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的逃亡剧(3)
《拔出圣剑》 · NariaTa · 5573 字
月夜下的逃亡剧持续了好一阵子。
由于只有迪埃塔的脸被通缉,罗真反倒能自由行动。他在邻近村庄筹措粮食、确认骑士团的巡逻路线,逐步调整着逃亡路线。
倒也不算太难。
虽说带着负伤的迪埃塔,但比起地下都市时期,状况已经好了十倍不止。他们时而露宿森林深处,时而藏身暗巷过夜,就这样延续着逃亡之旅。
直到第四天夜里。
脊背窜过战栗的寒意。
"即便什么都得不到,复仇后心情也会畅快吧?光是这点不就足够成为复仇的理由了吗?"
"……哈啊。"
吞噬金币的蛇——迪埃塔。
"您懂得真多。"
迪埃塔耸了耸肩。
望着昏暗的矿石灯,她忽然笑了。
"...诶?"
"您并未通报此事吧?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这样活过来的。"
"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您应该明白后果。"
"公爵家的骑士团长杀害坎布里亚的赤阶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孔剧烈震颤——她当然认得这个人。
"那人是罪犯。入侵了公爵家……"
"嗯,有一只脚勉强能走了。"
"今后也请多关照。"
"这位是坎布里亚雇来的我的护卫。只是按合约行动而已,过程中发生的所有问题都该由坎布里亚负责。"
"时间由我来争取。"
少女抓紧他的手臂站稳,直视着拦路的格里芬。这确实是最糟糕的境况之一,但那双最初动摇的眼眸此刻已归于平静。
理由单纯至极,但这便是罗真向剑之追寻者级别武者发起挑战的全部缘由。
迪埃塔身体轻颤着回头。那里站着静静凝视她的罗真。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突然想起来了。
那真侧耳倾听着迪埃塔的话语。
"即便如此。"
这是一种防御机制。
迪埃塔没再追问。
"这样啊。"
从他剑上升腾而起的是具象化的剑气——比剑气更进一步的境界,正是剑之追寻者的专属之物。
做点想做的事。生气了就发泄出来。
迪埃塔眨巴着眼睛,罗真则平静地解释:
她轻声说道。
因为有人拦住了去路。
"格里芬阁下..."
"我会拖延时间。"
此刻却摘下面具,卸下所有防备开始讲述自己。在月升时分的深夜里,在泛着晚霞色微光的矿石灯前,迪埃塔诉说着自己的人生。
虽非受人所迫,但已暴露所有真心与弱点的迪埃塔。
在地下都市生活过的猎犬开始吐出赤裸裸的话语。
或许是因为月光太明亮了吧。
斩钉截铁的语气,听不出半点虚假。
敢动一步——
如此低语着,迪埃塔放开了那真的手臂。随后,向前迈出一步。为了用三寸不烂之舌与格里芬周旋,至少争取些时间。
"因为你夸我好看..."
又透着些许悲伤。
"请抛弃我,前往目的地吧。有我在的话更容易说服他,但这件事没有我也能完成。"
"罗真。这是我的名字。"
阿尔贝尼亚公爵家骑士团长,剑之追寻者级别的强者,被誉为公国最锋利的剑。迪埃塔倒吸凉气,指尖深深掐进罗真肩膀。
必须爬到更高的地方,爬到谁都无法轻视的位置...
那里站着的那真,正用如矿石灯般闪耀着晚霞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这条始终这般活着的蛇。
"想着只要这样吞噬公爵家,再将其践踏的话,就能得到补偿了吧。"
"是有这么回事呢。"
迪埃塔在中断的对话后迈出了脚步。
她伸了个懒腰,肩膀放松下来。随后突然说道:
"谢谢你,罗真。"
"为什么要结巴?"
"就算这样践踏公爵家,那些时光也不会回来......"
迪埃塔露出狡黠的笑容。她摆出一副"别装了我都知道"的表情说道:
通往侯爵领的唯一隘口处,伫立着身披阿尔贝尼亚公爵家纹铠甲的骑士。他横亘在道路中央的姿态,仿佛早就预见了他们的到来。
"公爵大人有令。确保迪埃塔小姐的身份,并杀死协助其逃亡之人。"
"这样的我,究竟身在何处?"
那真垂下视线。
那视线正望着染上晚霞色的矿石灯。片刻的苦涩掠过那真的眼眸。就像月夜之于迪埃塔一样,对这那真而言,这矿石灯散发的人造晚霞色,也让他回想起了往日。
"这样很好。平时也该多笑笑。"
脱口而出的是粗鲁的言辞。
"我也一样。
相似的两人互相凝视。
"您承担得起吗,阁下?"
"我说啊。"
因为罗真认为,在这种时候只有自己躲到面具后面未免太卑鄙了。
"我不得不戴着面具度过的时光。不得不忍耐的一切。强颜欢笑、堆积起来、只能默默吞下的瞬间。我以为能补偿那样的岁月。"
仅仅因为他要执行命令。
"您猜错了。"
"公爵家的骑士团长杀害坎布里亚的赤阶级冒险者。而且,还是在经营坎布里亚基金会的特雷瓦切侯爵家领地附近。"
那真露出苦笑。
迪埃塔低下头。
"......啊?"
迪埃塔在唇齿间反复品味着这个名字,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向罗真伸出手,两人十指相扣时轻声道:
作为吞噬金币的蛇,她眯起眼睛。
"......"
"公爵大人视您如珍宝。请随我回去吧。"
"既然公爵大人命我杀你,我便只需遵从。"
仅仅因为公爵下令。
迪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罗真说道。
她并不想看着那真送死。
那凌厉气势仿佛在宣告:立刻就会扑上来斩断你的脖子。格里芬眯起眼睛。从剑气形态来看,是剑术专家级的武者。
然而,罗真纹丝不动。就在迪埃塔强忍焦躁试图拖延时间的瞬间——
若自己是迪埃塔的骑士,想必也会采取相同行动。虽不知眼前之人身份来历、是否骑士,但其展现的正是骑士应有的高尚品格。格里芬尊重这份高尚。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望着天空。夜空中悬挂的月亮。望着在公爵家别馆无数次仰望过的月亮,她苦涩地笑了。
罗真凝视着迪埃塔。
"哪来的矿石灯?光线还挺舒服的,我都想弄一盏了。"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即便是那真,也不可能战胜剑之追寻者级别的武者。从迪埃塔的立场来看,这是理性的判断。
"别死啊。"
罗真眨了眨眼。
拖着一条腿,她开始前进。虽已竭尽全力,步伐却依然缓慢。要抵达侯爵家关卡恐怕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迪埃塔继续说道:
"那我们出发吧。"
但犹豫并未持续太久。
前进啊前进。
迪埃塔咬紧牙关迈开脚步。
罗真背起迪埃塔开始前进。
特雷瓦切侯爵领的轮廓已浮现在远方。
因为没有重新戴上面具,此刻她不是"吞噬金币的蛇",而是以迪埃塔的身份面对着眼前的男人。
"连阁下都亲自出马了吗。"
还是冒险之都的知名人物。
"您先走。"
他宣告道。
因为如此约定过。
"很蠢吧。"迪埃塔低语道。
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罗真说道: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口气,"我的出身没那么了不起。虽然说出来您可能会吃惊......"
格里芬的手搭上了刀柄。迪埃塔长叹一口气,凝望着那真。关于这个状况,她早已和那真讨论过。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两人互相凝视。
罗真说道。
这么说着,迪埃塔打了个手势。
迪埃塔一瘸一拐地走着。
"这不可能……"
"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那就当是忠告吧。"
"这样啊?"
这样活着,自然就会明白接下来想做什么了。"
"很蠢吧,真的?"
"冒险者随身携带的矿石灯不会发这种光。亮度也没这么弱。而且看固定矿石的框架,像是旧式工艺......"
必须确实地了结一切,才能继续向前。"
"所以,请放他走。"
"呃,果然还是不想回答的话..."
"…………"
"我早就看穿啦。你是特切尔山脉出身对吧?难怪身手这么好。这种程度的潜行能力,不是游侠才怪呢!这下确定——"
"我不会询问你的名字。"
"嗯。吞下大量金币,不断提高价值...直到能吞噬公爵家的程度,成为一条巨蛇就是我的目标。"
迪埃塔学着罗真的样子挤出笑容。
有必须复仇的对象。"
罗真将迪埃塔向后推开,自己向前迈步。这个动作的含义很简单。站在前方的罗真指向通往侯爵家领地的道路。
对方开口的瞬间。
"复仇是愚蠢的。做了也得不到回报。虽然有人这么说,但都是胡言乱语。为什么说得不到回报?"
他无意否定眼前的骑士。向主人献上无条件的忠诚——那亦是骑士的一种。彻底抛开对错与自身价值观,单纯遵从主人命令。罗真不会否定将这种行为视为忠诚的骑士。
也是那个早熟的孩子留下的伤痕。
"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前进吧。"
"我来争取时间。"
"您在说什么?"
仅仅是因为罗真也有不能退让的底线。迪埃塔请求帮她挣脱别馆,而罗真有义务实现这个请求。
"骑士团长,格里芬。"
"谁都有难言之隐呢。"
星辉教团。
"罗真。"
那笑容带着苦涩。
在夕阳西下的森林深处。
"是吗?"
当时罗真怎么回答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此刻同样的眼神注视着她。
"家乡带的。恐怕很难再弄到,那地方几乎与外界隔绝。"
迪埃塔长舒一口气。
罗真屈膝将她放下。
不知不觉间,她已戴上了面具。
第五天,漫长的追捕战终于看到了尽头。
"说什么忍耐、斩断仇恨的魔环,全都是些狗屁不通的话...这样做就能让操蛋的过去变得美好吗?"
"现在还不方便明说。"
"······"
"脚踝好些了吗?"
这便是格里芬所说的忠诚。
"特切尔山脉的游侠都用这种吗?"
是让那真立刻逃跑的手势。
"我是阿尔贝尼亚之剑,奉行公爵谕令的骑士。执行任务时,目标的情报并不重要。所以,你是谁与我无关。"
"前进...吗?"
"如果我拒绝呢?"
迪埃塔的瞳孔微微颤动。
罗真静静举起了剑。
"恭候多时了,迪埃塔小姐。"
"万一,遇到格里芬的话。"
和坎布里亚时如出一辙的场景。彼此都没有深入对方内心,自然而然地中断对话。迪埃塔倒不讨厌这种轻松的交谈···
"...没什么。"
"啊...好?"
"这样,一路走到今天。其实并不后悔。想要跻身上流本来就要践踏他人嘛。对此我毫无悔意···"
从村里搜罗来的诸般药剂总算让单脚恢复了站立能力。虽然只能拖着脚步移动,每次迈步都疼得厉害,但她告诉自己至少能站起来了。
"其实我的目标是复仇。"
鲜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止。他们时而露宿森林深处,时而藏身暗巷过夜,就这样延续着逃亡之旅。
"我就是这样的。"
罗真露出微笑。
迪埃塔曾这样说过。
"我现在...好像有点开心。"
虽说是境界低于自己的武者。
"关于前进...现在还不太清楚呢。"
摘下面具坦率展现一切的她,让罗真短暂犹豫。
"我连特切尔山脉在哪儿都不清楚。而且......"他长舒一口气,"我的出身没那么了不起。虽然说出来您可能会吃惊......"
亦或是不可杀害的大人物。
在幽暗的森林中,迪埃塔突然望着正在敲打矿石灯的罗真开口。
格里芬猛然回头。
"是剑之追寻者级别的武者。在追捕队动员的骑士中,能确实地压倒你的武者,恐怕只有格里芬了。虽然还有另外三名剑之追寻者,但这次追捕战应该没有出动。"
"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
"即便如此仍要说这些——"
"话说那个——"
罗真抓住了迪埃塔的肩膀。
格里芬将剑瞄准罗真。
她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自己的故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对她而言世间万物皆为敌人,袒露心声无异于宣告自己的把柄。
"无论是彻底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样的生活时,偶尔会产生奇怪的念头。"
只要越过那道关卡就能摆脱追击。毕竟就算是公爵家的骑士,也不可能肆意践踏侯爵家的领地。
或许是因为在森林深处仅靠一盏矿石灯度过的夜晚太特别了吧。奇妙的氛围推着迪埃塔的后背。她跨坐在合适的岩石上晃着腿,凝望着罗真。
"不说也可以。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而已。"
但这趟行程没能持续多久。刚走出几步的罗真突然停下脚步。
"为什么说这很蠢?"
迪埃塔勾起嘴角。
"请您快逃。"
"我会照做的。不过,有个条件。"
迪埃塔指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真。
"是出于对你选择的尊重。"
尽管动摇,但她随即意识到罗真绝不会改变主意。那么自己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快走吧。"
"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必须滴水不漏才能生存,绝不能相信任何人,必须利用一切。所以迪埃塔始终戴着面具绝不显露真我。从七岁生日那天起,一直如此。
那里站着拔剑出鞘的罗真。剑刃上瞬间升腾起雪白剑气。裹挟剑气的长剑直指格里芬咽喉。
"无论是彻底粉碎、全部烧毁还是踩在脚下...
只是效忠的对象不同罢了。
因为那是那人的信念。
迪埃塔突然看向自己。她从未想过在壮大实力吞并公爵家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必总是戴着面具吧?偶尔也该喘口气。
这个承诺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您并未通报此事吧?更何况,公爵家的立场也没那么光明正大不是吗?"
即便如此仍要举剑——
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若是认真应对本可轻松击败,但那股气势不容小觑。绝不退却。哪怕咬住脚踝也要拖延时间。从那个男人身上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意志。
迪埃塔抹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上次你问过吧。问我目标是什么。当我回答要收集金币时,你又追问收集之后要做什么来着?"
伏在罗真背上的迪埃塔瞳孔剧烈震颤——她当然认得这个人。
这似乎并非是为了寻求回应而说的话语。
格里芬沉默地拔剑出鞘。他凝望着罗真而非逃跑的迪埃塔。这是对男子展现的意志的赞颂。
目睹这一幕的格里芬发出叹息。这算什么闹剧?就在他准备向拖着腿远去的迪埃塔迈步的瞬间——
"但戴着面具隐藏自我,过着这样的生活时,偶尔会产生奇怪的念头。"
"那时候,还借口说是为了提高价值来着。"
"希望您能理解现在不是提条件的场合。"
鲜黄色的瞳孔直视着罗真。
反正睡意全无,长夜漫漫,她突然想多说些话。
"这盏矿石灯挺特别的?"
"愿意听我说些往事吗?"
"和场合不太相称呢。"
无论是有爵位的贵族。
"毕竟商会经常经手这类货物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