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都會有的冒險(2)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371 字
對多數存在而言,睡眠即是休憩。
即便是無需睡眠的超越者們也時常入眠,只因睡眠能令精神煥然一新。紛亂的思緒往往在酣睡一場後便能大致理清。
重申一次。
但總有例外存在。畏懼入眠者、無法以睡眠獲得安寧者亦不在少數。而此刻正有一位蜷縮在羅真身旁。
"···嗚呃。"
不知不覺間,梅林和羅真已成爲中級冒險者。
"那有什麼關係?叫醒你就好了。"
對此羅真下意識地歪了歪頭。
梅林抓着羅真的手,沿着海岸線的步道走去。期間發生了爬上矮牆張開雙臂行走,結果側翻栽進沙堆的小插曲。
她對羅真低語道。
這才喘着粗氣的梅林終於平緩了呼吸。片刻後,察覺狀況的梅林用被子遮住嘴角,畏縮地低聲說道:
羅真從座位上起身。隨後倚着梅林的牀沿坐在地板上。不知過了多久,背後傳來動靜。
羅真伸出手。梅林緊緊抓住他的手,彷彿不願鬆開般。她不安分的手指鑽進羅真的指縫間。
"那倒不是。"
不知夢見了什麼,她總顫抖着雙肩哭泣。有時會突然驚醒喘息,直到確認羅真的存在才重新入睡。
羅真與梅林完成過許多委託,遊歷過諸多城鎮。有時享受美食之旅,有時又會突然跑去遙遠的城市觀光。
羅真也裝作沒發現她的努力。
"會不會其實你根本不在我身邊。我獨自躺在小木屋裏,這一切都是我的夢,別說和你約定的一千年,連一天都還沒過去呢。"
梅林斜眼看着羅真開口道。
被這樣喚醒後,羅真會揉着眼睛爬起來劈柴生篝火。失去超越者身份的人類軀體會感到寒冷,而且每頓不喫飯就會餓肚子。
"夢見這一切都是夢的噩夢。"
"······啊。"
託尼亞奇地區是座海濱城市。因此服裝風格也大不相同,換上輕盈連衣裙的梅林在原地轉了個圈。雪白的裙襬簌啦翻飛。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很受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摩挲着羅真的頭髮。
"睡不着。"
"哼~明明是誰總把簡單委託搞得複雜來着?"
"出發!"
略微停頓後,梅林開口道:
"你說什麼啊。"
······在將誓約勝利之劍與自己分離後,經過相當一段時間的某天。
"真的?"
如果區分夢境與現實的是『知覺』,那她的夢境幾乎就是現實。痛苦也好,歡愉也罷,連同五感在內的一切都能如同現實般感受。
雖然覺得麻煩但也不壞。用熱騰騰的濃湯和麪包應付早餐時,還會冒出"今天得去買點食材囤着"之類的雜念。
沉默。在短暫又漫長的沉默後,她的脣瓣輕啓。用沉澱的聲音說道:
享受都市夜祭時,望着慶典尾聲射向天空的煙花露出微笑。
"哎呀這是誰啊。這不是已經晉升中級冒險者的新人嘛。昨晚怎麼樣?很火熱吧?"
"託尼亞奇地區以海鮮料理聞名呢。明天快點搞定委託去找美食店吧?"
梅林總是提前一小時起牀洗漱、梳理頭髮、整理儀表後叫醒羅真。有次追問原因時,看着梅林支吾着說"這具身體不像原來那具,需要精心打理嘛",羅真便接受了這個說法。
"畢竟一直住在森林裏嘛。而且外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守承諾對吧?你明明都來找我了,我卻醒不過來的話可不行啊。"
"嗯。要造的話隨時能造。以我遇見的你、還有你講述的故事爲藍本,完全可以創造出你來。"
"當然。"
"······。"
"我活着的理由就是你。"
"雪橇!這個也好!"
"您以前沒喫過魚嗎?"
"我做了一千年的夢。"
"我摔倒了。哇!原來真的會失去平衡摔倒啊?"
"羅真,起牀啦。"
"明明很好喫啊?"
"難喫死了!"
當梅林支起上半身正要轉頭時,羅真沉默地舉起手——彷彿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明明能創造,卻沒有這麼做。"
"我說啊。"
"可以睡你旁邊嗎?"
......就這樣,旅程仍在繼續。
"噗哈哈哈哈!"
"所以說······"
現在距離高級冒險者僅一步之遙。
他們總是被這樣的理由推着前行。雖不討厭這樣的生活,但偶爾也會想拋下一切去度假。
"會不會是精疲力盡的我虛構出了你呢。這場愉快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我在呢。"
"因爲我?"
花香撲面而來。
"因爲是夜晚,本該睡覺的時間..."
"那個啊。"
聲音小到幾乎像在嘟囔。眨着眼睛的羅真隨口應道:"隨你便啦。"聽到回答後,梅林突然瞪大眼睛從自己牀上蹦下來,啪嗒啪嗒地跑到羅真身邊。
所以即便在梅林起牀時就醒了,羅真還是會假裝睡着。
"嗯,梅林。"
但隨即盪漾的水面便恢復了平靜。
"明天不是約好要去託尼亞奇地區旅行嗎?"
做着這樣的噩夢。
在夢中享盡所有,當執念消散的瞬間,夜之妖精便會迎來死亡。渴望永恒生命的妖精們,多數都以自殺告終。
與半靈魂體狀態不同,和完全人類形態的梅林共同生活後,羅真的日常也產生了若干變革。
"這裏!要不要去這裏看看?"
然後一把抱住。
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委託已經完成,沒有追兵,也沒有必須履行的義務。
結果在雪山滑盾牌雪橇時摔了個狗喫屎,整個人都埋進雪堆裏。
"那樣的話,我一定再也無法從夢中醒來了。"
"沒有創造過你。"
後半句話沒能接上。羅真不知道她嚥下了什麼話。
居然因爲這種理由失眠。
夜復一夜,皆是如此。
"爲什麼?"
"有我在呢。"
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她微微傾身。
但這份理所當然對兩人而言卻很陌生。
本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與自己分離後,經過相當一段時間的某天。
梅林在羅真身旁躺下。偷瞄着這一幕的羅真皺起眉頭。當看到梅林緊貼着自己躺下的瞬間,他感受到了某種從未有過的知覺。
"羅真你嚐嚐這個。"
"是什麼樣的噩夢呢?"
"哼嗯,真的?"
在沉重、艱辛而枯燥的旅途中,正是有梅林在耳邊嘰嘰喳喳,羅真才能喘口氣。想起總是適時讓他放鬆的梅林,羅真噗嗤笑了。
羅真短促地吐了口氣。
畢竟她似乎不願被察覺。
喫完飯後他們前往冒險者公會。穿過那些吹着口哨、說着低俗玩笑的前輩們之間,接取委託任務。
"···嗯,是啊。因爲附近有委託。"
"現在...很開心呢。"
"不錯呢。這邊的旅遊勝地如何?聽說能用盾牌當雪橇在雪山滑行。"
"我是夜的妖精,在夢中可以創造出任何想要的東西。真的是任何東西哦。這樣創造出來的東西和現實毫無區別。"
他重新意識到她的重要性。
梅林如此說道。這就是她每次睜眼都發瘋般尋找羅真的原因。
"會不會是精疲力盡的我虛構出了你呢。這場愉快的冒險裏其實沒有你,這一切會不會都是夢。當我意識到這點並從夢中醒來的瞬間······"
還不是因爲你,那梅林你呢?總之。
露出戲弄笑容的梅林突然把草帽扣在羅真頭上。自己也戴着同款帽子的她嗤嗤笑着。
"我就在這裏。"
"啊哈,啊哈哈哈!"
"······"
這樣鬥嘴的兩人突然笑出聲來。深夜的木屋裏,月光從窗戶滲入,兩人長嘆一口氣。
羅真漫不經心地蓋好被子躺下了。
給羅真投餵黑暗料理後,還實時觀賞着他臉蛋逐漸扭曲的過程。
其中最顯著的變革,就是養成了總比梅林晚起一小時的習慣。
正享受假期的羅真突然想到——不是眼前這個梅林,而是作爲人類的梅林。
"嗯,聽着呢。"
"···什麼啊。你怎麼在那裏?"
"哈哈哈,沒那麼簡單哦?對現實失去執念的夜之妖精會緩緩死去。一千年可是足夠死上好幾次的時間呢。"
雖然說得漫不經心,但那輕鬆的語氣讓梅林很受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摩挲着羅真的頭髮。
雪白的手指用力按住羅真的手背。
梅林咬了一口託尼亞奇地區的烤魚,露出"噫呃"的嫌棄表情。羅真望着喫了一口就放下烤魚的梅林,歪着頭。
"能不能不是作爲蹩腳魔法師梅林,而是以大魔法師梅林的身份聊幾句?"
久違的"人性化"知覺。
羅真列舉了幾個答案。梅林搖了搖頭。她帶着淺笑說着『正確答案是』,同時摩挲着羅真的頭髮。
"很適合您。"
所以一直好奇魚是什麼味道,沒想到這麼難喫。梅林低聲呢喃道,吐了吐舌頭。
不必等待羅真,只要在夢中創造出他,就能無數次與羅真一同冒險。可以成爲同伴,可以成爲朋友,也可以成爲戀人。因爲在夢裏什麼都有可能。
所以即便在梅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決,結果魔法打偏反而激怒怪物們的?"
雖然覺得麻煩但也不壞。用熱騰騰的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梅林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會在一千年後的未來等你,既然這麼約定了。必須遵守承諾對吧?你明明都來找我了,我卻醒不過來的話可不行啊。"
"對,是要去沒去過的地方嘛。很期待那裏會有什麼呢。東想西想的就睡不着啦。"
"也不錯。反正委託也不難。"
"這衣服好看嗎?"
"嗯?怎麼了?"
"是你,讓想死的我繼續活着。"
"爲了大義、爲了信念、爲了使命、爲了回應某人的犧牲、爲了更美好的明天......"
接任務、執行、爲些無聊小事嬉笑打鬧,這樣的日常不斷延續。就在某個延續着這般日常的夜晚。準備就寢的梅林抱着枕頭,偷偷瞄了羅真一眼。
"沒事。什麼都沒有。"
"是你呀。"
"請隨意吧。"
爲完成委託而造訪的城鎮裏,兩人盡情遊玩到日落時分——反正這裏也沒人會責備他們。
"畢竟一直住在森林裏嘛。而且外出之後···嗯,我那時候池塘湖泊全都黑漆漆的,根本沒法喫魚啦。"
面對顯而易見的謊言,梅林忍不住笑出聲來。
"嗯。可以牽手嗎?"
"總覺得我可能討厭魚吧。"
羅真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變化。這種平時難以察覺的情感。作爲人類本該擁有的慾望,正在輕輕搔弄着他的心臟。雖然極其微弱,但他確實感受到內心有什麼在盪漾。
"就連和你相遇的現在也是呢,變成普通人類的身體後反而開始做噩夢了。"
"我快吐了...能直接吐出來嗎?"
"這一千年裏真的什麼都創造過了,唯獨有一樣沒造過。猜猜是什麼?"
"我說,羅真。"
雖然說得漫不經心,但那輕鬆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嗯,我那時候池塘湖泊全都黑漆漆的,根本沒法喫魚啦。"
看着滿身是沙卻笑出聲的她,羅真無奈地幫梅林拍掉衣服上的沙粒。
爲掩飾這些,她總比羅真更晚入睡,又更早醒來,竭力讓哭紅的眼角恢復如常。
"你居然能露出這種表情?嘿嘿,怎麼樣?味道超噁心的吧?"
壓抑的抽泣、啜泣聲與輾轉反側的動靜傳來。假裝閉目沉睡的羅真睜開眼,凝望着不遠處的梅林。她正蜷縮着身子無聲啜泣。
"很可笑吧?明明是活在夢裏的妖精,明明已經徹底剝離人類的部分成爲完全的妖精了——我卻仍然渴望着現實。"
"梅林本來就很菜所以無所謂啦。"
"那又是誰誇口說能一口氣解決,結果魔法打偏反而激怒怪物們的?"
"這是什麼?哪裏......"
『本想繼續裝睡的』
梅林將頭顱靠在羅真肩膀上。
居然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有時享受美食之旅,有時又會突然跑去遙遠的城市觀光。
急促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