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憶與重逢

那是洋溢着青草芬芳的初夏夜晚。

這一天，少年被罰正坐在道場的角落。

在微弱燈光映照的昏暗之中，稚氣未脫的可愛容貌板得緊緊地，正在忍耐痛苦。少年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忍了多久。但少年的自尊心和反抗心，卻讓他繼續維持着坐姿。

「真是的……這次又闖了什麼禍嗎？爸爸大發雷霆呢。」

這時候門突然打開，柔和的聲音和月光一同進入道場內。

「……我纔沒有錯。」

少年滿腹委屈地說着，然後撇過臉去。

現身的少女背對着月光，彎下身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攏起長長的黑髮壓着，露出困惑的表情低頭看着少年。少女的年紀約莫比少年大五、六歲，短袖水手服與洋溢朝氣的感覺十分相稱。

「綾鬥。」

「可是姊姊！是他們……！」

「綾鬥！」

少女提高了音量，讓少年嚇得縮起脖子。

「男生怎麼可以找藉口呢。」

「唔……」

之前一直堅強忍耐的少年表情一垮，眼眶泛起淚珠。

「……不過，如果綾鬥有確實反省的話，姊姊就願意聽你說。」

「真的嗎？」

少年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許多。

「確實反省過了嗎？」

「……這些我聽不懂耶。」

「……？」

「少、少羅唆！有什麼關係嘛！」

綾鬥晃了晃腦袋，開始換衣服。

「那是因爲你還依賴力量的關係。」

這個問題讓少女有些驚慌失措，但隨即又溫柔地微笑。

「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只是他們一直鼓譟着，叫我和他們打而已……！」

換上的不是制服，而是訓練用的襯衫和短褲。

少年是認真的。對步年而言，這也是比任何事情重要，也無可取代的事。

「那姊姊呢？」

「……姊姊，紗夜之前說過，太糾纏不清的女生會被嫌棄喔。」

少年的父親嚴格禁止綾鬥和其他門徒比劍。因此少年經常受到門徒的輕視和嘲諷。

「……呣。」

「……又做了好懷念的夢呢。」

但是少女卻盯着開心的少年，繼續開導他。

窗戶外頭還籠罩在日出前的微暗之下。

「綾鬥，你知道爲什麼爸爸禁止你和其他門徒比試嗎？」

「哎……好啦，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嗯，現在還不用想太多。」

「嗯！」

法律嚴格禁止「星脈世代」對一般人暴力相向，即便是未成年也一樣。因此同樣是「星脈世代」的綾鬥，自然成爲他們霸凌的目標。

「……」

少女的聲音稍微嚴肅了些。

「……我聽不太懂耶。」

對於少女的問題，少年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在反省了。」

「唔……」

「我已經坐着啦，姊姊。」

「真的嗎？」

「……姊姊？」

習慣這種東西真是可怕。

「保證保證真的嗎？」

「只要你的身體一直依賴力量，就不會感覺到疼痛。但是這麼一來，你也將會無法感覺到他人的痛苦。爸爸和姊姊都不希望，綾鬥你變成那樣的人。」

「沒錯，這就是對我而言，比任何事都重要的任務。」

「保護我……？」

之後的結果是怎樣，少女連問都不用問。

雖然少年知道，少女似乎在教導自己很重要的事情，但少年卻幾乎聽不懂。

不過，少年認爲這只是謊言。

少女滿足地低聲說，同時拍了拍少年的頭。

「原來如此，綾鬥你的確沒錯。」

「而且這些話必須謹慎以對。因爲綾鬥也是男生，總有一天你會更加名副其實的。」

「那就先坐在這裏吧。」

「嗯，屆時就是你決定該如何使用自己力量的時刻。」

「就是說啊！」

「嗯？」

正因爲知道這一點，綾鬥無話可答。

根據少年的說法，事情的起因是道場的門徒出言挑釁一直在旁邊揮空劍的綾鬥。

少女的實力的確遠遠超越少年。

「……」

少女沉思了一會而後，謹慎地開了口。

「……那，那就乖乖地正坐。」

「嗯！」

「總之，意思就是對綾鬥而言還太早。」

「真要說的話，得等到綾鬥找到自己的使命纔行吧。」

昨天明明發生那麼多事情而累個半死，結果固定時間一到又自動醒來。

「我一直在正坐耶，姊姊。」

少女乾咳了一聲，紅着臉從制服口袋中取出眼鏡。

「就是保護你呀，綾鬥。」

「嗯，很好。」

「很好。」

這時候綾鬥忽然想起。

他們只想誇耀自己，想展現自己究竟有多少力量而已。

這種早晨訓練的習慣也是姊姊教的。姊姊究竟教過自己多少東西呢。自從母親在綾鬥小時候撒手人寰，既嚴格又溫柔的姊姊就身兼母職。

「嗯，這個呢。」

「自己的使命……」

但是綾鬥又想起來。

少年曾直接詢問父親原因，但父親卻不肯回答。

典型的黑框眼鏡和少女十分相稱，不過她似乎不喜歡。

道場的門徒雖然不多，但幾乎都是「星脈世代」。由於武術對「星脈世代」的精神修練與人格形成有益，因此受到政府的鼓勵。

好不容易可以進入正題，少年滔滔不絕地說。

「當然，我的使命呀——」

如果再繼續做夢下去的話……

「那——那我也要保護姊姊！這就是『我的使命』!」

少女以手指指着下巴，歪着頭思考。

少年懊悔地咬着嘴脣。

「而且那些傢伙，連姊姊都……」

「姊姊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使命』了嗎？」

「保證真的嗎？」

「咦？」

「哈哈，口氣這麼大。等你的實力超越我之後，再說這些也不遲喲？」

雖然少女這番話還是很難理解，但少年微微點了點頭。

少女以充滿威嚴的架式點了點頭。

「不過今天得救了呢。」

「嗯！我反省了！」

少年高興地抬起頭來。

說着，少女彎下腰緊緊抱緊少年。

「——不過，也不能算正確。」

「因爲你具備強大的力量。但是力量這種東西，有時候也會傷害別人。甚至連你自己……綾鬥都有可能因此受傷。」

「其實我一直覺得，姊姊如果不要趕時髦，平常就戴着眼鏡會比較好看呢。」

*　　*　　*

綾鬥在鬧鐘響起的前一刻按了下去，然後劈劈啪啪地鬆弛筋骨一番。

這時候，少年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開口詢問少女。

「所以我才稍微和他們過兩招而已！」

「可是我沒有受傷啊？全身一點都不痛……」

「……噢，對了。」

但少年很清楚，少女在門徒當中是劍術最強的。

撥開薄毛毯，綾鬥像裝了彈簧的人偶一樣從牀上蹦起來。

少女也是在同一間道場磨練劍術的一人。雖然不像少年受到父親嚴格禁止，但她極少和其他門徒比試。這次的門徒們纔剛入門沒多久，因此從未見過少女比試的模樣。

「爲了保護自己的尊嚴而戰，是每個人都具備的正當權利。所以綾鬥你並沒有錯。但是，綾鬥你還無法負起對應的責任。不負責任和正確行事是兩件絕對無法相容的事。」

「謝謝你，綾鬥，謝謝你爲了保護姊姊而生氣。姊姊最喜歡你了……」

看到少年消沉地垂頭喪氣，少女再一次比剛纔更緊緊抱住少年。

叩。

但是少女卻露出惡作劇的笑容，以食指輕輕彈了彈少年的額頭。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纔行呢？」

一看時間，現在剛過清晨四點。

尤莉絲的眼神就像那一天的姊姊。說要保護自己的姊姊，也有同樣的眼神。

那是具備絕不屈服信念的人，所擁有的眼神。

綾鬥現在還比不上。

「——好。」

將放在枕邊的煌式武裝收進胰間的套子裏，準備完畢。

如果有帶以前在老家常用的木刀會更好，但是太佔空間了。

綾鬥原本不想吵醒室友，輕聲離開房間。結果從身後傳來一陣清楚的聲音。

「真不愧是特待生，晨練也太認真了吧。」

只見還躺在牀上的英士郎睜開一隻眼睛，露出白皙的牙齒笑着說。

「抱歉，吵醒你了嗎？」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我本來就很淺眠，剛纔正在半夢半醒呢。」

英士郎搔了搔頭，同時憋着打哈欠。

「所以說呢……剛纔好像聽到某個人在說夢話呢。一定是我夢到別人在說夢話吧，嗯。」

「！」

綾斗的表情『唰』一下變得慘白。

「這、這個……夜吹？我想那一定是你做夢夢到的吧。我也這麼認爲，但你能不能告訴我那些夢話的內容，讓我參考一下呢？」

「『嗯！我也最喜歡姊……』」

「哇——哇——哇——！」

綾鬥連忙衝上去搗住英士郎的嘴。

「夢！那一定是夢，不會錯的！」

小時候到沙沙宮家去玩，綾鬥還記得紗夜的父親窩在實驗室裏，放聲大笑的模樣。

英士郎一臉疑惑地比對兩人。

——就在這一瞬間，班上突然鴉雀無聲。

「哦，那原因是什麼？」

「怎麼啦，你們認識嗎？」

「果然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呢……」

「那傢伙究竟用了什麼魔法……!」

英士郎似乎完全進入了採訪模式，表情認真地一手拿着筆記本。

紗夜對英士郎豎起大拇指。

「咦……是、是嗎？」

*　　*　　*

綾鬥雖然擔心變成這樣，但這一次實在沒辦法。

緊接着同學又開始鼓譟。尤莉絲用力拍桌子猛然站起來。

綾鬥認爲應該向對方打個招呼，不過不忍心吵醒正在休息的她。

雖然不至於拿生命開玩笑，但Asterisk實在算不上安全的場所。爲了宣傳而將女兒送到這裏來唸書，實在不是一個好父親該有的作爲。

「……咦？」

「就爲了宣傳嗎……」

「……」

「……那、那位公主居然會回應……！？」

「我會來這間學園，也是因爲爸爸叫我來的。」

聽到英士郎的話，綾斗的肩膀無力地垂下來。

光憑這些小地方，就可以知道尤莉絲平常在班上的立場了。

「早安啊，尤莉絲。」

「嗯，對……我們是老朋友……應該算是青梅竹馬吧。」

「沒有啦，雖然是青梅竹馬，但自從紗夜搬到國外去之後……已經相隔六年沒見面了。」

「……綾鬥？」

「哎……」

紗夜的父親是落星工學的科學家——而且專精於煌式武裝的開發——沙沙宮一家會搬家的原因，應該也和工作有關。

綾鬥出去之後英士郎的確繼續睡，但似乎還是睡不夠。

「是嗎？這麼說來似乎真的是這樣呢。哎呀，不過該怎麼說呢……對了，今天早上你想喫和風還是西式早餐？」

「伯父叫你來？」

英士郎在一旁插嘴說明。

照這樣下去，該不會每一餐都會少一道菜吧。

「青梅竹馬？」

「不過世界還真是小啊，這或許就是命運的重逢呢。」

紗夜一個人唸唸有詞地點頭。但是一年要長高三十公分，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吧。

總不會今天又有轉學生吧，應該只是昨天請假沒來而已。

「哦……可是她的反應不是很熱烈喔。」

尤莉絲一臉忿忿不平的表情大喊，但同學的鼓譟依然沒停。

聽到這句話，紗夜這次搖了搖頭。

好啊，天助我也。

綾鬥對於紗夜義親的印象，說穿了就是「瘋狂科學家」。

英士郎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同時懶洋灃地打開教室的門。

「不過真的很久沒見面了，還好吧？」

「早安啊，同學。呃，我是昨天剛轉學進來的天霧——」

綾鬥目不轉睛地盯着偶然重逢的青梅竹馬。

「哈哈，聽你這麼說，伯父似乎一點也沒變呢。」

「不對，她真的是真正的公主嗎……？」

「……太有精神了，希望他能自重一點。」

隔壁女孩面無表情地盯着綾鬥看，隨即微微歪着頭低聲說着。

正當綾鬥不知所措時，女孩正好抬起頭來。

綾鬥一臉愛理不理地跟着進入教室，看到同學已經來了大半。只見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乍看之下和普通的學校沒什麼兩樣。

「嘿嘿，那烤魚就是我的啦！」

紗夜的表情的確沒有任何變化，一直盯着綾鬥看。

「……可是你的表情一點也不像耶。」

「不過紗夜願意這樣嗎？」

再怎麼說，從大家中規中矩來上課的情況來看，這間學園的學生，或許本性都相當認真。

「……噢，早安。」

「……但是沒關係，我預定到了明年左右，就會長得和現在的綾鬥一樣高。綾鬥你應該還會長高吧，所以這樣剛剛好平衡。」

「話說回來，紗夜你依然絲毫沒變呢。總覺得好像和以前一樣……」

總覺得進了這間學園之後，嘆氣的次數變多了。不對，這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哦——」

大家似乎感到相當意外。

嘴上說着，紗夜同時瞄了一眼綾鬥。

「真的嗎？」

英士郎有氣無力地吐槽眉毛絲毫沒有動靜的紗夜。

「那是祕密。」

「不會吧！紗、紗夜你怎麼會在這裏！？」

「喂，我說，你們有聽到嗎……？」

「你、你們很沒禮貌喔！爲什麼我不會回應啊！」

「我是不是聽錯了啊……？」

「哪有，是綾鬥你長太高了。」

不顧綾斗的關心，紗夜若無其事地回答。

「命運的重逢……嗯，夜吹你說的好。」

「……嗯，超驚訝的。」

綾鬥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他意識到，自己也纔剛轉學進來第二天而已。

（機會難得耶，要是能趁這個機會和班上同學打成一片就好了。）

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稚嫩的臉龐。身高和綾鬥最後道別的那一天相比，幾乎溜有變化，縱使說她是小學生，也沒有人會反對吧。由於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從正反兩面的意義來看，就像人偶一樣可愛。

「知道了啦，想喫什麼就拿去吧。」

「紗、紗夜……？」

「話說回來，伯父他還好吧？」

紗夜點點頭回答。

「呼啊～困死了……早安啊。」

「我有我自己的原因，所以沒關係。」

然後對英士郎再三叮矚。

然而綾鬥最俊兩個字卻說不出口。

這時候紗夜突然鼓起臉頰。

一看到隔壁女孩的臉，綾鬥張着嘴巴僵在原地。

絕對不會錯，是沙沙宮紗夜。

綾鬥向隔壁座位打招呼，以手撐着臉的尤莉絲簡短地回答。

「哎呀，別那麼瞧不起人家嘛。如果能在這裏出名的話，宣傳效果可是難以估計呢。實際上連經營這裏的統合企業財團，似乎有一半目的也是爲了宣傳呢。」

「……纔沒有呢，我的確有長高。」

是個翠綠色秀髮的女孩，趴在桌子上睡覺。

綾鬥嚇得當場站起來，後面的英士郎彷佛發現新玩具一般，閃爍着眼神湊過身子。

「不過有一半原因，已經……」

這時候，綾鬥終於發現昨天沒人坐的左邊座位，今天坐了人。

啓動握柄型的發動體後，瞬間出現大型自動手槍。紗夜一連串的動作十分流暢，可見她對這項武裝十分熟悉。

擔心尤莉絲也不是不好，但應該先顧好自己再訪。

「那你怎麼會不知道她是我們班的學生？」

紗夜從制服上的套子裏，取出煌式武裝的發動體。

聽說他是相當優秀的人才，卻因爲個性上的怪癖，因而不斷換工作。

「好啦，我繼續睡羅。你也加油晨練吧。」

個性活潑的特點也和以前一模一樣。

「是沒錯啦，但其實她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她應該也很驚訝……應該啦。」

「爸爸叫我來宣傳他製作的槍。」

英士郎似乎已經窺知一二了。

「對了，沙沙宮你剛入學就申請外出許可了吧，結果怎樣？」

Asterisk雖然算是位於日本領土內，但卻是享有完全治外法權的地區。因此要離開Asterisk時，必須要有正當原因，以及所屬學園的許可纔行。

「……還沒得到許可，怎麼了嗎？」

「沒有啦，我猜想你是不是已經不需要許可了——」

英士郎咧嘴笑着，說到一半突然閉上了嘴。

因爲紗夜掏出槍來頂着他的喉嚨。

「……勸你最好別胡亂臆測。」

「好好好，如道了。抱歉，對不起。」

英士郎以下巴推開槍口，同時雙手舉起來投降。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但紗夜的個性出乎意料的激動，所以最好小心一點。」

「拜託這種事情先講好嗎？」

「好啦好啦，通通給我坐回位子上。班會要開始了。」

不知不覺中，匡子已經睡眼惺忪地走進了教室。

她手中的帶釘球棒在地上拖行，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依然讓人感到莫名的恐怖。

「那邊的，在教室裏不要揮舞自己的武器……你不是沙沙宮嗎？」

「……老師早安。」

「丫頭，你昨天爲什麼請假？給我解釋一下。」

匡子拖着球棒，嘰嘎作響地來到紗夜面前，叉着手低頭看着紗夜。

「……睡過頭而已。」

「……同意。」

「尤莉絲是中等部三年級的時候轉進來的，但我可是從一年級就讀這裏了喲。」

……雖然尤莉絲這麼想，但心裏就是無法平靜。

「……嗯嗯。」

克勞蒂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從綾斗的身俊探出頭來。

克勞蒂雅四兩撥千斤地回答尤莉絲的挖苦。

雖然尤莉絲撇過臉去，眼角的餘光卻依然緊盯着綾鬥不放。

「這裏是委員會中心。對學生福利有任何要求、申訴的話就得來這裏。」

維也納歌劇院舞會，是歐洲最大的舞會。

*　　*　　*

「雖然保管在學園裏，但畢竟是統合企業財團的資產。反正只是形式而已，不用想太多，儘管簽下去就可以了。」

「……抵抗不了被窩的誘惑。」

但突然又想起綾鬥救自己時流露的認真眼神，胸口一陣悸動。

「……等一下。既然這樣，讓我帶領綾鬥參觀吧。」

「……可以。」

聽到這句話，這次換尤莉絲皺起了眉頭。

尤莉絲和紗夜彼此互看對方一會兒後，露出無可奈何的模樣苦笑。

「我、我纔沒有心不甘情不願！更何況你是今年才人學的吧！我從中等部開始就唸這裏了，這樣你應該知道誰比較適合了吧？」

「嗯，尤莉絲，那就拜託你了。」

彷佛剛纔的爭執不存在一樣，兩人已經站在同一陣線。

「……好痛。」

「今天尤莉絲要帶我參觀學園。」

班上已經剩沒幾個同學。綾鬥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和隔壁的紗夜談笑風生。

只見她從身後緊緊抱着綾鬥，柔軟的胸部緊緊壓在綾斗的背上。

「你怎麼會在這裏？」

「呃，你們兩個……？」

隔壁座位的尤莉絲，一臉意興闌珊地看着綾鬥和紗夜兩人之間的互動。

「……走開走開。」

因爲太過亮麗而連自己都不太喜歡的秀髮，以及身上筆挺整齊的制服，都沒有一絲凌亂。

叩！

「啊！既然這樣的話，乾脆你們兩人帶我參觀吧！」

「呼～」

「哈哈，紗夜早上似乎還是爬不起來呢。」

看到這一幕，尤莉絲和紗夜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哎呀，好冷淡的回答呢。」

兩人的回答完全相反，讓綾鬥露出困惑的表情歪着頭。

「嗯，那麼紗夜，明天見……」

「還有拜託你趕快放開啦，克勞蒂雅！」

「……約好什麼？」

「我知道了……話說文件還真多啊。」

「咦？」

「真是可惡的狐狸精，只不過乳量大了一點就得意忘形……那種東西充其量只是脂肪塊而已嘛。」

尤莉絲面對洗手檯前的鏡子，整理儀容結束後，小聲地自言自語。

「前幾天告訴你的純星煌式武裝挑選，以及適合率測量將在明天進行。這些文件你先過目一下，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就麻煩你籤個名吧。」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要求，綾鬥和尤莉絲驚訝地回過頭來。

「……這種東西居然勞駕學生會長親自送來，看來學生會也挺閒的嘛。」

克勞蒂雅一鞠躬離去，尤莉絲和紗夜以怒火中燒的眼神目送她。

他的表情還是一樣悠哉，毫無緊張感。

「呵呵，先失陪啦。不過明天我會獨佔綾鬥，還請兩位見諒。」

兩人之間激發出大量的火花。

「嗄！」

話說回來，我纔沒有在意這些問題呢。應該說，這只是單純的禮儀問題。服裝凌亂代表精神散漫，更何況以前曾經這樣告誡那傢伙，自己當然馬虎不得。嗯，就是這樣。

捱了一拳的紗夜雖然仍舊面無表情，眼睛裏卻微微滲出了一些眼淚。

「哎呀，大家怎麼這麼冷淡。既然機會難得，讓我也加入嘛。」

「呣，真是可惜。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說完我就會離開。」

抹去額頭上汗水的綾鬥，也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尤莉絲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離開化妝室，回到教室。

根據早上聊天的內容，他們兩人是青梅竹馬。

「絕對不是！」

雖然明天有點趕，但難得有機會可以見到姊姊可能用過的純星煌式武裝，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當天放學後。

「——沙沙宮，我可不是在帶你參觀喲？」

聽到兩人的對話，紗夜露出疑惑的表情詢問。

「至於餐廳……應該不用再多介紹了吧。我們學園包括自助餐廳在內，總共有七間餐廳。這一棟地下樓層的餐廳比較不那麼擠，可以多加利用。」

「不準。」

克勞蒂雅有點惋惜地放開了綾鬥，然後將一疊文件交給他。

「……原來如此。」

綾鬥雖然想制止，但兩人似乎完全沒聽進去。

「啊，嗯哼，你準備好了嗎？」

尤莉絲感到心中縈繞着一股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感覺，連忙搖搖頭設法忘記。

「有、有什麼辦法，既然都約好了嘛。」

「……之前我就曾經想過，尤莉絲和克勞蒂雅是朋友嗎？」

「這裏是社團大樓。我們學園除了部分社團以外都不太活躍。但如果要向播報系社團抗議的話，或許會來到這裏吧。」

「我和她的關係僅止於在維也納歌劇院舞會見過幾次面的舊識，除比之外什麼都不是。」

「不是啦，真、真的碰到了啦！」

「這個……呃，發生過一些事啦。和你沒有關係。」

「里斯妃特她？爲什麼？」

「是呀，因爲本學園的學生都是乖孩子，幫了我們大忙呢。」

「笨蛋！你這是第幾次了啊！下次放假給我來輔導！」

「……但是綾鬥也覺得與其心不甘情不願，不如和我一起去比較好。」

「夠了啦，事情交代完就趕快回去吧。」

「啊，原來是這樣。」

「——反、反正就是這樣羅。」

就這樣，三人在學園裏四處參觀——

「哈哈哈，原來是睡過頭啊。」

「帶領綾鬥參觀我也會啊。既然你說『有什麼辦法』，那麼由我代替你也沒有關係吧。」

「嗯，是呀。」

「很感謝你的好意，但不好意思，我不喜歡打破曾經作出的約定。」

「哎呀，既然這樣的話，那我應該是最適合的了。」

而且兩人相隔好幾年重逢，自然有聊不完的話題。

「好吧，再爭執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大約有十張以上，每一份文件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小字。

「好了，走吧。」

「哇啊！？」

「……第一次聽過。」

紗夜微微皺了皺眉頭。

「我們兩人……？」

「……呣。」

「……你是誰？」

綾鬥眼看機不可失，趕緊提出妥協方案。

紗夜點頭同意尤莉絲的話。

「……」

以上流階級的子女在社交界公開亮相的場所而聞名世界。

「……不要。」

「……」

在中庭的長椅上休息時，對於自己的說明一一點頭回應的紗夜，尤莉絲提出抗議。

「……因爲我是個路癡。」

「那你還敢自告奮勇帶路參觀？」

「欸嘿。」

「這不是稱讚耶？」

「好了啦，沒關係嘛。我也學到不少了啊，真的很謝謝你。」

說着，綾斗的表情露出平常的悠哉笑客。

「這、這樣就好……」

「啊，我去買點飲料吧，要喝什麼？我請客。」

「嗯，那我想喝冰紅茶。」

「……我要蘋果汁，而且不要濃縮還原果汁。」

「瞭解。」

綾鬥繞過大大的噴水池，跑向高等部的校舍。

其實這裏距離中等部校舍的自動販賣機比較近，看來等一下還得再告訴他。

想到這裏，尤莉絲忍不住苦笑。這時紗夜突然開口。

「……里斯妃特，我想再問你一次。」

「什麼？」

「爲什麼你會帶綾鬥參觀學園？」

「你還真是糾纏不休呢……算了，我就告訴你吧。因爲我欠他一次人情，僅止於此。」

「人情？」

就爆炸規模而論，或許尤莉絲的「六瓣爆焰花」比較強，但如果單比純粹的破壞力，肯定是紗夜的武器更勝一籌。

「哼，又用偷襲這一招。」

「但是頂多和我差不多，這樣根本不是綾斗的對手。」

「……」

「好耐打的對手。」

然後一動也不動。

雖然自己沒什麼資格說，不過她似乎也相當奇特。

「榴彈炮……難道是榴彈發射器？」

「不過決鬥的理由我無法告訴你，這事關個人隱私。」

「不，還是算了。你的確很有實力，抱歉我之前的無禮。」

氣氛立刻劍拔弩張。

「剛纔好像聽到一聲巨響……哇！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這句話可讓尤莉絲無法反駁。

飛了十幾公尺之後，壯漢直接旋轉倒栽蒽掉到地上。

但紗夜這句話實在太狂妄了，連尤莉絲都無法置之不理。

雖然反擊時機相當完美，但原本應該串燒對手的炎槍，卻被突然竄出來的黑影擋住了。

「從噴水池！？」

從兩人毫無品味可言的模樣來看，應該是夥伴沒錯。躲在噴水池裏的人身材較爲矮胖，另一個冒出來的看起來像是十分魁梧的壯漢，身高將近兩公尺吧。

至少在尤莉絲的記憶中，紗夜的名字從未出現在『在名祭祀書』上。自己不至於對同班的強者毫無印象。

「……？」

「決鬥？你和綾鬥決鬥過嗎？」

「……要繼續嗎？」

應該說已經分不清楚是紗夜手上拿着槍，還是紗夜附掛在巨大的槍上。

看到紗夜同意，尤莉絲也站起身，將手放在胸前的校徽上。

「三十八式煌型榴彈炮，赫涅克萊姆。」

不過，就在尤莉絲集中星辰力的同時。

「中途有人妨礙，因此決鬥被取消了。」

紗夜冷不防的一句話，讓尤莉絲有些驚訝。

「……嗄？」

「……因爲他在決鬥途中救過我。」

「好啦，將那個臭小子送到風紀委員那裏去吧。」

在爆炸的漫天煙塵中，尤莉絲目瞪口呆地望過去，只見紗夜手持比自己身高更巨大的槍。

「……好煩喔，交給里斯妃特你吧。」

看來她似乎不太關心排名。

話纔剛說到這裏，尤莉絲立刻反射性地跳開。

紗夜以和平常一樣單調的口氣說着，同時視線朝上仰望尤莉絲。

一個全身黑衣的襲擊者不知從何時躲在噴水池裏，只有上半身探出水面。手上握着十字弓造型的煌式武裝。

「……里斯妃特你很強，我知道。」

只見槍身微微發着光。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後，只見噴水池被炸成粉碎。

笑聲中帶着嘲諷的尤莉絲集中星辰力，喚起體內的火炎。

尤莉絲和紗夜連忙應戰，但襲擊者卻動作靈巧，轉眼間消失在林蔭之中。

「爲什麼是我，別開玩笑了。」

不過從頭解釋實在太麻煩了，因此隨便用兩句話搪塞過去。

「盛開吧——銳槍白炎花！」

「你的激烈程度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彷佛看準了尤莉絲說話的時機，黑衣人喀啦一聲，推開瓦礫堆現身。

當然，排名不代表絕對的強弱，尤莉絲自己就告訴過綾鬥這一點。有不少學生討厭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會在「星武祭」開始前刻意保持低調。

「和綾鬥決鬥的你怎麼可能平安無事呢。」

雖然對那兩人的體格和裝備似曾相識，但現在沒時間計較那些。畢竟從兩人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氣息，可見得不能小覷這兩人。有什麼問題等打贏他們之後，再好好逼問也不遲。

看來和上次是同一個犯人。

原本以爲她在開玩笑，但紗夜的眼神十分認真。

「始頁十二人」的決鬥能造成不小的話題，昨晚的新聞應該也有播放影像。

紗夜平淡地說。

隨着紗夜有氣無力的喊聲，發射的光彈命中的同時炸裂開來。

「……轟轟——」

「想不到我被你瞧的這麼扁啊。」

「算了，既然逃了那也沒辦法。要是隨便追過去，說不定會中了對方的埋伏呢。不過沙沙宮，破壞學校的器物必須確實提出申請喔。」

「沒必要，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流星斗技嗎！」

「……那太奇怪了。」

正當滿頭問號的綾鬥觀望四周時，突然臉頰發紅，難爲情地別開視線。

紗夜站起身來，默默地拉開距離。

「……真是驚人。」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這……哇、哇啊！」

換句話說，這是——

這樣的說明當然沒人聽得懂。

「……嗯，發生了一點事情。」

「——哦，這次的口氣倒是不小嘛。」

「好呀，要不要來試試看？」

尤莉絲向來和他人保持距離，因此雖然無法完全肯定，但紗夜應該連公式排名戰都沒有參加過。

「我可不會道謝喲。那種程度的對手，我一個人也能搞定。」

「呃，剛纔發生了一點事情啦。對不對，沙沙宮。」

尤莉絲一瞬間還沒反應過來，然後才知道紗夜指的是決鬥，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星辰力急速高漲，凝聚到巨大的槍身上，萬應礦的光芒顯得更加閃耀。

看到被炸成粉碎的噴水池，綾鬥驚呼了一聲。

「我，尤莉絲=愛雷克希亞·馮·里斯妃特，向沙沙宮紗夜申請決鬥——」

「……比不上里斯妃特你啦。」

「當然，你不知道嗎？」

擋在中間的影子也和襲擊者一樣全身黑衣，以雙手持握的巨大斧型煌式武裝代替盾牌擋住。

說着，紗夜也乾脆地解除了煌式武裝。

體型矮胖的襲擊者慌忙從噴水池中站起來想逃跑，但已經晚了一步。

「爲什麼？」

「！」

對於紗夜的問題，尤莉絲一時語塞，但還是老實地回答。

出現在空中的炎槍，着地的瞬間同時解放。

雎然對手具備一定實力，但尤莉絲有信心擊退也是事實。

「新敵人嗎……！不，想不到竟然能擋住我的火炎……」

「……轟——」

聽到她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實，尤莉絲感到心中一陣翻騰。

「喂——！」

強烈的水柱從僅剩的基座部分噴出，像是淋浴一樣噴灑在四周。

就在兩人爭執之下，綾鬥從高等部校舍跑了回來。

隨着一聲有如地震般的重低音，壯漢被炸飛出去。

紗夜點了點頭，同時輕而易舉地將槍口瞄準噴水池。

攻擊是從橫向來的，換句話說不是紗夜——

「……由我？」

幾乎同一時間，響起幾聲清脆的聲音，出現幾支光之箭刺穿了長椅。

「……這是什麼啊。」

受到那麼強大的衝擊，就算躲過了直擊，照理說也會暫時無法動彈吧……

定睛一看，連壯漢都消失無蹤。

「……結果呢？」

「……那就好。」

「……《爆擊》。」

「當然，是你炸壞噴水池的啊。」

尤莉絲起先還不解綾斗的態度——但隨即就明白了。

這一帶都被損壞的噴水池噴出來的水淋溼。

當然，尤莉絲和紗夜也渾身溼透。

因此質地較薄的夏季服裝，當然緊緊貼在肌膚上。

想當然耳，若隱若現。

尤莉絲連忙確認自己的模樣，才發現自己的內衣清晰可見。

「咦、討厭、不、不準看！你要是敢看的話，我可不饒你！」

「絕、絕對沒看！」

「……喝，若隱若現，感覺好火辣。」

「討厭啦，沙沙宮你也稍微遮一下……等等，你、你怎麼沒穿內衣！」

見到制服同樣緊貼在肌膚上的紗夜，尤莉絲瞪大了眼睛。

雖然兩人都渾身溼透，但只有一點致命的相異處。

「……太可惜了，我還不需要穿。」

看到紗夜若無其事地回答，尤莉絲傷透了腦筋。

「總之先找些能遮的衣物過來！快一點！」

「我、我知道了！」

發生炸壞噴水池的騷動，愛湊熱鬧的學生不可能一直無視。

目送着飛奔遠去的綾鬥，尤莉絲大大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