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金幣的蛇(2)
《拔出聖劍》 · NariaTa · 5035 字
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人生便已註定。
若是作爲叛道者的孩子降生,就註定要揹負着叛徒的烙印度過一生;若是在奴隸之間出生,大抵畢生都只能以奴隸的身份苟活。
沒錯。人生從出生起就已註定。
迪埃塔·阿爾貝尼亞領悟到這個事實,是在她七歲生日那天。她是女僕與阿爾貝尼亞公爵家的家族長所生的孩子。理所當然地,投向她的視線絕不會友善。
她遭受過無數欺凌。
"···可我從未申請過晉升考覈啊?"
因爲它蠶食了她的價值。
滿分。無懈可擊。
當所有人對她失去興趣的那天。
雖是天才卻仍是少女。
這般結局往往總是如此悽慘。
至少在七歲生日那天母親上吊自殺前,她一直是這麼想的。母親的屍體慘不忍睹,那張臉蛋上殘留着被火焰灼燒的傷疤。直接死因是勒緊脖頸的繩索,但促使她繫上繩索的,正是那道傷疤。
"惡魔騎士討伐戰。"
她的價值僅在於容貌。
彷彿那不過是場遊戲般,家族長將她與女兒迪埃塔趕進了別館。
僞裝成事故的火災。烈火中她的臉蛋被燒得面目全非。姍姍來遲的祭司們向她施予祝福,卻無法完全消除傷疤。火焰在臉上留下長長的焦痕,扭曲的肌膚。
有人被抓住胳膊摔了個過肩摔。
殘留在臉上的傷疤。
"眼前這個男人值得破例。"
"就這樣過了五年呢。"
團長假裝嘆息般甩動手臂。
"不僅孤身討伐了赤階級的赤血巨魔,還在多岑貝格森林討伐戰中刷新了歷代最高分。"
團長轉頭凝望着監督官。
「見信即刻返回領地。」
伴隨着踹牆聲,有人從屋頂躍下。下落瞬間便朝朱貝羅亞撲去。多半就是方纔提到的僱傭冒險者吧。
"呼···"
『雖然阿坦加騎士團沒說什麼...』
阿爾貝尼亞的家族長是個冷酷的人物,對失去價值的女子不再投以半分興趣。他不再召她入寢,開始逐一收回曾賜予她的東西。
要保護護送目標。不能給襲擊者造成重傷還要制服對方。甚至要求對偷襲做出即時反應。理所當然地,這意味着禁止使用劍氣。帶着這麼多條條框框,怎麼可能好好戰鬥啊。
羅真反射性地按住刀柄,又立刻收回了手。畢竟說過不能造成傷害。還是不用劍爲妙。這樣想着跟隨朱貝羅亞走了幾步時——
迪埃塔凝視着信件。
她的瞳孔正在顫抖。
"而且最重要的是,特雷瓦切家族的埃德爾馬爾侯爵大人強烈推薦您。他親自寄來了推薦信,請務必感謝這份恩情。"
9;明明設定了嚴苛到讓無數冒險者折戟的條件······9;
本次試煉中扮演"偷襲者"的冒險者們,同時從四面八方向羅真與朱貝羅亞撲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身體陷進靠背。
"任誰都看得出,名爲伊凡的冒險者絕非區區9;綠階級9;能侷限的實力。"
* * *
當看到羅真不知怎麼揪出了躲在後方牽制的兩人後頸時,團長苦笑着舉起了雙手。
十五歲生日那天。
過去五年間從底層打拼而來的成果就在此處。這座城市名列前三的大型商團——正是她建立的功業。
朱貝羅亞沿着預先告知的隘口前行。跟在後面的羅真微微眯起眼睛——因爲他察覺到了動靜。
她邊邁步邊瞪了羅真一眼。
少女是天才。
當羅真懷着輕鬆心情踏入公會時,迎接他的卻是高級冒險者專用窗口前,數名錶情刻板的監督官。這陣勢讓他不由歪着頭困惑起來。
說明完畢的朱貝羅亞啪地拍響手掌。隨着迴響的掌聲,她宣告道:
其中一人瞄準的卻是羅真。望着對方的動作,羅真向前踏出一步。
不知是厄運還是幸運,少女擁有才能。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卻從父親那裏繼承了衡量價值的眼光。
還有人剛要揮動棍棒,就被一腳踢中手腕震飛武器···接着被抓住後領甩了出去。
羅真拽住手腕一扯。還在半空失去平衡的男人頓時被甩向後方。當那名冒險者翻滾着起身時,只看見同伴正被羅真掐住咽喉的模樣。
"···根據記錄的身份信息是沒錯。"
"······遵命。"
團長看着羅真從視覺死角輕鬆拽入飛刀的模樣,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監督官朱貝羅亞同樣震驚——那套動作簡直完美無缺。
"那麼開始試煉。"
乾淨利落的動作。毫無扣分點的條件達成能力。再加上無可挑剔的瞬間判斷力與反應速度。
"二十八歲。"
衝向朱貝羅亞的冒險者共有兩人。
"太離譜了。"
"這傢伙轉眼又搞出驚天動地的大事。"
"當然,赤階級的晉升試煉將按照極其嚴苛的標準進行。總共爲期三天,第一場試煉將由我朱貝羅亞擔任監督。"
"咯、咔!咳嗬!"
目送管家僵硬着臉去準備魔動車,迪埃塔站到鏡前。鏡中映出的面容上,方纔與羅真交談時的歡快笑意早已蕩然無存。
"呵,看着年紀輕輕倒挺厲害。這水平都能挑戰最年輕劍之追尋者的稱號了吧?"
突如其來的赤階晉升考覈。
"纔在城裏落腳兩個月就晉升綠階級的28歲冒險者伊凡。坎布里亞中央公會早已盯上了他——畢竟那成長速度實在非同尋常。"
戴着面具諂媚討好,扮演傻瓜,有時在漠視中如行屍走肉般活着。因爲她知道只要這樣活下去,機會終會來臨。
與此同時,密集的咚聲接連回蕩。
"當然,綠階級之上的9;赤階級9;絕非兒戲。那實質上是中央公會能調動的頂級戰力,更是公會背書的城市代表級冒險者。"
朱貝羅亞沿着預先告知的隘口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嘆息般甩動手臂。
面對這個提問,羅真再次點頭。
焚燬了她僅有的價值。
迪埃塔將身體陷進靠背。
中央公會的傳召。
轉眼間四人就被制服。剩下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倒下的。明明是從視野死角發動的突襲,回過神來卻發現天地顛倒,整個人被砸進了地面。
"因此晉升流程向來以嚴苛著稱......"
懸樑自盡的母親遺體。靜靜凝望着屍體的迪埃塔終於明白——庇護她的柵欄已被粉碎。留給迪埃塔的只有繼承自母親的美麗容顏,以及"被拋棄的孩子"這個標籤。
"帕西昂,準備出行。"
羅真用瞳孔捕捉動作軌跡,猛然探出手臂。伸出的五指精準扣住冒險者手腕。被羅真制住的剎那,木刀便再難前進分毫。那股握力令對方短暫怔住。
監督官們開口道。
有異議嗎?
"喂喂,這反應速度太離譜了吧?到底怎麼接住的?"
並非僱傭的傭兵團太弱,而是名爲伊凡的冒險者太過出衆。明明試煉開始前還決心要徹底嚴格評判的······
『一、二……』
所以她纔會如此輕易地崩壞。
正因如此,當接到這次委託時,法布萊特傭兵團的成員們都不禁微微歪頭疑惑。
那眼神分明在問——這話當真?畢竟眼前的青年怎麼看都不像快三十歲的人。
"惡魔騎士伯恩海根討伐戰的核心人物。"
"光是重大委託就夠驚人了,處理瑣碎委託的能力同樣令人咋舌。委託人的滿意度高得簡直要捅破天,個個都留下9;這位冒險者辦事又快又利落9;之類的評價。"
畢竟他確實沒提交過申請。
"綠階級冒險者,伊凡。"
拒絕便意味着公然對抗。
"就算是最近聲名鵲起的冒險者,這條件也太過分了吧?"
緊繃的嘴角。
咽喉受制的冒險者發出窒息聲。他鬆開木刀,用掌心輕拍羅真手臂兩下,羅真這才鬆開力道。其實稍加用力就能讓對方昏厥,但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
落款是阿爾貝尼亞公爵親筆。
"確實是專家。"
說明完畢的朱貝羅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者。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卻還是輕輕打了個手勢。
"······"
這本是委託中難度最高的任務,也是晉級考覈最重視的試煉。
"我評判的重點是瞬間判斷力,以及對目標的壓制與護衛。從現在開始只需護送我到達目的地。但要注意,必須配合我的步調行進,若敢對我出手立即扣分。"
羅真沉默地點頭回應。
八名傭兵。從開始到全員被制服,僅僅用了三分鐘。團長回想着方纔發生的事。
而現在,偷襲開始三分鐘後,法布萊特傭兵團的團長只能露出苦笑。
"那就走吧。"
"這傢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後面的羅真微微眯起眼睛——因爲他察覺到了動靜。
朱貝羅亞陷入沉默。
懷着這樣的擔憂,他們開始了任務。
記不清上次不在評分紙寫扣分項是什麼時候了,朱貝羅亞的嘴角流淌出一絲苦笑。
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認了。
"尤其是通緝犯委託的滿意度高得離譜。又快又幹淨不說,連被竊的財寶都能全部追回——這像話嗎?"
曾經昂首挺胸的母親如今肩膀瑟縮。披着面紗的臉龐和使喚侍女的聲音都變得狼狽不堪。那個用閃耀價值擊碎與生俱來命運的女子,失去價值後墜入了深淵。
她在評分紙上只寫下一行字。
區區女僕爲何能與家族長髮生關係,甚至坐上側室之位?全憑那出衆的容貌。迪埃塔的母親不像家族長其他夫人那樣擁有顯赫的財力、家世或後臺背景。
火焰奪走了她的容貌。
公會僱傭來扮演偷襲者的冒險者們。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子爵、埃皮斯特子爵、特爾尼恩伯爵......9;"
"鑑於您過往的功績,現提議進行赤階級晉升考覈,是否接受?"
監督官朱貝羅亞凝視着眼前的男人。明明昨天才因爲9;羅澤琳·阿斯卡羅9;的關注而將他列爲重點觀察對象......"
"在單殺赤血巨魔與越級晉升的餘震尚未平息時,這位青年又給冒險者之城投下了新的震撼彈。事到如今中央公會也不能坐視不管了。"
這分明是傳喚令。迪埃塔望着信箋上的字句緩緩吐息。畢竟她找不到任何拒絕應召的理由。
他們是隸屬於中小型傭兵團"法布萊特"的冒險者。雖然個人等級參差不齊,有藍階也有綠階,但由於共同執行過無數委託,配合默契,實際戰力堪比赤階級傭兵團。
躍下的冒險者揮動着木刀。連刃部都特意磨鈍了,就算空手接白刃也無妨……但這是模擬實戰的試煉。
羅真轉頭回望。那裏站着方纔被甩開的冒險者。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卻還是輕輕打了個手勢。
隨着朱貝羅亞從座位起身,羅真也邁開腳步。行走間朱貝羅亞開始說明,正是關於她即將監督的試煉內容。
就在羅真視野偏移的瞬間,飛刀已破空而來。這是精準瞄準死角的突襲,常人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的必殺一擊。
靜靜聆聽的羅真點了點頭。
"第一日試煉提前結束。"
當其中一人被輕鬆制服的瞬間,他立即下令:其餘人從四面圍攻,剩下兩人在後方支援。於是從四面八方撲向羅真的傭兵團······
「有要事需當面商談。」
"投降投降。這樣總行了吧監督官大人?"
"第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被粉碎。留給迪埃塔的只有繼承自母親的美麗容顏,以及"被拋棄的孩子"這個標籤。
"9;確實值得重點關注呢9;"
躍下的冒險者揮動着木刀。連刃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冒險者之城投下了新的震撼彈。事到如今中央公會也不能坐視不管了。"
她摩挲着僵硬的脣線,露出苦澀的輕笑。那是與往日無異的嘲弄,也是習以爲常的認命笑容。
羅真眨了眨眼。這也難怪——
迪埃塔凝望着信件。
但看在阿坦加騎士團和諸多貴族的名聲份上,中央公會也不得不給予眼前這個男人特殊待遇。
"爲什麼,突然之間?"
內容冗長,但主旨簡潔明瞭。
她的精神尚未成熟到能接納世間惡意,稚嫩的雙肩也難以承受惡言與欺凌。所以少女戴上了面具。戴着面具用美貌包裝自己。
"就算拿的不是棍棒木劍而是真劍撲上來,恐怕也很難得手吧?你真是劍術專家?不是劍之追尋者?"
"事到如今······"
年幼的少女直面現實。
無論是她逃亡時。還是組建商會時。亦或是商會步入正軌時。那些人不都從未聯繫過她,甚至連半點關心都吝於給予嗎。可如今,爲何會突然寄來這樣一封信。
"另外,若對執行『襲擊者』任務的冒險者造成致命傷,同樣會扣分。請牢記這是壓制任務。"
護衛與壓制。
價值。價值。價值。
以如今迪埃塔商會的體量,根本不足以與阿爾貝尼亞公爵家抗衡。明白這一點的迪埃塔嘆息着從座位上起身。
有人被一腳踹飛嵌進牆裏。
"9;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把抓過。當然所謂的飛刀不過是試煉專用的鈍刃道具。
然而羅真只是輕描淡寫地揮手,便將飛刀一把抓過。當然所謂的飛刀不過是試煉專用的鈍刃道具。
作爲舞臺主角的那位冒險者,簡直一口氣解決了衆多貴族們的委託。光是掛在惡魔騎士伯恩海根脖子上的貴族委託就不下七件。
先是有兩人試探性地衝上去。
解決一個。
"9;鑑於您承接委託的特殊性及執行能力,經特別評議決定爲您開啓越級晉升試煉。9;"
"9;奧爾拜茲男爵、特拉姆子爵、托斯卡內利子爵、埃皮斯特子爵、特爾尼恩伯爵......9;"
他癱坐在地板上,臉上還掛着苦澀的笑容。
迪埃塔逃離了家族。朝着能施展才華的地方不斷逃亡。最終抵達的正是機遇之城坎布里亞——只要擁有才能就能向上攀登之地。她在這座城市度過了五年光陰。
但她以爲自己能夠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