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期望的(1)
《拔出聖劍》 · NariaTa · 5356 字
鎖閉都市沒有晝夜之分。
籠罩天空的夜海永遠漆黑如墨。區分晝夜的並非東昇西落的太陽,而是滴答作響的秒針與時針。
辦公室裏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城市燈火盡數熄滅,領主府頂層卻滲出微光。尤爾含着茶水正翻動文件堆。
忽然她凝望起窗戶。
今天也不來嗎?似乎有幾天沒見了。正這麼想着時,窗邊投下陰影。隨後傳來熟悉的咚咚敲窗聲。尤爾藏起喜悅走近窗邊打開窗戶。
尤爾眼眸低垂。
羅真嚥下了後半句話。
晉升劍之追尋者所需的數字。
這些已不再重要。她靠着沙發背閉上眼睛。在安穩的呼吸間輕啓朱脣。
聽完尤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依然混亂不堪。
"那位極其偉大的超越者創造的屠宰場,這說法沒錯吧?作爲世上僅存的存在,還屠殺了除自己之外所有人類的神明,雖然不清楚細節,但聽起來就可怕得要命呢。"
"想說的話有很多。"
"手好痛。"
或許是理所當然的恐懼。未來的尤爾雖是能揮劍斬斷數十、數百米的超越者,但現在的尤爾只是個普通人。
但每當新居民墜入城市後,人口總數總會固定在『17萬2398人』。
"叫我尤爾就好。領主這個頭銜現在聽着就煩。"
羅真的直覺在低語。那樣誕生的存在絕非普通超越者。光是想象那傢伙會獲得怎樣的權能與概念,就令人不寒而慄。
對着眨動眼睛的她,羅真繼續說道:
-超越者亦有強弱之分,這份差異源於何處?正來自於各自認知的世界形態。
"你以爲會如你所願嗎。"
可能需要幾個月、幾年、甚至幾十年。
"嗯...雖然由我來說有點難爲情...象牙塔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學者聚集地。意思是說,只有那些腦子轉得極其快的傢伙才能進去。"
"距離得出答案只差一步。就在這一步之遙時,我被帶到了這座城市。"
同樣的追問。
-那瘋子,幾百年前明明還癡迷於製造使徒。可不知何時起就銷聲匿跡了。
"雖然不清楚爲何數字要完全吻合,不留餘地······"
納津頓了頓。
該理論所需的數字正是172397人——與這座城市人口總數減去『一人』後的數值完全一致。
"有話就直說。什麼?"
"是超越者創造的實驗場吧。"
迎着冷空氣,尤爾背靠窗框仰起頭。後仰的視野裏出現那個男人。望着跨坐窗沿外套翻飛的羅真,尤爾露出微笑。
去你媽的。
"怎麼確認的?"
即便得知真相,她依然顯得很沉穩。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下了後半句話。
不需要操控瑪那的方法,不需要劍的奧義,不需要抵達極限的技巧,也不需要寄宿劍中的心象。單純通過殺戮大量人類並汲取其靈,就能登臨超越。
羅真向尤爾遞出手。低頭看着那隻手的尤爾,在彷彿一小時的幾分鐘流逝後,才勉強開口:
"處於封閉狀態。難以抑制衝動,並且情感會被放大。"
"也就是說,這座城市本身就是培育一名超越者的龐大實驗場吧。"
"我也不知道。原本是在給定條件、變數和環境下推導正確答案的難題...但解題過程解釋起來又枯燥又晦澀不是嗎?"
"該死的超越者和星座,不就是那些自詡偉大的神明創造的嗎?"
他們殺了多少人,殺到多少才能登上劍術專家的境界。
"啊..."
納津搖頭。
尤爾望着納津低語:"所以...接觸到象牙塔的難題也是順理成章的事。聽說那是塔的贊助人——某位極其了不起的大人物委託的難題..."
"絕不會讓那隻屠殺全城人類的野獸逃脫。倘若真有什麼結局,那隻會是殺死所有野獸的人類,以人類身份迎來終局。"
"通過他人來確認自我的方式。有些超越者正是通過他人對自己的恐懼、憎惡等情感來穩固存在。"
"嗯,納津。"
"所以請看着我。"
尤爾拽住羅真的手。
"連塔裏那些趾高氣揚的老頑固們看到我都尖叫『這真的是心算?』『居然幾秒就解開了?』。讓那些老頭子們驚得挺直腰板的樣子,簡直有趣得不得了。"
即使雙手染上十萬人的鮮血,她也彷彿在宣誓絕不放下法典。羅真沉默地凝視着她。即使雙手顫抖,她仍緊握着法典。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倒是。"
她在羅真耳邊低語道。
正如尤爾所言,那尚屬可推測範疇。但納津在意的是她脫口而出的"實驗場"一詞。
尤爾突然想起了被綁架到這座城市前,自己正在破解的難題。羅真給予她的餘裕,讓尤爾重新向那道難題發起挑戰。
聳聳肩的尤爾拽住羅真。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己的人生被超越者玩弄。
她放下茶杯,凝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真保持沉默。
"納津?我說過的。"她輕聲道,"我曾是數學家啊。"
"啊哈。"
尤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呢?在那裏爬到了相當高的位置。其他領域不敢說,但論計算速度沒人能追上我。"
"那麼,另一種方式呢?"
她所求不多。
"就是這個。"
"你會後悔的。"
"說實話,我可不只是普通的數學家。您知道象牙塔嗎?"
-欲新生者必先毀其世界。當囚禁自身的世界破碎之時,人類將躍入無人可及的領域。
"······"
即便被強迫成爲殺人魔。
尤爾望着羅真。雖然得意洋洋地向天空吶喊,宣告着自己的抱負,但她的瞳孔中卻浮現出恐懼與動搖。那是對從今往後必須承受的未來感到的恐懼。
-這是...
沒說明謝什麼,羅真也沒追問。尤爾望着茶杯苦澀地笑了。這份沉默令她感到安心。
踏入某個星之墳墓的羅真本應被委以重任。即便未被賦予,自身力量也從未受限。但從進入這座城市起,羅真就被降格爲普通人的水準。
正因如此——
"謝謝。"
"...重點不是這個。"
"87人。"
拉曼查那位奇思妙想的紳士堂吉訶德,曾在無數舞臺上扮演最需要的角色,因此蘊含其故事的談笑之星讓羅真能在"任何舞臺上扮演最需要的角色"。
未等納津說完,尤爾便接話道。納津沉默地注視着她,尤爾啜飲着茶杯苦澀一笑。
她的手指輕輕晃動。
當幾個固定數字出現後,推導答案並不困難。她將得出的答案寫在文件上。尤爾用鋼筆輕輕敲擊那個數字。
羅真似乎已明白其中緣由。因爲他本人也踏足了超越領域,知曉登臨超越的各種方式。
爲何要讓數字嚴絲合縫。
成爲劍術大師所需的數字。
這正是城中設置的實驗裝置。
城市的人口數。
缺乏數學知識的納津完全看不懂,但身旁的梅林似乎認出了這些公式。畢竟魔法師本質上也是學者,魔法陣式與數學公式本就有相通之處。
"反倒覺得鬆了口氣。那是不是說,只要殺掉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類,就能離開這座城市了?"
羅真保持沉默。
"不會有任何改變。和現在一樣。"
她想要的僅僅是同行者。
"這種場面我看不下去。我那該死的養父,那個老糊塗制定的法律?我,拼死維護至今的法律。這種場面我決不能坐視不管。"
"恐懼、戰慄、憎惡......瀕死時爆發的強烈情感。通過將其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來最大化效果。"
密閉空間。十七萬囚徒。因衝動引發的暴力與謀殺。但羅真注意到的是最後那句9;情感放大9;。
但並非如此。
她低聲道。
聽完羅真的敘述,尤爾笑了。
"想着您肯定還沒睡。"
"看我能否以人類身份迎來死亡。"
"有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有所猜測。不久前才確認。"
梅林突然開口。
"......"
······尤爾不過是個凡人。
"關於這座城市..."
"所以人數剛好吻合是因爲......"
"您真要這麼做嗎?"
爲何會這樣?
"多虧了你才能提前鎮壓。本來要投入數倍兵力,甚至考慮過把那些畜生崽子們編入軍隊...託你的福事情才順利解決。"
隨後伸手抓住羅真的手。雪白纖細的手指用力按在他的手背上。
"這座城市......"
回憶往昔時,她輕呼出一口氣。
"結果必然會如此。"
"恐怕..."
"······要和我一起走嗎?"
尤爾將法典抱在胸前。
"······。"
"不過,也存在其他方法就是了。"
隨後又補充:
"當然。"
憑空創造城市,綁架十萬餘人填入其中。這像是瘋狂黑魔法師的行徑,但規模之大絕非人類所能爲。
"不能害怕我、嫌棄我、保持距離。無論我做什麼,希望你能理解爲那是有理由的。"
"處決違法者。只有我的雙手會沾滿鮮血。"
聳聳肩的尤爾拽住羅真。羅真熟練地脫下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自己也跨坐進沙發。
她是個冷嘲熱諷又悲觀的人。不期待突然從某處出現的王子或英雄來拯救自己。對世間毫無期待,只想履行自己責任的人類。
從她的視線中,羅真終於理解了在這座城市裏被賦予的角色。
城市依然混亂不堪。
-全知星座,赫爾曼。
"這是什麼?"
城市人口本是流動的。
羅真凝望着注視自己的尤爾。顫抖的瞳孔,顫抖的嘴脣。看着難以啓齒的她,羅真似乎明白她想說什麼。
"這就是身爲這座城池領主的我的職責。"
我會以人類之身活着,以人類之身死去。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就是這個。"
"這座城市會緩緩走向滅亡。"
"也就是說,整座城市都是呢。"
尤爾露出譏笑。
若在孤島般的世界裏殺光其他所有人,這就不是簡單的超越問題了。
"在這座城市裏誰都不能殺人。因爲法律是這麼規定的。難道要我眼睜睜看着有人在這裏殺死數百、數千、乃至數萬、十萬條人命嗎?"
在呼吸可觸及的距離,她直視着羅真的瞳孔。
她摩挲着放在領主府辦公室最顯眼位置的法典說道。
"是啊,畢竟查個不用劍氣不用瑪那、空手就能把劍術專家當老鼠揍的傢伙的底細有什麼用呢?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吧。"
某個瘋狂超越者提出的理論。
她反而向天空豎起中指,勉強擠出一絲譏笑。"去你媽的"她怒視着天空喊道。
殺人者的數量。
"你倒是敏銳。"
只需要一個能傾聽她的故事,看透領主面具之下,握住名爲尤爾的個體之手的人類。感受着孤獨的女子所渴望的僅此而已。
尤爾斬釘截鐵地說。
當確認這些數字的瞬間。
得益於納津的活躍,尤爾得以短暫喘息,與納津閒聊片刻。這短暫的休憩對她而言彌足珍貴。
"不會放手的。"
但這樣的她也有一個願望。
即便意識到自己的人生被超越者玩弄。
你所期待的殺人魔不會誕生。
"有所猜測。不久前才確認。"
"和剛纔回答一樣。是的,有所猜測。不久前才確認。"
"略有耳聞。學者雲集的高塔。"
-那瘋子有句口頭禪。我記得他也當我說過。
"17萬2398人。"
那麼精確的人數匹配也是實驗環節之一,羅真隱約猜到了緣由。
"這倒是。"
晉升劍術專家所需的數字。
"實在不像話的話我會抓住你的。"
"倒不覺得會呢。"
"墜落到這座城市後,根本沒餘裕再思考這個難題...可最近眼前總是浮現出異常熟悉的數字,您說這是怎麼回事?"
不需要什麼英雄。也不必擁有強大武力。更不需要能解決現狀、借出智慧的賢者。她不期待這些宏大的事物。
"那您打算怎麼辦?"
梅林擰起眉頭。
"現在我不再好奇你在外面做什麼、真實身份是什麼。反正沒必要非知道不可。"
呼啦——寒風灌入辦公室內側。
聽完尤爾的話,羅真陷入沉默。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幾乎已經解開的難題。
她靠着沙發背說道。
"別撒嬌。絕對、絕對不會放開的。"
即便得知真相,她依然顯得很沉穩。羅真直直盯着尤爾。像是在揣測她的心思。在羅真的注視下,尤爾聳了聳肩。
"4591人。"
"尤爾。"
會誕生別的什麼東西。
"啊哈,意思是不會放我走呢。"
面對尤爾的喃喃自語,羅真能夠作答。
她小聲嘀咕着"真是的",低下頭。
"我不懂什麼劍術專家、劍之帝王之類的名頭。但用腳趾想也知道,單憑劍術再高超也幹不出這種勾當。只有高懸天際的超越者才辦得到吧。"
"這麼晚有什麼事?"
"172397人。"
起初以爲是舞臺的約束。
不喫飯不喝水就會死。不睡覺就會疲倦,被刺傷就會流血甚至死亡。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別說超越者了,連劍術專家都算不上的一介凡人。
······仔細想想真是奇怪。
"領主大人。"
"超越者必須對自身懷有自信。這是超越的鐵則。憑藉對自我的強烈信念,超越者方能實現靈魂昇華。"
因爲這舞臺的焦點人物如此期望。
尤爾嘆息。
會動搖、會猶豫、有時也會感到恐懼的人類。
尤爾抽出一份文件開始羅列公式。轉眼間紙張就被數字染得焦黑。
她放下茶杯,凝望着納津。瞳孔中浮現出複雜的情緒。
"正如所言,這裏是封閉的。至死不得離開,在居民腦海中已成爲與世隔絕的孤島。"
所以梅林在實體化時曾問過尤爾。問她認不認識赫爾曼。在梅林看來,她證明了赫爾曼的理論,這正是赫爾曼會垂涎她成爲使徒的原因。
"和這座城市的人口數完全吻合呢。"
"這樣嗎?"
"你早就知道?"
人們仍在自相殘殺。
尤爾再次移動鋼筆。
歡愉帝就是例子。她本身沒有實體,需要通過他人的信仰與概念來補完自我。
"因爲必須如此。"
定期湧入城市的新增人口。
她的手指正在顫抖。
當梅林表情凝重時,尤爾的鋼筆突然停住。她輕點着文件說道:
尤爾同樣熟稔地遞過茶杯。這次她沒坐對面。撲通一聲挨着羅真坐下後,她長舒一口氣。
就是這樣一個普通人類正凝視着羅真。
低着頭的她用掌心揉搓自己的臉蛋。再度抬頭時,她臉上掛着和往常一樣略帶戲弄的微笑。只是眼角微微泛紅。
"多虧如此才能喘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