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剃草朱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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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剃草朱莉從未見過母親露出笑容。

從懂事以來母親的表情就像結凍的寒冰般，絕大多數記憶都是被母親投以冰冷疏遠的視線。即使偶爾表達感情，也是流露歇斯底里的憤怒與憎惡。雖然並未訴諸直接暴力，但劈頭就是一頓狂風暴雨般的痛罵，已經體無完膚地摧殘年幼的朱莉內心。

『爲什麼像你這樣的怪物』、『要是沒有你的話』、『早知道就不該生下你』、『都是你害的』、『你這個』──母親從未喊過朱莉的名字任何一次。

但朱莉依然殷殷盼望受到母親的疼愛。

只要朱莉一笑，母親就頓時心情不悅；哭得愈大聲，母親就愈厭惡地皺起眉頭。不知不覺中，年幼的朱莉臉上就掛著既非哭也非笑，極力避免刺激母親的曖昧表情再也拿不下來。即便如此，朱莉的母親只要一看見朱莉的表情，就會別過視線。

八剃草家族正是逐漸沒落的古老家族。死抱著食古不化的傳統與成規，無法應對逐漸改變的世界。雖然藉由搭上統合企業財團《銀河》的末端而苟延殘喘，但相較於《落星雨》之前盛極一時的榮景，簡直悽慘得不忍卒睹。對於八剃草一族而言，《落星雨》既是改變世界的災害，更是害自己家道中落的可憎惡夢。

這種家族一旦誕生《星脈世代》這種《落星雨》的私生子，會遭到什麼待遇自然不言而喻。入贅的朱莉父親被轟出家門，而本家的獨生女，朱莉母親遭到衆親戚明顯的白眼冷落。

而且倒楣的是，朱莉從襁褓之際就顯露身爲《魔女》的能力。《魔女》與《魔術師》在無法控制能力的年幼時期，經常由於能力失控，在物理與精神雙方面對身邊人造成生活上的負面影響。朱莉的情況是靜止一定範圍內的萬應素活動，因此經常無意中關閉利用落星工學的電器製品。這讓朱莉更加遭到親戚疏遠，也導致母親的立場進一步惡化。

終有一天朱莉的母親因健康惡化而臥病在牀，朱莉也獨自住在宅組的離屋。說是離屋，其實是一直當成倉庫使用的老舊草堂。三餐與日常起居由僕人負責，也不讓朱莉碰見家人。此外朱莉不允許自由進出，形同過著半囚禁的日子。八剃草一族試圖儘可能隱藏朱莉的存在。當然也沒讓她上過學，年幼的朱莉就只能在陰暗的離屋中度過。

透過唯一獲准的慰藉，一臺舊式電腦，朱莉首次得知《星武祭》──以及Asterisk。那是《星脈世代》自由生活，爲了贏得榮譽與名聲的都市。朱莉目不轉睛盯著螢幕上那夢想般的世界，沒多久心中便產生模糊的憧憬。

第一次的轉機造訪，是在朱莉十歲的時候。

朱莉的祖父，八剃草家當家慶祝古稀大壽而宴請賓客。雖說家道中落，八剃草好歹是古老家族，即使背地遭到訕笑輕視，表面上家族之間的關係讓彼此維持一定往來。

當然，朱莉並未出席壽宴。宅邸的喧囂也沒有傳到位於廣大八剃草家宅地角落的離屋，只聽得見遮蔽草堂的羣樹沙沙作響──不過朱莉突然察覺到有人的氣息，輕輕打開外廊側的紙門。

仔細一瞧，一名少女表情茫然佇立在林間小徑，同時環顧四周。年紀與朱莉相仿，從身穿質地精美的華服看來，可能是獲邀賓客的千金吧。

少女似乎也發現了朱莉的身影，表情頓時開朗後跑到草堂來。

「啊，太好了。剛纔溜出來想散步一下，結果迷了路……因爲大人們聊天時還得一直假裝正經沉默不語，根本無法忍受嘛。馬上就覺得膩了。你也是這麼想吧？」

雙手握拳的琴葉，可愛地鼓起幹勁。

──這時候。

所以她這一次肯定也能成功吧。

別說戰鬥經驗，朱莉甚至沒有接受過相關訓練。更別提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自己以外的《星脈世代》。

刺青男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琴葉則一臉茫然張著嘴。

看來目標是琴葉。

一把抓住墨鏡男撞向地面以封住受身動作，朱莉毫不猶豫直接以左拳毀掉對方的喉嚨。

想前往六花──前往Asterisk，前往那座衆多《星脈世代》歌頌轉瞬輝煌的都市。總覺得只要在那裏，曖昧的自己或許也能留名吧。

「……嗯，算是。」

蹦蹦跳跳的同時，興奮的琴葉拍拍手。

無可奈何下微微點頭回應後，琴葉跟著湊過身子窺視朱莉的容貌。

「他們兄弟喔，哥哥阿鋼是普通人，但弟弟阿誠則是《星脈世代》，還相當體貼呢。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同年紀的《星脈世代》，因此問了許許多多的問題，但他絲毫不感到厭煩，全部回答我呢。」

之後兩人漫無目的天南地北，從喜歡的食物到家人的事情，庭院開的花朵，以及昨天作夢的內容之類。

但是，太慢了。

「這個……恭喜你。」

不過，朱莉花了一年顛覆了這一點。其實還算不上完全控制，只是學會強硬阻止能力的失控而已。朱莉原本就討厭自己身爲《星脈世代》，還是《魔女》，以及自己的能力本身。理所當然，朱莉會遭到母親疏離，能力就是一切的元兇。雖然自從對Asterisk抱持憧憬之後漸漸接受了這一點，但自幼就強烈烙印在心中的想法，對控制能力產生顯著的影響。正因如此，朱莉只能選擇強硬壓抑自己的能力。

朱莉竭盡勇氣如此回答後，琴葉的臉上頓時充滿笑容。

面對天真無邪的問題，朱莉一瞬間語塞。

然後琴葉再度目不轉睛凝視朱莉。

「……朋友？我嗎？」

「就是，朱莉你也知道的吧？阿誠。」

「咦？呃，這個……我還在猶豫。」

當然，幾乎都只是朱莉聽琴葉開口說而已。只不過，不時會以朱莉回答琴葉話中交織的問題形式，吐露自己的身世。

實際上，朱莉的確在迷惘。

忽然，兩人組男性出現在小徑的另一端。

聽她一提，朱莉想起見過幾次面，看起來很誠實的青年。與琴葉是青梅竹馬，刀藤流宗家的二少爺。朱莉一同受邀前往道場之類的機會，還曾經開玩笑地較量過。

結果，失去最大反對理由的親戚們不得不允許朱莉上學。琴葉的父親似乎在背後力挺，說不定六城家還對八剃草家提供了經濟方面的援助。只不過，可能終究因爲琴葉懇求。即使琴葉的父親對《星脈世代》沒有八剃草一族那麼嚴重的偏見，但也沒有關心朱莉到那種程度。雖然感謝朱莉拯救女兒的危機，但各種背地裏的幫助充其量只是因爲溺愛琴葉而已。

「我叫六城琴葉。你是這個家族的小孩嗎？」

不過，八剃草一族肯定不會答應這種事。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會反對。更重要的是，可能造成母親多餘負擔的陰影一直揮之不去。

第二次的轉機，是即將從高等部畢業的冬天某一日。與琴葉一同坐在草堂外廊邊談笑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說了這句話。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雖然有些焦急，但朱莉依然坦誠以對。同時厭倦與明快的琴葉相反、直到現在依然曖昧的自己。

「要……要保護朋友，這是當然的。」

「不，呃，這個……我……」

「──！」

「臭、臭丫頭……！」

就在這時，看見幾名身穿黑西裝的男子們慌忙從宅邸的方向跑過來。

即使知道，這樣會對身體造成多大的負擔。

「這個，請問是哪位呢？」

「……我叫，八剃草朱莉。」

露出可愛的苦笑表情，同時琴葉輕輕一敲自己的頭。

琴葉一如往常笑咪咪，說得彷佛事不關己，但這也難怪。畢琴葉是六城家的獨生女，當然任何人都想入贅。

後來朱莉能上學，也多虧琴葉幫忙。琴葉要求無論如何都要與朱莉念同一所學校。原本認爲朱莉的存在形同一族之恥的親戚們──尤其是朱莉的母親──可能希望朱莉一輩子都別離開那間草堂，千方百計找原因反對。其中最大的原因，在於朱莉還不能控制身爲《魔女》的能力。讓四周萬應素運動靜止的能力，朱莉到現在還經常失控，萬一在外頭髮生同樣的事情，肯定會造成莫大的損害。

琴葉僅雙腳晃來晃去，等待陷入思考的朱莉。

「我的朋友中也有個男生是《星脈世代》喔。他們家是教劍術的，好像連和大人交手都絲毫不遜色呢。反正，我也不太清楚詳情……好像叫刀藤流，是吧？聽說是那個流派的宗家。朱莉知道嗎？」

當然，這些盤算對朱莉而言都毫無關係。畢竟琴葉是頭一次結交，自己唯一的朋友。與開朗天真的琴葉共度的時光，對朱莉而言是無可比擬的救贖。

「欸，朱莉，可以再陪我聊一會天嗎？反正回去也只是無聊而已。」

墨鏡男以拇指朝朱莉指了指，興致索然地開口，臉上依然淺笑的刺青男子隨即若無其事揮了揮手。

無論如何，最後朱莉與琴葉一同就讀千金學校的中等部。朱莉在該校是唯一的《星脈世代》，但可能是六城家負責監護的緣故，順利度過平穩而風平浪靜的學生生活。如果要說無論如何都掛在心上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母親。朱莉的母親直到最後都反對朱莉離家。即使朱莉直接懇求絲毫不願見自己一面的母親時，隔著紙門傳來的只有咒罵聲。但朱莉依然能夠順利就讀，也證明母親在八剃草家族中早已毫無立場可言。現在對於以祖父爲中心的親戚們而言，母親的意見已經比與六城家有關係的朱莉更微不足道。在宅邸內室臥病在牀，同時被迫嚥下怨恨與辛酸的母親，沒多久不只身體，連內心都罹病而離家住院。之後，朱莉就沒有再見過母親。即使去醫院會面，也被擋在門外。

不管怎樣，雖然擅自溜出宅邸的琴葉有錯，但讓客人遭襲的八剃草家族也須負起責任。之所以勉強保住面子，是因爲八剃草一族的朱莉保護了琴葉，以及琴葉的父親幫忙私了。但這並非出自什麼善意，不難想像六城家也有一些不願意公諸於世的隱情。

即使對少女的坦率無隱感到喫驚，朱莉依然點頭同意。

「……好、好厲害好厲害！原來朱莉這麼厲害呢！」

「哦～哦～有了有了。一如情報呢。」

「是嗎……不過，最好是做朱莉最想做的事情喔？」

看似還不明白情況，一臉不可思議表情的琴葉歪著頭。

根據日後聽到的說法，刺青男與墨鏡男的目的似乎果然是綁架琴葉。琴葉的六城家是《銀河》草創期的一族，目前似乎依然與高層關係緊密。綁架的委託人打算利用溺愛獨生女的琴葉父親，間接向銀河提出某些要求吧。

「──別怪我啊。」

朱莉困惑的同時以曖昧的苦笑回應，少女隨即露出對比之下燦爛無比的笑容繼續開口。

身上散發某種輕飄飄氣氛的少女，輕巧地坐在外廊邊，如此表示並且笑了笑。

「果然沒有白白監視。真是走運啊。」

「然後呢，朱莉你畢業之後想做什麼？」

在《星武祭》活躍的選手之中，應該有好幾人是那個門派的劍士。記得還是海外有道場分部的一大流派。既然認識宗家的人，代表琴葉應該也出身相當有名的家族。

「這個……他真是大好人。」

「……噢，刀藤家的。」

「呼……」

墨鏡男發出空氣泄漏的嘶啞叫聲同時滿地打滾，但朱莉並未理會，視線望向剩下的另一名男子。

「是嗎……」

聊著聊著，得知朱莉是《星脈世代》後，琴葉眼睛炯炯有神地滔滔不絕。

「不過，我不會認輸的。絕對要說服父親大人！」

想不到，這樣的自己也能交到朋友。

所以，朱莉的動作只是模仿電視上見到──在《星武祭》活躍的選手而已。不過，朱莉也確信自己應該能擊敗兩人。因爲這兩人比起電視螢幕另一端戰鬥的選手們，簡直膚淺到無法相提並論。

模樣讓朱莉再度深受感動。

「什麼……！？」

「朱莉，朱莉嗎？呵呵，真好聽的名字。話說回來……朱莉爲什麼獨自待在這種地方呢？難道不寂寞嗎？」

不過刺青男依然立刻回過神，啓動從腰間套子拔出的手槍型煌式武裝。

只不過，這件事情讓朱莉在八剃草家受到的待遇略爲改變。遭人嫌棄、疏遠，被軟禁在離屋的境遇本身沒變，但之後琴葉便頻繁來找朱莉玩。牽涉到擁有壓倒性資產的六城家，八剃草家也不敢輕忽怠慢。必然的，不敢再讓朱莉受到惡劣的待遇。

不論發生什麼事，不論耗費多少時間，一旦下定決心，琴葉就會堅持到底絕不放棄。朱莉能順利就讀學校，也是因爲琴葉一直在身旁鼓勵。

以前從未試著想過這個問題。要說寂寞或許確實寂寞，但打從懂事以來好像就這樣，甚至覺得這種寂寞的心情已經麻痹了。彷佛只不過內心開了一個寒冷又空洞的孔穴，可是這的確無法以其他感情加以形容。這麼一來──

「六城家的千金大小姐，怎麼可以連護衛都不帶就跑出來呢。看這個家族似乎連像樣的警衛都沒有呢。」

「嗯，對呀！……哎呀，我現在也同樣一直問問題呢。呵呵，真是抱歉。因爲這是我的第二個《星脈世代》朋友，可能有點太興奮了。」

「欸……？」

「！？」

「所以說朱莉是《星脈世代》吧。好帥喔。」

結果，還是回答了曖昧的答案。以曖味的苦笑，曖味的態度，簡直象徵朱莉這個人的存在就是曖味。

「欸，朱莉，你聽我說喔。畢業之後，我打算結婚呢。」

刺青男子臉上露出下流的笑容，如此開口。兩名男子身上散發的氣息，明顯來意不善。

「好咧。」

「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清楚。」

男子的右手摀住朱莉的嘴，握在左手的短劍型煌式武裝朝脖子一抹──在刺中之前朱莉以左手肘彈開男子的手臂，抓住對方的右腕摔出去。

因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這個八剃草家族的女兒，不知道能不能這樣告訴別人。更何況，這還是朱莉頭一次與年齡相仿的孩子說話。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方。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朱莉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果然沒錯！所以，你的名字是？」

「哎呀，真厲害。換成我肯定寂寞得哭出來呢。」

「沒什麼，無名小卒不足掛齒。只不過，希望小姐跟我們走一趟。」

即使這番話宛如看透自己的內心，朱莉依然只能苦笑以對。

一人在初春時分居然穿著吊嘎，肌肉結實的身上刺著一大片刺青‧，另一人則是皮衣墨鏡加牛仔褲。兩人的打扮實在不像獲邀參加這次壽宴的人。

「要是引發騷動就麻煩了。宰了她。」

下一瞬間，墨鏡男已經繞到朱莉身後。

這時朱莉早已切入刺青男懷裏。一腳踹向胯下，再以手肘朝痛得忍不住彎下腰的男子下巴往上一頂。看到男子立刻翻白眼，口吐白沫倒地後，朱莉深深吁了一口氣。

琴葉的口氣一點也不急促。不如說明明一字一句都十分穩重，卻絲毫沒有中斷。

「呵呵，謝謝你。不過我一說要嫁給他，卻遭到父親大人強烈反對呢。」

另一方面琴葉始終直截了當。

「咦……？」

朋友唐突的告白，讓朱莉一時僵在原地。

「喂，另一個小鬼該怎麼處置？」

「哦？難道我太心急了嗎？不過呢，我希望務必與你交朋友喔，朱莉。」

「聽我說，朱莉。畢竟我是千金大小姐，無憂無慮長大的黃花大閨女，所以肯定無法理解朱莉你的煩惱吧。」

「也對。我並不討厭琴葉過於正直的這一點喔。」

「不過呢，即使是這樣的我，也可以爲你加油。」

如此說著，琴葉緊緊握住朱莉的手。

「所以，希望朱莉你能加油。」

「……謝謝你的鼓勵。」

朱莉也輕輕回握琴葉的手。

這句話聽起來多麼任性。同時，也是最有琴葉style的聲援。

當天晚上，朱莉告訴親戚自己的想法。理所當然遭到反對，但不如朱莉事前的心理準備那麼強烈。畢竟朱莉的存在已經衆所周知，親戚之間也逐漸看開。或許因爲如此，親戚們比原先預料中更快屈服。或許也覺得既然無法再繼續隱瞞，不如希望這個忌諱的對象離得愈遠愈好。

不過，親戚們向朱莉提出了幾項條件。其一是不會給予任何經濟上的援助。亦即得自己賺取學費與生活費。另一項條件，則是不可再讓自己更顯眼。意思是不準做出讓八剃草之名受人矚目的舉動，像是參加《星武祭》或進入排名內之類。

朱莉原本的目的就是居住在Asterisk這座都市內，因此順利接受條件，並且寄了一封表明自己心情的書信給母親。

之後，朱莉順利通過星導館學園的大學部入學考試，堂堂踏上水上學園都市六花的土地。

然後──那個夜晚，遇見了馬迪亞斯‧梅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