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者（3）

有人猛地拽住了羅真的胳膊。

在巨巖與巖隙間。幾乎就在羅真被拖進洞穴的瞬間，伴隨着轟隆巨響，巨人的手掌猛砸向地面。

大地震顫不已。巨人不停拍打着掌心，這才心滿意足似地睜開眼睛。在升騰的塵土中，羅真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男人正單膝跪地跨坐在岩石上。

＂沒必要非和巨人硬碰硬。雖說按神話時代的說法叫巨人0;巨人1;，但給那種蠢貨冠上人0;人1;字都嫌浪費。＂

即便坐着，他與站立的羅真身高也相差無幾。是個魁梧的男人。即便在洞穴裏，他的聲音也響亮得過分——因爲他正緊緊戴着頭盔。

洞穴一直延伸到森林之外。

頭盔的裝飾早已斷裂，表面佈滿彷彿被利刃刮擦的痕跡。不，豈止是頭盔。他的鎧甲、破布、以及從鎧甲裂縫間露出的肌膚——所有地方都刻滿傷疤。

頭盔騎士凝望着羅真的後方。

頭盔騎士噗嗤笑了。

遙不可及的遠方。那是連被稱爲世界外側的外陸都還要更外側的地方。地平線盡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仔細一看是星星。雖然看起來只是極其微小的光點，但那裏確實存在着星辰。那些星星灑落的星光，無視數千數萬公里的距離，徑直照亮了羅真的瞳孔。

-也有人叫它們噬星者。平時靠喫星星灑落的星光維生，但當星星足夠虛弱時，就會把整顆星體吞掉。

＂你，總覺得被烏鴉們緊盯上了呢。看他們不惜追到這裏的樣子。＂

昭示星座們領地的巨大建築羣。

『即使頭顱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上來。我知道幾個適合藏身的地方。＂

他如同追憶往昔般低語道，又喃喃着9;啊，這樣不錯9;。用拳頭敲擊自己的頭盔。臂鎧與頭盔相撞發出沉悶的咯噔聲。

-是天空鯨哦。

這男人沒有任何值得信任的要素。即便接受幫助也可能是陷阱。雖然踏入外陸不久，納真已大致明白這是片9;怎樣的土地9;。

納真跟上了男人的腳步。男人頭也不回地向洞穴深處走去。洞穴裏只有鎧甲咔嗒作響的聲音在不斷迴盪。

那根手指正指向羅真的心臟。

他沒等納真回答。

遼闊。只能用這種詞彙形容的世界就在那裏。

跟着這個男人走。

頭盔騎士嗤笑着伸出食指。

他用手指粗暴地刮擦頭盔的縫隙。

＂地平線盡頭閃耀的星星是什麼？＂

＂也是。見過那種星光的話，確實不可能放過。＂

＂抓着我說什麼9;我的星星在發光啊9;，還在烏鴉羣裏大吵大嚷，我還以爲是個瘋子，看來又不是嘛。＂

那笑容令人極度不適。

與自稱頭盔騎士的男人同行途中，羅真知曉了幾件事。

視野無法容納的廣闊風景。

＂別盯着看。＂

那裏保持着一定距離，襲擊者們正盯着羅真。但他們並未發動攻擊。因此羅真雖察覺到了，卻也放任不管。

頭盔騎士表示知道一處適合談話的場所。前往途中，羅真向他拋出了問題。

『那又是什麼？』

有的土地乾涸龜裂，有的土地豐饒富庶。有的地方飄着雪，有的地方下着雨。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同行途中，羅真知曉了幾件事。

梅林與走在前面男子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那人轉頭對羅真說道。

＂是守衛着邊境，防止卡姆蘭的受詛者們侵入外陸的偉大星辰。也是無數贗品中爲數不多的真實星座。＂

雖無理智，但肉體殘留的戰鬥經驗尚存。那姿態簡直就像在訴說這句話，令人不禁想起方纔見過的格拉夫。

『這種生物怎麼可能...？』

＂可是...＂

他沉聲道。

他們的動作過分地精妙。當魔獸撲向自己時，那具屍體般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以相信的。完全沒有。

梅林快速解釋道：＂深呼吸。你越興奮星光就越亮。把星光熄滅。＂納真剛做完深呼吸，他這才放下手指。

＂這裏是天流星的星域。以脾氣暴躁聞名的星星。別盯着看。被纏上會很麻煩的。＂

＂名字。就叫名字吧。＂

真是模棱兩可的回答。

頭盔騎士摩挲着自己的頭盔。

＂這片土地不允許平凡的死亡。在這裏的死亡，意味着失去一切、淪爲遺忘者的悲慘下場。那比死亡更屈辱，更可恥。生前再怎麼高呼騎士精神，死後變成那副模樣......＂

＂我的名字是······＂

襲擊者們不再靠近。他們轉身離去。望着遠去的背影，頭盔騎士露出譏笑。隨後低頭看向羅真。

＂······＂

大陸上有光榮的死亡。作爲高潔騎士的死亡是受認可的。但外陸不同。這片土地不允許騎士獲得善終。頭盔騎士如此說道。

沒有什麼可以相信的。完全沒有。

＂您認識一個叫格拉夫的人嗎？＂

那到底要怎樣啊。

他沒有多說。緩緩站起身的他指向洞穴另一端。

＂可以請教您的尊姓大名嗎？＂

＂跟上來。＂

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要來就來吧。＂

＂你心目中的騎士該是什麼樣？＂

外陸各處不僅有扭曲的野獸魔獸，更充斥着漫無目的遊蕩之人。他們眼神空洞無神，雙臂垂落，毫無目的地行走。羅真看着他們只感到強烈違和感。

簡直像目睹被歲月侵蝕的石像。爲紀念英雄們而立在殿堂的石像。這男人就宛若那些石像的化身。

或者出去繼續逃亡。

＂但他在外陸活了170年。整整170年。這段時間裏他目睹了什麼？肯定是那些毫無榮耀與尊嚴的死亡吧。親眼看着同伴們淪爲遺忘者。在見證這一切後，還能繼續高呼榮耀與尊嚴嗎？＂

男人聳動着肩膀開口道：

巨劍、長矛、通天塔、破舊古城、移動要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他沉聲道。

＂呵，也是。在他們眼裏，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多半都不配稱爲騎士吧。＂

披着人皮卻非人的存在。

鑽出洞穴的瞬間，羅真的視野被遼闊的外域大地所佔據。

＂你身上的東西大多不值一提，不過倒有一件還算有趣。＂

＂遇到巨人就敷衍地躲躲。和那種體格大得離譜的混蛋角力純粹浪費體力。＂

男人指着那些星星說道。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頭盔騎士說。

＂那別名是？＂

羅真凝望着天空中最大的那頭鯨魚。它背上馱着整座要塞。

梅林陰森地笑了起來。

＂叫我頭盔騎士。＂

眼球翻轉，鮮血從眼耳口鼻不斷流淌，他卻仍在移動。驅動這具無意識軀體的，是烙印在格拉夫肉體中的戰鬥經驗。

＂我就知道。像你這樣行事的傢伙不可能活太久。＂

梅林陰森地笑了。她摟着羅真的脖子不停地用手指戳他的臉頰，彷彿在說9;看到了嗎？聽到了嗎？9;。雖然觸感並不真實，但莫名讓人煩躁。

＂嘖。你該不會連星光都不會調節吧？＂

＂沉默就是承認，臭小子。＂

＂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絕不玷污榮譽與尊嚴之人。＂

他向羅真伸出手指。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騎士嗎？＂

＂算是吧。＂

頭盔騎士轉過身來。

＂當然，弱者也能懷抱榮譽與尊嚴。但那些弱者的下場，你應該已經見識過了吧？＂

＂肉體可沒重返全盛時期的年輕。就是個肉眼可見年紀的臭小子。我說錯了嗎？＂

-這個嘛···？不如問問你面前的這個男人？

＂毫無意義不是嗎？當人墮落成連野獸都不如的存在時，生前的榮耀與尊嚴就都一文不值了。畢竟都變成了醜陋的野獸啊。在這片土地將生存視爲首要價值，可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一臉難以置信地說道。

＂那個叫格拉夫的朋友，在來到這片土地前曾是位高貴的騎士。他斬殺惡魔，處決墮落的同僚。爲了救出被黑魔法師綁架的孩子，他單槍匹馬闖進他們的工坊，即使遍體鱗傷也要把所有孩子救出來。＂

隨後望向襲擊者們。被頭盔遮蔽的眼睛看不見。但羅真能從那道視線中感受到某種壓力。那是強者們特有的威壓感。

僅僅朝他們拋出一句話：

佈滿劃痕的頭盔裝飾已經斷裂。扭曲變形的盔體上遍佈窟窿，作爲頭盔的價值已經喪失了一半。但他依然戴着它。

羅真移開了視線。難道還有光是注視就會發狂的星座嗎？就在他準備垂下目光的剎那，羅真突然凝望着地平線的末端。

＂當然。庫爾坦的騎士格拉夫。在這附近還算小有名氣。＂

所指之處，一羣眼神空洞的人正徘徊在外陸邊緣。他們早已支離破碎。

納真斜眼瞥了梅林一眼。

＂先把你那星光處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看那個太久。

＂我需要知道嗎？＂

9;但是，如果無視這傢伙的提議呢？9;

＂今天是第一次。＂

巨劍、長矛、通天塔、破舊古城、移動要塞、傾斜十字架。它們遠在無法估量距離的彼方，卻無視透視法則彰顯着威嚴。

背對納真邁開腳步。那毫無防備的背影讓納真凝視了片刻。

他們的動作過分地精妙。當魔獸撲向自己時，那具屍體般的男人動作驟變。從完美的步法與姿勢中迸發出完美一擊。男子利劍劃出乾淨利落的軌跡，將魔獸斬爲兩段。

梅林陰森地笑了。她摟着羅真的脖子不停地用手指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爲什麼非得是少年？＂

＂正是。＂

畢竟確實受到了頭盔騎士的幫助。羅真點了點頭。

＂先把你那星光處理下。太刺眼，根本沒法好好睜開眼睛。＂

和滿地魔獸野獸毫無變化的生物。在羅真眼中，他們就像會行動的死屍。因爲感受不到絲毫知性。若要說和屍體有何不同······

＂但問我別名同樣失禮。＂

＂他雖自稱騎士，可怎麼看都不像。我所知的騎士與他口中的騎士之間，似乎橫亙着巨大鴻溝。＂

腰間鐵鏈纏繞繫着長劍，另一手握着巨型長矛。

＂喂。來外陸多久了？＂

男人和羅真一邊交談一邊前行。簡單的問答來回數次。回答男人問題的羅真也不時拋出問題。

-嗯？啊，那個？呵。

＂真是久違的說法。莫非你憧憬阿坦加的騎士們？＂

＂那人...真的配稱爲騎士嗎？＂

短暫的沉默。猶豫轉瞬即逝。

納真回頭望去。洞穴外一片嘈雜。巨人咚咚的腳步聲，襲擊者們喧鬧地搜查森林的動靜不斷傳來。擺在納真面前的選項只有兩個。

＂您是騎士嗎？＂

＂你想問什麼？＂

『即使頭顱被貫穿，格拉夫依然在行動。』

＂因爲你像個小兔崽子。＂

＂給我講講外面的世間吧。＂

＂既然聽了別人的名字，自報姓名纔是禮儀吧。您聽着就好。＂

身披破布遮掩破碎鎧甲的男人。

＂還能是什麼。最著名的星星啊。＂

＂在這裏，榮譽、尊嚴與理想...這些價值正不斷褪色。想守住它們，唯有成爲強者。只有強者才護得住這些。＂

9;那些星星爲什麼如此閃耀？9;

有的土地乾涸龜裂，有的土地豐饒富庶。有的地方飄着雪，有的地方下着雨。諸般氣候與環境如同顏料般交織在一起。延伸到盡頭的夜空中，五彩斑斕的星辰正在燃燒，而大地上象徵它們的構造物正吸收星光閃爍。

梅林發出短促的嘆息。

羅真突然抬起頭。

＂在這片土地上，榮譽與尊嚴就像烈酒。喝醉時很痛快，醒酒時卻痛苦不堪。＂

＂最著名的星星？＂

＂喂。在外陸打聽別人9;本名9;可是最失禮的事。問別名倒還罷了。＂

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頭盔騎士沒有多言。

頭盔騎士突然靜止了腳步。

＂不是正被烏鴉羣追趕嗎？跟上來。我知道幾個適合藏身的地方。＂

-我哪知道。這片土地本來就很離譜。要是深入外域的話，比這更誇張的東西都遍地爬呢。畢竟從卡姆蘭流出的詛咒之物也到處都是。

＂有去就該有來。世上沒有無償的好意。我的青睞，自然要收取正當的回報。＂

＂我幫了你。這點你該承認吧？＂

＂我也沒報真名啊。就叫你少年好了。這樣你我都方便。＂

-別看那個太久。

頭盔騎士聞言轉身凝視羅真。

＂您想要什麼？＂

＂那是圓桌所屬的星辰。大英雄亞瑟的星，大魔法師梅林的星，追隨他們的騎士們的星。＂

渾厚的嗓音先撞上頭盔，又在洞壁上彈射回蕩。

他照做了。

因爲在那高聳的天空中，正漂浮着難以名狀之物。形似停泊在港口的船隻般的生物。龐大的巨獸正在天空遊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