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結束(1)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723 字
意識沉入水底。
這是將瑪那催谷至極限的反噬,明明纔剛抓住心象碎片就胡亂揮霍的代價。感受着身體沉入水面的錯覺,羅真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
在灑滿陽光的牀鋪上,羅真被麻雀的啼鳴喚醒。正在打掃房間的侍從與他四目相對後大驚失色,低頭行禮便匆匆退出房間。
不多時一名騎士推門而入。
沃爾夫希爾德微微眯起眼睛。但隨即嗤笑一聲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你的恢復速度快得不正常啊?照料你的醫師和祭司們都很慌張,說明明只做了應急處理傷口卻自動癒合了。"
"是啊。你暈倒後她哭得可傷心了,把臉埋在你胸口不停唸叨『不要死不要死』⋯⋯"
"嘛,大概是什麼特殊體質吧。也不是我該深究的事——畢竟我自己也有點特殊體質呢。"
他向迪埃塔輕輕頷首後迅速閃出房間。儘管少女因羞恥而漲紅的臉蛋殺氣騰騰,但以她實力怎麼可能追得上已達劍之追尋者境界的騎士動作。
"這是不正當的行爲。是暴行。雖說世間因權力與身份差距而滋生的不公比比皆是······"
總不能說是託石中劍恢復力的福。
"你家淑女就在隔壁客房,去露個臉吧。人家怕是擔心得不得了呢。"
沃爾夫希爾德簡短說明了他的主人爲助羅真康復,特意召集領地祭司與醫師施恩的經過。
"沒問題。活動身體也不礙事。"
他用指尖輕輕彈了彈自己的眼角。
埃德爾馬爾咀嚼着這些信息,鼓起了掌。不含嘲弄,只有敬意。
迪埃塔差點反射性喊出"啥?",好不容易纔忍住。
他正低聲呢喃着準備開口時,突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還沒等應允,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門口站着滿臉通紅的迪埃塔。那模樣活像是躲在門外偷聽了對話似的。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也沒有浮誇的語調。只有沉澱的眼眸與沉靜的聲音。侯爵開口道:
像是非說不可似的,他突然掌心朝內豎在嘴邊,帶着惡作劇般的表情悄聲道:
"咦?淑女?"
"真是太好了。"
埃德爾馬爾做了個手勢後開口道:
"一夜而已。"
宅邸的會客廳。
直到最後都保持着騎士的品格?
面對迪埃塔的致謝,侯爵簡潔回應。
『那樣』又是哪樣啊。
"不過蒂埃塔小姐確實很擔心你。"
埃德爾馬爾侯爵如是說道。
那真先點了點頭。
沃爾夫希爾德露出滿意的笑容。
"關於沃爾夫希爾德大人提到的事..."
"但願一切塵埃落定時,你們能笑着謝幕。畢竟很久沒聽到這般精彩的故事了。"
"哎呀,糟糕。"
雖然纏着繃帶,但看她剛纔走路姿勢很自然,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
"那、那個,身體還好嗎?"
"您明明答應過要保密的⋯⋯"
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侯爵用誇張的手勢高聲宣告着。
羅真也隨之站起。當他想向走來的侯爵低頭屈膝時,埃德爾馬爾制止了他。
"我雖平日愛看戲劇,卻實在對悲劇提不起興致呢。只願歷經苦難、逆境與考驗的角色們,最終都能綻放笑容。"
揹負着這些罵名從零開始建立商會的人物,正是迪埃塔·阿爾貝尼亞。
那真瞥了眼迪埃塔的腳踝。
"這不過是我應盡的義務。履行義務是理所當然之事。若因理所當然之事受謝,這世道未免太過苛刻了?"
"真是個浪漫的故事呢。"
耳尖泛紅的迪埃塔用充滿怨念的眼神瞪着沃爾夫希爾德:
"我天生體質比較硬朗。"
最重要的是,他說着。
"一定登門拜謝。"
那真露出微笑。
"無需道謝。"
迪埃塔強忍羞意繼續說道:
"特雷瓦切的騎士,吉爾伯特。"
這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將如此詢問你們:"
"很好。"
只是還未正式受封而已,早就是位出色的騎士了。
這是騎士王留在《騎士論》終章的名句:
"你所說的榮譽與尊嚴,似乎比常人掛在嘴邊的要沉重得多。是啊,原本這些就不該輕易說出口的沉重之物。"
"是的。"
"我正在努力獲得榮譽。"
笑着笑着,他突然摩挲起下巴。
他微微眯起眼睛。
"在最後的時刻,你會作何選擇?"
派遣騎士調查情報的埃德爾馬爾繼續說道:
那浮誇的臺詞和肢體動作活像介紹劇情的演員。他閃爍着眼眸凝望着迪埃塔與羅真。
"請代我向埃德爾馬爾侯爵大人致謝。"
言至於此,埃德爾馬爾稍作停頓。他的目光從迪埃塔移向納津。
扭捏着靠近那真的迪埃塔撲通一聲跨坐在牀邊的椅子上。低垂的腦袋看不清表情,但從垂落髮絲間露出的耳廓早已紅透。
其中最具發言權的特雷瓦切家族主人開口道:
"直接說9;他好像在那裏暈過去了9;,氣氛不是更尷尬嗎?我們當時也緊張得直冒冷汗啊。"
"聽說你陪伴了我那位既是騎士也是摯友之人的最後一程。還繼承了他的遺志。"
"在我的領地上逗留期間,就請好好休息吧。"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爾德大人提到的事..."
"我埃德爾馬爾個人與坎布里亞基金會不會對此坐視不理。若是在建立商會過程中藉助了公爵家的力量尚有名分可言,但我知道迪埃塔小姐並未如此行事。"
"必定爲無法行走的小姐借出過脊背吧?在騎士們的追擊下毫不屈服,以月夜爲背景上演的逃亡劇!"
羅真眨了眨眼,試着抬起手臂。肩頭纏着繃帶,但身上細小的傷口幾乎都已癒合。這絕非僅靠石中劍的再生能力能達到的效果。
長舒一口氣的侯爵繼續說道:
在惡魔騎士討伐戰中與羅真相遇的騎士。
他啪地擊掌。
他驕傲地指向制服上烙刻的特雷瓦切徽記,露出笑容。
"總之,見過你狀況的人都下了封口令,不必擔心⋯⋯"
"也就是說你已擁有尊嚴了。"
沃爾夫希爾德突然短促地嘆了口氣。
這人怎麼又臉紅得像番茄一樣?雖然不明就裏,那真還是點了點頭。
"我昏迷了多久?"
"啊,原來還沒到那種關係?看你們氣氛特別,還以爲早就是『那樣』了呢。"
迪埃塔的聲音有些僵硬。
侯爵露出微笑。
"不該打擾二位獨處呢。請慢慢聊,我先告辭了。"
"這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件事想問你。"
因爲他確實聆聽了吉爾伯特的遺言,追擊惡魔騎士並最終將其斬殺。
"那麼,他最後應該能含笑而終吧。"
沃爾夫希爾德尷尬地撓了撓後頸。
位於坎布里亞基金會中央的三大家族。
"你可是侯爵大人的客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待遇。我們特雷瓦切絕不會做出傷害客人之事。"
"謝···謝謝您。"
"當然。"
迪埃塔微微抬頭,與那真的笑容對視後,耳朵變得更紅了。她完全不敢直視對方,視線飄向奇怪的地方。
喉結微微滾動。
"據說這傷勢至少得臥牀十天,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沉重得多。是啊,原本這些就不該輕易說出口的沉重之物。"
見那真困惑地歪着頭,沃爾夫希爾德小聲嘀咕着:"看來蒂埃塔小姐要遭罪嘍⋯⋯"
走進刻有特雷瓦切侯爵家徽記的房間,等待那真和迪埃塔的是一名三十歲出頭的男子。
"不該打擾二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從座位上起身。
"當然,若你不曾造訪我的領地,我出面也會多有不便。但既然你在此處,名分便在我方。我會助你奪回商會。"
"感謝您的體恤。"
埃德爾馬爾直視着羅真。他的姿態既沒有戲劇般的誇張動作,也沒有浮誇的語調。只有沉澱的眼眸與沉靜的聲音。侯爵開口道:
還是恪守尊嚴與榮譽的騎士?
"迪埃塔小姐,能否暫避片刻?我有些話想單獨與伊凡談談。"
"……愧不敢當。"
"這故事不會迎來悲劇結局。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伊凡。迪埃塔小姐也是同樣。"
侯爵從座位上起身。
"請說。"
"沃爾夫希爾德閣下。"
這些都是關於名爲伊凡的青年的傳聞。
迪埃塔離席片刻。
他啜飲着茶長舒一口氣。是在爲公爵家蠻橫的合併要求而憤怒,還是在嘆息?就在迪埃塔揣測侯爵反應時——
回過神時,房間裏只剩下那真和迪埃塔。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沃爾夫希爾德敏捷地從座位上起身。
"那真是太好了。"
當羅真小心翼翼地握住那隻手,埃德爾馬爾上下大力搖晃着,露出了微笑。
來人是特雷瓦切侯爵家的騎士團長沃爾夫希爾德。
此前他便將納津與迪埃塔的逃亡比作"戲劇"。侯爵含着淺笑說道:
羅真靜靜地點頭。
迪埃塔小姐還說了什麼來着?
"我還不懂得何爲榮譽。因爲尚未擁有過。"
"感謝你。正因爲陪他走完最後一程的是你這樣的榮譽之士,我才感到欣慰。"
這位侯爵是戲劇愛好者。
"直至最後一刻,吉爾伯特閣下都保持着騎士的尊嚴。"
"這樣啊。"
"你是否直至終末都無愧騎士之名?"
想起這段話的羅真,腦海中浮現出吉爾伯特瀕死時仍用手指向惡魔騎士逃竄方向的姿態。回憶着那個場景,羅真答道:
"醒了?"
"咦?您在說什麼?"
派遣騎士調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是,他說着。
他向羅真伸出手。
突然冒出意想不到的臺詞。
埃德爾馬爾侯爵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已經能走路了。據說最多一週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你已經是位出色的騎士了。"
並非貴族禮數,而是尋常的伸手。這意味着友誼。雖然埃德爾馬爾注重禮節,但他判斷眼前青年的價值足以讓他暫時放下這些規矩。
"這還真是⋯⋯感激不盡。"
"通過騎士團和沃爾夫希爾德大人,我已聽聞事情大概。這可真是..."
在這個時代卻變得輕浮了。
正如他自己一樣,這世上總有些天賦異稟之人。所以沃爾夫希爾德說,他會把那真異常的恢復力也當做"那種情況"來看待。
"承蒙厚恩,感激不盡。"
"在生命最後的最後時刻。"
面對騎士團長的嘟囔,羅真保持沉默。
"吉爾伯特閣下直到最後都保持着騎士的品格嗎?"
然而眼前就有個視之爲重的年輕人。看着這位保有罕見騎士精神的青年,侯爵愉快地笑了。
"歡迎,迪埃塔小姐。還有伊凡。"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意想不到的臺詞。
"孤身潛入別墅展開華麗營救,只爲拯救被公爵家綁架的淑女!"
是受慾望與本能驅使的凡人?
特雷瓦切的主人,埃德爾馬爾侯爵。
"閒話少說。"
"願你有朝一日能遇到值得效忠的主君,成爲傑出的騎士。或者成爲守護騎士規則的自由騎士。我是真心這麼希望的。"
"據說這傷勢至少得臥牀十天,你居然一天就活蹦亂跳。確實令人喫驚,怎麼看都不算輕傷啊⋯⋯"
埃德爾馬爾侯爵放聲大笑。
"你們來訪的原委我已大致掌握。阿爾貝尼亞公爵家企圖強行奪取迪埃塔商團,以及在此過程中試圖掌控迪埃塔小姐身份的事,都已覈實完畢。"
"要謝就去當面謝侯爵大人。"
"因此我要問:"
"是嗎?"
略帶顫抖的聲音。
"有件事想問你。"
"騎士終究也是凡人,無法時刻保持高潔,亦無法永遠遵循榮譽與尊嚴行事。騎士每時每刻都在做出選擇。"
"你呢?還好嗎?"
"就是我說過的話啊!快點忘掉!因爲太羞人了!"
"但在機遇之城坎布里亞絕不容許發生。在偉大的亞瑟王啓程之地,必須保障公平與平等。這正是坎布里亞財團存在的意義。"
"等你能走動了就去見見侯爵大人吧。侍從們會爲你引路。"
羅真重重地點頭。
面對迪埃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謝您的體恤。"
公爵家拋棄的子嗣。
娼妓留給公爵家的污點。
"而最後面對的試煉。賭上性命的決鬥與永不屈服的意志。然而最終倒下的焦點人物與淚流滿面的女子。本該以悲劇收場的故事,但萬分慶幸的是······"
"感激不盡。"
"那個...忘掉吧。快點忘掉。太羞人了。"
羅真恭敬地行禮,迪埃塔則用顫抖的聲音回應。羞赧得幾乎無地自容的模樣讓埃德爾馬爾吹了聲口哨。
年少喪父繼承領主之位,卻在短短十餘年間讓特雷瓦切的聲望更加穩固的傑出政治家與掌權者。他向訪客們展露微笑。
你最終會成爲什麼?
"救助陷入困境的淑女。遵守承諾。踐行自認爲正確之事。尊重榮譽之士的遺言,向邪惡揮劍···賭上性命也要守住誓言。"
羅真有些難爲情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