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斯(3)
《拔出聖劍》 · NariaTa · 5425 字
所有魔女都擁有神祕。
神祕,超越天理的法則。
魔女們先天或後天獲得神祕,而拉斐斯屬於後者。她獲得神祕的那天,正是十五歲生日。
十五歲前不知自己是魔女的拉斐斯,一直與人類共同生活。這位僅有些許魔法才能的少女如此自稱,村民也將她視爲普通人類。
直到騎士與神官來到村莊,揭露她魔女身份之前都是如此。
拉斐斯將曾經託付過信任的對象在那天全部焚燬。就這樣,無信魔女誕生了。
安東促狹地笑了。
"是無信魔女,拉斐斯哦。"
"知道天流星嗎?"
在某個心臟彷彿要炸裂般刺痛的日子。
"很困難吧。尋找我這件事。"
燃盡生命活着,卻已無可燃燒之物的人類。想要放棄生命,卻又渴望活下去的矛盾人類。
"······"
只留下快樂的回憶,在彼此背叛前結束這一切。現在還能及時止損。拉斐斯說着向後退了一步,但安東卻沒有退卻。
"我愛你,拉斐斯。"
長劍與長矛無數次貫穿軀體。
"你這是從哪裏弄來的?喇叭花在外陸很難找吧?"
"污穢、墮落又邪惡的存在。"
拉斐斯想着,不過是在枯燥乏味的人生裏撒一把鹽或糖,權當短暫消遣罷了。
"悲劇麼。"
"你說過要爲我放棄騎士身份對吧?"
或許——帶着這樣的念頭。
望着分崩離析的身體,拉斐斯低語道:
"小子。"
"拉斐斯,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世間總是背叛她。
安東瞪大了眼睛。
"那你拿去吧。我的一半。"
不再更進一步靠近。
接過花時本沒什麼想法,但安東講述的冒險故事讓拉斐斯對這朵花產生了興趣。故事講完時,拉斐斯已經小心翼翼地把喇叭花插進了水瓶裏。
"是不信任。我的神祕。我無法相信任何事物。既不能給予他人信任,也無法交出真心。"
她決定不再相信任何事物。只要不對任何人付出信任,就不會受傷。所謂信任不過是毫無價值的虛飾罷了。
"真是的。"
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話有很多..."
從他們的目光中再也找不到往日的親切。當然這無可指摘——在那個時代,這種反應理所當然。
就這樣度過了四百年的歲月。
四百年前的安東曾說過,那又算得了什麼,彷彿那些都不重要。他說爲了你,我可以拋棄我的一切。
安東·基哈諾與拉斐斯獲得了新的星辰。
那個發誓不再相信任何人的魔女,否定自己一生後交託的信念。捧着這份信念,拉斐斯不斷否定着自己。一定會被背叛的。期待終將落空,信任終將被踐踏——就像往常一樣。
拉斐斯的呼吸突然一滯。
"看來又要聽長篇大論了。先進來吧,把身上的土拍一拍。"
"而且那位朋友也幫了忙。"
拉斐斯向這個酷似自己的人搭話。
因爲無論相信什麼都會遭到背叛。
"真是場讓人心跳加速的冒險呢。要聽詳細經過嗎?關於這朵喇叭花背後驚心動魄的冒險故事。"
無信魔女,拉斐斯。
我也要爲你改變我的一切,再拋棄它們。
反而迎面逼近。
但與此同時,拉斐斯想着:
她凝望着安東。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研究四百年總會找到方法的。要講清楚這朵玫瑰背後的故事可就沒完沒了了。得從最古老的花園開始說起呢。"
"所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因爲你說過。"
拉斐斯抹了一把臉。
拉斐斯又哭又笑。
安東將自己持有的星辰一分爲二。被分割的半數星辰流向之處,正是佔據拉斐斯半邊心臟的——安東的心臟。
但否定的代價無法逃避。
有時甚至會因爲太荒唐而失笑。
隨着這樣的日子不斷延續,拉斐斯開始漸漸期待起安東來訪的日子。安東不來的日子裏,她就坐在窗邊無聊地望着外面;而安東來訪的日子裏,她從前一天就開始煩惱該穿什麼衣服、該聊什麼話題。
安東炫耀似地否定了拉斐斯的想法。彷彿在說自己不是那種平庸的男人,安東·基哈諾不停地敲擊着木屋的門。
"我愛你。拉斐斯。"
因爲曾被人類背叛。
些許興趣。略微偏離。春日輕拂髮絲的微風。好不容易纔萌生的輕鬆心情,驅使拉斐斯向某個人類伸出了手。
安東用盡各種辦法逗拉斐斯笑。原本認爲自己不愛笑的拉斐斯,在與安東相處時卻無數次笑出聲來。
在慌張瞪大雙眼的拉斐斯注視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拉斐斯。"
"拉斐斯。"
利刃加身千刀萬剮。
"我們到此爲止吧。我不想傷害你。"
"哪有不會猜忌的無信魔女呢?"
"看來我費盡心思弄來是值得的。"
在四百年後的今天,拉斐斯抬起頭凝望前方。
"所以這花到底是從哪兒摘的?"
"怎麼可能。"
捂着肚子笑出聲來。
最終拉斐斯做出了選擇。
"所以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始侵蝕瓦解。四百年的重逢黯然失色,離別的時刻已然臨近。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時代;是惡魔與魔女們盤踞在她陰影下屠殺人類的年代。
每當她笑起來時,安東都會滿足地點了點頭。彷彿爲了看到這個笑容,無論經歷多少艱辛都心甘情願。
"真的。"
"雖然遺憾,但安東?魔女與人類的愛情終歸是這樣的結局。不過還有十天時間吧。這十天裏我會讓你難忘......"
但現在可以說了。
"是啊。"
"爲了愛你,我放棄了當魔女。"
"辛苦嗎?"
"承諾,我兌現了。"
"喂,魔女。"
黑色尖塔上束縛她的鎖鏈。
最終她熄滅了火舌。
"啊啊。確實不容易呢。"
人類歷史上無人能及的偉業。
信任何等廉價。人類口中的承諾與誓言又是多麼虛無。
拉斐斯噗嗤笑了。
"你就是那個有名的魔女獵人?"
"知道啊。不就是拉斐斯嘛。"
在慌張瞪大雙眼的拉斐斯注視下,安東連她這副模樣都覺得可愛似的微笑着,吻上了她的脣。
"這份等待,我由衷感激。"
因爲彼此都爲對方放棄過自己。
那時候沒能回答的話。
所以她僅僅選擇不信任。
安東咧嘴笑了。
她指的不只是玫瑰。
"苦等四百年,卻只換來十日。太短暫了。"
淡紫色的喇叭花。
拉斐斯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玫瑰花瓣。
"是玫瑰啊。"
神官伸手指責。騎士拔劍相向。拉斐斯環視吾友與村中長輩,他們卻只用驚恐萬分的眼神盯着她。
承認着連自己最不堪的部分,安東單膝跪地露出微笑。和往常一樣,帥氣卻略帶笨拙的微笑。
我會等着你。
"......那裏?你瘋了嗎?"
時光就這樣流逝。
"你兌現了呢。承諾。"
十五歲。年幼時便與世間惡意對視的少女是魔女,擁有選擇自身神祕的權利。當曾經相信的一切都變得毫無價值的那天,拉斐斯選擇了自己的神祕。
"想說的話有很多..."
對不再猜疑、不再作爲魔女的拉斐斯而言,沒有比這更相稱的星辰了。
"啊,那個控制狂?知道啊。"
九顆星辰隕落的過程中,從墜星縫隙間浮現出新的星辰。被稱作愛戀魔女之人的絕世情聖——或者說絕世蠢貨,歷經四百年歲月終於成就偉業。
這是無信魔女交付的信任。
在四百年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瞪大了眼睛。
"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等我。"
足足四百年。
自我否定的星辰終將隕落。
"所以,我是無信魔女。"
"噗、呵、呵呵······那,那是什麼啊!"
"......"
就在她想要開口辯解時,安東搖搖頭指向她的心臟——準確來說是佔據了她半個心臟位置的,他自己的心臟。
像對待珍貴寶藏般,拉斐斯輕輕摩挲着喇叭花的花瓣。隨後,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地露出了微笑。
"你以爲我會猜不到我的淑女大人會做這種選擇?而且,你以爲給我四百年時間還準備不出對策?"
"哦,這可不行。怎麼能滿身泥土就踏入淑女的住所呢。"
"沒辦法。人類與魔女的愛情註定是悲劇。"
無信魔女信任了人類。這份信任在四百年後得到了回報。當第一次獲得這份信任的回應時,拉斐斯的神祕褪去了色彩,構成她的要素也逐漸黯淡。
就在那天,那個瞬間,拉斐斯的人生被決定了。
安東這麼說着,悄悄指向身後。只見納金剛消滅完魔獸,正大口喘着粗氣。納金對安東微微點頭示意後,又退後了幾步,像是在給他們留出談話空間。
"雖然我是無信魔女。"
也沒抱多大期待。
她擁有的九顆星辰墜落了。拉斐斯的靈魂與肉體開始侵蝕瓦解。四百年的重逢黯然失色,離別的時刻已然臨近。
"卻相信了你的話。相信你會來救我,在塔頂等了你四百年。試圖懷疑你都做不到。哪怕過去一千年也不會改變吧。"
因爲拉斐斯擁有安東的心臟。
然後,每當這時。
"安東,來找我。"
滿身泥土出現的安東遞過花朵,眼睛閃閃發亮。就像在期待她會有什麼反應似的。每當安東這樣時,拉斐斯都會猶豫要不要勉強笑一下,但看到安東遞來的花後,總會因爲太荒唐而真的笑出聲來。
"當年嘲笑愛上人類的魔女蕾娜是瘋子的我,沒想到會做出這種選擇。都是因爲你啊,安東。"
這樣的日子持續着。
說出這句話的拉斐斯眼看就要分崩離析。爲了與安東重逢的這一刻,她否定了自己的神祕與構成靈魂的『魔女』要素。若不否定這些就無法與安東相見。
"······。"
拉斐斯將手按在自己心口說道:
"什麼?"
"我知道。因爲你說過。"
拉斐斯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這份悸動伴隨着痛苦。不信任——擔心安東總有一天會背叛自己的恐懼。禁忌——靈魂深處烙印着絕不能愛上人類的規則。
安東將拉斐斯擁入懷中。他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在彼此呼吸交融的距離裏,安東對着拉斐斯的耳朵低語:
歷經四百年依然英俊,卻依然掛着笨拙微笑的他。當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拉斐斯腦海中充斥的煩惱與苦悶全都煙消雲散。
這次是毫無破綻的完美笑容。
蜷縮在自己的木屋裏尋求安寧,但她終究還是無信魔女。不信任人類,不信任魔女,甚至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無信魔女。
就像你爲我拋棄一切那樣。
直到某天。
因失去星辰而逐漸侵蝕的拉斐斯肉體開始復原。
縱使四百年過去依然如此。
恐懼。厭惡。輕蔑。背叛。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兩百年······
手持紅玫瑰的安東·基哈諾就在那裏。
坎蘭魔女打造的『禁錮魔女的枷鎖』自行解開了。因爲拉斐斯不再是魔女了。
"而且還是紅色的。怎麼做到的?"
拉斐斯苦澀地笑了。
遭受烈火焚身與亂石投擊。
這樣才公平不是嗎?
"都到這份上了總該察覺到了吧,笨蛋。"
"···到此爲止,就到此爲止吧。安東。"
"我是拉斐斯。"
與四百年前絲毫不差的微笑。
"拉斐斯。"
看到星辰被賦予的命名時,安東和拉斐斯都迸發出笑聲。
"如果我背叛你的話,直接把心臟捏碎不就好了?別說要你相信我這種話。懷疑我吧。儘管一直懷疑下去也沒關係。"
安東將自己持有的星辰一分爲二。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那種時代裏,魔女便是最致命的瘟疫,比任何事物都可怕的存在。因魔女失去家園與摯愛之人不計其數,他們的怒火全都傾瀉在拉斐斯身上。
"而且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斯擁有安東的心臟。
"真漂亮,這花。"
"是玫瑰呢。"
"啊啊。"
本是輕鬆的心情。
"啊,確實很難。但9;困難9;和9;做不到9;之間可是有着天壤之別啊。"
就像你爲我改變所有那樣。
這一次,拉斐斯又綻放出了笑容。
拉斐斯始終無法忘記那句話。
"謝謝你找到我,安東。"
"這裏。就停在這裏。嗯,我們不要越過那條線。現在已經夠幸福了對吧?我把心臟還給你,你只保留美好的記憶結束。這樣很乾淨利落吧。"
"但現在最想說的只有一句。拉斐斯?"
"決定是悲劇還是喜劇——那是我的權利。"
"......真是的。"
"別否認。這座塔里根本沒有你的存在。你本可以在夢中等我,也可以沉浸在下面那個能讓人做美夢的樓層裏。你明明有過這樣的機會。"
明明覺得不該說出口,卻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我啊。"
看着用戲劇腔調說玩笑話的安東,拉斐斯又一次捂着嘴角"噗"地笑了。
那是坎蘭魔女焚燒半個世界,將剩餘半數染黑的時代;是惡魔與魔女們盤踞在她陰影下屠殺人類的年代。
"拉斐斯,今天是喇叭花。"
無信魔女拉斐斯。
因爲彼此就是對方的全部。
"以爲混在人羣中就能掩蓋惡臭嗎?你的本質是骯髒的魔女!以殺戮焚燒人類爲樂的精神病患!"
母親溫柔微笑的模樣,她終生難忘。那份笑容的溫暖,與母親共同生活過的木屋裏的安寧,都令拉斐斯無比懷念。
這份偉業得到了天空的認可。
他站在那裏。
拉斐斯發現了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人類。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嗎?"
低下頭肩膀顫抖着。
如果是安東·基哈諾的話,或許沒關係。即便這份信任會被背叛,即便自己會受傷,只要對方是安東,應該就沒問題。
安東持有的半數星辰完美轉移到了拉斐斯體內。這絕非單純分享星光或分割星辰,而是兩個人類共同擁有完整的星座。
"骯髒的東西。"
"不重要。不管名字前面加什麼前綴,你都是你。"
"嗯,安東。"
"只是,拉斐斯。"
與安東保持距離。
被拋棄在森林時收養她的母親,曾輕撫着她低語"你是我女兒,我永遠是你母親"。當那位溫柔微笑的母親投出的石頭撕裂額頭時,拉斐斯終於明白:
"倒不覺得辛苦。想着是在收集能講給你聽的故事而旅行,轉眼間就過去了。"
"天流星的天空鯨背上不是有片大花園嘛。從那兒順來的。"
拉斐斯曾請求安東尋找自己,而安東真的花費四百年光陰找到了她。
無信魔女懷着對人類憎恨度過漫長歲月,卻終究沒能將整個生涯都用來憎恨人類。因爲她的起點正是人類。
安東深吸一口氣。
可你沒有那麼做。
"你在現實中等了我。"
"……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