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術大師卡隆（5）

＂別動。＂

劍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羅真尚未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身體便已僵硬如石。連呼吸和手指都無法動彈。

因爲這片領域的主人並未許可。

與當初被梅林擒住時的感覺類似。若咬緊牙關扭動身軀或許還能行動，但羅真沒有這樣做。他只是瞪圓了眼睛。爲了親眼確認即將發生之事。

羅真的眼中佈滿血絲。

因爲這裏是劍聖的領域。

即便將瞳孔聚焦到極限。

正傾聽卡隆講述的羅真忽然抿了抿嘴脣。

傾盆雨幕突然裂開。有什麼東西撞碎雨滴飛濺而起。撕裂雨柱的某物正在逼近。彈跳的水珠。分裂的雨簾。那東西推開模糊視野的驟雨迫近而來。

羅真仍無法看清劍聖揮劍的動作。原本指向天空的劍尖，不知何時已轉向地面。就在羅真意識到這點的瞬間。

目睹卻無法理解。

＂容我拒絕。＂

卡隆所追尋的正是這樣的存在。

抱着胳膊的卡隆凝望着雨幕中的原野。那視線彷彿穿透了整片原野。

羅真猛地攥緊劍柄。

卡隆長嘆一聲將劍推回劍鞘。今日邂逅的那位青年，真能成爲實現自己祕願的存在嗎？唯有時間能給出答案。他只期盼着終有一日能將真相告知那位青年。

世間確實存在那種熾烈的眼神。

是向星座發起挑釁、拔出誓約勝利之劍、押上性命無數次豪賭的異類中的異類。

羅真是異類。

＂教導有天賦之人劍術，乃是身爲劍之教團主人的美德······若能如此回答倒也不錯，但並非全部。＂

-＂是唯有你才能斬殺的存在。＂

而那個傲慢的青年，在他的劍前展現的竟是挑戰欲。不是憧憬與敬畏，而是將其視爲要超越的對象。何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 * *

＂沒死。準確說是死不了。＂

與往常不同，她用完全不帶戲謔與笑意的聲音說道。

劍聖彷彿早有預料般點了點頭。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在顫抖。那不是源於恐懼的顫抖。此刻羅真感受到的是敬畏，是狂喜。彷彿直面了終將抵達的頂點——

沃爾克曼很清楚那絕非單純的才能。畢竟這位可是連衆多天才都看不上眼，拒絕收徒的卡隆。

明白這個事實後，他嘴角溢出苦笑。

在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隆簡短答道。

劍聖那一擊卻如同刀刻斧鑿般深深刻進羅真腦海。即使閉着眼睛，那畫面仍清晰得可怕。劍聖揮出的劍，在羅真腦海中化作一道分界線。

9;據說她通過大量殺戮才達到劍術大師境界……9;

那是劍聖拔劍瞬間感受到的、彷彿刀刃抵住後頸般的毛骨悚然。

羅真意識到那並非錯覺。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入劍之教團的意願。也罷，我本就不太推薦。＂

因異質而成爲高牆。

然而無人知曉深淵劍鬼的真面目。流傳的說法僅是一位在詛咒之地徘徊發狂的劍士罷了。

劍氣雖散，被劍氣裹挾的狂風卻遲來地撲向羅真。在肆虐的狂風中，他的頭髮肆意飛揚，衣角獵獵作響。

卡隆一邊打磨着長劍，一邊回想起自己的目的。

＂若我收徒的消息傳開，聖血教團的處刑人必定會四處打探你的下落。絕對會這樣。她就是那種人。＂

不過是剎那間的光景。

不是觸及，而是必須踐踏跨越的境界。因爲羅真所瞄準的，是那片蒼穹至高處。

＂僅憑一柄劍流浪世間。見識諸多風景，歷經無數滄桑，與形形色色之人交鋒。正是在這過程中，劍道才得以臻至圓滿。我如此，最初的劍聖大人亦是如此。＂

卡隆斬釘截鐵地說。

······所有劍術大師都是扭曲的。劍聖卡隆雖是三位劍術大師中最接近正常人範疇的存在，但作爲人類同樣存在某些缺陷。

羅真摩挲着自己的後頸。

返回劍之教團的魔動車中。

因無法理解而顯得異質。

乍聽之下頗爲宏大，但若用一句話概括其內容，卻又簡單得可笑。

關於尤爾·拉吉安的情報，羅真也略知一二。畢竟劍術大師的背景與簡要信息並不難查。

在這延展的時間檯面上。

羅真鄭重回絕。

啪嗒嗒嗒嗒嗒！

羅真曾讀過這樣的箴言：聖血教團的處刑人在劍士們眼中並非尊敬對象，而是輕蔑與恐懼的目標。

對羅真而言，不過是指導者從中階祭司變成了教團主人這般熟悉的提議。畢竟不久前沃爾克曼也提出過同樣的建議。

被稱爲殺人鬼的劍術大師。

緊接着劍氣四散。

＂是爲了實現劍之教團的祕願。眼下只能說到這個程度。詳情無法相告，還望理解。＂

既不想幹涉青年的人生，也不願充當他的靠山，更沒打算將他從危機中解救出來。否則就失去意義了。

透過眼神就能看穿真心。

區分平庸之輩與超人的界限。

對戰結束後，劍聖開口道。

伴隨着姍姍來遲的斬切聲，那東西在羅真眼前驟然停住。那是龐大的刀刃。當羅真意識到那道幾乎觸及天空的龐大光暈正是劍聖的劍氣時，已經太遲了。

劍聖嗤笑道。

原野上正下着雨。從天而降的雨滴觸及大地時不斷彈起。在無限延展的時間長河中，羅真看見劍聖的身影。那位立於劍道巔峯的男人正在揮劍。

＂我除了劍術之外，不打算教他任何東西。你也別多管閒事。＂

知曉其存在真相的，唯有極少數星座與劍之教團的歷代劍聖。卡隆凝望着自己精心打磨的長劍，回憶起在卡姆蘭邊界線遭遇劍鬼的光景。

卡隆一邊打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劍，一邊回想起自己的目的。

＂聖血教團的處刑人……＂

他有個疑問。

將世間簡單粗暴地劃分爲劍術大師與非劍術大師的巨大鴻溝。劍聖展示的那一擊，正是這樣的分水嶺。

解放這個曾經高潔的存在，正是教團的祕願——

也不過是器量僅此而已的庸才罷了。

即使達到了劍術大師的境界。

突破試煉。衝破絕境。

9;深淵之地，卡姆蘭。9;

話語中混雜着複雜情緒。

······深淵劍鬼正是最初的劍聖。

-＂成爲深淵劍鬼的初代劍聖。＂

每月一次。

＂初代劍聖的解放。那就是劍之教團的祕願。＂

緩緩睜眼的羅真凝望腳下。地面被犁出深逾尺的筆直溝壑。這道斬痕一直延伸到遠處佇立的劍聖腳下——那是劈開大地、斬斷雨幕、於剎那迸發的驚天一擊。

在遙遠的過去被亞瑟隔離的那片空間裏，被詛咒之物正喘息着生存。它們徘徊在九泉之下，只等待封印破碎的那天到來。吞噬星辰的巨龍、墜落之物的魔女、圓桌的叛徒、隕落的羣星······

他揮劍必斬乃理所當然。因此，從劍聖劍尖迸發的光暈毫無阻滯地向羅真撲來。

若是在這個過程中死去。

能夠攀登至更高處之人。

劍聖苦澀地笑了。

斬切聲遲了一拍纔回盪開來。

常人眼中不過是一道閃光。但羅真的瞳孔卻清晰看見——宛如斷頭臺般垂直劈落的龐大光刃。

『但正因如此......』

＂她一直想取我性命。若聽說我收了弟子，肯定會感興趣吧。即便不是她，全世界的目光也會聚焦在你身上……＂

＂那傢伙成了坎蘭的亡魂啊。＂

梅林的聲音沉了下來。

教團的祕願？

梅林對納金說道。

嘩啦啦——

雖然這麼喃喃自語，卡隆卻笑着。

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隆簡短答道。

-有點意外呢。沒想到至今還有人記得那件事······。

＂與我同樣擁有六顆星辰的劍術大師——尤爾·拉吉安。＂

＂按約定，老夫會教你劍術。＂

必須讓青年憑自己的力量無數次跨越危機。

卡隆所說的資質。

他僅僅傳授劍術而已。

隨心而行。聽着卡隆這番話，羅真點了點頭。因爲羅真想走的路也與此相似。

羅真直視着卡隆。在他眼中映出的卡隆與沃爾克曼截然不同。那姿態彷彿培養有才能的劍士並非目的，不過是達成目的的手段罷了。

＂......這是什麼意思？＂

＂劍之教團是個好地方。雖是好地方，卻不利於積累多樣經歷。＂

這一整片區域都是劍聖的地盤。

＂······＂

9;您知道教團祕願是什麼嗎？9;

即使擁有六顆星辰。

返回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剎那間的光景。

"······"

每當卡姆蘭的結界動搖時，邊界彼端總會浮現一道朦朧的劍士身影。他拖着長劍在地面劃出刺耳聲響，不分敵我地屠戮所有靠近之物。因其姿態宛如持劍惡鬼，人們稱他爲劍鬼。

＂爲何要教導我劍術？＂

這纔是卡隆理想中的人類形象。那些只會憧憬他、以他爲目標的無聊傢伙，卡隆根本不屑一顧。

-不可能不知道。畢竟與亞瑟有關。

-＂因爲那傢伙······只有持有誓約勝利之劍才能斬殺啊。＂

＂何止是入眼。＂

＂看來正如沃爾克曼所言，你並無加入劍之教團的意願。也罷，我本就不太推薦。＂

······通常面對這堵高牆之人，會在牆前受挫，或是在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境界前感到恐懼與虛無。但這終究僅限於普通劍士的故事。

異質的劍術大師。

就在羅真對卡隆的話表示疑惑卻仍先點頭之際——

他絲毫沒有介入這個過程的打算。即便對青年抱有好感，也絕不提供退路。他所傳授的歸根結底只有劍術，其餘部分必須由青年自行填補。

譁啊啊啊——！

······儘管劍聖與羅真之間相隔數十米，物理距離在此毫無意義。

羅真耳畔傳來梅林的呼吸聲。略帶驚訝的吐息。梅林呼出一口氣繼續說道：

劍之教團的祕願。

＂意思是絕不會干涉他的人生。＂

＂他目睹我的劍竟毫無懼色。連一絲動搖都沒有。最後那小子投來的眼神你也看到了吧？真是的，荒唐到......＂

被數百年歲月侵蝕的存在。

也是卡隆揮劍的理由。

＂您不是劍之教團的主人嗎？＂

血淚順着眼角滑落。

啪嗒，啪嗒嗒嗒。

因此羅真拋出疑問。您究竟有何所求，纔要傳授我劍術？面對這個問題，劍聖苦澀地笑了。

說得委婉些就是9;給予最初的劍聖安息9;，但本質上並無不同。卡隆咀嚼着教團的目的，腦海中浮現出深淵之地。

9;殺死最初的劍聖。9;

＂哈······＂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展的時間檯面上。

劍聖的劍氣在羅真晚霞色的瞳孔中凝結。他目睹了這位巔峯強者所施展的一擊。光是注視就令頭顱陣陣抽痛。

＂老夫事務繁忙無法常來，但至少每月會抽空指導一次。你有這個價值。＂

因此當面對高牆的瞬間，羅真笑了。

在賭上性命的死鬥中倖存併成長。

面對沃爾克曼的問題，劍聖聳了聳肩。

-＂終有一天會成爲你必須斬殺的敵人。準確來說······＂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展的時間檯面上。

那不是終將抵達之處。

＂隨便找個劍術大師來，都會和我有同樣反應。那可是具備那種資質的人物啊。＂

被劍氣劈開的雨滴隨風拍打在羅真身上。從擊打着臉蛋的雨滴縫隙間，羅真吐出一口濁氣。他閉上眼睛，用手指用力按壓着眼皮。

＂想要這種關注嗎？若你渴望，我倒不阻攔。＂

獨自滯留於與世隔絕的卡姆蘭，數百年來持續斬殺着被詛咒之物的劍聖。失去理性在九泉徘徊的往日英雄。

閉上眼時，遙遠至極的深淵之地卡姆蘭的景象依然清晰可見。

＂劍聖大人。＂

能夠超越自身之人。

以及，深淵劍鬼。

＂他不是把我當作終將抵達的目標，而是必須超越的高牆。能想象嗎？區區一個劍術專家，看着劍術大師的劍竟敢產生這種想法。＂

這就是教團的祕願。

-呼······。

明明只是剎那間的光景。

梅林用複雜的語氣嘆息着說道：

中階祭司沃爾克曼瞪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摯友。劍聖卡隆正帶着前所未有的滿足笑容擦拭着自己的佩劍。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並不打算公之於衆。你大概也不希望如此吧……況且我的仇家可不少。＂

卡隆簡短答道。

卡隆一邊打磨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咀嚼着這個目標，羅真抬起頭。抬頭與劍聖視線交匯的剎那，劍聖笑出聲來——因爲羅真的瞳孔沒有絲毫動搖。

＂你更需要豐富閱歷，教團風格與你不相稱。我不會強求。反倒更推薦你當個流浪劍客。＂

＂初代劍聖的話，不是亞瑟王活躍時代的英雄嗎？應該早就死了或者化爲星座......＂

『不，不對。』

＂看來那青年也入了你的眼？＂

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縛。

9;不是錯覺。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