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第一角(7)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802 字
兩柄長劍貫穿了心臟。
奧德朗凝望着自己的心臟。他看着貫穿心臟的兩柄劍,咀嚼着雙劍描繪的劍路。
一柄是仿造他人生軌跡的劍,另一柄則是讓他綻放的劍,兩柄都是美得令他受之有愧的劍。
想到這裏,奧德朗笑了。
可惜他的笑聲沒能發出。儘管靈魂已然覺醒,肉體卻仍在惡魔支配之下。歡愉帝似乎連一絲笑意、半句言語都不願施捨給他。
就在帷幕即將完全降下的瞬間。
"很出色。"
奧德朗望着瞪大眼睛的納金笑了。
視線交匯的剎那。
是啊,他清楚自己的處境。
至少不是留有執念之人會發出的聲音。
"是要我成爲下一個繼承者的意思吧。"
那麼對人生就沒有執念了。
只剩失去靈魂的肉體孤零零留在原地。
"自由騎士的裝束配上石中劍,倒是相當般配嘛。不過話說回來,除了你還有誰能拔出那把劍?連我這樣的怪物都能被你變成騎士,除了你還有誰配得上自由騎士的稱號。"
"······"
問他還留有執念嗎,就這樣離開不會感到遺憾嗎。
地板上淤積的顏料被吸向那具軀體。跪着的奧德朗屍體開始移動,動作詭異至極——感受不到絲毫高尚品格與尊嚴的蠕動。
聽到這個回答,奧德朗笑了。
古城結構開始變幻。
就在羅真咬緊牙關擺好架勢時,有人伸手攔住了他。
急促呼吸的羅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因爲確實還有執念。
"這裏不是你的舞臺。"
"······傑德大人?"
"人生是喜劇,連死亡也不過是笑料,在這地獄之下唯有狂歡纔是唯一價值!"
執導這場舞臺的編劇操縱了舞臺裝置。因爲這不是他想要的故事。
一隻眼睛看不見。呼吸急促,疲憊的身軀渴望着休息。但在他跪下之前,帝國尚未取得勝利。
坐在地上的羅真揉着自己的額頭。
惡魔在奧德朗耳邊低語。
隨後尤爾·拉吉安、聖體化身、洛倫·阿雷斯切、希芙莉亞·加切芙斯卡接連綻放信號。
······如果,他沒有遇見羅真的話,或許就會被那隻手抓住了吧。
9;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9;
"奏響樂器,要喧囂震天!"
但現在嘛——
這柄劍是帝國英雄奧德朗·巴薩格里亞的象徵,
歡愉帝之領徹底被顏料浸透。
羅真面前延伸出漫長的走廊。
砰咚一聲,藏身第一區段的魔法陣式被那震徹底粉碎。
歡愉帝之領,烏托邦。
自己仍然是騎士不是嗎?
沒有執念了。
兩人的視線、呼吸乃至全部神經,都筆直貫向對面的存在。
舞臺的主角們正面相對。
原本跪着的奧德朗的肉體突然開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耀的是歡愉帝之星。
羅真立刻明白了這意味着什麼。正如傑德所言,這裏是歡愉帝之領,她能調用的力量無窮無盡。
"天啊,我說過讓你慢慢來,可沒讓你老成這樣纔來啊?你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懂變通。"
正因如此,劍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寧靜。
納金朝着歡愉帝的古城奔去。
屍體突然抖動。
與肉體不相容的靈魂。理所當然會產生排斥。無數靈魂碎裂消散,但歡愉帝就像在說9;那就塞更多進去9;般傾倒着顏料。
這龐大的領地整體就是一座星域,亦是爲她準備的舞臺。
原本因與奧德朗靈魂產生排斥反應而有所剋制,但既然靈魂已離去,歡愉帝便肆無忌憚地傾注着顏料。
他的姿態也未曾動搖。
況且,對話不是已經足夠了嗎?
並非惡魔,而是帝國之劍。
"這裏是歡愉帝之領。"
就這樣,戲劇向着巔峯疾馳而去。
當容器崩壞的瞬間,奧德朗的靈魂從縫隙間四散消逝。彷彿在宣告他對我毫無留戀。那是靈魂的徹底湮滅。
所有人都成功破壞了魔法陣式。但他們無法脫身——因爲必須不斷阻止那些重生的小丑們。
接着傑德指向四周。
"此地乃吾之理想鄉,吾之舞臺。"
傑德緊握着劍笑了。"看來我勉強逃過不及格了呢,師父。"
"最終還是您啊。"
糾纏在一起的靈魂最終在奧德朗的肉體中安頓下來。刺啦——奧德朗的下顎撕裂,發出淒厲嘶吼。野獸般的慘叫在四周迴響。
連即將退出舞臺的演員留下遺言都要阻止嗎?別礙事,這可是我的舞臺。
古城外星座們的激戰、小丑們的嬉笑與嘶吼,都恍如隔世般遙遠。
奧德朗將它遞給了傑德。瞪大眼睛的傑德倒吸一口氣,隨即露出難以置信的笑容,無需言語便理解了師父的用意,伸手接過了劍。
筆直通往古城的道路。
亦是與他生命相伴的佩劍。
"該死的小鬼。"
最後的瞬間,在歡愉帝力量紊亂的剎那,
自歡愉帝與羅真初次認知彼此的那天起,兩人就直覺到:
但傑德的眼神不曾動搖。
雖然什麼話都沒說。
行動着的屍體。
"去吧。這裏交給我。"
十一顆星辰灑下虛妄的光芒。
將自己困在此地的歡愉帝正在慌亂。
『來吧,帝國的敵人。』
沙——歡愉帝拎起垂落的禮服從玉座起身。如同向造訪自己城堡的客人致意,她用雪白手指輕輕提起衣角。
此時此刻。
面對老人的選擇,納金沉默了。與憑藉石中劍能力快速恢復傷勢的納金不同,傑德的恢復速度緩慢。他的身體早已遍體鱗傷。
"連死亡都無法落下終幕。"
"······"
『只要我還站着,你就休想越過此地。』
傑德指向奧德朗的屍體。顏料正在修補那具軀體。強行粘合傷口,覆蓋塗抹。
對於沒能守護同伴榮譽的愧疚,對於跌落谷底的自尊,
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何其矛盾?奧德朗的靈魂全力嘲笑着歡愉帝。
在消逝的瞬間,奧德朗感受到了。
所以羅真揉着自己的額頭笑了出來。向頭盔騎士學劍時,那人動不動就會拍打羅真的額頭和後腦勺來糾正姿勢。莫名想起往事的羅真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說他還有未完成的事不是嗎。
對於什麼都沒能留下的事實,對於自己人生毫無價值的想法,
······接下來將是消耗戰。
第二軍團長卡隆向着天空揮劍,沖天而起的劍氣就是信號。他宣告在激戰後成功破壞了魔法陣式。
他將愛劍收入劍鞘。此刻握在手中的,是帝國英雄託付的劍。雖是初次握持,卻如同長久揮舞般熟悉。
羅真向前邁出一步。
"歡笑吧。歌唱吧。起舞吧。沉醉吧!"
彷彿這樣宣告着,奧德朗動了。
倒下的小丑們重新站起,死者再度復甦。在這連死亡都淪爲笑料的舞臺上,小丑們嘲笑着世間一切正在崩潰的事物。
砰咚一聲,藏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歡愉帝力量紊亂的剎那,
有弟子證明了自己的人生並非毫無價值。
奧德朗說這句話時的聲音很輕快。
雖然還有未完成的事,但那已不是奧德朗的責任了。
"生命不過是一齣戲劇。"
9;好好幹吧。9;
接下來是你們的責任。
奧德朗翕動嘴脣留下遺言。
那個少年不是說過嗎,想成爲騎士的人就是騎士。
他必定會懷着執念死去。
有人聽見了拖延一百五十年的回答,有人完成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端坐其上。漆黑禮服如瀑般從玉座流淌而下。
繼慌張後退的納金之後,奧德朗凝望着一位老人。望着過於蒼老的首席弟子,奧德朗苦澀地笑了。
"戲劇必須繼續。"
傑德也在回味着奧德朗的終局。他凝望着從師父那裏繼承的劍。傑德還不至於蠢到不明白帝國英雄的象徵——這把劍交到自己手中意味着什麼。
最終,奧德朗焚燬了自己的靈魂。
原本跪着的奧德朗的肉體突然開始活動。剎那間羅真與傑德的瞳孔猛然收縮,兩人同時擺出戰鬥姿態。
正如帝國英雄向來所爲,帝國第壹角傑德·伊扎巴爾特攔住了帝國之敵。
這不是夢。不是星之墳墓,不是被諸般星座與小丑阻隔的混亂戰場,更非幻象。或許這纔是兩人真正清晰認知到彼此存在的——最初瞬間。
靈魂離體後空餘的軀殼。
瞪圓雙眼的羅真眼中佈滿血絲。
所有魔法陣式破碎,道路就此敞開。
"和你並肩作戰很愉快。"
惡魔創造的理想鄉各處開始升騰起光暈。那是一種信號,宣告他們已完成使命的信號。
這一百五十年倒是學會察言觀色了?儘管未發一言,奧德朗已傳達完所有心意。既然如此,便再無執念。
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隨着師父的死亡,一座舞臺就此落幕。演員心滿意足地從高臺退場。
······一隻手臂已經摺斷。
寄宿在屍體中的是歡愉帝胡亂收集來的靈魂。即便靈魂已離開肉體,奧德朗的肉體本身仍是傑作。歡愉帝開始將收集到的靈魂塞進這具空殼。
奧德朗·巴薩格里亞死了。
對方正是命中註定的天敵。
這是一百五十年遲來的評分結果。
小丑們突然之間全部消失。因爲這座城堡的主人已然醒悟。反正靠這種雜魚小丑也攔不住您,連讓您的腳步遲緩半分都做不到。因爲您——必定會登上此處。
被顏料染污的獨角星已然墜落。在八顆星辰墜落之處閃耀的,是繼承其位升起的第壹星。
既說不出漂亮話,也露不出笑容。若追問起是否感到遺憾,這個嘛——奧德朗會搖搖頭。他滿足於自己的終點閉上了眼睛,再奢求更多就是貪心了。
兩位弟子各自得到了答案。
最後的瞬間,他究竟感受到了什麼,羅真無從知曉。雖然無法知曉,但有一點可以確信——師父對自己的終點感到滿足這件事。
歡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都無法落下終幕。"
帝國英雄的劍閃耀着雪白光芒。
傑德沒有再說第二遍。他如同要開闢道路般,朝着開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你們的責任。
歡愉帝可沒興趣讓那些卑微小丑們拖延、反覆推遲終將到來的戲劇高潮——這種無聊把戲。
正是傑德。他擋在羅真前方,站在比他更靠前一步的位置。
以笑聲裁決世間的惡魔竟禁止他人發笑,何其矛盾?奧德朗的靈魂全力嘲笑着歡愉帝。
奧德朗爲自己的人生畫上了句號。
傑德靜靜地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指向奧德朗身後歡愉帝的古城——領地的中央。
—————!
有人聽見了拖延一百五十年的回答,有人完成了未竟的決鬥。隨着師父的死亡,一座舞臺就此落幕。演員心滿意足地從高臺退場。
他們互爲彼此的焦點人物0;Protagonist1;,同時也是無可替代的敵對者0;Antagonist1;。
他向心髒被貫穿、正急促喘息的羅真伸出手。即便此刻歡愉帝仍在阻撓奧德朗的身體,他卻冷笑着扯斷了籠罩軀體的絲線。
他彈了羅真一個腦瓜崩。迄今爲止面對肆虐的風暴、以赤手空拳接下劍氣都未曾慌張的羅真,第一次愣住了。他肩膀抖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劍士的對話本就該用劍完成。通過交鋒,奧德朗見證了親手栽培的弟子們的成長,看到了他們尋得的答案。那麼,作爲師父還有什麼需要傳達的呢?
奧德朗對這一切心懷感激。
這不是夢。不是星之墳墓,不是被諸般星座與小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
最後的瞬間,奧德朗一言不發地觸碰了羅真的額頭。
傑德沒有再說第二遍。他如同要開闢道路般,朝着開始像怪物般狂暴的奧德朗屍體撲去。沉默的納金咬緊牙關,刺穿傑德製造的縫隙,從奧德朗身旁掠過。
"終究是你呢。"
本以爲早已被遺忘,卻還有記得自己的弟子存在。
望着那個背影,擋在奧德朗面前的傑德調整着呼吸。
最終擊倒帝國英雄的,
他們絕無共存可能。無法妥協。立於兩極的他們既不能理解對方,也無法被理解。故而妥協理所當然成爲不可能。
走廊盡頭擺放着玉座,她正託着下巴端坐其上。漆黑禮服如瀑般從玉座流淌而下。
天空中閃耀的是歡愉帝之星。
"很精彩。"
奧德朗反手握住了劍。並非要揮劍。他將反手持握的劍向傑德筆直伸出,彷彿在示意對方接劍。劍身上塗抹的顏料早已在彼此碰撞的過程中剝落殆盡。
說完這句話,奧德朗的靈魂便破碎消散了。
羅真直覺到,漫長的消耗戰正等待着他們——究竟是歡愉帝的顏料先耗盡,還是他和傑德先在這裏倒下。
那該死的惡魔正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
傑德換上了另一把劍。
他的故事早已完結。如此閃耀的靈魂,豈能棲宿在這般殘破的軀殼中?束縛靈魂的肉體已被傑德與納金凌遲得千瘡百孔,連中央的心臟都被貫穿。
在帝國軍牽制小丑們的過程中,那震開始疾馳。撞碎歡愉帝古城的城門突入其中,掃蕩城內殘餘小丑的同時開始攀登城樓。就在某個瞬間——
惡魔想以執念爲媒介將奧德朗束縛在現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