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者（1）

曾經梅林這樣說過。

她告訴我無法教導使用星辰的方法，就像無法教導操控心象的境界一樣。

＂就像之前說過的，本質部分必須由你自己填補。這點不會改變。不過雖然無法傳授操控心象的方法，但至少能告訴你具體化的技巧······＂

梅林輕輕晃動了手指。

她指尖綻放出湛藍的星座光芒。

＂——————。＂

＂嗯，重現。比如說這樣——＂

＂這些傢伙褻瀆了我的尊嚴。明明只是苟活在外陸的雜碎，竟敢質問算什麼騎士、算什麼庫爾坦，讓我蒙羞。那麼理應予以制裁。庫爾坦之劍，當出鞘時必出鞘。＂

-很好。簡單來說就是入口區域、中部區域和深部區域。你接下來要前往的是中間地帶。

＂看來確實如此。說起來，這附近確實靠近邊界線。＂

＂不是。我剛踏上外陸不久。和他們毫無關聯。＂

＂而駕馭星辰，就是在字裏行間嵌入你的故事。將不被數十、數百種詞語與頭銜左右的堅定自我銘刻其中。＂

騎士高喝聲中長劍閃耀。藍色劍氣——對羅真而言再熟悉不過，伊凡的劍氣正是那種顏色。

外陸根據進入方向不同，到達中間區域所需時間也截然不同，而羅真此刻行走的道路正是被稱爲『苦行者之路』的路徑。一條能跳過入口區域、直抵星之戰場的捷徑。

格拉夫尷尬似地笑了笑。

＂你達成的偉業會化作星辰。星辰中寄宿着你的故事。所以從星辰中汲取力量，某種意義上就是在重現你創造的偉業。＂

龐大陰影籠罩地下都市。羅真姍姍來遲地意識到，那是觸及天空的巨浪投下的陰影。浪潮遮蔽了地下都市的天空，掩蓋星辰的同時吞噬了整座城市。

體內的瑪那雖然激盪着，瞳孔卻沒有佈滿血絲，知覺也沒有緊繃到極限。羅真沉默地舉起了自己的手。

雖說平時梅林總愛說廢話，自吹自擂得厲害，有時還顯得很掉價······

＂像我這樣的大星座，可不會只書寫一顆星辰的故事。不僅強化自身，更能引發龐大現象。＂

＂啊，啊啊！我在外陸生活太久都忘了。確實。在大陸這是很可怕的行爲吧？褻瀆屍體還喫心臟？簡直是野蠻人才會幹的事。不該是騎士所爲。＂

梅林低聲呢喃道，嘴角揚起嗤笑。

沒有太陽昇起。也不見藍天蹤影。但漫天星辰代替了太陽的存在。

＂不過我更偉大些對吧？＂

＂並沒有。＂

＂據我所知，那應該是170年前活躍的騎士團。＂

浪潮。浪潮來了。

梅林如此說道。

戰鬥很快結束了。是格拉夫的勝利。焦黑的屍體散落在地板上。保持着距離觀望的羅真，被喘着粗氣的格拉夫猛然轉頭盯上。

中間地帶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輕晃動了手指。

＂試着想象這世間是用行文寫成的小說。你我之間的對話會被記錄在引號內，對話結束後總會跟着描寫場景的句子。比如9;梅林說道9;這樣的形式。＂

＂這是誤會。我並無偷襲閣下的意思。＂

在閃爍的光芒中，梅林開口了。她確實在說話，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原來如此。＂

邊境之外。當跨越界線踏出一步的瞬間，空氣驟然改變。瑪那的氣息流動逆轉了。到這裏爲止都和上次造訪外陸時相同。

藍色劍氣如火焰般燃起。具象化的劍氣，正是劍之追尋者的象徵。自稱格拉夫的騎士揮舞着青灰色烈焰之劍，將包圍者逐一斬殺。

支離破碎的漆黑天空。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傢伙很對我胃口嘛。＂

心臟也沒有劇烈跳動。

總之梅林是擁有十一顆星辰的星座。若不算亞瑟和深淵魔女的話，她確實是擁有最多星辰的星座。

納真抵達了外陸邊境線。

十一顆星辰中的一顆驟然閃耀。

＂斬殺無數惡魔獲得的星辰，淹沒整座城市換來的星辰，掀起浪潮吞噬魔女大軍時得到的星辰等等。將多顆星辰承載的故事串聯使用......＂

他將劍尖對準了羅真。

這個動作也同樣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只是對話的延續。

激流席捲地下都市。

納真向着渾濁的屏障邁出腳步。

劍尖上挑着一顆心臟。

失去心臟的瞬間，抽搐的屍體頹然倒下。

＂庫爾坦後來怎樣了？依然威風凜凜嗎？現在的騎士團長是誰？＂

被浪潮吞噬的建築物接連崩塌。在龐大激流面前，沒有任何事物能保持形體。視野所及之處盡數傾塌。浪潮將整座城市化爲水鄉澤國——這既是淹沒，亦是水之加冕。

＂對他們而言，我既是浪潮，亦是無可阻擋的災厄。＂

羅真指向格拉夫握在手裏的心臟。這時格拉夫才恍然大悟般『啊！』地叫出聲。

＂你剛纔是不是在想很失禮的事？＂

與過去不纏繞瑪那就會肌膚撕裂、肉體崩壞時不同，如今即使不纏繞瑪那，羅真的身體也毫無異樣。

羅真側耳傾聽着。

外陸的入口區域，在邊界線附近形成了魔王軍與帝國軍彼此碰撞的戰線。不久前羅真所屬翼龍部隊活躍的地方就是入口區域，梅林說過那裏星座們的影響力並不強。

浪潮開始肆虐。

格拉夫再次撕咬心臟。咀嚼吞嚥後，他用舌頭舔了舔血跡閃閃發亮的嘴角說道：

『連視線都感受不到了呢』

＂不錯！你這傢伙很對我胃口嘛。＂

納真身旁的梅林正擺弄着手指。望着這樣的梅林，納真的瞳孔中久違地浮現出敬畏之情。雖然時常會忘記，但這個人確實很了不起。

＂呵，170年？都這麼久了嗎？你還知道更多關於庫爾坦的傳聞嗎？比如近況什麼的。＂

＂我曾溺斃過衆多惡魔。好幾次掀起龐大浪潮將惡魔們的要塞整個淹沒。這就是那時獲得的星辰。而當這顆星辰閃耀時，惡魔們都會這樣哀嚎——＂

這也是無數英雄曾走過的古道。

格拉夫朝羅真揮劍。

-但從中部區域開始就不同了。

＂啊。當然可以。＂

＂曾聽聞他們在幾處戰場表現活躍。世人都說他們如今仍是帝國五大騎士團之一。＂

＂心臟。在這片土地上沒有比心臟更重要的東西了。就算手腳被砍、頭顱落地，也絕不能失去心臟。這就是常識。＂

那是允許靠近的信號。羅真點了點頭向格拉夫走去。

『嗯。聽說明過』

梅林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永遠燃燒的火焰9;或9;我是永不折斷的劍9;之類的方式，藉助星辰來彰顯自我。＂

行走間，羅真逐漸感受到周遭風景的變化。原本湛藍的天空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支離破碎顯露出的夜空。天空徹底漆黑，完整的夜幕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被浪潮捲走的羅真從心象中強行彈開。在現實中睜眼的他，終於吐出憋住的那口氣。

＂是的，正是如此。＂

他斜睨了羅真一眼。

梅林說道。

他快速打量着羅真的裝束——毫無鏽跡的裝備、嶄新如初的衣物。格拉夫緩緩垂下劍鋒。

＂丟掉多可惜？在外陸沒有比心臟更有價值的東西了。＂

＂庫爾坦後來怎樣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動着肩膀說道。

＂星辰承載的故事，他人仰望星辰時浮現的風景，以及——最重要的是你凝視自己星辰時的心象。這一切交織，星辰便化作一則故事。＂

＂當真？＂

五彩斑斕燃燒的星辰。那強烈光芒照亮大地之時，羅真仍在持續前行。就這樣走了多久呢？原本萬籟俱寂的大地突然傳來聲響。

＂成爲故事後，會怎樣？＂

格拉夫眯起眼睛。

納真凝望着自己的星辰。

他撕咬着心臟。像進食般。像撕肉般。又或是，像啃蘋果般。羅真的眼睛眯了起來。感受到這視線，格拉夫眨了眨眼。那表情彷彿在問爲何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略知一二。＂

＂總之記住，你獲得的是什麼星辰，那些星辰又承載着怎樣的故事。＂

格拉夫邊說邊用手拔出刺在劍尖上的心臟。隨後將它送向自己嘴邊。

格拉夫突然嗤笑出聲：

＂真是好久沒見到外來者了。我是格拉夫，曾隸屬大陸的庫爾坦騎士團。聽說過庫爾坦的名號嗎？＂

＂你不是這些人的同伴？＂

這位大星座（她本人強烈主張：擁有超過十顆星辰的自己與其他普通星座不同，應當稱爲大星座）講述的星辰奧祕，確實值得聆聽。

＂吾乃格拉夫！庫爾坦騎士格拉夫！＂

格拉夫說道。

＂……第一次來外陸？＂

金屬彼此碰撞的聲音。明顯是人類發出的動靜。羅真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披破舊鎧甲的騎士正被衆人圍攻。

＂那你不瞭解這片土地的常識。在這片土地上啊，想死可沒那麼容易。想殺死別人也一樣困難。＂

＂你剛踏上外陸不久？＂

羅真凝視着其中一具屍體。不，那並非屍體。儘管身體已燒得焦黑，那人卻仍在抽搐。他的嘴脣蠕動着，彷彿想說什麼。

在蒼穹中閃耀的無數星辰之間，羅真的星辰也在熠熠生輝。比起在大陸時，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顆星的脈動。感受着自己的星辰，羅真邁步前行。

這是庫爾坦騎士團的格言。是在問他是否知曉下一句。羅真曾在書中讀過，便熟練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哈哈哈！過了170年庫爾坦風采依舊啊！沒錯，這纔是庫爾坦！英勇的庫爾坦！我們的劍永遠知道該指向何方……＂

＂現在羅真前往的目的地正是那裏。

她打了個手勢。指尖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梅林說道。

＂可以請教您爲何與這些人交戰嗎？＂

他用劍狠狠刺進地板上那名男子的脊背。那人聲帶已被燒燬無法慘叫，只能通過劇烈的身體抽搐來表現痛苦。

格拉夫揮動長劍。

＂在否定你一切的外陸，唯有你獲得的星辰會肯定你。＂

＂當然，像怪物那樣的傢伙即使被挖出心臟也能活蹦亂跳，但多數生物摘除心臟就會死。＂

中間地帶。穿越戰線向更深處進發。

她打了個手勢。指尖星辰驟亮。十一顆星辰飛散着青灰色光芒不斷閃爍。

她聳動着肩膀說道。

連呼吸都不再困難。擁有星辰意味着獲得了踏入外陸的資格——羅真理解了這個意義。

知覺沒有發出尖叫。

一顆是挑戰，另一顆是屠龍星。

＂別躲在遠處偷看，堂堂正正攻過來啊。多解決一個雜魚根本不費事。＂

格拉夫豪邁地大笑起來。

說這話時格拉夫語氣平淡。那表情也像在陳述再自然不過的事。也就是說，所有這些行爲都理所當然。

他快速打量着羅真的裝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擂得厲害，有時還顯得很掉價······

＂重現？＂

＂但在外陸這是理所當然的。知道心臟裏有什麼嗎？是瑪那、養分和生命。心臟即生命，奪取心臟就是奪取生命。＂

＂當然，並非所有星座都能像我一樣引發龐大現象。多數人會用9;我是永遠燃燒的火焰9;或9;我是永不折斷的劍9;之類的方式，藉助星辰來彰顯自我。＂

與上次踏足外陸時不同的地點。這裏不是帝國軍駐守的戰線，而是通向毫無戰術價值的險地之路。同時也是最接近星之戰場的所在。

自誇了許久的梅林，察覺到納真眼中迅速消退的興趣，終於了結話題。

『浪潮將至。吞噬一切的浪潮。』

從那裏開始便是所謂的『星之戰場』。無數星辰誕生又湮滅之地。星座們影響力劇增，甚至時常能目擊到超越者們出沒的領域。

雖與格拉夫交戰之人亦屬強者，但他的境界截然不同。在羅真眼中，此人無疑是真正的強者。＂

羅真的瞳孔微微眯起。

＂別躲在遠處偷看，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知覺也沒有緊繃到極限。羅真沉默地舉起了自己的手。

＂呼······＂

＂······。＂

他朝羅真打了個手勢。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略知一二。＂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外陸大致分爲三個區域。知道吧？

＂奪取心臟就能獲得星光。＂

＂無論怎麼砍，無論用火燒，都死不了。過很長時間又會復活。那麼該怎麼殺死他們呢？＂

往日羅真初次踏足外陸時，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無數星辰視線，如今已消失無蹤。因爲那時的他是顯眼的局外人，而現在並非如此。

羅真短促地籲出一口氣。

羅真緩緩舉起雙手：

＂歌頌榮耀吧，庫爾坦的騎士們。＂

＂關於星辰是什麼。我倒是可以說說自己是怎樣運用這份力量的。本質由你填補，但指引方向還是能教導的。＂

僅僅，被記錄着。

正與他交談的羅真，突然瞥見他腳邊橫陳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