是天霧綾鬥耶！」

綾鬥這時才察覺到。

說着，像是投降般舉起雙手。

「對吧。國民也真夠自私了。當初尤莉絲誕生時，明明認爲《星脈世代》的公主噁心又可怕呢。」

「你也見到凱旋遊行了吧？尤莉絲，你現在極受歡迎。如果再繼續活躍下去，我的立場就有可能不保。這樣我有點傷腦筋呢，所以希望你不要參加《獅鷲星武祭》。」

綾鬥說得斬釘截鐵。

「什麼……！兄、兄長，你胡說什麼……！」

「——尤莉絲應該在湖對岸的孤兒院。從小時候以來，每當發生什麼事她都會跑去那裏。抱歉，她就拜託你啦。」

「當然是認真的。」

「尤莉絲，你能不能別參加《獅鷲星武祭》？」

「我有一條從小就常用的祕密路徑，搭車當然追不上。」

「等一下，尤莉絲。我剛纔個是說有兩件事情嗎？」

約伯特僅睜開一隻眼睛，看着綾鬥。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兄長？」

說着，約伯特哈哈大笑。

說着，約伯特緩緩閉上眼睛。

可是顯然沒什麼精神。

教堂是磚瓦與木造的古老建築，一棟二層樓建築與教堂相互結合。雖然遠比尤莉絲描迤的印象還要大，但不可否認，整體還是相當破舊。周圍雖然有很高的圍牆，不過東缺一塊西塌一角，幾乎沒什麼意義。

「……沒辦法。」

約伯特滿臉笑容說着。

說到這裏，約伯特露出悲慼的微笑。

「好棒喔！」

「我知道她要去哪裏，別擔心。等一下我告訴你位置，可以再陪我聊聊嗎？」

「哎呀，正覺得怎麼這麼熱鬧，願來有客人呀，尤莉絲。」

「要是她真的奪冠，那就難過了，我可能會丟掉這份差事呢。我能成爲這個國家的國王，純粹只因爲我是順從統合企業財團，對政治與工作毫不關心的廢人。」

總不能丟下怒氣衝衝的尤莉絲不管。

「————！」

綾鬥對約伯特深深一鞠躬，隨即迅速離開房間去追尤莉絲。

「沒什麼，很快就說完了

「這、這個……可能得到時候再說……」

寂靜的房間內響起冷淡低沉的聲音，房間內的溫度彷佛一口氣下降。

「能不能幫我勸勸尤莉絲呢？」

「的確可能不用擔憂生活。可是……也會失去某種自由，對吧？」

「沒關係，反正我也很享受現在的立場。沒打算讓給尤莉絲也是真心話。」

「唔，這可傷腦筋呢……」

「哎，沒辦法。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得更努力扮演廢人才行呢。」

「……是的。」

「選擇嗎……這個願望真是奢侈呢？很多人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喔。」

距離皇宮車程約三十分鐘，貧民窟外圍的高地有一座教堂。

「這個……會比現在更受歡迎吧。」

約伯特邊搔頭邊低聲說，可是他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傷腦筋。

「……尤莉絲既認真又溫柔，不像我這麼無能。她勢必會試圖改變這個國家，拯救水深火熱的人民。但這個國家完全在統合企業財團的控制之下，辦不到就是辦不到，尤莉絲也知道這一點。就是因爲太瞭解，纔會前往Asterisk。這讓尤莉絲只能一味受苦。」

「似乎是呢。哎呀～好幾年沒看到尤莉絲那麼生氣了。」

「目前我的利用價值還比較高。不，正確來說，是尤莉絲利用價值較低。你也知道，尤莉絲比較反抗統合企業財團。可是一旦有必要，統合企業財團能輕易逼尤莉絲言聽計從，像是將整個國家當成人質之類。所以如果尤莉絲的價值超越我的話……」

「如果尤莉絲本身希望你成爲枷鎖，你願意接受她嗎？」

但約伯特卻叫住了綾鬥。

在門前停下腳步的尤莉絲，回頭瞪着約伯特。

「可是要接受什麼限制，接受多少限制，應該還有選擇的餘地纔對。尤莉絲就是爲了破壞這些限制，纔會來到Asterisk的。」

*　　*　　*

綾斗頓了半晌，纔像是告訴自己般回答。

理所當然。

「……如果你敢再說無聊的事情，我可不饒你。」

一進入教堂庭院，就聽見教堂後方傳來小孩子特有的高亢嬉鬧聲。綾鬥踩着薄薄的積雪朝後方走去，隨即看到年幼的孩子們正與尤莉絲打雪仗。

孩子們接二連三喊了出來，披着黑外套的尤莉才絲緩緩轉過身。

「對於統合企業財團而言，換掉這個國家的國王就像喫飯一樣。所以到時候，下一個坐上寶座的人會是——」

從尤莉絲離開約伯特的房間，到綾鬥跟在後頭追上去，實際上沒差多少時間。綾鬥立刻拜託芙蘿拉備車（芙蘿拉本身還在工作，沒辦法同行），原本還以爲半路上能追到……

這時教堂的窗子緩緩打開，一位年紀略老的修女探出頭來。

「……也是。」

「什麼事？」

「我不是說過了嗎？當然是認真的，打從心裏這麼想。你仔細想想看，如果尤莉絲真的在本屆《獅鷲星武祭》當中奪冠的話會怎樣？」

約伯特諷刺地嘴一歪。

聽到綾斗的話，尤莉絲驚訝地抬起頭來。

其中一人發現綾鬥，隨即大喊。

「哎……我去追她一下。」

尤莉絲的口氣和表情都和緩許多。

看到綾鬥與尤莉絲同時臉紅，約伯特滿足地點了點頭。

「這裏嗎……」

「堤蕾澤修女——噢，介紹一下，這一位是……」

尤莉絲滿臉通紅，猛然站起身，怒氣衝衝朝門口走去。

「真的耶！」

「呣，原來如此。看來有譜呢。」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也不能成爲尤莉絲的枷鎖。」

「別擔心，我也有看《鳳凰星武祭》呀——歡迎你，天霧綾鬥同學。」

名叫堤蕾澤的修女說着，露出溫柔的微笑。

「雖然端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喝杯茶呢？」

「啊，好的，謝謝。」

「太好了，那就進來吧。」

在修女敦促下，綾鬥與尤莉絲一同進入教堂。隨即見到通道與房屋連結。

屋內另有幾名修女手忙腳亂工作着，還有幾個年紀比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大一些的孩子們在幫忙。

「由於接近祭典，目前正在準備。」

「哦……」

尤莉絲停下腳步，露出懷念的眼神眺望，隨即回過神來再度往前走。

「抱歉，不小心懷念了一下。」

「以前尤莉絲也幫過忙嗎？」

「嗯……算是。雖然應該幫不上太大的忙。」

尤莉絲露出複雜的表情說。

「——呵呵，沒錯。剛開始在這裏露臉的尤莉絲，真的什麼都不會呢。做什麼都扯大家的後腿。」

前來迎接綾鬥與尤莉絲的堤蕾澤，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堤蕾澤修女……不要太欺負人啦。」

「抱歉，但想不到這樣的孩子，能在《鳳凰星武祭》當中奪冠呢。」

露出苦笑的尤莉絲，以及穩重微笑的堤蕾澤修女，氣氛就像真正的母女一般。

這時綾鬥才注意到，堤蕾澤修女似乎是《星脈世代》。

兩列房屋不是老舊得彷佛隨時會倒塌，就是連地基都沒有的簡陋小屋。雖然有幾問像是公寓的建築，但牆壁上佈滿了無數龜裂，而且滿是塗鴉。垃圾隨意棄置路邊，一小塊空地上，有幾名像是居民的人影圍在火堆旁。偷瞄他們一眼，只見人人都無精打采，眼神灰暗，漠然地盯着燃燒的火焰。

「這樣好嗎？」

比起告訴綾鬥，這番話的口氣聽起來更像說給自己聽。

「…………」

忽然，尤莉絲猛然抬起頭來。

「咦～！公主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她的眼神燃起憤怒般的情緒，緊緊咬着牙根。

「呼……」

目送衆人離去後，堤蕾澤表情認真地看向綾鬥。

「————！」

「無法盡情抒發自己的心情這點，實在無法對兄長說三道四。」

「……我知道。」

「沒錯，以前這裏有個孩子很喜歡那裏。那孩子不擅長爭鬥……真的很溫柔呢。」

既然她這麼說，就沒辦法了。

「……不，肯定沒錯。那的確是……！」

說着，堤蕾澤無力地搖了搖頭。

「幸好尤莉絲選擇的是像你這樣的人。」

這個世界由統合企業財團控制，因此不斷產生一定數量的經濟弱勢，本質就是貧富差距。當然，這本身也是從古到今，類似人類連綿不斷的業障，但統合企業財團卻以可怕的速度加速差距。

「——至少，我希望這個國家能從這種詛咒中解脫。就算真的不可能，好歹也要還以顏色。」

「……約伯特他很擔心尤莉絲你呢。」

走出教堂庭院，立刻見到荒涼的街道。感覺很像Asterisk的再開發區域，但光景卻大不相同。

「當初原本想教她如何保護自己，但出乎意料，她學得相當快。現在使用力量已經遠遠比我純熟羅。」

「咦？」

以獨學的角度來看，尤莉絲的戰術的確相當洗練。

「歡迎回來，尤莉絲。《鳳凰星武祭》我有看喔，真是厲害。」

「尤莉絲？」

「剛纔那難道是……」

尤其是設置型能力的設置時機與引誘，可能是基於某種理論吧。

整座城鎮彷佛被看不見的力量壓迫一般，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好意思，請問堤蕾澤修女以前就讀過Asterisk嗎？」

「附帶一提，堤蕾澤修女是我身爲《魔女》的啓蒙師父。」

「這種時候難免的。」

「……太好了。」

說到這裏，尤莉絲忽然停下腳步。

「別擔心，我馬上就回來。在回來前你們繼續幫忙修女吧。準備主顯節似乎很辛苦呢。」

堤蕾澤匆然小聲說，綾鬥跟着轉回視線。

綾鬥來到外面，看見尤莉絲正被孩子包圍。

「咦？是這樣的嗎？」

因爲尤莉絲平時總是情緒緊繃，現在的模樣反而新鮮，不知爲何還感到開心。

堤蕾澤微微一笑，向尤莉絲等人拍了拍手。

尤莉絲在《鳳凰星武祭》奪冠之後許願，買下萊澤塔尼亞的這座孤兒院，保障今後的營運資金。就算只是爲了自我滿足的而照顧親人，還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如果不是刻意聚集，這種規模的設施有四名同年紀的《星脈世代》，算相當多了。而且根據剛纔的觀察，她的步法也透露出累積了相當程度的鍛鏈。

「而且問題最大的，果然是我讓那孩子一個人去的關係。如果當初不顧一切，讓某位修女陪伴她就好了。」

尤莉絲的視線似乎盯着剛纔穿梭貧民窟的車子上。那輛車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啊，不會。實際上救出芙蘿拉妹妹的也不是我……」

「我覺得尤莉絲已經很努力了。那座孤兒院今後也不用再擔心了吧？」

「話說回來，這裏有幾位修女似乎是《星脈世代》呢。」

說着，堤蕾澤可愛地咯咯笑。

「我當然知道。兄長重視我甚於一切，以及我是多麼得天獨厚，這些我都知道。」

她的眼睛睜得老大，身體微微顫抖。

記得尤莉絲從一開始，就一直不諱言要贏得大滿貫。換句話說，僅僅一次《星武祭》的冠軍是根本不夠的。

沒多久，尤莉綠低聲吐露。

修女帶領兩人前往房屋後方，有點像餐廳的房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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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莉絲戴上風帽，低頭邁開腳步。

「尤莉絲……」

「那是……溫室嗎？」

「尤莉絲？究竟怎麼了……」

尤莉絲蹲下來與孩子們的視線齊平，聲音溫柔地說。

這時候，綾鬥從露出懷念眼神說話的堤蕾澤眼中，發現她望着自己的身後。

孩子們紛紛表示不滿，但尤莉絲一邊苦笑，同時一一撫摸孩子們的頭。

「但終究是杯水車薪。這個世界的體系本身，依然不斷造成這種貧民窟的場所，那座孤兒院，以及依靠孤兒院維生的孩子們。」

「是嗎……」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快回去工作吧。不然會趕不上主顯節喔。」

「嗯，包含我在內，目前有四人吧。如果連孩子們也算進去，應該會更多。」

「……不好意思，今天心情實在有些不穩。」

坐在對面的堤蕾澤說，年輕的修女隨即算準般端上茶來。修女對綾鬥禮貌地打招呼後，向坐在一旁的尤莉絲咧嘴一笑。

「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我無法容忍這個國家現在的模樣。」

「……不好意思。我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說着，尤莉絲緊晈嘴脣。

——突然，尤莉絲從椅子上站起身。

這名修女和綾鬥尤莉絲年紀相仿，似乎和堤蕾澤一樣是《星脈世代》。她以手肘頂了頂尤莉綠，小聲地開心交談。尤莉絲也露出純真的笑容回應，從氣氛感覺到兩人毫無芥蒂。另外還有幾名年紀相仿的修女聚集過來，圍着尤莉絲。

聽綾鬥這麼一問，尤莉絲微微點了點頭。

「果然還是不行呢……」

話一說完，尤莉絲隨即離開房間。

雖然表情還有些不滿，但孩子們還算聽話，隨即跑回房屋去。

「呵呵，怎麼可能。我也是很久以前，《魔女》朋友教過我一點技巧啦。」

「嗯，稍微散散步吧。」

「別客氣。從你剛纔看尤莉絲的眼神就知道了。」

綾鬥回頭一看，房間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有窗戶另一端有一棟小而別緻，玻璃外牆的建築物。

「何必說這種話。那種情況下不論少了誰，都無法救出芙蘿拉吧。我是她的親人，總之就由你代表衆人吧。」

「呵呵，當然呀。」

「再次歡迎你前來，天霧綾鬥同學。我叫堤蕾澤，算是這間教堂與孤兒院的負責人。」

雖然不知道剛纔與堤蕾澤談話時，尤莉絲對哪一部分有反應。但對尤莉絲而言，應該相當重要吧。

綾鬥揮揮手錶示不敢當，尤莉絲隨即一臉不置可否，輕輕瞪了一眼。

「那座孤兒院的經濟情況相當危急，因此必須優先拯救他們。這是我的第一目標，而且也達成了。」

就在綾鬥猶豫該說什麼纔好的時候。

「不是纔剛剛回來而已～」

「尤莉絲？」

「——綾鬥。不好意思，你先回孤兒院等我。我有一點事情要辦。」

房間內並排着陳舊的木製長桌與椅子，兩人在修女敦促下就座。

「呃，我其實……」

露出悲傷眼神凝視尤莉絲離去的堤蕾澤，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

「大家抱歉，我離開一下。也幫我轉告一下修女們。」

「哦，還真敢說。以前只會嚎啕大哭的說：」

「但是……的確是完全仰賴兄長體貼的我太過任性。我……」

「不只《星脈世代》，還教過孩子們防身術喲。當然也有些孩子不擅長或是不喜歡，所以不是所有人都學……」

原本充滿苦惱的表情，轉眼間變得驚愕不已。

「好啦，」

「這就是……下一次《獅鷲星武祭》的奪冠願望嗎？」

話纔剛出口，尤莉絲突然拔腿狂奔。

「那麼——抱歉芙蘿拉那起事件給你造成了麻煩。我再次向你道謝。」

尤莉絲的聲音帶有強烈的苦惱，緩鬥頭一次見到尤莉絲這樣。

修女們這才依依不捨離去。

（看她們的互動，就像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呢……）

而且幾乎卯足全力。

「等一下，尤莉絲！突然發生什麼事了啊！」

就算她叫自己回去，但總不能丟下這樣的尤莉絲不管。

綾鬥也立刻追在尤莉絲身後。

這一帶是貧民窟外，周圍的景色迅速化爲雪景與森林。尤莉絲似乎在追剛纔那輛車。

曲折拐彎的狹小道路，似乎是通往山那邊。路上看不到其他車輛的蹤影，可能不是主要道路。

「尤莉絲！」

綾斗的腳力還是比尤莉絲快。

超越尤莉絲後，綾鬥擋在尤莉絲面前。

「讓開，綾鬥！我在趕路啊！」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讓現在的你就這樣追過去。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但還是先冷靜一下比較好吧。」

「冶旭……！」

尤莉絲雖然咄咄逼人般往前湊，但隨即閉起眼睛。

「其實我心裏也很清楚……！可是求求你，綾鬥……！讓我去吧！」

她可能稍微恢復了一些冷靜，但眼神依然充滿強烈焦躁感。看來事情十分嚴重。

要拒絕她這麼強烈的懇求，綾鬥實在辦不到。

「哎……我知道了，但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嗯，無所謂。」

尤莉絲點點頭，隨即再度狂奔。

可能知道車子要開往哪裏，途中出現通往森林內的叉路，尤莉絲毫不猶豫選擇。

而且隨着腳步前進，連枯萎的樹木都逐漸消失。車子停下來的地方一片空曠，形成一個巨大的空間。從上空看來，可能像是森林正中央突然出現一塊圓形的平原吧。

尤莉絲對車子絲毫不感興趣，視線緊盯着同一點，同時緩緩往前走。前方是純白的雪原，以及留在雪原上的足跡。

再這樣下去，可能等一下會颳起風雪。

蹲下來撥開雪一看，隨即傳來刺鼻的惱人臭味。

不久，定睛一看，平原中央有一棟廢墟般的建築物。

追着足跡往前走，綾鬥發現地面的感覺不太對勁。

一個人影佇立在廢墟前方。

（土壤腐蝕了嗎……？）

「——好久不見了，奧菲莉亞。」

飄落的雪花似乎逐漸增強。

在一片雪景的森林中前進，不久見到剛纔那輛車子停了下來。尤莉絲放慢速度，綾鬥也跟着止步。

尤莉絲在前方停下腳步，朝人影開口。

建築物幾乎完全崩塌，看不出原本的外型，但原本似乎是規模相當大的設施。

仔細一看，適一帶的每一棵樹木都枯萎了。

這時綾鬥才發覺，四周的情況不對勁。羣樹的模樣與剛纔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