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反派與國家（1）

頂層如墓碑般嵌着的十字架。

當加勒哈德抓住那十字架的瞬間，整座塔天旋地轉。彷彿在塔中生根般牢固的十字架開始被緩緩拔出。

並非砍倒敵人的利刃，而是抵禦攻擊、守護應守之物的盾牌。十字盾既是加勒哈德唯一的武裝，亦是象徵他存在的武器。

＂絕不會破碎的盾牌。＂

不退卻。不破碎。正因純粹而強大。羅真咀嚼着亞瑟傳奇中的頭銜擺開架勢。

所有人都幸福地笑着的城市。

我將代替她向你們問責。

轟隆隆······

尤爾沉默了。如果說與他們的記憶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廣場上沒有血流成河，在廣場周圍走動的市民們表情也很明朗。他們笑着、鬧着，閒聊着。

-不，請稍等。需要在這個地盤證明自己的不是我，而是您。

漫步於此的尤爾對着自己說話。向那在內心深處看着相同風景、聽着相同聲音的另一個自己。

對尤爾而言實在太過熟悉。不是作爲教團的處刑人，而是作爲鎖閉都市領主的尤爾。

『加勒哈德。最完美的騎士。』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參與這種與理想和完美都相距甚遠的行爲，我必須要弄個明白。

她鬼神般地察覺到了基爾霍夫的存在。在花園漫步的她轉過頭來。以一如既往的模樣，展露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你的故事我瞭如指掌。你所做之事，你所創下的偉業，我都知曉。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你是多麼正義而理想的騎士。

正因如此，我必須向你發問。

9;因爲我是自由騎士。9;

教團的處刑人尤爾·拉吉安揮了揮手。一直盯着她看的領主，隨即在自己的制服口袋裏摸索。她拿出一根菸，叼在嘴裏。

維繫這座城市的規則。

因爲太過年幼就必須登上王位，而不得不感到孤獨的少女。

三百年前就已滅亡的倫迪尼爾，此刻正存在於彼方。並非滅亡時的景象，而是星座大軍入侵前的倫迪尼爾。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市民往來穿梭，孩童們嬉笑着奔跑嬉鬧，路邊擺滿了叫賣的攤販。

騎士中還有他的繼任者。

簡直像鐘聲般的迴響。

9;若你擁有最完美騎士的別名。9;

＂不，這是教團賜予處刑人的洗禮名。不過和家族的名字也沒什麼太大區別吧。畢竟公開場合下，我的身份可是和公爵同等的。＂

互喚姓名。虛空中兩道視線轟然交鋒。透過破碎鐵面具的裂隙，羅真直視加勒哈德的瞳孔。

不是傾頹崩壞的城牆。

而劃分疆界的方式。

尤爾凝望着城市。在她眼中，這座城莫名眼熟。本應是凡人記憶的集合地，這裏卻存在着領導者。有人劃分了土地疆界，爲這地盤制定了規則。

······基爾霍夫繼續走着。

＂眼珠子長歪了嗎？這不是明擺着的事。＂

達成共識後兩人完成了交替。她的手鐲叮噹作響，另一個尤爾的意識浮上了水面。

高塔頂端開始迴盪起鐘聲。

她也是尤爾。

-是鎖閉都市呢。

＂加勒哈德。＂

不，她修正了話語。

從內心深處注視着她的尤爾緩緩起身。

＂若不回應的話。＂

每次談及圓桌時露出憂鬱表情的梅林，前不久使用深淵魔法後長期被不安與憂鬱折磨的梅林的心情，每夜屏息哭泣的她背影依次掠過。

-······。

領主仍然面無表情。她用空洞得感受不到任何情緒的雙眸，凝望着升騰的煙霧。

尤爾停在了構成這個空間核心的地方。那裏有一座廣場。廣場背後矗立着狀似法院的領主府。

過了好一陣子，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由我來交談比較合適。

＂您在聽嗎？＂

尤爾·拉吉安跨坐在她旁邊。兩人並排坐在長凳上，尤爾將領主遞來的煙叼在嘴裏。滋滋，給煙點火的領主深深吸了一口。

-正在聽。

＂總之呢。＂

對方似乎不明白爲何道謝，眨了眨眼後鄭重回禮。

-總覺得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平庸之輩的記憶匯聚之地。

＂很高興見到您。＂

在那裏選擇自我了斷而絕望的妖精梅林的臉蛋，她苦笑着向天空伸出手的姿態，從納津眼前掠過。

＂尤爾·拉吉安。＂

誓約勝利之劍與十字盾相撞的瞬間，尖銳的聲響率先傳來，緊接着是盾牌震顫發出的沉悶迴響。

過了好一陣子，基爾霍夫才邁開那遲遲未能邁出的腳步。

訓練中的騎士們因基爾霍夫的出現停止了動作。衆人倒吸涼氣，連教官都瞪圓眼睛向他敬禮。

「爲什麼，連一句話都不告訴我。我們不是同伴嗎。曾是同伴不是嗎？沒有任何說明，也沒有商量，就這麼獨自決定一切就算完事了嗎？』

＂意思是專門殺人的工作？＂

＂好久不見。基爾霍夫。＂

而是完好無損的倫迪尼爾城牆。

＂拉吉安是什麼意思？是家族的名字嗎？＂

短暫的吐息。連吸入煙氣的呼吸方式都截然不同。她深深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充滿整個肺部，隨後緩緩吐出。

9;回答這個問題吧。9;

領主扭曲了表情。

鏘————！

國家記憶匯聚之地。

＂難怪渾身散發着血腥味。＂

即便騎士們勸阻說危險要帶護衛，她也會嗶咔地喊着＂你們跟着我會很麻煩啦！＂這樣淘氣的人。

『在這個地盤裏確實該這樣。』

-總覺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夫才邁開那遲遲未能邁出的腳步。

兩縷煙霧升騰而起。

＂······＂

在納金未曾干涉的歷史中的尤爾。原本與遺忘之星簽下合約、將自己徹底抹消的尤爾正坐在那裏。

＂名字。＂

＂參見基爾霍夫閣下！＂

有畫面掠過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又拿出一根菸遞給尤爾·拉吉安。

他駐足之處，有她在。她總是，在這個時間偷偷外出享受散步。果不其然，她現在也在那裏。

穿梭於地盤之間，她突破了幾道難關，滿足地盤的條件，不斷向着深處進發。

語氣變了。態度變了。領主對着她突然判若兩人的模樣皺起眉頭。

只有一個人。

隨後啪的一聲。

路過攤販時，認出他的店主歡快地喊道：＂這不是倫迪尼爾的英雄大人嗎！＂邊說着邊笑着遞上零食。當基爾霍夫要掏錢時，對方搖頭拒絕道：怎麼能收英雄的錢呢。

＂看來什麼都沒變呢。也是，人類的本質能跑到哪去？親手殺了十七萬人還想過着普通生活，怎麼可能。＂

但一如既往地。

＂要抽嗎？＂

她與尤爾四目相對。

最終基爾霍夫只是沉默地笑了笑，輕拍守衛肩膀兩三下。光是這點動作就彷彿是無上榮光般，瞪大眼睛的守衛深深低下頭去。

＂主要負責處決與惡魔相關的罪犯。即使與惡魔無關，也擁有對違法者單獨執行懲罰的權限。＂

您有何貴幹？是來巡視的嗎？守衛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問道。那瞳孔裏盛滿了憧憬與仰慕。面對認出自己的守衛，基爾霍夫喉頭一哽。

他猛砸下腳步。當加勒哈德腳掌碾過地面的剎那，撼動整座塔的震動戛然而止。宛如被龐大之物鎮壓般，迴響消散，寂靜取而代之。

轟隆隆——星域全域迴盪着鐘聲的間隙中，鎖閉都市領主露出了微笑。

＂把臉轉過去。別擺出那副操蛋的表情。＂

他們不是贗品。

守衛推開了門。轟隆隆——隨着聲響洞開的門扉彼端，映入眼簾的是······

＂這就爲您開門！＂

-總覺得還是由我來交談比較合適。

自踏上那片土地的瞬間，基爾霍夫的心就開始躁動。這也在所難免。因爲他第一次對上的，正是倫迪尼爾引以爲傲的高聳城牆。

＂味道不錯。雖然可能是因爲這個由記憶構成的空間的緣故，少了點嗆喉嚨的刺激感有點遺憾···不過還算不賴。＂

＂可以這麼說。＂

孤寂中羅真舉起長劍。

＂看來有些話得攤開說說呢。＂

羅真緊緊攥住了誓約勝利之劍。

自由騎士的外套簌啦翻飛。

看着曾經指導過姿勢的後輩騎士，基爾霍夫露出複雜神色。因爲他腦海中閃過了對方最後化作小丑、如顏料般溶解的終點。基爾霍夫對他說了聲＂謝謝＂。

有畫面掠過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海。全都是與梅林有關的畫面。

＂呼——＂

＂羅真。＂

自由騎士即是向騎士提出質問之人。所謂騎士是什麼，探究這個問題的答案正是自由騎士應具備的美德。

＂教團的處刑人是什麼？＂

＂真像啊。＂

＂不就是您嘛。＂

鎖閉都市的領主用夾在指間的香菸指向身旁坐着的埋立都市領主。

＂······。＂

9;因爲。9;

彼此瞳孔中映出的彼此模樣相似。只是環繞的氛圍不同，外表上並無差異。

＂別來無恙？基爾霍夫閣下。＂

＂閣下對我太見外了。幹嘛呆立在那裏看着？這可是足足三百年的重逢啊。看來閣下並不怎麼高興見到我呢。＂

基爾霍夫屏住了呼吸。

揮動了Excalibur。白金色閃耀的聖劍向加勒哈德拋出質問。象徵最偉大騎士的聖劍，劈向了最完美騎士的盾牌。

靜謐里加勒哈德豎起盾牌。

······走着，繼續走着。

被稱爲最完美騎士的你，爲何會做出這般選擇。爲何要參與這種與理想和完美都相距甚遠的行爲，我必須要弄個明白。

···他繼續前行。

嗡——，擴散開來的餘震。

······走着，走着，繼續走着的基爾霍夫。

這纔是我對同伴應有的禮儀。

「我對你們而言，到底算什麼？』

倫迪尼爾最後的女王尤里亞。

基爾霍夫沉默地邁步前行。靠近城牆時，有位守衛正駐守在那裏。守衛與基爾霍夫視線相交的剎那，突然瞪圓眼睛行了個標準利落的敬禮。

基爾霍夫漫無目的地在故國遊蕩。他看見了被定格在最美好瞬間的倫迪尼爾。在這裏，他們全都鮮活地呼吸着。

尤爾·拉吉安望向坐在身旁的女子。

＂嗯，我不客氣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許久。

有畫面掠過納津的腦海。全都是與梅林有關的畫面。

-繼續前進吧。

-總覺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嬉鬧的孩子們看見他時眼睛閃閃發亮。當基爾霍夫低頭撫摸他們頭頂時，孩子們頓時如花朵綻放般燦爛大笑，興奮地跑去向父母和朋友炫耀。

伴隨着劇烈震動，盾牌被徹底拔出。加勒哈德高舉十字盾，單腳離地。

隨即停下了腳步。

黑色尖塔。

領主尤爾簡短地說道。她像是早有預料般輕嘆。或許，她曾這樣設想過。

她哼着鼻歌在花園漫步。基爾霍夫實在不忍心靠近她，在花園入口停下了腳步。

直至地盤的最中央。

也不是單純重現歷史的虛像。

有畫面掠過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爲什麼。9;

＂那、那個總覺得······＂

隨後呼······。

這裏是倫迪尼爾。

他們擁有記憶，鮮活地呼吸着，在遺忘的領域裏，倫迪尼爾以完整的形態存在着。基爾霍夫感受到複雜的情緒。

已無話可說。吐納的瞬間羅真猛然撲來。此刻刺向前任圓桌最強騎士的劍鋒，映照着羅真比任何時候都冰冷的眼眸。

＂你誰啊？＂

有一個笑不出來的人。廣場的長凳上坐着一個面無表情地望着城市的女子。她有着垂下的雪白長髮，瞳孔是紅色的，穿着領主可能會穿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