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尖塔（4）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427 字
羅真回想起了與梅林初次相遇的那天。
老實說第一印象簡直糟透了。在梅林看來羅真是個侮辱亞瑟的囂張小鬼，而在羅真眼裏梅林則讓人不禁懷疑＂這就是傳說中的大魔法師？＂
毫不掩飾敵意的梅林。
以及，注視着這樣的梅林的自己。
那時與現在的唯一區別，不過是梅林眼中不再有光芒閃爍。
＂真是個可笑的傢伙。＂
＂那些名號都無關緊要。真的，怎樣都好。＂
羅真向癱坐着的梅林伸出手。梅林仰望着羅真。雖然她討厭仰望別人，但此刻卻奇妙地感受不到厭惡。
梅林望着那顆星，露出苦笑。
"這個嘛...似乎不會呢？"
"聽說梅林是最偉大的魔法師，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呢。"
梅林低語着長舒一口氣。
"確實名不虛傳。光墜落的星辰就有上百顆吧？"
＂我想要比夢境更美麗的現實。想親眼看看夢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想尋死吧。＂
抱歉啊，打破了你的幻想。＂
但她的另一隻眼瞳卻無比清晰。
＂臨走前要殺的傢伙有點多呢。在把他們都泡進福爾馬林之前，恐怕沒法安心閉眼吧。所以啊，就算要把我的星辰都碾碎，也要把他們統統泡進去。＂
但在納津看來，這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越是揮舞力量，梅林的內心就越是腐爛。雖然說着死亡的話題，她卻彷彿在祈求誰來阻止自己一般。
＂亞瑟看着我說要守護世界，但我憑什麼這麼做？
本文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瞳孔變得空洞。
在地下都市已經看膩了。
"所以您是打算自殺嗎？"
羅真回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現實。＂
＂啊啊······＂
有人擋在了梅林面前。
梅林用微微發抖的手抓撓着自己的前臂。
星辰隕落了。
＂別跟來，梅林。這是我旅程的終點。你早就知道的吧，這是我選擇的終局。用你的神祕爲我的故事畫上終章吧。亞瑟這樣說着。說完便離開了。隨後，擅自給故事畫上了句點。擅自，恣意妄爲！＂
＂所以，感覺如何？＂
聖劍，Excalibur。
＂我最想殺死的人就在卡姆蘭之內，可惜我進不去那裏。真遺憾啊。＂
羅真曾見過那樣的眼神。
＂是想尋死吧。＂
＂雖然快樂，但最終還是結束了。＂
"很遺憾，我對您本來就沒有那種幻想。"
確實有道理呢。
＂偉大啊、星辰啊、神祕啊、十環啊什麼的···到頭來都是虛妄。連一個願望都實現不了，有什麼意義？＂
這是連圓桌同伴都未曾聽過的真心話。
＂請收回聖劍。＂
傳說中從卡姆蘭取回Excalibur歸還湖泊的人物。他將Excalibur遞向梅林。
梅林微微眯起眼睛瞪向羅真。
＂因爲我帶着這個星星。＂
騎士不正是必須遵守誓言的存在嗎？爲什麼......＂
葬送之星在羅真的掌心閃爍。
＂現在卻覺得可愛起來了。＂
＂是這樣嗎？＂
＂但是。＂
＂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這樣嗎？＂
比你想象的更可怕、更自私、更惡劣吧？
"我明明叫你快逃，爲什麼還留在這兒？"
梅林無力地低語道。
＂不是說過嗎。要發泄怒火。＂
羅真望着凍結的大地說道。
＂當我領悟到自己神祕的那一刻，或許就已經預見到這樣的終點了。＂
梅林卻說道：
＂很討厭自己擁有的神祕。終章什麼的，光聽名字就不吉利吧？＂
那玹從座位上起身。
羅真沒有動。只是沉默地坐在梅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懇請您，收回聖劍。＂
梅林露出嘲弄的笑容。
梅林用朦朧的瞳孔凝視着世間。
＂好吧。這話倒沒錯。＂
化爲焦土的大地。
＂快走啊。＂
這世界對我已毫無價值。
＂這就是我的終點吧。＂
梅林狠狠咬住了嘴脣。
梅林輕呼出一口氣。
羅真沒有動。只是沉默地坐在梅林身旁，望着凍結的大地。看着他的側臉，梅林隨即流露出一絲笑意。
梅林的一隻眼瞳朦朧恍惚。
＂圓桌分裂了。騎士們背叛了。曾經的同伴們拔劍相向。而亞瑟，露出了悲傷的表情。隨後拋下圓桌獨自離去。就像從一開始就是孤身一人那樣。＂
他用僅剩的手臂舉起一柄劍。在看到那柄劍的瞬間，梅林的瞳孔猛然擴大。納津也同樣如此。
＂告訴你個祕密，嗯。反正將死之人何必保守祕密？我體內流淌着一半妖精之血。＂
早就毀滅殆盡的東西，存亡又與我何干？＂
＂我想要比夢境更美麗的現實。想親眼看看夢中未曾見過的事物，那些我無法回憶起的風景。而亞瑟和圓桌，讓我看到了這一切。＂
"······"
"差不多吧。"
"那就讓我當個陪聊吧。"
＂梅林。＂
梅林對最親近之人反倒難以啓齒的往事，此刻全都傾吐而出。橫豎都是最後了，怎樣都無所謂了吧。
＂想復仇卻無能爲力。我無法踏入卡姆蘭。因爲封印那裏的亞瑟如此決定了。到底爲什麼？爲什麼······＂
她的聲音也很輕盈。
＂明明向我承諾過，要給我看連夢中都無法描繪的理想鄉。
可是，我還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嗎？＂
那麼，爲何非要活在現實？
＂爲什麼拋下我獨自離開。＂
＂那什麼纔是重要的？＂
＂明明向我承諾過的。＂
當時的自己戒備着梅林，如今卻不再如此。
她神祕的終末之章。
＂現實。＂
彷彿回憶往昔般，梅林嘴角浮現溫和的微笑。但這笑容轉瞬即逝。
＂你這是要給我引路去冥界嗎？＂
梅林聽完羅真的回答發出嗤笑。虛假的笑容很快逆轉成了譏諷。
每次閉眼再睜開，那裏總是凍結的大地。轉頭就能看見梅林。在登塔的過程中，夢境持續進行着。
終焉之星。
＂在夢裏能創造任何想要的東西。真的，任何事物。既然如此，何必放棄完美夢境活在現實？我的同胞們都這麼想。＂
選擇死亡之人感受不到生命的重量，腳步總是很輕。梅林也不例外。她的步伐過分地輕盈。
＂嗯。是隻在夜間活動的妖精，更簡單來說——是活在夢中的妖精。＂
"畢竟我現在的處境，實在沒餘力懷抱幻想。"
無論是展示最強烈記憶的階層，還是呈現最痛苦記憶的階層，羅真在每一個階層都持續做着同一個夢。
梅林握住了其中最明亮的第十二顆星。
輕輕走着，輕輕說着，她甚至將自己的祕密也輕飄飄地抖落出來。不是因爲信任羅真或覺得重要，而是覺得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
說是消解憤怒的話語。
他向梅林單膝跪地。
＂……妖精，是說？＂
"噢。換算成星座大約60個？"
梅林笑了。
羅真突然撲通一聲盤腿坐下。知道梅林討厭被俯視，他刻意放低姿勢與她平視。
"......什麼？"
她朦朧的雙眸凝望着世界低語道。
"通往終末的路上有個聊天對象不壞吧？
＂比夢境更美好的現實。＂
而且見過很多次。
"是381顆。"
＂真可笑。嚮導明明是我纔對。＂
"........"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辰正在那裏閃耀。
＂嚮導？＂
＂對初次見面的你說這些？＂
＂我啊。＂
他們也畏懼着梅林。
是個獨臂騎士，遍體鱗傷的騎士。眼看就要倒下的疲憊模樣，看起來連個孩童都攔不住的樣子。
面對這個疑問，他們無法給出答案。就這樣，做着夢的妖精們成爲了活在夢中的妖精。
梅林抓住羅真的手站了起來。
十二顆星辰正在那裏閃耀。
彷彿不抓撓些什麼就無法承受般。
＂知道了就走吧。這副模樣不想被人看見。＂
＂嗯。終結故事。做了結。簡直像在暗示死亡一樣，太糟了。所以我很討厭，儘量不去使用它。＂
所以他們選擇活在夢中。既然夢裏應有盡有，現實於他們毫無意義。現實骯髒、黏膩、混亂、充滿苦痛，而夢境卻無比美好。
因此梅林所經之處只剩下徹底的孤寂。唯有梅林的話語聲，和她身旁羅真的腳步聲在迴盪。
感受不到生命價值的眼神。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找不到不能死的理由、連一絲執念都不剩的空洞眼神。
＂和上百名星座戰鬥，埋葬了六十多人的傢伙說這種話不太合適吧？＂
必要時還能當您的嚮導。"
＂所以該結束了。＂
梅林補充道。
何必非要忍受痛苦？
＂這只是發泄。毫無意義的情緒消耗。這樣做也不會改變什麼。＂
就像畏懼坎蘭魔女那樣。
9;因爲沒必要了。9;
＂當我的族人全被魔女殺害時，我曾這樣想：啊，或許我的神祕是種詛咒。說不定正是我給他們的故事畫上了終章。＂
＂這麼明顯嗎？＂
她正要開口說別俯視我，卻被羅真搶先調整了姿勢，露出一副話被堵住的表情。
梅林譏諷地笑了。
面對她頑劣的笑容，那玹只是聳聳肩輕鬆回應：
梅林的瞳孔變得空洞。
畫上終章。結束故事。落下帷幕。抵達終點。梅林低聲呢喃着這些話，輕盈地笑了。羅真一言不發地聽着梅林的講述。
＂嚮導偶爾也需要嚮導呢。＂
屠殺魔女，處決惡魔首領，將巨龍的鱗片全部拔下做成標本。
梅林沒有否認羅真的話。
她的聲音顫抖着。
"要阻止我嗎？"
或許，她已經徹底瘋了。就這樣無止境地行走着。納津無法阻止這樣的她。歸根結底，他不過是以同行者自居罷了。
＂你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
那位騎士卻攔住了梅林。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梅林討厭被俯視，他刻意放低姿勢與她平視。
梅林正逐漸陷入瘋狂。
梅林邊走邊說道。
＂什麼？＂
＂一切都在指向故事的終章。
梅林不停地走着。將眼中所見虛僞骯髒的星辰盡數擊墜，毫不吝嗇地揮灑着自己的神祕，她就這樣前行。
＂所以真的很討厭啊。憎恨得要死。＂
納津這才意識到眼前騎士的身份。堅守圓桌直到最後的騎士。最古老的騎士，也是追隨亞瑟的第一位騎士。
望着凍結的大地，梅林低語道。她的眼眸依然空洞。那是失去一切、對任何事物都感受不到價值的眼神。
9;不，還有一點不同。9;
＂如果您需要的話。＂
"因爲想見識下最偉大的魔法師是什麼樣的人。"
"若我阻止，您就會停下嗎？"
梅林沉默着，羅真凝視着她的眼眸。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眼神。用這種視線看待世間的人會做出什麼選擇，羅真再清楚不過。
＂正因爲是初次見面，才能暢所欲言不是嗎？不必顧忌我的神色。＂
她每一步踏出的地方都有流星墜落。接連不斷的流星徹底充滿了外陸的夜空。魔女們恐懼得發抖，那些帶着些許晦暗光芒的星座們紛紛壓抑住自己的星光，以免被梅林的視線捕捉到。
那時與現在的唯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語着長舒一口氣。
＂那個所謂的偉大魔法師，實際見到後感覺怎樣？不過如此吧？反而更失望了不是嗎？＂
縱使史書將梅林描繪成偉大英雄，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的話任誰都會幻滅。
雪白的呵氣凝結成霜。
＂······。＂
＂······＂
她攤開自己的手掌。
＂我有一半是妖精，但剩下的一半是人類。而那一半拒絕活在夢裏。因爲人類是活在現實中的種族啊。＂
你卻違背了承諾。
夢境不斷斷裂又延續。
＂其實啊。＂
獨臂的貝迪維爾。
"可笑的小鬼。就爲這種理由不惜賭上性命找來這裏？"
＂人們稱我爲英雄，喚我救世主。但我根本不是那種人。從沒想過要拯救世間。＂
就在某一天。
＂是啊，沒錯。＂
＂向圓桌下一任主人的您稟報：臣已完成王所下達的最後諭令，實現了自身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