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跨入內心的深處

「綺凜，我這邊可以囉。」

「咦？可是……」

綺凜在廚房幫忙準備明天──也就是新年的菜餚時，不知從哪裏回到廚房的琴葉說。

「話說，剛纔的事情我想聽後續呢。」

「剛纔的事情是……」

原本還一頭霧水的綺凜，看到琴葉的笑容頓時想起。不是別的，就是綾斗的事。

「對、對了，媽媽！爲什麼擅自說、說說說什麼訂婚啦──」

「呵呵，沒關係啦。」

再度滿臉通紅的綺凜試圖抗議，卻被琴葉摟住肩膀，強拉到房間角落。

「說吧，綺凜到底有幾分認真呢？」

「欸！？」

聽到琴葉在耳邊嘀咕，綺凜不由得僵住身子。

「這、這個……」

「一眼就看得出綺凜喜歡綾鬥呢。會帶綾鬥來我們家，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沒、沒有啦！那隻不過是……！」

「只不過是？」

又來了。

每次和琴葉說話，總是會被她牽著鼻子走。

當然，綺凜其實也不討厭這一點。琴葉總是能引導深藏在自己心中的坦率心情。而這種心情是個性膽怯，裹足不前的綺凜──自己都無法具體形容的。

「我只是……想成爲綾鬥學長的助力。」

總之幸好勉強忍住，纔沒當場放聲尖叫。

肯定是因爲發生許多事，情緒一直緊繃的緣故。

說到這裏，琴葉一臉笑咪咪，然後筆直凝視綺凜的眼神說。

「抱、抱歉！」

「……我先聲明，其實我也非常難爲情喔？」

「話、話說，這個，難道媽媽有對綾鬥學長說過什麼嗎？」

「綺、綺凜妹妹……？」

不過多虧琴葉，的確整頓了自己的心情。

星空之下，湯煙嫋嫋的世界中，綺凜的聲音靜靜響起。

綺凜失落地低著頭，同時抱怨媽媽。這顯然是事先計畫好的。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這樣，那我還是離開比較好囉。」

「咦……？」

「謝、謝謝學長……！」

連嘴都浸在熱水中，縮起身體。

綾斗的確仰賴過綺凜。而且不只綺凜，還包括尤莉絲、紗夜與克勞蒂雅等夥伴──可能自從《鳳凰星武祭》與界龍雙胞胎決戰時開始（若說當時從未希望，站在綾鬥身邊的人是自己，那肯定是騙人的）。

這就是自己心中真正的心情。

不過──對於綺凜而言，綾斗的特別卻超越這層關係。

頓了半晌，才聽到綾斗的回答。

身體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地自然行動，綺凜的手拉住即將離去的綾鬥手腕。

「嗯。」

綺凜摀住嘴，發出模糊不清的慘叫並急忙蹲下，綾鬥也幾乎同一時間慌張轉過身去。

最後依照琴葉的指示，來到大浴場的綺凜，嘴裏一邊嘀咕一邊脫衣服。

＊＊＊＊

多半是爲綺凜著想，就在綾鬥經過岩石的另一側，準備離開露天浴池的前一刻。

但綺凜要的是比『一般而言』更進一步的境界。

心臟彷佛快要破裂，沒辦法筆直看著綾斗的臉。依然閉著眼睛的綺凜身體扭動，握住綾斗的手施加力道。

綺凜比當時在Asterisk地底下還瑟縮，同時以微弱的聲音回答。

「那麼我剛纔說得果然沒錯囉。」

位於中央的岩石形成陰影，加上露天浴池幾乎沒有燈光。在這種距離也難怪綺凜完全沒察覺。

平常都只在室內池，很少去泡露天浴池，但今天想去泡泡。

「綾鬥學長，與伯父的關係似乎不太好……可是兩人明明都一樣重視家人……再這樣下去，肯定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再度面對自己的心情，同時綺凜前往浴室。

「……其實不然。」

聽到聲音的綺凜一抬頭，發現一臉茫然的綾鬥。

開門來到室外，刺骨的寒意讓綺凜湧起懷念之情，同時小心翼翼走向巖浴池。

「哎……我知道了。那麼至少這樣吧。」

「呵呵，太好了。我就是想聽這句話。」

綾斗的聲音還有些尖銳，但恢復了平時的聲調。

「我卻是個局外人，要涉足他們的關係……但又認爲無論如何必須想想辦法……」

「對、對不起，學長。這可能……是媽媽搞的鬼。」

「啊，噢，對……她說這個時間只有家人會使用，可以使用浴池。」

連綾鬥都不禁啞口無言。

「以什麼形式？」

綺凜已經羞得無地自容。

可能彼此的思考都陷入停頓，默默地僵在原地過了一會兒。

這句話讓綺凜沒辦法立刻回答。

那麼接下來，輪到自己了。

「──────！」

傳來嘩啦的水聲，霧氣另一端出現人影站起身。

「可、可以再稍微……待一下嗎？」

這也難怪，要兩人繼續一起泡在池子裏，實在說不過去。

或許媽媽爲了綺凜著想，但再怎麼說都太超過了。

……雖然這麼想，但緊要關頭時，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包括自己的想法，以及原因。

「拜、拜託，綺凜妹妹……！」

萬一有人聽到尖叫聲立刻趕來，姑且不論綺凜，對綾鬥而言可就麻煩了──

但那終究只是夥伴。因爲夥伴而互相幫助，仰賴夥伴的力量。一般而言這值得尊敬，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綾鬥也是曾經一起奮鬥過的夥伴。

「咦……？」

（啊……！）

彼此背對著背──巧的是，這和綾鬥與綺凜剛相遇沒多久，困在Asterisk地底下的形式相同。

「能讓你說出這句話的對象，可不是隨便找得到的呢，對不對？」

率直無隱，沉穩冷靜，悠然自若，難以捉摸，但是無限溫柔體貼，能爲了他人奮戰，這個回答非常綾鬥。

「這、這個，真的很抱歉，綺凜妹妹！我……」

「…………」

表情愕然望著綺凜的綾鬥，連忙又別過頭去，以左手遮住眼睛。

「什麼……」

「呃，綺凜妹妹已經幫助我很多了。」

「那麼話題就到此結束囉。好，去洗個澡吧。」

「咦？」

星導館學園女生宿舍的大浴場畢竟比自家浴場更寬，但是根本沒有機會獨佔。，泡在室內池伸長雙腿，纔有終於回到自己家裏的實際感受。

他也是救出自己，給自己指點迷津的恩人，是值得尊敬的劍士。

「──因爲學長是重要的對象。」

雖然綺凜對自身的行動猶豫不決，卻不敢放開伸出去的右手。即使害羞得要死，恨不得立刻逃出去──卻在心中某處明白。

然後傳來似乎微微嘆氣的聲音，原本腳已經跨上緣石的身體，又緩緩縮回水中。

綾鬥答應了綺凜的請求。

「是嗎……那爲什麼綺凜會想成爲綾斗的助力呢？因爲是夥伴嗎？」

聽到這個問題，綺凜脫口而出的話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嗯，沒、沒錯……」

說到這裏，琴葉再度摟住綺凜的肩膀，轉身面向走廊後一推綺凜的背。

琴葉溫柔地撫摸綺凜的秀髮。

想到這裏，綺凜忽然想起。

「…………」

連頭也不敢抬的綺凜，氣若游絲地回答。

「對了，好久沒有去露天浴池泡泡了……」

傳來體貼聲音的同時，背上傳來溫熱又寬大的觸感。

「哎……媽媽也真是的。」

「不、不會……！」

「當然最後還是要看你的心情……但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喔。別擔心，你只要堅持自己的戰鬥方式即可。你這麼可愛又有魅力，絕對不會輸的。」

另一方面，這個回答卻在綺凜的意料之內。

時間就這樣白白流逝，腦海裏千絲萬縷不斷閃過。到底該從哪件事，該怎麼開口呢──幾經思索後，綺凜說出一句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話。

綾鬥目不轉睛盯著綺凜的裸體，綺凜視線集中在綾鬥結實的身軀上，之後。

「咦……？」

就在這時候。

──可是。

「這、這個，綾鬥學長！」

首先一如往常，從頭淋下一桶冷水，沁涼的冰冷彷佛沖洗掉緊揪著心頭的多餘雜念，清爽許多。

說到這裏的綾鬥，像是察覺什麼般噤口。

可能對綾鬥而言，這句話也出乎意料吧。

「我想──成爲綾鬥學長的助力。」

果不其然。

「……這個，綾鬥學長。」

「呃，可是──」

看著眨眨眼睛的綺凜，琴葉緩緩繼續開口。

「啊……！沒、沒有，這是……！」

比方說，昨天看見的光景──與父親發生衝突，像孩子一樣鬧彆扭，示弱，獨自來到回憶的場所沉浸在感傷中，綺凜希望也能支持這樣的綾鬥。

這對家人而言很平常。就像綺凜在這個家，與家人如此互動一樣。

但如果換成綾鬥，這樣就很『特別』。

因爲是綾鬥，所以『特別』。

正因如此。

「綾鬥學長……」

綺凜緩緩回過頭，然後從身後擁抱綾鬥，手臂輕輕摟住身體。

「綺、綺凜妹妹！？」

似乎連綾鬥都不知所措，隔著擠壓在身上的胸部，可以感受到心臟劇烈跳動。這讓綾鬥開心的喜不自勝。

當然，綺凜也害羞的腦袋快要沸騰。肌膚零距離接觸，滲出的汗水交融在一起。感受觸感，綾斗的氣味，更重要的是綾斗的體溫，同時綺凜的手臂施加力道。

如果要依照綺凜心中的藍圖成爲綾斗的助力，綾鬥就必須是『特別』的對象纔行。

這種時候，綺凜總是會將自己與周遭他人比較。

綺凜比不上尤莉絲那樣的深厚羈絆，由綾鬥擔任夥伴奉獻自己的劍技。

既沒有像紗夜一樣，長年交情所累積的相互理解與感同身受；也不具備克勞蒂雅熬過漫長的痛苦，磨練出純粹無瑕的純情。

綺凜與綾鬥相遇還不到兩年，只是普通的學妹。

可是──這又能代表什麼呢。

綺凜希望從今以後，也能一直陪在綾鬥身邊。

「──我希望成爲綾鬥學長的家人。」

從嘴裏脫口說出的這句話，卻是綺凜真誠的心情。

「家人……？」

綾鬥立刻扭動身子躲避，但隨後立刻有第二劍、第三劍追擊而來。

節慶料理幾乎都是由代志乃準備的。每一道都十分美味，尤其醋漬蘿蔔絲更是極品。

「請讓我，成爲……學長的新娘……」

「原來是這樣……」

「……嗯，我知道了，綺凜妹妹。」

代志乃的刀法十分直線，而且毫無迷惘。

「……嗯？」

綾鬥也很難回答昨天綺凜的告白，的確算是得救了。

千鈞一髮之際綾鬥彈開這一擊，拉開距離。

「……既然這麼說的話！」

而且──相較於綺凜，代志乃的『連鶴』在招式的連段方式上略有破綻。

說來慚愧，比起天霧辰明流以前的門徒，他們在精神層面上也鍛鍊得更加徹底。

聽到臉頰宛如熟透蘋果般通紅的綺凜說出這句話，綾鬥也用力點點頭答應。

隨後，犀利的突刺直撲綾鬥喉嚨。

具備稀世劍術之才，再加上日積月累的紮實努力，將真誠的熱情與決心完全奉獻在劍術之道的綺凜，完全不能以普通標準看待。

「客套話就免了。就算再比一百次，我應該也贏不了吧。雖然換個獵物我多少還啃得動，但還是很難說哪。」

＊＊＊＊

說著，綺凜逐漸覺得腦袋發熱，感覺愈來愈朦朧。

這是綺凜在《獅鷲星武祭》中開眼所達到的全新境界。

大部分門徒似乎都比綾鬥更年長，但不愧住在道場內學劍，幾乎沒什麼嫉妒之類的負面感想。

「這麼一來……就能成爲綾鬥學長與伯父之間的緩衝，也能和學長一起煩惱姊姊的事情……」

雖然相當活動不便，但只穿和服褲的綾鬥情況好多了。

幸好琴葉立刻察覺原委，因此沒引發騷動，但綺凜肯定尷尬到不行。

「不，那不是流派的問題。而是更加……」

而且綺凜與他們兄妹的年齡差距不小。年齡差距代表可以經年累月鍛鍊彌補差距。等到綺凜的年紀與他們一樣後，連綾鬥也無法想像會有多大的進步。

「──大叔母原本比較擅長剃刀術。」

綾鬥可沒有軟弱到會拒絕這項要求。

明明閉著眼睛，卻感覺四周天旋地轉。

「這……請問這是？」

「預定行程？不，並沒有。」

綺廩的臉頰靠在綾鬥背上，輕輕閉上眼睛。

這時候代志乃前來，開口說。

可是問題在於，使用千里眼的人是刀藤綺凜。

綾鬥與代志乃手持木劍，在道場中央相互對峙。而且兩人身上還穿著和服。幾十名刀藤流門徒坐在牆邊，清一色身穿道服。其中當然有依然身穿正裝的誠二郎、鋼一郎與綺凜。

綾鬥坦誠回答後，代志乃一臉微笑。

「……啊，綾鬥學長。」

手腕失去力氣，靠在綾鬥背上的臉頰逐漸滑落。

「天霧辰明流劍術中傳──『貳鬼蜂』！」

『一般而言』綾鬥不會容許外人踏入的領域，只要成爲家人就能陪伴在他身邊。

代志乃很強。同年紀能具備如此力量者，綾鬥記憶所及大概只有撫塵齋吧。眼見從綾鬥擋住的上段一劍，迅速轉爲橫掃的第二劍，緊接著是往前跨出的突刺──

由於流派相同，理所當然接近綺凜。但相較於綺凜的刀法如流水般柔和，代志乃的刀法則更爲果斷，剛直。

如果綾鬥是頭一次體驗這種連續攻擊，說不定會不一樣。

綾鬥意外地回過頭來。

但綾鬥已經透過訓練，見識過好幾次綺凜的『連鶴』。

代志乃肩扛著木劍，向對此事一無所知的綾鬥說明。

鋼一郎與誠二郎穿著紋付褲（男性標準禮服）代志乃與琴葉分別以留袖（已婚女性最正式的禮服）打扮。連作客的綾鬥也借了一件無花紋的絲質和服與長褲。

首先主動出招的，是綺凜。

「這項儀式的起源，原本是受邀參加某位公主的元旦宴席上，當時的宗家身穿正式禮服擊退不速之客。因此穿著正式服裝才成爲傳統。」

「那就是天霧辰明流嗎……」

回答綾鬥問題的，是從門徒當中迅速站起身的綺凜。

在一旁圍觀的門徒，頓時響起一片騷動。

看來綾鬥也不用再顧慮了。

緊接著輕巧的步伐，流利的劍技描畫出上段斬直撲綾鬥。

「別客氣儘管喫，天霧綾鬥。」

「哎呀，認輸啦。真是了不起啊。」

的確，這種程度的活動似乎沒什麼問題。

實際上，目前Asterisk中，除了費爾克勞兄妹以外，找不到明顯比綺凜更強的劍士。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只要自己的任何話語能打動綾斗的內心，就是無上的喜悅。

這時，綾鬥清楚見到紫電在綺凜的眼睛流竄。

「……還有！我，不是刀藤流，的人，這樣沒有問題，嗎！」

「這場比劃，如果我贏了……可以告訴我昨晚的答案嗎？」

「新年快樂──」

……沒錯，一般而言。

「別那麼擔心，我們家的和服都是特別訂製的，方便一定程度的活動──就像這樣！」

「沒什麼，只是我們刀藤流過年的慣例儀式。簡單來說，就是幾名代表者當著門徒的面前比劃兩招。」

更重要的是，

（『連鶴』……！）

透過星辰力以視覺讀取對手的思考。綾鬥也是頭一次體驗，但以感覺而言，有點接近面對《潘＝朵拉》的預知未來能力。

（這也難怪……）

「等、等等綺凜妹妹！綺凜妹妹！」

放下筷子的綾鬥低頭致謝。

「所以……綾鬥學長……請讓我……」

綾斗的聲音帶有些許顫抖。

「不會，只是碰巧而已。」

綺凜簡短回答，走上前代替代志乃。宛如花朵般楚楚可憐的振袖模樣，讓人目不暇給。

「那麼……我要出招了！」

「迷惘的時候互相扶持……綾鬥學長想哭的時候，幫學長擦拭眼淚……」

「綺凜妹妹……」

「什麼！？」

只不過從今天早上見過面後，綺凜一直紅著臉低頭，始終不肯與綾鬥視線交會。

沒錯，家人。這是回到家後，與鋼一郎和代志乃，以及與琴葉和鋼一郎談過後，綺凜心中的具體心情。

一邊架住逼近身邊的木劍，或是撥開，同時綾鬥開口。

隔天，早餐餐桌旁坐著身穿正式和服的刀藤家成員。

綾鬥趁隙使出的二段突刺，第一擊彈開了代志乃的木劍，第二擊劍尖準確抵住胸口，當然，點到爲止。

「對了，你今天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一瞬間視線往下落的綺凜，立刻下定決心，眼神正面望向綾鬥。

結果昨天，綾鬥以毛巾裹起泡熱水泡暈的綺凜，送到可能是唯一知情的琴葉身邊（由於被人發現就死定了，因此移動過程中甚至發動了『識』之境地）。

「！」

長桌上陳列豪華絢麗的節慶料理，隔著長桌坐在綾鬥對面的綺凜，則是一身振袖打扮。

即使這能力只能對單人使用，但親身體驗過才知道有多棘手。值得慶幸的是，這能力不如預知未來絕對。畢竟思考與動作並非完全一致，而且一般而言，使用千里眼的一方根本不可能──在酣戰中，瞬間──完全對應對手的動作。

綾鬥以下段架式手持木劍往右躲，但綺凜原本劈下的木劍卻彷佛追蹤綾鬥般，軌道頓時改爲橫向。

「比劃……這倒是無妨，可是還穿著正裝耶？」

──理所當然，刀藤流宗家的道場遠比天霧辰明流大得多。

「是嗎是嗎，那太好了。有件事情倒是想拜託你哪。」

「代理宗家怎麼那麼輕易……」

雖然議論聲參雜了許多情感因素，但多半都是讚歎與佩服。

「好的，謝謝您。」

「是的。」

「真是驚人，這就是千里眼嗎……」

「嗚哇……！」

「不用擔心！就像模擬賽一樣！而且也想讓我們的門徒見識一下，稱霸《鳳凰星武祭》與《獅鷲星武祭》的天霧辰明流！」

「換個獵物……？」

「哦，接下來你要上場嗎？」

聽著彷佛從厚重的膜傳來的綾鬥呼喊，綺凜的意識就這樣陷入深沉黑暗中。

代志乃本人爽快認輸，笑著伸出右手來。

「不過……你的力量，真的不要緊嗎？」

「學長不用擔心。我也多少訓練過一段時間，況且也定期接受科貝爾醫生的診斷。聽醫生說，目前只要別長時間持續使用就沒問題。」

那麼暫時可以放心了。

「而且……面對緩鬥學長可不能保留實力！」

「彼此彼此吧……！」

這次綾鬥與綺凜同時進攻。

綾鬥使出的全力刺擊，與綺凜以相同姿勢使出的突刺正面交鋒。木劍劍尖分毫不差地彼此衝突後被彈開。

身子往後仰的幅度略微較大的是綺凜。

但也是綺凜率先重整體勢。

純論力量與速度的話，綾鬥遠勝綺凜。但綺凜在各種動作上卻比綾鬥更快一步，這是綺凜自我鍛鍊的成果。

往身後一跳的綾鬥躲避綺凜壓低了身子的下段攻擊，並對進一步追擊的綺凜反擊，但綺凜以分毫之差鑽過這一劍後，朝右方深深切入。

「喝啊──！」

「唔！」

綾鬥撥開以袈裟懸一劈的犀利劍擊，身體旋轉以木劍橫掃……綺凜卻脖子一縮躲過這一刀。從綺凜的瞳眸中發出的紫電餘光，留下鮮明的軌跡後消失無蹤。

老實說，綾鬥看得嘖嘖稱奇。

從遙的封印中完全解放的綾鬥，目前的綜合戰力理論上完全壓制綺凜。

純論劍技的話的確還差一步，但原本兩人之間的劍技差距可以靠力量技壓。

辦不到的原因確實是千里眼沒錯，但綾鬥又察覺另一項原因。

因爲綺凜熟識綾鬥。

從綾斗的劍法、動作、間距掌握、呼吸、步法，甚至小習慣，幾乎瞭解綾斗的一切戰鬥方式。

『連鶴』終究只是一點一點削弱對手，持續到對手產生破綻爲止。即使是代志乃口中的『連鶴‧新』也不例外。

鼓足全力的綾鬥，架開綺凜的上段斬……但卻出乎意料，力量被四兩撥千斤。隨後綺凜的手腕跟著一轉，滑溜逼近綾斗的木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綾鬥！這一劍要分出勝負！」

可能在某一方無法負荷之際分出勝負。

──下定決心之後，時機出乎意料地迅速來臨。

眼力原本就很好的綺凜，多半在鍛鍊期間學會了綾鬥與天霧辰明流的戰鬥方式。說不定甚至洞悉了連綾鬥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模式或怪癖。

即使不用開口，也能感受到綺凜與綾鬥相互瞭解。

下一劍會來自何處，以及該如何回擊，簡直瞭若指掌。此外也意味著，一旦有任何失誤就會立刻落敗。

『連鶴』這個名稱，原爲劍技宛如摺紙鶴般而得名。當然所謂連段的劍技，只不過是連續攻擊的順序。『連鶴』的關鍵在於透過呼吸與間距、視線等細微引導，封住對手的反擊，創造壓制對手的情況。

綾鬥也早就記住了『連鶴』的連擊。剛纔那招從下段起始，轉爲突刺的是「拾餌」。接下來是「釣船」、「妙妙」、「妹背山」、「八橋」、「昔男」、「樂樂波」、「迦陵頻」、「芙蓉」、「熊谷」、「風車」、「村雲」、「吳竹」、「夢經路」、「九萬里」、「曬布」、「四衣袖」、「衝羽翅」、「青海波」、「澤瀉（剪刀草）」、「比翼」、「瓢簞町」、「鶴鴒」、「三巴」、「雛戲」、「鼎」、「寄木」、「花橘」、「蓬萊」、「花見車」、「鳴子」、「花菱」、「百鶴」、「早乙女」、「三分一」、「舞（木槿）」、「橫雲」、「莊子」、「巢籠」、「相生」、「風蘭」、「葭（蘆葦）原雀」、「春曙」、「龍膽車」、「蟻塔」、「野幹平」、「杜若（燕子花）」、「瓜藤」、「稻妻（雷電）」──

「可沒這麼簡單喔……！」

綺凜旋轉身體並暫時收回木劍，然後一劈而下；綾鬥也以單腳跪地的不完全姿勢，僅以單手使出突刺。

聽到某個門徒難掩興奮之情喊出的聲音。

不過持續承受凌厲攻擊的綾鬥也一樣。

──但這對綾鬥而言也是一樣。

綾鬥在心中嘀咕的同時，綺凜使出一記特別強力的攻擊。

一切順著她的劍技，以自己的劍回擊。

「不，應該說有人能熬過這波連擊嗎……？」

「唔……！」

「從沒見過有人這麼厲害啊……！」

代志乃嘴裏的嘀咕，甚至帶有畏怖之意。

──話雖如此。

正面擋住這一劍後還來不及喘氣，第二擊立刻瞄準綾斗的脖子。熬過這一劍後改換側腹，然後是喉嚨，右臂，再度換喉嚨──

若是以前的綾鬥，基本上毫無對應能力。

由於性質所致，『連鶴』沒有足以一擊必殺的技巧。

那麼……綾鬥現在的力量，可不會就此坐以待斃。

縱使靠千里眼才得以完成，但這是綺凜足以顛覆任何力量差距的絕對殺招。

只見綺凜臉上也浮現疲勞的神色，雖然不至於犯下大失誤，但劍技開始產生些許紊亂。

同時綾鬥也沒擋住這一劍，導致身體失去平衡。

往前衝時調整力道避免踩破地板，但繞背速度絲毫未減。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這終究只是綾斗的體感時間，或許實際上時間更短。

兩人專注於木劍交鋒，並且留意自己的步法，以免踩到飛濺的汗水。

「『連鶴』開始了……！」

可是現在──

（大概差不多了吧……）

「糟糕……！」

隨著攻防陷入僵持，門徒的騷動也愈來愈大。

雖然這樣說不太禮貌，但綺凜的『連鶴』確實超越代志乃，絲毫沒有脫身的破綻。

「……我認輸了。」

現在的綾鬥完全專注於綺凜的動作上。

雖然遠遠不及綺凜，但綾鬥也一直目睹綺凜的戰鬥方式與刀藤流。

「──到此爲止！」

「你們幾個，要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就是『連鶴』未來的模樣。」

自從《鳳凰星武祭》開始，直到《獅鷲星武祭》爲止，綾鬥與綺凜一同累積了多不勝數的鍛鍊。

插圖010

短暫寂靜來臨，衆門徒屏息目睹之際，綾鬥與綺凜果然同時，一字一句說出分毫不差的話。

「四十九招連擊全部記住了……！？」

可是綺凜果然瞧準這一擊縮起身子，閃躲的同時揮出下一劍。

這一剎那，代志乃的聲音響徹道場，雙方的動作戛然而止。

破解既往『連鶴』的方法──姑且不論能不能實現──倒是有幾種。比方說以壓倒性的臂力硬彈回去，或是本身劍技超越對方的話，就有可能中斷『連鶴』。

隨著綺凜一喊，動作更進一步加速。

代志乃的這句話，綾鬥是目前最切身感覺的人。

──但現在綺凜使用的『連鶴』，卻連對手的行動都算入了連續攻擊的順序中。

「！」

武曉彗會落敗絕非偶然──但如果有機會再戰的話，他肯定會從頭到尾避免與綺凜展開近身戰。

「……應該稱之爲『連鶴‧新』吧。」

換句話說，不論對手嘗試如何反擊或閃躲，綺凜都能立即對應，化爲『連鶴』的一部分。

雖然清楚感受到門徒的熱切與興奮，但集中精神的綾鬥，意識完全排除了其他干擾。

從旁人角度來看，或許像是某種武藝表演吧。

綾鬥立刻縮回手臂，扭轉身體使出一記肘擊。

綺凜的劍尖逼近綾鬥眼前，綾斗的劍尖逼近綺凜的喉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綺凜的上段斬軌跡略爲偏離，被綾斗的木劍彈開而揮空。

綺凜的木劍閃過，綾斗的木劍擋住，撥開。然後綺凜的木劍再度直撲綾鬥，如此不斷反覆下去。

這種短兵相接的時間，持續了幾十分鐘有吧。

承受『連鶴』攻勢的一方會消耗大量體力，但發動攻擊的一方也不能倖免。綺凜曾經說過可以持續『連鶴』一小時，但使用千里眼的『連鶴‧新』肯定無法撐這麼久。

而且現在使出的『連鶴』，與之前又不一樣。

千鈞一髮之際洞悉對手引誘至極限的劍尖，從腰部與手腕動作到木劍的劍尖，毫不保留傳遞所有力量。不論綾鬥或綺凜，兩人都將全心全意，灌注在每一個動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