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望遠鏡裏的星空
《銀盤萬花筒》 · 海原零 · 5476 字
即使用過美味的晚餐,夜晚似乎仍相當漫長。
今天晚上星星很漂亮喔,去叫小秀來吧。
我照老姐說的撥了秀悟的手機,身爲天文愛好者的秀悟也經常大聲嚷嚷着說他想要高級的望遠鏡。
就在我等待秀悟來家裏的時候,電話就像是算準時機似地響起。
「媽」
「洋子,好久不見啦~~」
櫻野魅衣,華麗的離婚者。
每當重要比賽的前夜,她一定會打電話過來;話雖然這麼說,我們也已經一年半沒見過面了。
「我比預定的時間晚了一天,對不起哦。」
「你現在在哪兒?」
「阿根廷。」
尋找櫻野魅衣。
老姐曾說過,在這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困難的遊戲。
「我聽說了喲!你在全日本錦標賽拿到第二,這是繼前年乙組之後的第二次吧?」
「答對了。」
雖然幾乎沒跟她提過,但是老媽在這方面的記憶總是相當精準。
「恭喜啦,不愧是我的女兒。」
「謝謝。」
我反覆咀嚼着老媽這句讚美,高興與驕傲在我體內翻騰着。
「對了,我想我大概兩個禮拜後會去你們那裏一趟。」
或許是因爲在我面前的緣故吧,他努力維持鎮定的態度。
「對了,聽說你今天表現不錯喔。」
「喂、洋子。」
「當然,你可以看到高興爲止。」
而且,我自己的比賽也還未結束,在這之後還有少年組的國際大會,並且根據全日本少年組比賽的結果,我也可能繼去年之後,再度獲得參加青年組全日本大會的推薦機會。
「肉眼可見的星星也很漂亮呢。」
「就算掉下來也有陽臺擋着,放心啦!」
我的視線緊緊地盯着坐在地上、開始閱讀說明書的秀悟後腦勺上。
前一刻我腦海中的想法、他比平常更加孩子氣的視線。
「你不也一樣?」
我架起梯子,雖然有些不穩,但是最後還是成功把梯子架上屋頂。
「你是指比賽嗎?」
※※※※※
老姐和老媽之間的對話總是隻有1分鐘左右,簡短得令人難以置信,尤其在兩個禮拜後就能見到面的狀況下,說不定15秒就結束了。
對他來說,老姐其實是
「偶爾這樣其實也不錯呢!」
此時浮現在秀悟臉上的,是他讓觀衆發出尖叫時的招牌笑容。
我們從老姐的房外經過,老姐的房內也是一片漆黑。
「對了,你想看什麼?」
今天,或者該說在這兩個禮拜內,我跨越了巨大的障礙;對我來說,這肯定是一個重要的勝利,但是
「可以裝在那裏嗎?」
既然都走到這個地步,就不能回頭了。
「啊、要到外面嗎?」
「是沒問題啦,不過裝好之後也要讓我看喔!」
我看了一眼擺在一邊的規格書。
「呃?」
我的聲音有些激動,但是看見秀悟並未特別介意地繼續閱讀着說明書,讓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秀悟自顧自地將臺座扛到肩上,只見他白淨的臉立刻漲得通紅。
「沒關係,你在旁邊看就好。」
「要是你跑來的話,我至少會摔個兩、三次吧。」
今夜還很長,我有這樣的預感
大家很快就要再度邁開各自的步伐,所以,今晚算是短暫的休息
比起之前的回應,這次多了一點感情。
秀悟看起來十分緊張,雖然已經比他剛從梯子爬上屋頂時鐵青的臉色好很多了,但是他應該還在害怕吧。要是被當成我在欺負人家,那也不太好。
雖然感覺還沒聊夠,但是也不能讓秀悟在一旁空等。
「等一下,我有懼高症耶。」
「是啊。」
「麻煩你啦。」
「早知道我就該過去看的。」
我和身邊的秀悟距離約1公尺左右,雖然這個距離讓人不甚滿意,但是我找不到理由靠近。
而現在這個漂亮的空間內,多了一個風格奇特的新客人,裝在腳架上的鏡筒,此刻正在夜空之下發出淡淡的光芒。
「你找死嗎?」
「這還用說?幫我把落地窗打開。」
我把筆記型電腦交給秀悟,便再度來到陽臺上讓自己置身在夜晚的空氣中,秋天的微風輕柔地撫過我的頭髮。
我打從心底這麼希望
我握着聽筒的手加添了幾分力道。
直到秀悟過來爲止,我們聊了很多,大概將近有30分鐘吧。
「要早點來喔!一定喔!」
在名爲望遠鏡的萬花筒裏,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讓想像馳騁在僅能以光速計算的遙遠彼方、那超乎想像的壯大世界內。
「你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此時老姐正巧從我旁邊經過。
「我想這應該還算輕的了。」
「是啊。」
「你要先上去嗎?」
「今天真棒。」
「真的嗎!?」
這樣的秀悟也不壞此時,我腦海裏卻出現這樣的想法。
「謝啦!」
在面對無垠的世界時,那些都只不過是微乎其微的燈火,而且,就連心中這樣些微的不甘,都會在轉眼間被鏡片另一端的景象吞沒。
這是把秀悟叫來的絕佳藉口,真感謝老姐買了這個看起來很複雜的玩意兒給我。
我照他說的打開窗戶後,便立刻回房間幫他的忙,首先,要把做爲赤道儀載臺的臺座搬到陽臺
秀悟這句話多多少少在我的預料之內。
強制我回到現實的是高島教練叫我的聲音。
在十月的夜空下,我和秀悟並肩坐在屋頂的頂端部分,這時候我才後悔穿夾克配運動褲的打扮,這一身服裝也許欠缺了一點魅力。
※※※※※
今天是違反常規取樂的日子,我抓起橫擱在一旁的維修梯。
「你、你自己的東日本錦標賽也要加油喔。」
「可是」
當這兩者交雜在一起的瞬間,讓我臉上的血液瞬時沸騰。
「要是受傷怎麼辦?」
每當秀悟以鏡頭捕捉到遙遠彼方的星雲或星團時,他的臉上就會閃耀着光輝並大聲歡呼,然後讓我觀看,他絕不會只顧着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在他尋找目標物的時候,也會替我做天文學的初步講解,他細心地配合着幾乎沒有任何相關知識的我。
只要一直這樣就好了,我希望這一刻能永遠持續下去。
白色雙層豪宅的高島家,屋頂是採用有着平緩坡度的橙色南歐風格。這裏是嚴格禁止爬上屋頂的,我還記得幾年前我想擅自爬上去的時候,被教練狠狠罵了一頓,這件事如果被教練或瞳姐知道,想必也不會有好下場吧。
「上面說總重量有45公斤喔。」
陽臺環繞着高島家的2樓,包含大廳在內,七間房間全部都能進出陽臺,中間沒有任何間隔,只要觀察陽臺就能大概知道隔壁房間主人的性格,我的窗臺上只有簡單的園藝裝飾,不過至少跟老姐完全沒有任何裝飾的房間外沿相較起來漂亮許多。
「先看月亮好了。」
秀悟撫摸鏡筒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在對待世界遺產級的雕刻一般;他那天真的模樣一點都沒有15歲的樣子。
「是啊,因爲今天表現得很好。」
「至少比你輕吧。」
「我們到屋頂上去吧。」
「好棒,這可是專業級的耶!」
「我去叫老姐來聽。」
「沒關係,況且難得有這個機會嘛。」
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拉着秀悟的手來到陽臺,爲了不被教練找到。
雖然秀悟在地軸、光學系等說明書上頻繁出現的複雜名詞中陷入苦戰,但是最後他還是展現出天文愛好者的毅力把望遠鏡安裝好此時秀悟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一點都不遜於他在冰上的模樣。
他下禮拜也要參加比賽,老姐也將在明天晚上爲本賽季的首戰飛往加拿大。
「喔,她還活着呀?真教人驚訝。」
※※※※※
「這似乎可以透過你的電腦進行無線遙控,要我幫你接嗎?」
我轉過視線,秀悟身體向後仰、直望着夜空。
「我知道,我可是說話算話的。」
「這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裝,如果可以的話」
「我也好久沒看到你了。」
「真好,我也好想有像鶴紗姐那樣的姐姐喔。」
咦?
這讓我不禁有些不悅。
「很重嗎?」
「屋頂?」
「已經很晚了,別給秀悟添麻煩喔。」
「女士優先。」
我完全沒想過,所以
赤道儀載臺順利地安裝在陽臺上。
「鶴紗,媽媽打來的。」
在我一片漆黑的房間內,可以看見走廊的燈光。
「啊」
聽見我如此挖苦,秀悟只是露出苦笑。
「我自己也挺喜歡你那個表演,音樂也好聽。」
「今夜」
我想這也是情勢下的必然。
我鬆開環抱膝蓋的手臂,讓雙手撐在自己身後,我和秀悟一樣仰着身子,抬頭看同樣的夜空。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開始唱歌,從最初瑪莉亞的部分開始。
我立刻就後悔了。
這樣實在太明顯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歌聲聽起來實在很糟;在寂靜的夜空下清唱,我是否擁有那樣的歌唱功力,我想也不用多說。
緊張與羞澀讓我的聲音微微發顫,丟臉的感覺更讓我的視線漸漸垂下。
然而若半途而廢只會更加難看,所以我硬着頭皮繼續唱下去,直到把瑪莉亞的部分唱到一個段落停止。
但是
「咦?」
我凝視着身旁。
我看着秀悟,看着接在我之後唱着東尼部分的他。
我之所以知道歌詞是因爲那是我本季的使用曲,我在反覆聽着原曲時自然記住的。
可是,我實在想不到連他都會唱。
「你不接下去嗎?」
「啊、抱歉。」
我注意到半開着嘴巴的自己,連忙把臉轉向一旁。
我腦中的演奏再度響起我充滿感情地聲聲呼喚戀人的名字。
「謝謝你幫了我很多忙。」
直到最後
在黑暗中,老姐看着我說:
我將梯子收起,放回到原本的地方之後,便準備沿着陽臺走回自己的房間
只見老姐的身影稍稍往後仰。
「因爲我以前認識一個很擅長那種事的傢伙」
櫻野姐妹正掌握着世界。
「我也喜歡你。」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男人配得上我呀」
我實在分不清我們是誰先行動的。
我不明白老姐的意思,因此只好等待她進一步說明。
「謝謝你送的禮物。」
「那些話應該是我要說的。」
還是改天再說吧。
我和老姐視線交錯就算在黑暗中,我也能清楚知道。
「你後悔了嗎?」
我順着這股美好的氣氛說道。
因爲餘韻新世界的展開讓我心跳不已。
「鶴紗你」
不久,老姐的視線回到夜空當中。
「奧斯卡?」
我們兩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拉近了距離。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儘可能地坦率,坦率到不像是我自己。
「我喜歡你。」
「爲什麼?」
「你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就像電影的場景一樣。
※※※※※
我們從屋頂爬下來到陽臺後,我再從陽臺將維修梯放到庭院裏,非常小心地不讓任何人發現。
那樣的老姐,有天一定也會身爲她的妹妹,我不禁如此期盼。
我知道,世界就此展開。
「那倒不一定。」
我的心跳還是一樣急促。
「算了。」
「你幫了我很多,真的。」
沉醉在此處誕生的夢幻空間裏。
「什麼?」
一股異常的重力突然真實無比地壓在我身上,即使我知道這些都看在他眼裏,我卻只能一動也不動的
面對老姐莫名充滿感性的言語,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既高興,又覺得害臊。
我睜開眼睛,注視着他。
「」
老姐在奧斯卡之前就有男人?完全沒有男人緣的老姐?高島教練也好、老姐也好,他們到底在哪裏、又是怎麼辦到的?
爲何連老姐都知道歌詞?我並沒有問,畢竟對方可是舉世聞名的櫻野鶴紗。
「鶴紗?」
「也只是告白而已啦。到最後,不就只能放膽賭一把嘛。」
「因爲對我來說不是這麼一回事。」
即興卻十分流暢的混聲合唱飄蕩在夜空當中
自己沉醉其中,並且也讓對方沉醉,我們彼此都沉醉在這樣的情景之中。
彼此的歌聲化爲絕妙和聲的亢奮。
我正視着秀悟,在開口之前,我先閉上眼睛整理我的心情。
「我覺得那樣並不對。」
我也跟着應和這飄向星空的旋律
我鬧彆扭似地別過臉但是視線立刻又回到老姐身上。
我選擇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順着自己的感情,自然地繼續說着。
其實這裏原本是要交換一些愛的話語纔對,可是
我對鶴紗姐只是崇拜而已。
相對於我的呼喚,秀悟也毫不遜色地回應。
人家真誠地道謝還這樣。
看見秀悟睜大的眼睛突然讓我返回現實,我剎那間變得清醒無比。
我的心頭湧出一股羞澀的同時,還有感謝。
我是櫻野洋子,我不要問那種事。我不需要任何小花招,我只要純粹地
我停在原地。倚着陽臺欄杆的老姐,正側着臉看我。
老姐淡淡地說着,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當然,我並不會像一般人那樣會做出放任好奇心追問的行爲。
可是老姐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取而代之的是
「我原本以爲你對那方面一定不在行。」
「再見囉。」
「你說呢?」
只有秀悟沿着梯子下去,我則靠在欄杆旁送他離開。
因爲我明白高島教練和瞳姐之所以沒有進一步來找我,是老姐幫我找藉口把他們擋下來,最重要的是
大約半年前,老姐曾和身爲她雙人滑冰搭檔的奧斯卡布萊克帕兩人一起在水晶花園練習。
就算不在滑冰場上,我仍覺得他們是很相配的一對。
「你的心意能有所回應,我真的覺得很高興喔。」
就像是被老姐在星空下的雙馬尾輪廓吸引一般。
「看來你們進展得很順利呢,洋子。」
那是「今夜」的最終章。
「我之前就想過,鶴紗你挺擅長幫人做心理諮商的呢。」
老姐的否定遠在我意料之外。
秀悟對我這麼說:
我暫時享受在這段溫暖的沉默中。
你喜歡鶴紗嗎?
我們彼此注視、微笑、互通心意、歌唱。
我話剛出口便打住了,老姐既然已經揚言自己要永遠單身,那麼答案便已經註定了。
「那個傻媽媽也是一樣,櫻野家的女人似乎和男人沒什麼緣分的樣子。所以說,至少你要好好努力喔。」
可是這樣就夠了,如果這樣能讓我待在他身邊的話。
「嗯。」
「秀悟」
看見我以牙還牙,老姐輕聲笑了出來。
點綴夜色的兩道女聲。
柔和,並且堅毅。
這應該是最好的開頭吧。如果他的答案是YES的話,我就立刻撤退,這樣我也不用受到太大的傷害,可是
在沒有伴奏及節拍的狀況下,我們兩人在間奏後的歌聲仍分毫不差地重迭在一塊兒這讓我全身充滿了無限的快樂感受。
「我也是。」
「」
感覺像是無止盡的瞬間,沒有結果的延續凝聚到極限的期待與恐懼。
「我不懂你的意思。」
美麗的夜空,共處在這夜空下的姐妹,我享受着這浪漫的氣氛
只要老姐始終維持那種個性,只要她以世界體育選手的身份持續接近頂點,肯定就會離戀愛越來越遠,可是,她並不會因此而停下腳步,絕對不會。
「不是。」
「有喜歡的對象就應該告白,這是戀愛諮詢的基礎建言;雖然被甩會造成很深的傷害,但相對的也能較早重新振作,事後也不會後悔;可是如果沒有告白的話,有可能會一輩子都惦記着『早知道那時候告白就好了』。所以,是應該要放膽賭一把的,可是」
我並不是會讓秀悟崇拜的對象,我也無法變成那樣。
我趁着餘韻消退之前。
「而且還和要好的朋友關係變得尷尬。仔細想想,我的個性實在不適合談戀愛,所以,我一直認爲如果當初不要告白就好了」
今夜
今夜,是如此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