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期望的(2)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542 字
從那天起,尤爾的生活改變了。
但大部分都沒有改變。
她依然是鎖閉都市的領主,依然是居民們恐懼的對象,廣場上依然懸掛着罪犯的頭顱。
"那真。"
那麼,改變的部分在哪裏呢。
羅真直視着尤爾。
時間流逝,城市愈發混亂。
尤爾是位能幹的領主。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這麼辦吧。"
"傾注全力活過的生命,爲了尋找正確答案而掙扎的生命,難道沒有價值嗎?不,不該是這樣的。"
"哇,真拿這人沒辦法。老實說吧,你這是在撩我對吧?"
"本來因爲不感興趣都忘記了,今天處決幾個狂信徒時聽到他們慘叫纔想起來。"
"我說有朋友很開心,就只是字面意思哦。您該不會誤會什麼了吧?以爲我要告白嗎?嗯?"
"如果我們能離開這裏的話。"
"這樣啊。"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血流成河。
"······。"
看穿歡愉帝打算如何利用尤爾。
"傾注全力活過的生命,爲了尋找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然有全知之星,理所當然也該有無知之星纔對不是嗎?"
就能看到倚在沙發上看書的他。尤爾默默地望着他,隨即露出淡淡的微笑,重新專注於工作。休息時,她會橫躺在對面的沙發上,直直盯着那真看。
"把頭挪開點啦,都看不見書了。"
"如你所說,這世間既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錯招。"
『啊啊...』
那視線着實讓人有些壓力。
曾有人以解放城市爲名對她揭竿而起,這些人最終組成了叛軍。但等待他們的結局只有一個。
但這次不一樣。
即使雙手染血、招致怨恨、揹負恐懼、遭受侮辱,她也從未屈服。挺直腰背,展開雙肩,昂首履行着自己的職責。
"雖然是無價之寶,不過認識的商人評估說光賣這一件就夠領地運轉十年呢。"
羅真聳了聳肩。
"裏面鐫刻着數十種魔法。自動修復和清潔只是基本功能。"
"啊,這種反應反而讓人有點失落呢。"
更完美的答案。
"沒什麼,就是喜歡這樣。"
工作疲憊時,尤爾總會找羅真閒聊。內容無關緊要,對話也很輕鬆。隨着時間流逝,兩人間的距離呈幾何級數縮短。
反覆咀嚼着羅真的話,尤爾深深低下頭。
尤爾閉上了眼睛。
不知從何時起,尤爾乾脆把腦袋靠在了那真的肩上。沙沙,垂落的髮絲遮住了書頁,那真只好抬起手臂繼續閱讀。
星辰確實會傾聽人類願望。但歸根結底,僅限於具備資質之人。早已身懷超越者種子的尤爾,其資質早已滿溢而出。
"這個嘛。應該不算不負責任。"
尤爾露出微笑。
"······"
血流成河。
搖晃着酒杯的尤爾突然停下了手。
"我沒在期待。"
她竭力支撐着這座筆直衝向毀滅的鎖閉都市。即便無法阻止,至少也要讓墜落的速度變得緩慢。
"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能聽見。"
尤爾啜飲了一口酒。
"非要看不可嗎?看起來就很無聊的樣子。"
放下酒杯的尤爾將頭顱靠在羅真肩上。隨後將自己的手疊在羅真手背上。雪白的手指從羅真的指縫間穿過。十指相扣時,她輕聲說道。
尤爾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請陪在我身邊直到那一刻。不要離開。不要墮落成野獸,以人類的身份陪我走到最後。這樣的話······我或許就能再多撐一會兒。"
"有正確答案,也有錯誤答案。就算是再操蛋的題目,那些號稱百年、千年難題的狗屁玩意兒,答案也總是存在的。只不過是我能力不足找不到罷了。"
某個夜晚,尤爾搖晃着酒杯凝望着羅真。她的眼神飄忽不定。因爲今天處決了近百人。她用顫抖的手握着酒杯,露出淒涼的微笑。
"沒有錯誤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即便無法阻止,至少也要讓墜落的速度變得緩慢。
"慘叫?"
她湊近羅真的耳畔呢喃道:
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物理上,都變得更近了。
因爲在不是這裏的別處,與未來的她之間的對話浮現在腦海。羅真露出微笑。
"嗯?怎麼了?"
但現在不同了。無論多辛苦的日子,無論多艱難的時刻,辦公室的角落裏總有那個男人坐着。只要在他面前,尤爾就能做回自己。
"看錶情就知道您這麼想了吧?"
過去她無處可逃。24小時都以領主身份示人,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所以尤爾的人生是灰色的。枯燥乏味,毫無樂趣可言,僅僅是爲了阻止最壞情況而活的人生。
以及歡愉帝爲尤爾準備的劇本。
輕輕交換着的玩笑話。
她微微眯起眼睛凝視市民。本就銳利的眼神,在眯起時簡直像要用視線刺穿對方。
找到答案的不止羅真一人。
其實混雜着幾分真心。
"那麼,那樣的生命就沒有價值嗎?"
在超越者於天空之上煽動人類、歌頌毀滅的城市正中央,身爲區區人類的尤爾選擇了抵抗。
"會有的。更好的答案。"
故事開始向着終章直線墜落。
鎖閉都市雖然沒什麼大變化。
"哇,真拿這人沒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羅真。"
我見過太多那樣的人。羅真見過太多傾注全力活着,卻在終點遭受侮辱的人。尤爾苦笑着點了點頭。
"什麼?"
垂至後腰的雪白長髮,以及從修長睫毛縫隙間透出的赤紅瞳孔。
她苦澀地笑了。
"尤爾。"
這既是哀求,也是請求。
幾乎每天都有鮮血在城中流淌,而比那更多的血則染紅了領主府的廣場。
"雖然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無論是星座還是超越者,據說都各自持有獨特的理念。那位向象牙塔委託難題的——也就是象牙塔的贊助者,極其了不起的大人物......"
"叫我嗎?"
"本來因爲不感興趣都忘記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去許久,但再沒有新人類墜落到這座城市。
她親手處決或依照她頒佈的法律死去的人類早已超過十萬。雖然仍無法釋放劍氣或操控瑪那,但羅真看得分明——
"執行。"
"沒有新居民進來了呢。"
她嗤嗤笑着把話說到一半。雖然下意識地提起這個話題,但似乎並不想深入討論。平時羅真也會順着她的意思不去深究。
改變的是她那間冷清得可怕的辦公室有了同居人。曾經只掛着尤爾衣服的衣架上,如今多了一件自由騎士的外套;總是她獨自倚靠的沙發上,現在永遠坐着那個男人。
隱約察覺到真相的羅真,已做好撕碎劇本的準備。他反覆握拳又鬆開,等待那逐漸逼近的時刻。
"真是動聽的空話。太不負責任了。"
那顆種子已在她體內紮根。
"請陪在我身邊直到那一刻。不要離開。不要墮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錯招。"
"現在我大概明白了。"
"更好的答案啊······"
人殺人,子弒父,父殺子。
"······啊?"
"所以我討厭這樣。爲了尋找答案而努力的自己像個白癡,就躲進了象牙塔。可這混賬世界硬是把我拽出來,按在這種位置上。"
"象牙塔的贊助者,正是全知星座。根據情況來看,那個該死的混蛋就是建造這座城市的星座吧。"
"要是有就好了。那種東西。"
"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別期待啦。我們認識才幾個月不是嗎?等滿一年再期待吧。"
纖細的四肢,單薄的身軀。
"我在聽。"
比起都市領主,她更讓人聯想到貴族家的千金。比起沾滿黏稠鮮血的劍,書本顯然更適合她。但如今已無人會這樣看待尤爾。
她歪着頭。敷衍地上湧的醉意。她吐着濃重酒氣說道:
"但我不想借着酒勁像找藉口般說出來,也不想在這座只會煽動人心的破城市裏說。所以,如果,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無非兩種可能。要麼那羣該死的星座放棄了目的,要麼······"
"到那時再說吧。"
手握染血法典的領主。
"就在於答案很明確。"
"哇哦...貴得離譜吧這個。"
時間飛速流逝。
那個總是面無表情、刻板、只會嘲弄別人的她,至少在那真面前會展現出豐富的表情。會笑,會抱怨,有時還會哭泣。
"今天處決的那個人...是我經常見到的人。在前任領主手下當侍從時共事過。是個好人啊...根本不像會犯這種罪的人,也不該這樣死去。"
咔嚓咔嚓。
"我正在逐漸變成野獸。"
"而且我聽說過,星辰會傾聽人類的願望。如果那是祂們的領域,想必會更感興趣吧。"
"明明不是的,爲什麼...啊,該死,真是..."
尤爾苦笑着舉起酒杯。
"有人會爲此耗費畢生心血。還有人覺得一生不夠,便託付給弟子與後人。因爲他們相信,一定存在更好的答案。"
雪白長髮染上血色,纖細手指浸透猩紅。赤紅瞳孔變得更加深邃。而她——依然是這座城市的領主。
"沒有錯誤答案也沒有正確答案,是吧。"
"是這樣啊。"
尤爾在某天夜晚露出苦笑說道。
叮——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錯招。"
她從沙發上猛地站起身,坐到羅真旁邊嗤嗤地戳着他的肋部。
尤爾凝望天空露出微笑。
原本只能算半對半錯的話,但從尤爾口中說出時便成了完美答案。
尤爾嗤笑着。
尤爾輕聲說道。人口跌破十萬已過去許久,但再沒有新人類墜落到這座城市。
"沒錯,但是呢。"
"就、那個。你總是從窗戶進來也不太像話吧。而且房間一個人住也夠大。再說了,嗯,就是······。"
時光就這樣流逝。
啪地合上書的那真對尤爾使了個眼色。幹嘛用那種穿透似的眼神盯着看?是有什麼話要說嗎?面對這個問題,尤爾笑嘻嘻地回答:
但她的人生確實改變了。
"我說啊,那真?"
叮——羅真與尤爾的酒杯交鋒在一起。
"......"
"確實是沒有呢。無論選擇哪裏都無法確信是最佳選擇,拼盡全力活着的人也未必能得到與之相稱的終點。"
羅真感受到舞臺正邁向終幕。
"如果沒有,我就去創造。因爲竭盡全力的人得不到回報,實在太令人痛心了。"
"乾脆住在這裏怎麼樣?"
"您的外套...之前明明沾着血吧?明明沒特意送洗卻變得這麼幹淨。"
"數學這東西啊,您知道它好在哪兒嗎?"
"但總有更好的答案吧。和數學不同。"
她,變得更容易笑了。
更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曾經只有鋼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和一個人的呼吸聲迴盪的辦公室裏,如今多了一個人的氣息。當她在文件堆裏呻吟着處理公務時,只要抬頭望向對面······
唯有在那真面前,她從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高興就笑,傷心就哭。有次哭累了,就直接靠在他肩頭睡着了。
"謝謝你。"
"羅真。"
"要怎樣才能愚弄全知之星呢。"
"對,那些人喊着9;那位知曉萬物。不得反抗。那位是全知的存在!9;的時候,啊,那時候突然想起來了。"
"這世上既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錯誤答案。一切都是曖昧的。就算遵循真正的程序,反覆做出最佳選擇,也無法保證最後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躲進了象牙塔。可這混賬世界硬是把我拽出來,按在這種位置上。"
"是啊,所以適可而止就好······"
只要她心念一動,種子便會瞬間綻放。她已無限接近超越者。在故事走向終局的過程中,羅真也達成了最初的目的:
"你說過每顆星辰都有自己的理念吧?那麼既然有全知之星,理所當然也該有無知之星纔對不是嗎?"
時間流逝又流逝。
起初羅真還會挪位置,但看到尤爾像小尾巴似的跟過來後便放棄了。
不單是心理距離。休息時原本坐在羅真對面的尤爾,幾天後直接霸佔了他旁邊的位置。明明有兩張沙發,她卻非要和羅真擠同一張。
尤爾指向自己。
那真身旁的梅林發出了慘叫。且不說暴跳如雷的梅林,連那真也愣住了。這人原來是這樣子的嗎?望着第一次手足無措的那真,尤爾笑出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