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茶話會(2)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393 字
“小子,這世上啊,有樣東西叫報應。”
小時候,納真曾聽伊凡這麼說過。每次喝酒時,伊凡總愛把納真拉到身邊,絮絮叨叨講些有的沒的,報應這事就是其中之一。
“報應是啥?就是說你幹過的壞事、說過的惡言,遲早會找上門來……”
呼——伊凡長長吐了口煙,指着自己身上的刀疤說道。
“說白了,就是你老捅別人,早晚也得挨捅。所以啊,別到處積惡,老老實實做人。”
“我就長話短說吧。”
尤爾和迪埃塔並非不通情理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伊凡則反覆向年幼的納真強調因果報應的重要性,還叮囑他要小心女人。
“就是來了嘛。就是。想看看你的臉,就突然來了。這個理由不行嗎?”
可即便經歷了這種事,老話不是說三歲看老嗎?塞德里克這毛病愣是沒改。
“繼續說啊,納真。”
納真歪了歪頭,對腦海中突然掠過的、伊凡早年講過的故事感到些許困惑。畢竟這回憶來得有些突兀。
“所以我才叫你小心點嘛,你這傢伙。”
兩人在待客沙發上坐下,直直盯着納真。那眼神分明是示意他快坐到對面,可納真卻從中感到一股莫名的毛骨悚然。
沒過多久,兩位女子便邁步走進了納真的辦公室。
“我說完了。”
伊凡嚴肅地告誡道:
這番完全無視帝國訴訟法的宣言持續了好一陣子。
塞德里克還在那兒鬼叫,酒館裏聚着的組織成員們已經笑翻了天。納真一臉無語地看着塞德里克,這時伊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解釋不清,你就死定了。
“難道是跟霍瑟家族幹架了?”
納真反覆咀嚼着“迴避”這個詞,抬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年幼的納真並不知曉這個道理。
那麼,需要解釋的部分其實很簡單。
納真緩緩點了點頭。
“我和梅林確實不是戀人關係,但做了戀人之間纔會做的事,這也是事實。”
那表情簡直就像在問“您哪位啊”。
“我也一樣……嗯?等等,換一下,就三十秒,啊,好了。沒問題了。”
迪埃塔熱情地揮了揮手。她一如既往地笑着,只是半眯着眼,讓人看不清她眼神裏的情緒。
那時的納真根本聽不懂這些話,只覺得“頭兒又在胡扯了”,左耳進右耳出。
“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牀上突然亮出的刀子。記住這話。媽的,這玩意兒躲都躲不掉。等你慌神的工夫,刀就已經捅過來了。到時候可就真他媽完蛋了。”
就算我不是第一個也沒關係。但是,如果你喜歡上誰了,一定要告訴我——迪埃塔告白時是這麼說的。
就在“突波之星”猶豫着該不該爲此閃耀時,納真開口了。
直覺爲了救主而不斷敲響的警鐘被無視了,納真熱情地迎接了兩人。
納真是自由騎士,隸屬於騎士中的騎士——阿坦加。騎士是什麼?從不迴避自己選擇的戰鬥,永遠正面迎敵。納真一直遵循着這條準則生活。
“哈哈哈!你這小鬼頭,真是什麼都敢說。沒錯,我捅過那麼多人,遲早也得捱上一刀。”
隨後,尤爾也向納真打了招呼。她依舊面無表情,但今天那雙眸子似乎泛着更深的赤紅,格外醒目。
那是她身爲鎖閉都市領主時,向罪人宣讀判決書時的眼神。
這場風波究竟因何而起?正是梅林那失靈的距離感惹的禍。即便缺乏戀愛感情,那真也向來會對那些過分靠近自己的人豎起心牆。
“真是狗改不了喫屎。在外面就因爲亂搞女人栽過跟頭,到了這兒還是那副德性,真他媽是個人才。”
伊凡點了點頭。
“記得。”
小時候,納真曾聽伊凡這麼說過。每次喝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正面突破。
辯解?那可不是他的作風。
嗡嗡嗡嗡嗡——!
正面突破。
一柄無形的利刃,抵住了他的後頸。
……這什麼情況?
想必是有什麼極其重大的事情吧。納真這麼想着,望向兩人。
只是報應這東西,向來如此。
尤爾像嚼了一大口蟲子似的擰着臉罵出髒話,迪埃塔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只是爲了迎接訪客,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呼……”
伊凡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憋不住笑。最後他還是豪爽地笑出聲來,指着塞德里克說道:
“啊,好久不見。那麼,二位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看起來像啊!總覺得在別人眼裏我們就是那樣呢。嗯,也是啦!”
“如果和梅林大人成了戀人,就該告訴我吧。這不就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嗎?既然是約定,就該遵守纔對啊,納真?”
“確實是個人才。所以呢?塞德里克怎麼了?”
解釋清楚。
直覺爲了救主而不斷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見呀,納真。”
面對這種局面,那真能選的路子不多。第一條,是厚着臉皮硬闖。
好好解釋。
但有時候,醉後胡言裏,往往藏着洞悉世事的真理。
“那小子大腿上不是纏着繃帶嗎?你猜猜是爲啥?”
其二,見機行事,儘量搪塞過去。
而納真,最討厭逃避。
尤爾卻毫不在意地注視着納津,露出了微笑。
“納津?如你所知,我並不太喜歡掌控肉體主導權這種事。”
“……解釋?解釋什麼?”
儘管這裏並非法庭,納津卻恍惚覺得自己正站在審判席的正中央。
“看來是到了。”
“你在這裏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會在判決中對你不利。”
“原來如此。那麼,解釋吧,納津。”
……人在面臨危機時,總會本能地從過往經驗裏尋找答案。剛纔那段回憶,正是感受到危機的納真,其直覺在“尋找答案”過程中抓到的線索——只是他自己並未察覺。
“這樣突然前來……”
她說着,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一邊慘叫一邊逃,最後還是被捅了大腿。呵,媽的!要是真給剁了,那場面才叫精彩呢。”
塞德里克是這城裏出了名的浪蕩子。聽說掉進地下都市前,他就勾搭過不少貴族小姐,後來東窗事發,臉上被劃了道疤,就給扔下來了。
我壓根沒覺得自己在劈腿,也不認爲做錯了什麼。那真不過是回應了別人的期待罷了,心裏可沒藏着半點齷齪。
本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像塞德里克那樣的,你勾搭的女人翻個倍都不成問題……”
“老大!”
雖然那兩位確實是能跳過手續直接拜訪黎明塔的人物,但也不是那種會不打招呼就突然造訪的人。
“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納真一直認爲,在並非戀人的狀態下做那種事,對雙方都沒有好處。這種思維方式非常健康,正因納真一直這樣生活,尤爾和迪埃塔才從未責怪過他。
沒錯,那樣做確實能避開眼下的麻煩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並未就此結束。
“爲什麼指塞德里克呀?”
迴避,可行的辦法。
她指着那抹鮮紅的舌面,微微一笑。
納真望向自己的嚮導尋求建議。那個總是爲他指引道路的嚮導——梅林,正笑嘻嘻地說着:“我和這傢伙在交往?看起來像嗎?”
“浪蕩子塞德里克?”
……這話說出來,簡直垃圾得沒邊了。
伊凡咧嘴一笑,指了指酒館角落。那裏有個組織成員,大腿上纏滿繃帶,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因爲拉吉安有拉吉安自己的人生啊。”
那姿勢看起來相當彆扭。
怎麼感覺話裏帶刺呢。
“但女人可得小心點。”
該說什麼?該往哪裏去?
納真點了點頭。
“對,就那個。”
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悄悄累積,然後轟然爆發。伊凡的笑聲,在那真耳邊迴響起來。
納真選擇的方式,一如既往。
“怎麼回事?”
“那爲什麼不說?”
也是能避開當前困境的手段。
納真立刻閉上了嘴。得仔細斟酌用詞纔行——他直覺如此。一直以來爲主人拼命鳴響的直覺,此刻終於因爲主人看向自己而鬆了口氣。
梅林一把拉住那真的胳膊,尤爾和迪埃塔盯着他的眼神,又冷了幾分。看來,這位向來指點迷津的嚮導,此刻怕是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不,那純屬無稽之談……”
“那傢伙的綽號知道不?”
爲什麼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不是,要真是那樣我早就出手擺平了。好歹是自家兄弟,捱了刀就得還回去,這是規矩。要是正常衝突,我肯定替他出頭。”
坐在旁邊的迪埃塔似乎也是第一次見到她這副模樣,眨了眨眼。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注視着納津,露出了微笑。
“你小子長得不賴,前途也光明。只要你有心,像塞德里克那樣的,你勾搭的女人翻個倍都不成問題……”
就算對那邊生不出情愫或慾望,他也覺得,彼此之間總該守着一條界線。
正和納真說話的尤爾突然望着虛空自言自語起來。片刻之後,尤爾閉上了眼睛。就在她閉眼又睜開的瞬間,氣氛陡然一變。
睜開眼的拉吉安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也沒什麼要補充的了。
身爲騎士,本就不該有迴避這種念頭。
“而你,無權保持沉默……”
“納真。”
“這個。”
“不過呢,報應裏最可怕的還另有一種。那玩意兒鋒利得很,根本躲不掉,這是定律啊。”
“沒什麼事,就是來了。”
“這……什麼意思啊?”
“你覺得呢?”
但衝擊並未就此結束。
“怎麼會不行呢。那尤爾呢?”
“從現在起,你每說一句話都得字斟句酌。”
“納真,另一個我在說:‘哎呀,別裝傻了。您是真想被割舌頭嗎?’”
氣氛有些不對勁。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納真抹了一把胳膊。這裏明明是帝國中央,怎麼感覺像站在戰場上一樣?看來我的直覺真的出問題了。
宣言結束後,尤爾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嘴脣。
“好久不見呀,納真。”
“聽好了,納真。”
沒錯,那樣做確實能避開眼下的麻煩。但迴避又意味着什麼?說到底就是逃避,而且總有一天還得重新面對。
赤紅瞳孔閃爍着光芒。
伊凡拍着納真的背,笑出聲來。
納真跟不上兩人的對話了。這到底在說什麼?我和梅林在交往?
迪埃塔莞爾一笑,回答道。
只要說明爲什麼唯獨對梅林允許那種距離感就行了。梅林是嚮導,總是和自己形影不離,再加上梅林過去的特殊性、她那不穩定的狀態……只要把這些漫長的往事講清楚,應該就能說服她們倆。
尤爾和迪埃塔並非不通情理之人。只要說明這是情非得已,她們應該會理解並就此作罷。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尤爾拽住了自己的衣領。棱角分明的聖血教團制服被弄皺了,她一把扯松領帶,頭部傾斜了大約三十度。
“好久不見。”
這算是比較理性的辦法。
“那傢伙,跟酒館老闆娘搞上的時候,還腳踏兩條船、三條船、四條船,最後搞到五條船,結果被老闆娘發現了!聽說在牀上,老闆娘抄起刀就要剁了他那玩意兒,鬧得雞飛狗跳!”
“那沒交往卻舌吻了?另一個我讓我轉告你:‘這種沒節操的混蛋玩意兒真是活久見。’”
“那伊凡你豈不是要挨刀死掉啦?”
“因爲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爲什麼不說?”
她再次閉上了眼睛。
迪埃塔剛纔一時慌張,沉默了片刻,這才姍姍來遲地開口。她嫣然一笑,說道:
解釋到讓我能接受爲止。
“那是什麼呀?”
‘我現在沒跟任何人交往。當初是你們單方面向我告白,我壓根沒給過任何答覆,你們不也沒指望我回應嗎?我跟誰做什麼,那是我的自由,輪不到你們來干涉。’
伊凡摟着納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一旁的奧芬嘆了口氣,嘀咕着“對小孩說這些也太早了吧”,而伊凡則反覆向年幼的納真強調因果報應的重要性,還叮囑他要小心女人。
“還記得我告白時說過的話嗎?”
‘迴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