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尖塔（2）

梅林的雙眸總是熠熠生輝。

即便活過了千年歲月，梅林的聲音永遠充滿活力，每個動作都洋溢着生機。細想起來這真是件怪事。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目睹活過如此漫長歲月的人類，與其說是活着，不如說是正在死去更貼切。雖說也有例外，但多數跨越這等歲月的超越者們，更接近於苦苦支撐而非真正活着。

爲了不被侵蝕，爲了不崩潰，爲了不成亡者，爲了不化作墜落星辰。

＂······梅林？＂

並非從夢中醒來，而是被強行彈了出來。但黑色尖塔似乎連這也認定爲＂攻略＂，並未阻攔那真的腳步。那真勉強調整呼吸，環顧四周。

那是針對自己的譏笑。梅林一邊譏笑着，一邊將昏迷的魔女拋向凹陷的坑洞。坑洞里正翻騰着惡臭。

堆滿屍體的坑洞。

湛藍的眼眸瞪視着那真。

＂我問你呢。我。＂

＂你，是誰？＂

梅林時常帶着自嘲的笑容講述自己的往日，用『屠殺者』來形容自己。她說歷史上屠殺惡魔和魔女最多的存在就是她自己。

啪。梅林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我是。＂

＂我是自由騎士，那真在此。＂

什麼東西要來了。

9;擁有十二顆星星時期的梅林哦。9;

最恐怖的記憶。

最終那真第一次開口說出的話不倫不類：

梅林沉默地放開了那真。

就在那一刻，昏厥中的魔女渾身一抖劇烈抽搐起來。似乎恢復意識的魔女開始拼命掙扎。因爲嘴巴被凍住無法發出慘叫，那動作顯得更加悽慘。

當抬頭望向天空的瞬間，納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那裏正上演着超乎想象的風景。

-喂、喂！

那真凝望着下一層。

最幸福的記憶。

即便活過他們數倍的時光，活過一千年，梅林始終生氣勃勃。她永遠在認真度過每一天。

追隨他們的數百使徒。

＂確實聽過警告。＂

＂看到的不是我的記憶，是梅林的記憶。＂

猛地驚醒的瞬間，那真急促地喘息着。心臟正瘋狂跳動。

傳來梅林急促的聲音。

9;那個待會兒再說。9;

在說明黑色尖塔時，梅林說過一個夢會持續連接下去。那麼登上下一層的話，會從方纔中斷的地方繼續嗎？

天空墜落的景象。

＂是啊。沒錯。我是大魔法師梅林。圓桌第二席的主人，亞瑟的嚮導。不，說是嚮導也太可笑了。這算什麼嚮導？＂

但梅林截然不同。

因痛苦而扭曲的臉蛋。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悚然的青灰色瞳孔裏感受不到生機。望向她的眼眸時，始終能看見的星辰已然不見。

＂可以請您鬆手嗎。＂

亞瑟之星。

-你沒事吧？聽得到嗎？精神還······

彷彿對生命毫無意義的眼眸。

9;梅林。9;

咻地一聲。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的記憶？＂

9;在夢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星星時期的梅林哦。9;

＂那爲何還要來。嫌命長嗎？＂

死去的眼睛。空洞的眼睛。

＂梅林，你先冷靜······＂

-哈？你癱軟在地的模樣？

＂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某天梅林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手臂自上而下揮落。

-快走好不好？到這裏就可以了啊。你沒必要非爬到塔頂不可吧？

千年前的自由騎士裝束與現今並無二致。沒想到這點常識竟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這樣想着，那真用眼神示意梅林仍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指。

梅林發出了一聲冷笑。

＂自由騎士爲何來此？圓桌沒告誡過你嗎？應當警告過你們不得接近外陸深淵纔對。＂

無論那真是否在看着，梅林都繼續做着自己的事。

那真感受到抵在自己脖頸上的梅林手指觸感。冰涼刺骨。絕非活人應有的體溫。

很好。這就夠了。

＂不想死的話，最好離開這裏。＂

這樣的坑洞遠不止一兩個。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屍體。那真意識到這些屍體全都是魔女、惡魔和惡魔契約者。

＂那邊的你。＂

＂這、怎麼可能？那段記憶連我都不記得了？＂

佈滿天空的數百星辰。

-我說走啊！

納津直到稍後才明白魔女身上發生了什麼。納津凝望着向天空伸出手的梅林，以及她所注視的天空。

最終那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地瞪圓眼睛反問道。

梅林驚愕地瞪圓眼睛反問道。

魔女馬爾庫特持有的神祕，在她死後覆蓋了這座塔。並且，正如原本的主人馬爾庫特所期望的那樣，神祕給所有進入塔的挑戰者贈送了噩夢。

數十顆星辰正在隕落。

＂······自由騎士？＂

＂不是那個。有隻手似的東西從我體內拽出什麼，還展示了夢境······＂

以這幅畫面爲終點，那真從夢中驚醒。

梅林的瞳孔劇烈顫抖着。

梅林正將膽敢盤踞在亞瑟之星附近的骯髒星辰全部撕扯下來。

這些寄生於混沌與混亂的存在填滿了天空。彷彿再也無法容忍梅林的暴行，他們爲取梅林性命而來。爲首的魔女嘴角掛着譏笑：

-我只記得這部分，之後還發生什麼了？我看到的只有你癱在這裏的樣子啊。

龐大的手掌正從天空中撕扯下星座。由七顆星辰組成的星座，就像撕碎肉塊般飛散着星光被扯離天空。

隨後她拽住那真的手臂拖行。雖然那身軀沒有實體，但能清晰感受到梅林的焦躁。

＂您是梅林啊。大魔法師梅林。＂

梅林對那真打了個手勢。

吱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沒有亞瑟相助，就憑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我們？＂

9;梅林不是說過嗎。這座塔展現的，是最痛苦時期的記憶。9;

翱翔天際的衆人俯視着梅林。梅林卻沒有抬頭看他們一眼。他連視線都未施捨，只是將手舉向天空。

梅林正沉浸在恐懼中。

那真凝望着梅林。當與坐立不安的梅林視線對上的瞬間，梅林用力咬住嘴脣。

＂雖然不知道你爲何這麼問。＂

傳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永恆歲月逐漸死去。

該如何說明纔好。

梅林將那些膽敢俯視自己的存在全部打落地底的姿態。

＂所以你在夢裏看到了什麼？＂

梅林直直盯着那真。

面對那真的問題，梅林陷入了片刻沉默。

彷彿無法重現那一刻發生的事，重現梅林記憶的夢境劇烈震顫。世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開始崩塌。世界撕裂的聲響在那真耳畔迴響。

那真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子。

她嘲弄地說道。

即便活過了千年歲月，梅林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了，就聽我這一次不行嗎？

如果說現在的梅林更接近十幾歲的少女模樣，那麼眼前這位則更似二十出頭的年紀。少了幾分稚氣，更顯成熟的梅林。與如今短髮造型不同，往日的梅林留着長及後腰的秀髮。

緊緊抓住那真手臂的梅林繼續哀求：

-什、什麼？！

＂您要去哪裏？＂

梅林指向納津。

＂因爲我的嚮導指向這邊。＂

雖是梅林的記憶，但實際那裏似乎並不存在梅林。面對用擔憂視線注視自己的梅林，那真苦澀地笑了。因爲是熟悉的梅林模樣。那真暗自鬆了口氣說道：

在分崩離析的世界裏，那真最後看見的是：

＂看服飾應該能認出來吧。＂

儘管挑戰者或階層不同會看到不同的記憶······但那真似乎正在目睹梅林最恐怖的記憶片段。那甚至可能是梅林本人都已遺忘的某段往日。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梅林的臉色靛青色地變得慘白。

她突然尖叫出聲。

此刻凝視着自己的梅林，那真無論如何也無法用活着來形容。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青灰色瞳孔裏感受不到生機。望向她的眼眸時，始終能看見的星辰已然不見。

既然如此，有件事必須問梅林。

＂······＂

『屠殺者』

這句話讓梅林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像是完全不在意那真似的移開了視線。梅林抓着昏厥魔女的頭髮，拖着她往某處走去。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這股引力，那真毫無抵抗之法。她抓住那真的脖頸說道：

＂也看見梅林了嗎？＂

＂哈。雖不知你的嚮導是誰，但肯定是個廢物沒錯。＂

＂剛纔······＂

近距離觀察就會發現，眼前這位梅林與那真熟知的梅林之間，不僅氣質迥異。就連外貌也稍有不同。

-求求你。

話語哽在喉頭。

＂···！ ···，······！＂

老實說並非自願前來，更近似被強行帶來···那真並未直說，略作遲疑後開口道：

最強烈的記憶。

＂關你什麼事。怎麼，難道你同情這個魔女？覺得我太過分了？＂

聽到那真的回答，梅林露出了危險的笑容。

巨龍、魔女、惡魔。

連自己都被喊聲嚇到似的，梅林慌忙捂住嘴。不知所措地微微顫抖着指尖，梅林用動搖的視線望向那真。那是不安到極點的眼神。梅林呼吸急促地說道：

-不是說走了嗎？求你了，就聽我這一次不行嗎？

那裏正跪着低垂頭顱的安東，似乎仍未從夢中甦醒。

他們忍受着永恆歲月逐漸死去。

-就到這裏，只到這裏結束不行嗎？

＂問你呢，是誰。＂

＂不，你究竟看到了什麼時候的記······＂

＂我算什麼？＂

＂我並沒有那麼想。您這麼做一定有您的理由。您不是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的人。＂

最終那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雖說也有例外，但多數跨越這等歲月的超越者們，更接近於苦苦支撐而非真正活着。

那真凝望着梅林。與夢中見過的梅林不同，此刻站在那裏的是那真熟知的梅林。那真反覆欲言又止。

＂應該能用吧。如果叫馬爾庫特的魔女還活着就不行，但既然那魔女已經死了······在這座塔裏做的夢終究只是幻想罷了。＂

梅林揮動抓住的手。隨着她手臂揮動的方向，星辰開始墜落。七顆星星首尾相連地墜落。環顧四周，正在墜落的星座遠不止一兩個。

此刻梅林所在的凍結大地上，早已佈滿星辰的屍體。本該佈滿無數星辰的天空正中央，如今唯有一顆星星在閃耀。

＂你的故事到此爲止了，梅林。＂

以及梅林那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潰的險惡表情。

黑色尖塔中盤踞的神祕，回憶。

根本無需發問。隨着天空被撕裂，騎着掃帚的魔女們開始魚貫而出。

她低語道。

那真開口道。

她向着天空伸出自己的手。隨後猛地抓住了某種東西。

數十星座。

隨後，唰——

越過數十米距離，那真被拽到梅林面前。面對這股引力，那真毫無抵抗之法。她抓住那真的脖頸說道：

梅林哀求着。

9;在夢裏可以使用石中劍嗎？9;

聽到這句話的梅林臉色慘白得近乎發青。這與單純因被他人窺見過去而產生的羞恥感或難爲情截然不同。與梅林情感部分互通的那真，感受到了恐懼與戰慄。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