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之外，外陸（2）

＂這不是討伐，而是競賽。＂

聚集在此的四位白角級冒險者如此斷定，自有其合理理由。他們並非不知龍族恐怖的蠢貨。

即便千年前神話時代終幕時大半龍族銷聲匿跡，龍族的威容仍完整留存於史書之中。雖說個體存在差異，但通常劍之追尋者單獨獵龍近乎不可能。

沒錯——僅限於『通常情況』。

被封印在坎布里亞之下的赤龍與白龍，與尋常龍種相去甚遠。它們本是同源雙生的龍，早已因亞瑟而墜落，被梅林剝奪大半力量後遭到封印。

卻在墜入地底後遺忘偉大的龍。

五名劍之追尋者獵殺它們綽綽有餘。

梅林這樣解釋着，再次用指尖指向天空。那姿態彷彿在說風景稍後再看，先抬頭望天。

雖有些許風險，但值得鋌而走險的報酬是什麼？是龍皮、龍骨、龍血、龍心這類價值連城的頂級素材。而用龍族素材打造的神器性能驚人——沒有冒險者會不知道這點。

與亞瑟相似卻不同的少年。

羅真重新邁開腳步。但沒走多遠又不得不停下。因爲地面上划着一道邊界線。

她攤開兩根手指。

她跨坐在會議室的桌子上翹起二郎腿。理所當然地，只有羅真能看見梅林，在其他白角級冒險者眼中，羅真只是在仰望着虛空。

-＂亞瑟在卡姆蘭劃下界線後，那傢伙突然也說要劃一條。這就是成果。＂

＂第二，即便完全體的龍復活，他們也自信能完成狩獵。這種錯覺居然千年不變呢。＂

＂梅林。＂

關鍵在於誰能打出『最後一擊』。

大陸外側，外陸。

-世間的外側，外陸。

梅林的聲音這樣說道。

＂既然兩個人就能擊落兩條龍，那聚集多名劍之追尋者應該足夠應付了吧？當時還流傳過這種說法呢。每次聽到都覺得荒謬至極。＂

『敬請期待吧，梅林。』

＂嗯，每隔幾百年就會有一兩條龍從封印裂隙裏蹦出來。畢竟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讓那些關注你動向的人開開眼界。＂

已逝星座們能夠干涉的領域——正是世界外側的外陸。如今羅真前往的惡魔棲息地魔境，也存在於彼方。

酒館外啜飲的男人向羅真搭話。見羅真點頭，他伸直胳膊指向某處：

冒險者本就是權衡金幣與風險的職業。

隨即明白了梅林讓他看天的用意。恣意分裂的天空。如同破碎的玻璃窗般支離破碎，每道裂痕都浸染着漆黑。

大陸的盡頭。

她收起一根手指。

生者與死者的界限模糊不清。未經淨化的屍骸經過一夜便會自行活動，化作亡者在世間遊蕩。

梅林託着下巴嘆了口氣。

＂不，是世界的盡頭。外陸。＂

歷經千年仍未消散的斬擊痕跡。

-你上次不是說了嗎？說什麼梅林你不也突然對我發神經······。

緊接着傳來咔嚓的撕裂聲。羅真望向聲源處——皮膚正在開裂。不，不是皮膚。是肉體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崩解。

不止一道。數十、數百、數千道視線從天空傾瀉而下。那些閃耀星辰每一顆都是凝視的眼睛。數百星辰正注視着羅真。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外側，外陸。

崩解這才停止。

羅真緩緩抬起頭。

『這不是第一次嗎？』

如同羅真的獨白傳入梅林耳中，梅林的思緒與情感也有部分流入了羅真心裏。因爲達到劍之追尋者境界後，許多事物都發生了改變。

梅林聳了聳肩。

不知是誰所劃，這條線如同將世界一分爲二般向遠方無限延伸。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千年前擊落雙龍時，梅林是六環魔法師，亞瑟則是達到境界的劍之追尋者。

絕景與荒蕪之地胡亂交織的場所。

雖然接些大大小小的委託也不錯，但羅真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正過度吸引着世人的目光。無論做什麼都會引來視線，意圖也會遭到懷疑。

擁有亞瑟王之下最多星辰的某位古老星座，苦澀地笑了。

-＂在這裏必須時刻維持瑪那護體。或者乾脆讓身體適應這裏。不過···多虧誓約勝利之劍，你不展開屏障也能撐幾個月，想試試也行。＂

感受着若有若無傳來的梅林心緒，羅真嘴角揚起。

根據帝國皇室計算，封印術式出現裂隙的日子在一個月後，梅林也得出了相近的結論。也就是說，他們還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

-要積累名聲、成就偉業、銘刻星辰的話，沒有比那裏更合適的地方了。而且也是無數英雄們踏足的場所。

『翼龍嗎？』

晃動着另一根手指繼續說道：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自有其合理理由。他們並非不知龍族恐怖的蠢貨。

＂光是指名委託就有幾十件了。＂

-＂而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起手指向天空。

雖然很抱歉，但那些明顯別有用心委託他壓根不想接。其實早就想好這一個月要做什麼了。

但梅林突然欲言又止。

-嗯，說吧。

天空碎裂了。

-有些惡魔甚至能比肩星座。原本就有星座墮爲惡魔的傢伙。惡魔並非不能成爲星座啊。

碧藍天幕布滿裂紋，裂痕一直延伸到遙遠彼方。

聚集於此的冒險者們心知肚明。

千年前亞瑟斬斷龍翼將其擊落大地。那麼你會用何種方式屠龍？如何將它們鎮壓於地底？梅林的眼中閃爍着光芒。

規則與天理支離破碎的領域。

＂······！＂

『原來這就是被稱爲坎布里亞貴族的含義啊。』

-＂而且，現在驚訝還太早。＂

梅林將第一顆星辰在掌心轉動着，凝望着羅真。那並非注視着自己應當輔佐的君王的眼神，而是看着追隨自己腳步的後輩的目光。

奔馳多日的魔動車突然剎停。車伕表示無法繼續前進，放下羅真後便調頭返回內陸。

＂第一次來？＂

時間的流速並不恆定。有些地方快，有些地方慢，還有些地方徹底停滯如同標本。因此所有季節都能共存，也可能永遠重複同一個季節。

『咦？您說什麼？』

羅真點了點頭。

＂該由你，用你自己的方式來證明了。＂

梅林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因爲他也在構思着屬於自己的方法。

＂但這次情況不同。＂

梅林無比好奇少年會在這次討伐戰中給出怎樣的答案，用何種方式摘取星辰。但聆聽這個答案的時刻，必須推遲到一個月之後了。

＂要屠龍的話，至少得先和類似龍的魔物交手試試，但內陸實在找不到合適的。＂

-＂那是最初的劍聖留下的。＂

梅林低下頭凝視着羅真。

視線，感受到了視線。

＂我知道啦。突然說這個幹嘛？＂

有人將其指稱爲世界之外，亦或是世外之境。這並非誇張的形容。因爲世間通用的大半規則在那裏都會扭曲或崩壞。

＂翼龍好歹算是高階魔物，應該棲息在魔境那邊吧。所以你要去獵殺它？＂

-沒說錯，那就是瞳孔。

羅真還記得不久前梅林展示的幻象。那些撼動靈魂、曾讓他單膝跪地的風景。

＂走一小時就能到。＂

咚、咚、咚，心臟劇烈跳動，體內瑪那瘋狂震盪。瞳孔瞬間佈滿血絲，全身知覺敏銳到極限。

＂你說過屠龍之後肯定會去大陸之外吧？星之戰場與惡魔之地。＂

因爲被封印了也沒法展示給他們看。

梅林苦笑着站到羅真身旁。

＂我都懂啦。是試煉對吧？＂

在機遇之城坎布里亞，衡量地位高低的唯有實績。而白角級冒險者正是擁有最高戰績之人。

雖然我不推薦就是。

-說對了。

越快越好。

一個腳印。

沙漠與草木共存，暴風雪肆虐之處與乾涸荒蕪之地同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無視遠近感強行闖入視野的構造物。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

『到這種程度？』

隨後，她「啪」地彈響手指。籠罩羅真靈魂的帷幕被掀開了。剎那間，排山倒海襲來的知覺讓他倒抽冷氣。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底後遺忘偉大的龍。

『畢竟要積累實戰經驗。我還沒怎麼和會飛的傢伙交過手。』

梅林沉思片刻後點了點頭。

梅林嗤笑着揚起嘴角。

這輛魔動車將毫不停歇地直奔被稱爲邊界線的地方。

＂總之，最遲兩個月後就要去那邊了···我在想這次要不要先去踩個點。＂

隨後向界線外踏出一步。

-差不多到了呢。

-那個嘛···是想考驗你啦。知道吧？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嚇唬你的意思···但這是必要的過程。

看來他還在介意之前遇見傑德時半開玩笑說的那句＂梅林先生您不也這樣嗎＂。羅真噗嗤笑了。

被孤零零扔在荒野的羅真眨了眨眼。環顧四周，有家掛着＂最後一杯＂招牌的馬廄兼酒館。

＂嗯，每隔幾百年就會有一兩條龍從封印裂隙裏蹦出來。畢竟完美的封印根本不存在於世間。總之，以前只要幾個劍之追尋者就能輕鬆狩獵，所以這次他們也會這麼想吧。＂

梅林點了點頭。

他就是要向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宣告：他正在嘗試進軍魔境，未來將在那裏展開活動。

插入地面的巨劍、斷裂的長槍、箭矢、鎖鏈、鐮刀...諸般武器。

-應該是吧。

＂第一，他們以爲這次出現的也是弱化版的龍。但這次不同。封印術式會『徹底』崩潰。他們要面對的不是弱化的龍，而是我和亞瑟當年對抗過的神話時代的龍。＂

湛藍天空的縫隙間鑲嵌着黑色夜空。

-＂用瑪那包裹全身。＂

梅林湛藍的瞳孔與

聽着梅林的諫言時浮現的念頭。

皇室騎士團終究只是保險，光靠聚集在這座城市的冒險者就足以完成討伐······

於是他照做了。

羅真仰首凝望天空。

＂用語言說明還不如親眼見識來得快。所以，現在立刻出發？＂

瑪那流動逆轉了。

對他們而言，這次屠龍戰正是重振胃口的良機。中央公會的會長想必也清楚這點，纔會優先帶來討伐權。畢竟利益遠大於風險。

體內流淌着稀薄龍血、卻未能繼承其神祕的存在。翼龍。正是羅真標記好的練習對象。

與龍相似的魔物。

羅真猛然瞪大雙眼。

-歡迎來到該死的星座領地。

梅林喃喃自語間，羅真緩緩平復呼吸。太荒謬了。僅僅邁出一步，就讓他所知的常識徹底崩壞。

聽着梅林的解說行進數日。

瞬息萬變的不僅是一帶的氣息流動。邊界線內外所見風景截然不同。

梅林嗤笑道。

這一個月該做些什麼呢。

羅真晚霞色的眼眸彼此交匯。

＂第一次見到的話···可能會有點衝擊性哦？＂

羅真這樣想着邁開步伐。

完全無法理解要如何揮劍才能留下這樣的痕跡。羅真凝視界線片刻，深深調整呼吸。

所有感官都在尖叫。

正因如此。

梅林猛然攤開雙臂。

說完這話男人便沉默飲酒。羅真轉頭望向所指方向——扭曲地形與荒蕪大地無止境延展的彼方。他默默邁出腳步。不知走了多久，下意識仰望天空的羅真突然僵在原地。不得不停下。

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小時就能到。＂

＂如果按照『常規』發展的話，這個判斷倒也沒錯。大約兩百年前白龍和赤龍也復甦過對吧？＂

星之戰場與惡魔之地。

＂雖然不錯是沒錯······＂

而夜空中釘着閃耀星辰。各自綻放異彩的星辰。羅真覺得那些星星簡直像極了瞳孔。

空氣變質了。

就在他踏入世界外側的瞬間。

-＂這裏本來就這樣。畢竟是那種地方。＂

-被稱爲魔王的那些魔境支配者，差不多就該這水平吧？我記得燒死過叫巴爾的傢伙，好像就有九星實力來着。

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期待吧，梅林。』

這兩條龍從特性、攻略法到致命弱點全都被研究透徹。更何況漫長歲月的封印使它們愈發衰弱，根本不足爲懼。

＂要是真那麼簡單，誰還需要追求星辰啊？＂

考慮到往返所需時間，一個月都算相當緊張的行程。羅真點頭後當即包下一輛魔動車。

聲音莫名有些消沉。

這也正是羅真所圖謀的。

唯有完成偉業之人，方能在天空刻下屬於自己的星辰。

聽到梅林突然明亮起來的聲音，羅真雖然有點想再逗逗他，但還是忍住了。

羅真咀嚼着這份思緒笑了起來。

＂你一定在這麼想吧。＂

＂這次輪到你了。＂

曾經偉大，

從中央公會收到討伐相關情報與文件後，羅真離開了公會。沿途遇到的每位職員都向他低頭行禮，這也是白角級冒險者的特權。

＂那些人搞錯了兩個關鍵點。＂

＂倒也不失爲好主意。正好讓那些關注你動向的人開開眼界。＂

-是星座們的象徵。那邊是他們的地盤，算是警告闖入者別想有好果子喫。

羅真迅速展開瑪那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