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記憶的遺棄者(1)
《拔出聖劍》 · NariaTa · 3907 字
堂吉訶德的故事畫上了終章。
身爲舞臺的演員、編劇兼唯一觀衆的羅真沉默地注視着最後的舞臺。分隔觀衆席與舞臺的帷幕降下了。
舞臺的帷幕降下了。
隨着垂落的帷幕,堂吉訶德的舞臺連同他的身軀化作星光碎裂。在噩夢中徘徊三百年的騎士,在最後一刻露出了微笑。從名爲人生的舞臺退場時,他正滿足地笑着。
與那笑容對視的瞬間,羅真直覺到:
自己絕不會忘記那個笑容。並非因爲記憶力出衆,僅僅是由於那笑容太過強烈的緣由。
正是聖血教團的處刑人,尤爾·拉吉安。
而羅真——
"這次是真的。"
從某個瞬間開始減少的小丑們,此刻完全靜止在虛空中。彷彿無暇顧及基爾霍夫。又彷彿,支撐這個舞臺的存在發生了異變。
墜落的星辰雖屬蔑視星,卻非衆人熟知的蔑視星。在墜落中分崩離析的,乃是談笑星。墜落本無美麗可言,但談笑星的隕落卻令人感到絕美。
不,是試圖起身。
聽着梅林的話語,羅真點了點頭。正如她所言,要向歡愉帝發起挑戰,前方還有一場重大考驗。
基爾霍夫的預料應驗了。不久後,從舞臺下方迸發出光芒。自顏料淤積之處、舞臺中央所在之處迸發的光芒直抵天際。
"歡愉帝假扮我的樣子雖然讓人火大,但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做好心理準備吧。"
卻又莫名暢快。
"在數十星座肆虐的星辰墓園大鬧一場,又和天流星的鯨魚羣幹架,突破代達羅斯大迷宮,最後還和天流星單挑呢。"
正如同劈開浪潮般斬擊襲來的小丑們的基爾霍夫,此刻垂劍喘息。並非放棄了抵抗,也並非疲憊到無法揮劍。
愈發強烈的星光籠罩整片區域。失去核心人物的歡愉帝顏料在觸及星光的瞬間蒸發殆盡。遮蔽天空的顏料也被驅散。啓明星宣告漫長黑夜的終結。
被困在星辰墓園的星座們受到啓明星指引,開始陸續掙脫束縛。甦醒的星座喚醒了騎士們,騎士們又喚醒士兵們……就這樣,沉淪噩夢的帝國軍睜開了雙眼。
然後——砰。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羅真重重跌坐在原地。
尤爾的瞳孔黯淡下來。
因爲接下來會更辛苦。
* * *
"所以原本以爲那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什麼意思?"
夢,她這樣說着。
再向前一步。
未曾親眼見過羅真的星座們雖理解他的強大,心底卻也多少抱着『難道不是靠拔出石中劍才快速獲得星辰的嗎?』的想法。
尤爾的嘴脣輕輕顫動。
但直觀感受過羅真的生活後,現在無論如何也無法這麼認爲了。
隨後,啪!
"說吧。"
說這話時尤爾的聲音帶着些許顫抖。這讓羅真有些慌張。因爲向來像缺乏人類情感的尤爾,此刻竟暴露出了人性化的一面。
畢竟石中劍就是如此特別的星遺物。
留下這句話後,羅真轉身離去。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拋棄了什麼,放棄了什麼,又鬆開了什麼。但唯有一點可以確定。"
尤爾·拉吉安咬着嘴脣糾結許久,終於開口:
聽着梅林的話語,羅真點了點頭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瞬間,羅真直覺到:
"你不是說過嗎,要是你敢掐我脖子,我就會把你揍飛。不過我不會那麼做啦。"
四名宮廷小丑已盡數討伐。再無人能遮蔽歡愉帝之星,那詭異的星座正從天空緩緩墜落。
此刻正是從噩夢中甦醒之時。
無論何時、何種境地都會爲他指明正確答案的存在。當這樣的存在產生動搖時,羅真受到了強烈震撼。察覺到他的視線,梅林輕嘆着將手臂搭上羅真肩膀。
"所以原本以爲那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後——砰。
羅真跨坐在適格的岩石上調整呼吸。全身痠痛。傷勢雖已痊癒,精神卻疲憊不堪,因過度調用恢復力的緣故,眼皮正微微顫抖。
她向羅真伸出手。
"『遺忘之星到手了嗎』,這樣。"
"歡愉帝的權能不斷消耗精神力,爲了抵抗連能用的星星都榨乾了,那種狀態下還在蔑視星的舞臺和蔑視星決鬥?"
現在,是時候成爲主角而非配角或觀衆了。因爲羅真的故事尚未完結。
只有剛成爲超越者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嘴脣輕輕顫動。
即便只是精神體而非真身,歡愉帝卻連梅林都能矇騙。這個事實給羅真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基爾霍夫凝望着星光迸發之處。一名少年正從那裏緩步走出。與基爾霍夫對視的少年輕笑一聲,舉起了自己的長劍。
帝國第一角,奧德朗·巴薩格里亞。
而此刻,這個直率的人正在斟酌言辭。
"確實很危險呢。"
梅林用拳頭咚咚地敲打羅真的肩膀。像是要幫他按摩般,梅林伸手按壓着羅真的肩膀和後頸。
基爾霍夫突然停下了劍。
"所以原本以爲那少年能異常成長,石中劍的幫助功不可沒……"
梅林點了點頭。
啓明星閃耀着。
湧上心頭的是無法用單一詞語形容的複雜情緒。見證某人的終點就是這樣的感受。以往遇到這種情況時總會露出複雜的表情,但至少現在他知曉該擺出怎樣的表情了。
"梅林。"
"對從未好奇過的往日,突然產生了疑問。而過去的我······"
"您這樣壓着,我可起不來呢。"
舞臺已經落幕。
超越者們這樣想着,紛紛搖頭。此刻他們似乎終於能理解那少年離譜的成長速度了。
話到嘴邊,羅真卻又抿緊了嘴脣。
"這世上哪有這樣活着的存在啊。"
"和你共度的時光很愉快,堂吉訶德。"
僅僅是因爲,浪潮停止了。
"能陪我聊會兒嗎?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到還能找誰說話呢。"
"要是二十歲就能擁有八顆星辰的話,我早就心滿意足地過日子了。"
既不必飲食,僅需沐浴星光便能獲取活動所需能量。
"啊,失禮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
羅真眨了眨眼。不得不眨——因爲有人正坐在躺着的他身旁,俯視着他。
隨後,他抬起手鼓掌。
梅林帶着淺笑用手肘嗤嗤地戳了戳羅真的肋部。
"因爲我們精神相連啊。"
雖說不敢自稱瞭解尤爾·拉吉安,但頻繁與她打交道的羅真很清楚——他見過的尤爾從來不會猶豫。想到什麼就會不顧一切說出口的直率人物,不正是她嗎?
"我做了個夢。其他人都說在星辰墓園迷了路,可不知爲何我卻迷失在自己的夢境裏。"
無與倫比的怪異星座。
想起堂吉訶德的話語,羅真露出了微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羅真用力邁出步伐。
「笑吧,少年!」
梅林朦朧地眯起眼睛瞪着羅真,一副「這種話還要我明說嗎」的表情。羅真歪着頭滿臉困惑,梅林則像在說「算了懶得解釋」似的嘆了口氣。
精彩的演員退出時理應伴隨掌聲。掌聲持續了好一陣子。迄今爲止,羅真在這種場合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只有剛成爲超越者不久的存在纔會出於習慣性地進食、飲水與就寢。
超越者們本不需要睡眠。
"是很久以前的夢。所以,大概是連我自己都早已遺忘的,與往日有關的夢呢。"
"……誒?"
梅林一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憶力出衆,僅僅是由於那笑容太過強烈的緣由。
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襲來的睡意讓羅真暫時閉上了眼睛。就在他剛要小憩的瞬間。
尤爾斜斜地歪着頭。雪白長髮流淌而下。她像是連自己都無法理解般,將手按在心臟位置。
梅林露出苦笑。兩人習以爲常般繼續着日常對話——『這次特別喫力呢』『就是說啊,老實說我以爲手腳會廢掉一兩根』——然而......
尤爾抬起頭。羅真緩緩支起身子。就在他用眼神詢問來意時,尤爾的嘴脣微微顫動。
羅真眯起眼睛。
他抬頭仰望蒼穹。
"······"
羅真緊緊握住了石中劍。
纖長睫毛間若隱若現的赤紅瞳孔微微閃爍。由於對方低頭的姿勢,雪白長髮垂落在他臉上。
"······"
"······。"
或許是精神疲勞的緣故吧。
"在夢裏我做出了選擇。放棄了什麼,又放開了什麼,遺忘了什麼,還渴望着什麼。"
撲通一聲,羅真重重跌坐在原地。
看來那少年又做到了呢。
在帷幕降下的舞臺前,羅真保持着沉默。
是身體太疲憊的緣故嗎。
對羅真而言,梅林是永不動搖的存在。
"總之這些都不重要。"
遠遠旁觀他們對話的人們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他們沉默着。
"羅真。"
遺憾。苦澀。
"我也沒料到會棘手到這種程度。完全猜不透那傢伙究竟從何時何地伸出了魔爪。"
畢竟歡愉帝手中還藏着最後的底牌。
羅真緩緩點了點頭。從座位上起身喝了口水的羅真使了個眼色,示意尤爾說說看。沉默許久的尤爾終於開口。
"會累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還能是什麼意思?"
梅林一掌拍在羅真背上站了起來。
羅真成爲超越者的時間雖短,但因長期在外陸活動,早已習慣了不眠不休。但不知爲何,躺在營帳裏休息的他卻感到眼皮異常沉重。
有人觸碰了羅真的身體。不僅如此,還搖晃着將他弄醒。是有訪客嗎?羅真眨着眼想要起身。
局勢穩定後,帝國軍選擇稍作休整。不僅因爲在星辰墓園徘徊導致精神體力雙重透支,更由於中了歡愉帝的詭計,連續十天晝夜行軍產生的反噬已然降臨。
並非所有人都像羅真那樣擁有驚人的恢復力,就連羅真此刻也明顯露出疲態。
「如果人生是一座舞臺,就沒有理由不笑!」
想起堂吉訶德的話語,羅真露出了微笑。尚不習慣展露笑容的他,笑容顯得很笨拙。笨拙,卻無比自然。
"望着我這樣說道。"
接着,一顆星座墜落。
與那笑容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在他用眼神詢問來意時,尤爾的嘴脣微微顫動。
"嗯,但有句話還是要說——"
"在聽。"
因爲歡愉帝假扮梅林時的模樣突然浮現在眼前。羅真腦海中閃過的畫面,同樣清晰地映在梅林腦海裏,讓他露出苦澀的笑容。
光是說到這裏就夠嗆了,梅林卻嘆息着嘀咕道哪裏止這些?
"呼——……"
或許···不,毫無疑問。
小丑們突然迸裂。他們無法維持形體,化作顏料四濺。目睹這一幕的基爾霍夫猛地眨了眨眼,隨即笑出聲來。
"不過反應挺快嘛,立刻就察覺到了。"
星光傾瀉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