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答(2)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674 字
踏上外陸後,每一天都是學習的延續。羅真幾乎每天都能獲得新的領悟,而領悟的時刻往往突然之間降臨。
此刻也不例外。
羅真意識到巨人雖然體型龐大,卻能異常敏捷地快速奔跑,更意識到當他們食物被盜時,速度還會略微提升。
嗚啊啊啊啊啊!
被偷走食物的巨人發出嚎叫。那叫聲中透着幾分委屈。羅真對這嚎叫十分共情,但總不能跟着一屁股坐下哭起來。
那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抱怨。
"辛苦了,肉就由我來烤吧。"
扛着與自身體型相仿的陶罐全力奔跑的頭盔騎士。雖然很疑惑揹着那種東西怎麼能跑出那樣的速度,但羅真把疑問拋到腦後,對頭盔騎士吼道:
墜落星辰。墮星。墮落的星座們。
"那是因爲你還不瞭解這個世道······"
守護並不會帶來什麼。
羅真將柴火扔進篝火。新柴投入後,漸弱的火舌又劇烈燃起。頭盔騎士望着火焰,咀嚼着羅真的話語。
頭盔騎士答道:
喫着餐後水果的羅真靜靜凝望着頭盔騎士。準確說是那頂頭盔。即便同行已久,羅真卻從未見過騎士的真容。
咚、咚、咚!
"偷什麼偷,不是說是贊助嗎?"
身後傳來巨人們悲慼的迴響,但羅真充耳不聞。反正他們食物看起來挺多的,分點給別人喫怎麼了?真是貪得無厭。
說着頭盔騎士從座位上起身。
他抬起手指向羅真。
"呵!明明自己也沒碰過就敢大放厥詞。老夫當年可是『差點』拔出石中劍的人。握劍時劍身都閃了光呢。"
"不再是人類是什麼意思?"
"身爲騎士自當奔向光明。那邊有光,朝着光奔跑吧!"
那雙瞳眸是白金色的。如同星光般的白金色眼眸直視着頭盔騎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確實不瞭解。"
這是羅真銘記於心的箴言。同時也是某位以性命證明這條箴言的騎士,讓羅真開始追夢的緣由。想起那位身處最底層卻懷抱着最耀眼星辰的湛藍騎士,羅真開口道:
"納津,這是第二個要求。"
"呼。偷東西?明明是巨人贊助我們的。你看那邊,不還揮手送行讓我們好好進去嗎。"
他用手背咚咚敲着自己的頭盔。
在身後巨人9;咚咚9;的腳步聲迴響的過程中,羅真與頭盔騎士全力疾馳。
"頭盔壓得我脖子都快斷了,視野也變窄了。更別提在鎧甲上刻什麼家徽——這不就等於告訴敵人9;快看我是哪個騎士團的9;嗎?平白給對手送情報,打仗時多喫虧啊。要是再寶貝這些紋章的話...還得拼命保護它們,反而會露出破綻。"
"該死,要逃的話提前說一聲啊!"
"我不是說過嗎?巨人特別擅長給肉調味。那些傢伙能被稱爲巨人而非巨魔,這幫美食家的癖好功不可沒啊。"
頭盔騎士滿意地笑着,把烤好的肉放到餐盤上。這肉的味道果然如他所言堪稱珍饈。
"因爲醜。"
"不然就和巨人幹一架?"
"您不喫嗎?"
頭盔騎士指着羅真嚷道:
"所以啊,像你這樣的傢伙。那些將榮譽與尊嚴視爲美好、懷抱理想的傢伙。他們根本不需要執着於外表。內心早已是騎士了,外在形象又有什麼重要的?"
該幹就得幹。羅真全力疾馳的同時,瞪視着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說,非要做這種事不可嗎?"
頭盔騎士只是負責烤肉,自己並不享用。對獨自進食的羅真來說肉量實在太多,剩下的肉便裝進陶罐埋入土中。
巨人們雖然認真追擊,但要追上羅真和頭盔騎士仍顯不足。神話時代或許存在會輕功的巨人,但現代沒有,所以步法不同的兩人很難被巨人追上。
這是騎士王亞瑟自傳中的箴言。
他的手指從上至下一劃而過。
"那現在這算什麼?"
在唯有篝火燃燒聲迴響的過程中,頭盔騎士終於勉強開口。伴隨着長長的呼吸聲,他流露出淡淡的微笑。
勝者有權向敗者提出三個要求。
那聲音帶着強烈的共情。
分不清是玩笑還是真心話。
"你看。基爾霍夫那傢伙不也整天露着臉到處晃嗎?這就是自信。其實那傢伙和你都長得極其英俊,大概也有這個原因吧。"
"不過這不算是偷竊嗎?騎士也能偷東西?"
"說到底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啊,既沒用又礙事。純粹是爲了耍帥,裝個門面罷了。"
"那頂頭盔,爲什麼一直戴着?"
頭盔騎士對羅真的話語報以沉默。
"說到底啊,騎士們爲什麼要戴頭盔?當對手是劍術專家——也就是能釋放劍氣的瞬間,頭盔的優勢就蕩然無存了。像切紙一樣被劍氣斬開的防具有什麼意義?"
"用光鮮的鎧甲藏住腐爛的內在,至少外表還能演個騎士的樣子。把盔甲擦得鋥亮,掛滿裝飾品,故意高喊什麼浪漫啊騎士道啊。雖然早就不明白這些詞的意義了,但只要繼續表演,就還能騙自己是個騎士。"
仔細看確實像送行。因爲這送行頗爲激烈,羅真也朝巨人們揮了揮手。
"非要。"
身後傳來巨人們悲慼的迴響,但羅真充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意高喊什麼浪漫啊騎士道啊。雖然早就不明白這些詞的意義了,但只要繼續表演,就還能騙自己是個騎士。"
回到據點後,頭盔騎士把從糧倉順來的陶罐轟隆放下。隨後抱着柴火開始生火。
"哎呀,若是騎士怎能談論逃跑?嘖嘖,看來修行還不到家啊。"
更別提他身旁的梅林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頭盔騎士苦笑着放下手指。
"真正能稱得上騎士的傢伙,根本不需要鎧甲或頭盔。就算沒有這些,也能挺起胸膛說自己是騎士。"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他從外陸撿了把劍回來串肉。在頭盔騎士用劍當扦子烤肉的過程中,羅真準備好了餐具。簡陋的宴席上裝飾着羅真採集的水果和蜂蜜。
頭盔騎士滿意地笑着,把烤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星光般的白金色眼眸直視着頭盔騎士。
"重要的是你自己如何認爲。"
"那什麼才重要?"
"就是會變得相貌非凡的意思。"
"接下來要去討伐墜落星辰,協助我吧。因爲有個非討伐不可的星辰。"
"和您相比,我活的時間不長,經驗也少,對外陸知之甚少,更不清楚您經歷過什麼。"
"是的,即便不執着。"
即便如此,仍有人無法放手。
"鎧甲也好頭盔也罷,其實都沒意義。既笨重又礙事。"
"沉默騎士克倫貝爾。"
似乎五根手指不夠用,又借了右手一根比出數字六。
他唰地攤開手指。
"墜落的星辰將無法維持人類形態。畢竟從成爲星座那刻起,就意味着超越了人類的境界。"
不去守護也沒人會指責你。
"......"
"不服氣的話您去把石中劍拔來呀。"
"落星,或是忘星。"
羅真凝望着頭盔騎士。
"執着於外表啦,非得這樣才能被當作騎士啦,這些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我不是說過嗎?巨人特別擅長給肉調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得相貌非凡的意思。"
"若是在無法放手的狀態下夢想成爲騎士,至少爲此努力過的話......"
"知道墜落星辰的事嗎?"
可以苦惱,可以猶豫,甚至可以表現得不像個騎士。但在最後的時刻,我必將質問你們——
羅真沉默地回頭。那裏站着正朝這邊悽慘地伸出手的巨人們。
"就是折斷了這頂帥氣角盔的混蛋。"
"開什麼玩笑?快跑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落的星辰。
"你渴望成爲騎士嗎?"
對此羅真只是沉默地微笑。
他許久未能出聲。既沒能像往常一樣用玩笑緩和凝重的氣氛,也沒能說出"是你經歷得太少"這類的閒話,他只是緊緊閉着雙脣。
"和亡者被侵蝕的過程一模一樣呢。"
"······"
納津身旁的梅林發出了呻吟。
從梅林那兒聽說過,也曾在史書中翻閱過相關記載。
正點頭的頭盔騎士突然話鋒一轉:
"這什麼鬼話······"
"沒錯。就算是星座也無法免受侵蝕。不如說更該小心——當星座失去所有星辰的瞬間,會變得極其可怕。"
"沒錯。若要否定這話,除非把石中劍拔來纔行吧。"
"那騎士們爲什麼還要穿鎧甲?"
"那位,不早已是十足的騎士了嗎?"
"不是說了嗎?裝門面啊。"
9;想活命就得跑。9;
啪嗒,啪嗒。
"像你這樣英俊的傢伙不戴頭盔更有優勢,但像我這種對臉蛋沒自信的,還是戴着爲好。遮住臉反而能激發好奇心,也算某種優勢吧。"
"我到底在幹什麼?有必要做到這份上嗎?當初爲什麼要當騎士?非得走這條艱難的路不可?榮譽?尊嚴?這些玩意兒算什麼?守護它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他撫摸着盔角說道。
"曾擁有六顆星辰的星座。其名爲吹號角者·號角星。"
她輕聲嘀咕着9;會變得有點可怕呢。不對,不是有點而是非常9;。究竟會怎樣?納津眨了眨眼,頭盔騎士便解釋道:
"我是說,有必要非得這樣嗎。"
"珍藏的糧食被偷,眼珠都會充血吧。"
"別在意瑣碎細節,會累的。"
他敲了敲自己的頭盔。
亦或是,忘卻自我的星辰。
"略知一二。"
"我到底在幹什麼?有必要做到這份上嗎?當初爲什麼要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信的,還是戴着爲好。遮住臉反而能激發好奇心,也算某種優勢吧。"
"你說的是逆星。違背天理逆轉後染黑的墮星。雖然它們也被稱作墜落星辰,但老夫說的墜落更直觀些。"
"···你說什麼?"
"無法否認呢。畢竟正是騎士王留下的箴言。"
"即便如此,我也明白一件事。"
"看着還挺像樣嘛。"
面對頭盔騎士的提問,羅真點了點頭。
就在頭盔騎士想用輕鬆玩笑結束對話時,羅真突然插話。他隨手往燃燒的篝火裏添了根柴火,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是騎士嗎?
至少,你是否渴望成爲騎士?
頭盔騎士說着玩笑話:
"如何看待榮譽與尊嚴都無所謂。對它們產生懷疑也沒關係。爲此苦惱、糾結,誰都會經歷這種事。重要的不是這些。"
這肉的調味真是恰到好處。敷衍地甜,敷衍地鹹,敷衍地入味。比起只喫生肉的巨魔們,巨人的味覺倒是相當高雅呢?就連羅真也覺得巨人調味的肉相當美味。
"萬月?啊,是說萬月星吧?聽說被大陸的劍術大師們討伐了。嗯,那傢伙確實也算墜落星辰。"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每天都能獲得新的領悟,而領悟的時刻往往突然之間降臨。
嗚啊啊啊——
但是,羅真繼續說道。
帶着些許羨慕。些許憧憬。
嘛,親眼見到就明白了。
他咧嘴一笑。
"直觀?"
"啊,這個隨便存放就行。陶罐本身就是魔導具。很神奇吧?"
"這叫難追?他們剛纔明明超凶地追過來啊。"
"連石中劍都沒摸過的臭小子還敢喘粗氣!"
"當騎士哪有那麼容易。嘴上喊着榮譽與尊嚴宣誓就職,現實可沒那麼好糊弄。髒得要命,跟乞丐沒兩樣。越是認清現實,就越明白自己懷抱的理想有多可笑。"
"是哪顆星辰?"
"這種疑問會不斷冒出來。每次自我懷疑就會動搖。所以啊,越是老油條騎士,就越執着於鎧甲頭盔這些...表面功夫。"
羅真聳了聳肩。
"耍小聰明。引用騎士王的話還怎麼反駁?這在騎士道的論辯裏可是犯規啊。"
長嘆一聲後,他苦澀地笑了。
"咦,味道不錯嘛?"
頭盔騎士輕輕敲了敲自己頭盔上的角。
"是,我確實不瞭解。"
墜落的星辰。
"即便不執着於頭盔、鎧甲或旌旗之類的?"
"這算什麼話。"
"我太久沒進食了。現在往嘴裏塞東西肯定會出問題。你多喫點。"
嗚哦哦哦哦······!
當然用高級神器和昂貴金屬或許能擋住劍氣⋯⋯但遇到劍之追尋者級別也毫無意義。
"聽過萬月的傳說。還有那些阻擋亞瑟王道路的墮落星座們的故事。"
"當星座們否定自我或偉業被否定時,就會失去星辰。每失去一顆星辰,星座的精神就會崩潰,侵蝕也會加劇。這過程耳熟吧?"
頭盔騎士表示要使用其中第二個。
"自己究竟想成爲什麼。"
"沒錯。字面意思——失去所有星辰後隕落的星座。"
羅真知道該如何稱呼這樣的人。
"即使失去榮譽而墜落,即使被污穢玷染,即使尊嚴被折斷,甚至對這些產生懷疑......但只要最終仍無法捨棄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