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4）

倫迪尼爾的舊址。

兩人跨坐在坍塌的城牆上對飲。雖然桌上擺着肉乾當下酒菜，但基爾霍夫似乎不需要這些，只是將倫迪尼爾的景色當作佐酒佳餚啜飲着。

他回想起過去。

那段輝煌的往昔。

倫迪尼爾曾是人類邊境的伯爵領，抵禦外陸入侵的魔法障壁。這是唯一能與帝國匹敵的國家。在這裏，他出生成長，成爲長輩，最終成爲星座。

＂......這可真是，明明拼命隱藏卻全被看穿了啊。＂

＂理所當然啊。不是又得到了一顆星嗎？再收集一顆就能追上梅林了哦？＂

＂啊，現在是十星了。＂

扮演騎士的騙子成爲了真正的騎士。

＂啊啊，正合我意。英雄豈會貪圖安逸之路？本就是愈艱辛的戰鬥後酒才愈香醇啊。就像此刻共飲的這杯一樣。＂

＂對方是誰？＂

＂託你們的福每天都超幸福。我在那座塔裏堅持幾百年總算值得了。雖然期待過這種日子會來，沒想到真能實現！＂

＂可那會是異常艱辛的戰場，真的沒問題嗎？＂

＂您現在幸福嗎？＂

＂······＂

＂往昔我就想成爲英雄。被人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基爾霍夫似乎不需要這些，只是將倫迪尼爾的景色當作佐酒佳餚啜飲着。

聽到這話，基爾霍夫放聲大笑。

＂當然。你儘管期待便是。＂

尤爾和拉吉安都找到了各自的生存之道。羅真剛學會與初嘗情感的拉吉安共進晚餐，在帝國短暫遊歷了一番。

那真苦澀地笑了。

＂只要你召喚我，我定會毫不猶豫奔赴而去。即便那裏是地獄亦然。＂

＂只是來喝杯酒而已。＂

從貧民窟度過的童年到如今的記憶，如同走馬燈般掠過基爾霍夫的腦海。以這些記憶爲佐酒，他一飲而盡。現在終於能完整回憶起來了。

抬起頭，挺起胸膛，高舉倫迪尼爾的旌旗堂堂正正地走在前面吧。你有這個資格——說着，主君推了推基爾霍夫的後背。

＂我是倫迪尼爾最後的騎士。＂

雖然期間發生了迪埃塔和梅林瞪圓雙眼怒視二人的小插曲，不過這故事還是留待日後再說吧。

基爾霍夫凝視着倫迪尼爾。儘管已成廢墟，在他記憶中倫迪尼爾依然巍然矗立。

＂暫時還沒有融合的打算。＂

＂是啊。我活着是因爲死不了。因爲主君留下了囑託，因爲沒能完成復仇，因爲作爲連國家和主君都保護不了的不成器騎士，實在沒臉閤眼......就是靠着這些藉口苟延殘喘罷了。＂

＂你不驚訝嗎？早就料到了？＂

＂原本我是打算自殺的。＂

"真不錯。"

主君曾對他說：

梅林猛地眨了下眼。

兩人相視而笑。

迪埃塔身爲帝國支柱，與多位星座交好，更與納津公私往來密切...連活了幾百年的超越者們都要時常看迪埃塔臉色行事。

羅真指向梅林。

＂一千年？＂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可是英雄啊。

＂真奇怪啊。我記得當時有位要和我打賭的人來着。那個，叫什麼來着？明明還這樣笑着說『我搶先半步了？小鬼？』來着......＂

稍作停頓。

＂有個地方一直惦記着。畢竟...許下過承諾。＂

＂就是你啊，梅林。＂

基爾霍夫就這樣笑了許久。不是僞裝，而是發自真心的歡笑。

＂不是閣下的責任。出生前發生的事爲何要感到負罪？圓桌騎士走上歧路完全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人只能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飲盡酒杯的基爾霍夫＂呃＂地吐了口氣，指向自己。

＂這樣啊。＂

＂你將那些本該復仇成功後死去、或是在復仇未果中緩緩消逝的復仇者們都救活了。不僅如此，還將他們打造成了英雄。我對閣下的一切作爲都心懷感激。＂

＂所以要以監護人的身份教導她啊，在這個險惡世間生存的方法。＂

羅真跨坐在高塔頂端平復呼吸。身旁的梅林晃盪着懸空的腿，正俯視着帝國風景。

＂那麼你現在來找我，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啊哈，也是。閣下不是持有葬送之星嗎？自然會與渴求死亡之人產生交集。＂

＂多少有些預感。＂

＂待到那天來臨，再共飲一杯如何？＂

＂這是真心話。我說你是我的摯友時沒有半分修飾。而且——我也不會用三言兩語就搪塞過去。＂

看着幸福微笑的蕾娜，娜津點了點頭。雖然蕾娜與阿爾伯特的戀情以悲劇告終，但他們的故事並未以悲劇收場。

"今後有什麼打算？"

說不定連匹敵超越者的力量都能發揮出來呢。

＂沒錯。雖然想過尋死，但在那裏重逢主君後想法就變了。那位大人總是給我活下去的理由。即使過了三百年也依然如此。真是的......＂

＂哈哈！說起來，我們最偉大的騎士大人最懂我心思了。＂

事實確實如此。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結局。近乎單方面抹殺、扼殺對方人格的行爲...拉吉安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不是嗎？我想尊重她的人生。＂

＂那本是我主君的夙願。＂

扮演英雄的求死者成爲了真正的英雄。

"所以呢。"

說着尤爾噗嗤一笑。

從黑色尖塔逃脫的蕾娜立刻在外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住所，與羅澤琳共同生活。據說打算同居一段時間。

＂嗯，謝謝你呀！＂

兩人各自邁向不同的道路。縱然前路殊途，終點卻始終如一。所以必定會再度相逢。

＂守護過諸多星座的臨終時刻後，不知從何時起就能看出來了。啊，這個人正在渴望死亡呢，是想要獲得解脫呢。就是這類徵兆。＂

＂不是······＂

＂真離譜，才旅行幾年就攢了十顆星？＂

凝視着與自家女兒談笑風生的蕾娜片刻後，娜津悄然離去。

永恆之城，或者說永恆國度。

＂往昔我就想成爲英雄。被人稱讚的感覺確實很美妙。怎能錯過作爲帥氣英雄載入史冊的機會？＂

事件告一段落後。

＂如今也是我的願望了。＂

＂託你們的福每天都超幸福。我在那座塔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即便繼承了他們的星辰，也沒必要揹負他們的罪孽。說着這番話的基爾霍夫輕輕敲了敲納金的肩膀。

梅林嗤嗤笑着。

尤爾低聲呢喃道，輕輕笑了。

主君的笑容、街頭市民的歡呼聲、將他培養成騎士的師父教誨——如今這一切都能清晰憶起。

面對拋來的問題，基爾霍夫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對常人而言或許只是片刻，但在超越者們之間長達數小時的沉寂後，他終於開口。

＂按照偉大魔法師梅林的分類法，這該算大星座級了吧？我挺厲害的。＂

坐在後面的蕾娜眉眼彎彎地揮手。實現夙願重逢的她嘴角始終噙着笑意。

＂這倒是。＂

以製作魔導具聞名遐邇的白金塔柱都不得不甘拜下風的魔導具，此刻正被源源不斷地製作出來。不過，魔女是什麼？那可是受魔法眷顧的種族啊。意味着她們對魔法的理解層次完全不同。

嗤嗤笑着，尤爾用手肘戳了戳那真的肋部，閉上眼睛。

基爾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主君的夙願。＂

雖然那也是我的人生啦。

"會長大人說這酒來之不易呢。據說半強迫地從星座倉庫裏搶來的。"

納津輕啜着酒，隨意拋出話題。

＂嘛，現在要融合也不是不行。遺忘星座已被討伐，我和拉吉安之間的屏障也消失了。＂

＂承諾？＂

＂拉吉安纔剛剛開始體會感情。她原本清澈的靈魂正試圖染上某種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人格是拉吉安——這似乎是他們自己定下的區分方式。

＂不然我他媽該看誰啊？＂

娜津向獲得蕾娜指導的羅澤琳默默致意——那位曾與拉斐斯比肩，位列魔女五強者之一的傳說級魔女。

單是這個頭銜就足以讓羅澤琳跪伏，而擁有十餘個類似稱號的青年面前，她不禁發出呻吟。我居然想和這種人打賭。不過當時那個賭約還算合理吧？

帝國劍術大師兼基石的持有者，亞瑟王后裔與石中劍之主，擁有九星之力的知名超越者。

＂這算什麼問題？當然幸福啦！明天大概會更幸福些。都是託你的福哦。需要幫助隨時叫我！＂

＂總之往後也請多關照啦，那真。對我，還有對拉吉安都是。嘛，要是能順便把9;那邊的我9;也哄開心就更好了。＂

下一個目的地。在前往深淵之前，羅真還有最後必須造訪的地方。

＂那時候我比你還小呢。＂

立於倫迪尼爾廢墟崩塌城牆上的他凝視着那真，放聲宣告。插在城牆上的湛藍長矛獵獵飄揚着倫迪尼爾的國旗。

＂所以請你好好加油啊。＂

＂嗯，叫我嗎？＂

鏘——最後的酒杯清脆相碰。

羅澤琳哽住喉嚨劇烈喘息的樣子讓羅真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實很美妙。怎能錯過作爲帥氣英雄載入史冊的機會？＂

妖精梅林等待着的星之墳墓。

"哈哈哈！想弄到數百年的陳釀，確實得打劫星座的倉庫纔行。那位會長大人也不是等閒之輩吧？"

＂對我而言或許只是轉瞬，但對方可是實打實等待了千年。再讓人等下去不太好吧？＂

＂開玩笑的，恭喜攻破黑色尖塔。也祝賀重逢。＂

＂爲什麼看着我？＂

羅澤琳的肩膀微微顫抖。

本該由魔塔主們持有的神器級道具，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了，沒想到比預想中要處理的事情還多呢。＂

確實不是凡人。

基爾霍夫從座位上起身。

＂畢竟現在我這邊的9;顏色9;更濃重些。往清水裏倒入濃稠的顏料，整杯水不就染成那個顏色了嗎？＂

懷着對那天的期待，那真踏上了旅程。

從黑色尖塔逃脫的蕾娜立刻在外陸置辦了住所，與羅澤琳共同生活。據說打算同居一段時間。

＂全知星座、齊格弗裏德、桂妮薇兒和蘭斯洛特...確實經歷了不少。所以呢？這些經驗對你有幫助嗎？＂

羅澤琳連頭都不敢抬，冷汗涔涔而下。全因面前悠然坐着的青年——想到對方的身份，她不敢抬頭也是理所當然。

＂歷史將如何記載倫迪尼爾的終章，全在於我的人生軌跡。若完成復仇後自盡，不過是以復仇者的故事了結······＂

羅真沉默片刻。

＂總覺得不太妥吧？＂

基爾霍夫尷尬地撓了撓後頸。

＂白金塔柱看到這個會昏過去吧。＂

"不知多久沒喝到這麼美味的酒了。這絕非普通名釀。"

＂甚好。屆時該由閣下備酒吧？＂

＂嗯，有些沒說完的話要說完，該照顧的事也得好好照顧纔行。我們家孩子實在太弱了嘛，被雜碎欺負可怎麼行？那樣我會心疼得活不下去的。＂

＂所以您決定暫時留在這裏？＂

＂拉吉安纔剛剛開始體會感情。她原本清澈的靈魂正試圖染上某種色彩。所以等她充分感受情感，找到屬於自己的顏色...等到不會被我所吞噬的時機成熟時，再考慮人格融合吧。＂

＂胡說什麼。你這傢伙明明才二十多歲。＂

＂我，倫迪尼爾最後的騎士基爾霍夫在此立誓。＂

＂因爲，閣下不是已經得出自己的答案了嗎？對已經決定道路的人指手畫腳，未免太不識趣了。＂

她彷彿要彌補所有遺憾般，正爲女兒製作各種物件。那些『各種物件』多半是魔導具，而且水準非同尋常。

"······"

＂啊啊，確實令人愉悅呢。＂

那裏就是羅真的下一個目的地。

＂所以？想好下一個目的地了嗎？＂

你可是英雄啊。

『永恆之城』

基爾霍夫下意識低語道。

屆時吟遊詩人定會傳頌他的故事。倫迪尼爾的傳說將不再是復仇劇，而是英雄傳說。

本該由魔塔主們持有的神器級道具，如今正在批量生產。想象着羅澤琳裝備這些神器的模樣，娜津不禁笑出了聲。

他露出完美的微笑。

作爲鎖閉都市領主的人格是尤爾，教團處刑人的人格是拉吉安——這似乎是他們自己定下的區分方式。

＂嗯，大約一千年前的約定。＂

＂擁有九星的大人物現在嘲笑四星級的我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可是很認真生活的，短期內就拿到了兩顆星······＂

＂但那樣的話，我會把拉吉安那邊吞噬掉。不是兩者混合，而是一方人格將另一方徹底吞食的畫面呢。＂

＂所以不必對我感到愧疚。＂

＂那、那時候我還年輕······＂

羅澤琳哽住喉嚨劇烈喘息的樣子讓羅真噗嗤笑出聲來，他放鬆了坐姿。該適可而止了，再逗下去她真要暈倒了。

面對這個問題，那真搖了搖頭。

＂本以爲打倒歡愉帝外陸篇就結束了，沒想到比預想中要處理的事情還多呢。＂

＂這說法有點奇怪...＂

＂難道不對嗎？您可是個中高手呢。＂

尤爾說道。

＂但若我作爲人類的魔法障壁活下去呢？倫迪尼爾雖已覆滅，最後的騎士仍將守護人類！人類邊境伯爵基爾霍夫！這頭銜多麼帥氣？＂

若不找些藉口，他根本無法撐下去。就這樣，基爾霍夫熬過了三百年的歲月。

＂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