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幕時刻(2)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006 字
歡愉帝使出了最後一步棋。
她宣稱這一切故事都是蔑視星的妄想,並非現實而是虛構的產物,所以登上舞臺的全都是贗品。
氾濫的顏料將拉曼查騎士團盡數吞沒。
沉入顏料中的騎士們凝望着羅真。彷彿,他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回應着衆人的視線,羅真蹬開顏料衝了出去。雖然羅真也被貶爲贗品正被顏料吞噬着······
『來,是時候啓程冒險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蔑視星咬緊了牙關。他嘲笑着沉溺妄想的自己,嘲笑着滿是虛假的人生。因他蔑視萬物,而最輕蔑的正是自己的人生。
他笑着開始講述故事。這是唯有蔑視星基霍特才能聽見的故事。他講述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冒險故事,述說着你旅途中的種種考驗,以及結下的種種緣分。
知曉羅真在拉曼查展開的冒險故事,以及被給予他們的另一種終局。咀嚼着這個終局,他笑了。
無論遭遇多麼艱難困苦的考驗都從不失去笑容的騎士。爲了能笑着講述的故事而冒險的騎士,此刻也綻放出了笑容。
那是歡愉帝發出的慘叫,也是她第一次展現出的激烈情感。她正在憤怒,對羅真流露出強烈的憎惡。
因爲,堂吉訶德也定會如此。
能擊碎蔑視星本體的,必須是他的自信。
非要選擇這種方式的原因很簡單。
『爲了能笑着談論的冒險!』
僅僅是基於記憶重現的存在。
完全相同的速度。
是某位自由騎士開闢的道路。艱辛、疲憊、痛苦,但最後卻能笑着講述"那時候發生過這種事呢",在談笑中落下帷幕的故事。
蔑視星,吉訶德。
長槍被劈成兩半。蔑視星略微向前走去。保持平衡的天平開始緩緩向蔑視星傾斜。然而,這並未持續太久。
長槍衝鋒。
"原來如此。"
『奔跑吧,奔跑!』
撕裂空氣、貫穿顏料、蹬地加速的兩人化作一道閃光傾瀉而出。
當然那道星光很微弱。
凝聚了蔑視星全部意志的最後一擊。而迎擊這一擊的,是如出一轍的長槍衝鋒。羅真以與蔑視星完全相同的姿勢、完全相同的速度撲來。
砰咚一聲,他的長槍斷裂了。談笑星的長槍擊碎斷槍,貫穿了蔑視星的身軀。
碰撞的瞬間整個舞臺天旋地轉。
談笑星露出微笑。由星光構成的形體獲得了實體。站在現實與幻想邊界的舞臺上,寄宿於羅津的談笑星擁有了實體。
當他意識到一切都不過是自己的妄想時,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比譏笑更響亮的慘叫聲在舞臺迴盪。
就讓我把您可笑卑賤的人生化作戲劇,令您永遠沉溺美夢吧。
談笑星,堂吉訶德。
即便團長宣稱這一切故事都是虛構,即便他們被全盤否定,拉曼查騎士們仍甘願讓星辰閃耀。每顆星辰都承載着快樂的冒險故事。
卑賤。悽慘。一文不值。
他笑着開始講述故事。這是唯有蔑視星基霍特才能聽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童塗鴉般的旌旗衝來。那姿態活脫脫是孩童噩夢中才會出現的怪物。
『贗品,虛假,毫無意義的東西。』
蔑視星發出一聲嘆息。眼前愉快交談的羣星在他眼中顯得如此美麗。雖然歡愉帝的吶喊仍在他腦海中迴響,但那聲音卻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
但至少能掃清覆蓋舞臺的顏料。
貫穿蔑視星身體的羅真在顏料上滑行。回首望去,只見蔑視星正放下斷裂的長槍,凝視着自己身上被貫穿的窟窿。
達到臨界點的舞臺劇烈搖晃,撞擊點爆發的衝擊波將顏料盡數驅散。雖在瞬息間跨越數十米距離相撞,卻沒有任何一方被洞穿。
阿隆索·基哈諾做出了選擇。
將細絲般的可能性編織而成的道路。
蔑視星勉強擠出笑聲。那笑聲極不自然,就像懦夫在戰鬥前虛張聲勢地膨脹自己的體格。
葬送之星爲他指明瞭道路。
"······"
蔑視星,以及侵蝕他精神的歡愉帝持續這樣說着。告誡他不必傾聽由自己妄想所創造之存在的聲音。
吱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證明。以自身爲證,堂吉訶德對蔑視星說道。蔑視星的眼瞳正在震顫。用飛揚的視線,他凝望着談笑星周圍正在升起的星辰。
堂吉訶德,或者說阿隆索·基哈諾。
9;不對。是虛像。是妄想。是從未發生過的故事。一切都是我的妄想。9;
那才更困難吧。"
堂吉訶德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獲得實體的他向前邁出一步。被逼退的長槍哐噹一聲,發出聲響在原地咬合。
他露出微笑。
那是桑丘喚來的拉曼查騎士們的星辰。
唯有杜爾西內亞,那個配合自己妄想的她纔是全部。如今她卻渴求着自己的死亡,正耳語着即便拼上性命也要刺穿眼前之敵。
"他們不過是把當時得到的那隻手,重新還給了他而已。"
羅真揮劍斬落。
"冒險不是很愉快嗎?"
那麼,您滿是妄想的人生也有價值。
原本,羅真在此處召喚出的堂吉訶德是虛僞的存在。這是以沉睡在拉曼查星域的星辰記憶爲基礎塑造的被造之物,與淪爲蔑視星的吉訶德沒有一絲關聯。
"向迷失自我之人,向放棄自我之人,向選擇死亡之人,向等待死期之人,堂吉訶德總是伸出援手。他曾提議:何不讓自己的星星閃耀,一起開懷大笑呢?"
眼看就要黯淡的星星無法取代他的心臟。
精彩的冒險故事、獨一無二的朋友、嚮導、爲尋找拉曼查而在旅途中邂逅的繁星——全是自己想象捏造的虛構之物。
『就算是謊言、是夢境、是贗品又怎樣。』
而另一邊······。
他的人生便是如此。年幼喪母閉門不出的阿隆索·基哈諾沉迷騎士文學,幻想着故事裏的騎士們。但懦弱的自己絕無可能成爲騎士,一切終歸妄想。
與談笑星合爲一體的羅真開始疾馳。拉曼查的旌旗獵獵作響,十字星長矛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堂吉訶德慣用的長槍模樣。
但至少,能給予他足夠撐到謝幕時刻的時間。
覆蓋拉曼查的顏料化作巨浪朝堂吉訶德蜂擁而至,彷彿要徹底奪走他的自我使之成爲亡者。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有位與羅真共同抓住十字星長矛的騎士,彷彿合爲一體般奔跑着。騎士本名吉訶德,但他總愛在名字前加上尊稱"堂",自稱堂吉訶德。
虛僞的存在留下了真相。
他轉過頭凝視羅真,臉上浮現出自然的微笑。彷彿終於從折磨自己漫長歲月的聲音中解放出來。
他只能笑。
當蔑視星崩解,當某個不再是『吉訶德』而成爲『阿隆索·基哈諾』的人類心臟中寄宿了談笑星。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着令人心跳加速的冒險故事,述說着你旅途中的種種考驗,以及結下的種種緣分。
人類偶爾也會從自己的往昔中汲取教訓。
羅真將劍高舉至高空。
正如在拉曼查所做的那樣,誓要粉碎寄生於舞臺的歡愉帝。
不,那已不是蔑視星。
"就像我們抵達的拉曼查是否真正是天國都無關緊要一樣。"
"嗚哈、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蔑視星發出嘆息。
藉助羅津的星辰,堂吉訶德綻放光芒。
被貫穿的心臟。心臟消失後留下的空洞裏,談笑之星正在閃耀。聽着談笑之星講述的故事,阿隆索·基哈諾露出了笑容。
『就算是妄想又如何?』
談笑星閃耀了。
然而舞臺的解說者不容許這種僭越。
以歡愉帝力量構築的舞臺開始劇烈搖晃。
渾身塗滿顏料的基霍特,手持顏料構成的長槍,揮舞着孩童塗鴉般的旌旗衝來。那姿態活脫脫是孩童噩夢中才會出現的怪物。
那裏有爲這個終局忍受數百年噩夢的少年。有爲證明這種可能性而賭上性命的自由騎士,還有爲講述這個故事而現身在他面前的、拉曼查那位奇思妙想的紳士。
"啊啊。"
這位做着夢活在現實,又在現實中實現夢想的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否真正是天國都無關緊要一樣。"
完全相同的力道。
至少,在這個舞臺上。
他笑着開始講述故事。這是唯有蔑視星基霍特才能聽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否真正是天國都無關緊要一樣。"
短促吐息後,羅真放下了十字星長矛。
那裏已空無一人。
槍尖與槍尖交匯處迸發出四濺的鬥氣。超越者的鬥氣向四面八方迸射,撕扯着地面,也撕扯着兩人的身體。但誰都沒有退卻。
因爲連這情景都與拉曼查如出一轍。
站在分岔路口的他凝視前方。
所有皆爲妄想。
面對這最後的垂死掙扎,羅真笑了。
"相比之下,蔑視星又如何呢?"
一邊是將一切視爲妄想並加以蔑視的道路。也就是說,繼續保持蔑視星身份活下去的路。腦海中迴響的聲音催促他選擇這條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位做着夢活在現實,又在現實中實現夢想的騎士吶喊道。現實也好夢境也罷,虛假也好真實也罷,贗品也好真品也好,那些都無所謂。
踏碎大地時羅真心想:自己終究無法像師父那樣一擊斬開舞臺。
"······啊。"
是與蔑視星截然不同的存在。
與我相似的那人究竟是誰。
那人爲何能在如此痛苦的境況下仍笑得那般爽朗。
此刻他終於知曉。
倘若頭盔騎士聽到這番話,定會大笑說道:
猛踏地面再進一步。幾乎同時落步的兩人互相瞪視着。蔑視星瞳孔中映出的並非羅真,而是與羅真共持長槍的談笑星。
被顏料浸染的星辰正冉冉升起。
空出的手緊握住誓約勝利之劍。
曾與他並肩衝鋒的談笑星,如今已寄宿在阿隆索·基哈諾而非羅真體內。這本就是它理應迴歸的歸宿。
"只斬想斬之物?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也好夢境也罷,虛假也好真實也罷,贗品也好真品也好,那些都無所謂。
夢中的人物影響了現實。
或許,是兩個故事。
蔑視星必須做出選擇:哪個故事更適合他親手打造的舞臺——拉曼查?
渾身塗滿顏料的基霍特,手持顏料構成的長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與自己對撞。
羅真環顧身側。
然而堂吉訶德即便深知自己是這樣的存在,也未曾否認自己的旅程。反而大笑着鼓起掌來。他說若在現實中實現夢想是自己的故事,那麼將夢想化爲現實不也同樣可行嗎?於是他留下了自己的星辰。
天空中傳來撕裂的聲音。
在蔑視星眼中,那條路顯得如此美麗。即便是慣於藐視世間萬物的那雙眼睛,也不忍對那條閃耀的道路投以輕蔑。
多虧有位抓住長矛與羅真同行的騎士,他纔沒被顏料捲走。羅真刺破顏料浪潮疾馳着。
"重要的不是那個。"
那人爲何能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給予他們的另一種終局。咀嚼着這個終局,他笑了。
抬起頭來。
自己與自己對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