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閉都市(4)
《拔出聖劍》 · NariaTa · 5143 字
領主府的辦公室並不奢華。
粗糙的木桌、幾盞驅散黑暗的提燈、掛衣服的衣架、沙發和小茶几。房間裏就只有這些。
對一城之主來說過於簡樸的房間。
若非要說什麼堪稱奢侈品的東西,大概就只有她手中握着的酒瓶了。尤爾把酒瓶放在桌上開口道:
"當領主只有一個好處,您知道是什麼嗎?"
"從那天起,我就會成爲殺害養父的殺人犯。和野獸沒什麼兩樣。"
"我...不,在下?靠,這他媽玩笑也......"
高喊着理想,善良地相信他人也會像自己一樣善良的前任領主,迎來了悽慘的死亡。既是他殺,也是自殺。
簡短的話語。還有那句"我會幫你"。咀嚼着這句話,尤爾悄悄瞥了眼羅真。就在她小聲想說昨天那...謝...的瞬間——
那些本該嚥下的話語,此刻卻浮出了水面。
充斥腦海的思緒沉澱下來。
對外宣稱是你制定的。
尤爾嘎吱轉動僵硬的脖子望向他,瞳孔不停顫動。
"免了。我可沒自信能做得比您好。"
9;呵。你以爲我是...嗚...自願這樣的嗎?還不是非我不可...嗯,除了我...9;
望着晃動的酒液,她繼續說道:
將斟滿的酒杯遞給羅真時,她嗤笑了一聲。
"前任領主收留了流落至此的我當養女。
"只要我還坐在這個位置上,我就是爲了大義處決養父的掌權者。我養父的死是有意義的。但如果我找不到合適的繼任者就逃離這個職位······"
在外界稀鬆平常的酒,在鎖閉都市卻是珍品。她緩緩將酒瓶一飲而盡。
養父的囑託。
"爲什麼總來找我發神經?我都說了想一個人待着難受,爲什麼還總來搭話。莫非是在撩我?"
尤爾抬起頭。雖然眼中還帶着酒意,但她的目光依然明亮。她呼出帶着酒氣的呼吸。
從今日起你就是領主的那句話。
"這倒無法否認。"
如果城市又變回往昔的模樣。
啊,是那件啊。
"只對你有效。"
"想以人類的身份死去。而不是野獸。"
咚咚,她用手指輕敲酒瓶。
"呵,好啊。乾杯?"
"利用我的手自殺了。
"我呢。"
若論及帝國美人,未來的她必定位列三甲,是個容貌無可挑剔的人物。而與她容貌相同的往日尤爾,自然也是走到哪裏都不會遜色的美貌。
"每次城裏有人墜落,我都會去查看。這次會不會有合適的。能不能找到接班的傢伙。"
"開玩笑的。您看起來就不像適合掌權的類型。"
她害怕看到別人的血。
"神明宣告,墜落此城者皆是罪大惡極之人!是受詛咒之人!唯有屠殺罪人,以鮮血沐浴方能證明我等純潔!"
"能私藏幾瓶好酒。不是劣質貨,是真正值得品嚐的酒。在這座城市裏可不容易搞到吧?因爲是領主才能弄到手。"
念出四萬這個數字時,她的聲音在顫抖。她用發抖的手抓過酒杯灌入喉中。
咀嚼着這句話,尤爾醉醺醺地閉上了眼。心情稍微輕鬆了些。
尤爾酒量很差。很容易醉。
因爲酒精能讓她獲得片刻餘裕。
尤爾開始厭惡鮮血。
"前任領主是我的養父。"
呻吟着撐起身子時,有件衣服滑落在地。看起來是件外套,但不是尤爾的。
她將酒杯一飲而盡。
她又灌了一口酒。
"怎麼沒人來殺了我呢。"
喉嚨陣陣發癢。
"呵,誰讓我腦子還算靈光呢?
"我剛流落到這座城市時,這裏簡直一團糟。
在這座城市,因爲小孩睜眼方式奇怪就挖掉眼珠,不過是家常便飯。"
那老東西嚥氣前還對我說:9;下一任領主就是你了9;。"
她仰頭咕咚咕咚灌着酒。
那個男人一直晃着衣服問"您不認識這件嗎?"根據狀況來看,它原本應該是蓋在自己身上的...但爲什麼在我身上?朦朧眨眼的尤爾突然瞪圓了眼睛。
該死,該死!她尖叫着把臉埋進沙發,連耳根都紅透了。羅真聳聳肩遞給她一個杯子。
那傢伙聽到十六歲的小兔崽子當面說這種話,你猜他回了什麼?"
然後抓着我的手,就這樣對準自己心臟——"
"神明承諾。"
"既然這麼好奇,就讓您見識下吧。中途想逃可不行?就算我酒品差到令人髮指,也請多包涵。"
畢竟那個該死的混蛋老頭在收到『你的信念、生活方式、全部人生都是錯誤』的成績單後···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撰寫這部法典,實在難以知曉。
"是啊,反正您在外面也喝不到,趁這次機會好好享受吧。哈,本來是想獨吞的。"
兩年間她清剿着城市罪犯。
"就是這個。這個。"
如同詛咒般束縛着尤爾的手腳。養父用生命換來的和平。尤爾不得不承認自己肩負着維繫這份和平的義務。
"9;是啊,我一直在等你這樣的孩子。9;說完就開始教我各種東西。
"這他媽什麼鬼話啊老糊塗!
"我...撒嬌?"
真帥氣啊。
簡直像在考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的笑容,以及他口中發出的聲音,都清晰地烙印在尤爾的眼中和耳中。
低聲呢喃的同時,尤爾感到奇妙。
領主府外傳來洪亮的喊聲。
"我按那該死的老頭遺願,以我的名義頒佈了法典。還把叛軍引進領主府收編爲私兵。整頓了城市秩序。"
"到底要做到什麼時候纔行啊?"
"該死!"
"唯有最純潔的戰士才能離開這座地獄。"
"我?對您?"
"老實說吧。你該不會是在外面勾搭女人被抓包了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尤爾的意識中斷了。自己似乎在大笑着說什麼,卻根本不記得內容。
"真帥氣啊。真的。"
"不是嗎?別看這樣,我的容貌好歹也算拿得出手哦。"
叮——兩人的酒杯在空中交鋒。
她直視着那真。
哈啊——吐着酒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他制定的法律嚴絲合縫。那是絲毫不信任人類,將所有人都視爲潛在野獸的法案。尤爾邊讀着這張如羅網般嚴密的法典,只能露出苦笑。
回憶往事的她瞳孔失去了焦點。
"······。"
看來很合領主胃口。
她苦澀地笑了。
她發出呻吟。
尤爾舉起手。
"您還哭着說9;我好難受,操,難受得要死,爲什麼這樣折磨我9;。"
是杯溫熱的茶。
我剛想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撒嬌?"
"我走遍全城想找人接班。結果呢。沒有。既找不到值得培養的傢伙,也找不到配得上這個位置的貨色。每個人心裏都關着野獸,讓他們當領主會發生什麼簡直一目瞭然。"
她整個人陷進沙發靠背裏。
她的瞳孔黯淡下來。
她用玻璃杯盛着的酒液作透鏡,凝望着坐在對面的羅真。被瞳孔染成赤紅的酒液輕輕盪漾。她那看似危險的眼眸,正如杯中酒般搖曳生輝。
結果那老東西突然把自己畢生準備的法案塞給我,還這麼說——
卻莫名覺得親切。
"我拖着那老頭的屍體推到叛軍面前。當着他們的面搖晃頭顱——是我親手處決了毀掉這座城市的領主。並宣佈要頒佈新法。"
"我逃不掉的。這座城市。難道要這樣過一輩子嗎?到底還要再幹掉多少人才夠?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嘛,不管是不是真的,就當是在搭訕好了。這樣心情還能稍微愉快點。"
渾身一抖。零碎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
"我這個極其麻煩的女人。但又能怎樣呢?就算不是對我搭訕,看來您對我這個人興趣濃厚呢······"
不知爲何,總覺得能向他吐露真心。或許只是渴望有個能放鬆的對象吧。
找不到像自己這樣能剋制慾望的人。
這就是尤爾的願望。
留下的只有他畢生心血制定的法律。
從十八歲到二十歲。
簡直像在考驗我。媽的,當時真該逃跑的。"
"我會幫你的。"
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撒嬌?"
緊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在這座城市唯一的依靠——她的養父,就這樣死在她眼前。
粗糙的木桌、幾盞驅散黑暗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生準備的法案塞給我,還這麼說——
"用罪人之血證明我等純潔!"
雖然看她接連乾杯的樣子像是天生酒豪,實則她很容易喝醉,而且本身就貪戀微醺的感覺。
彷彿被潑了盆冷水。
慌忙檢查自己的身體。不。襯衫雖然多解開了兩顆釦子,但僅此而已。甚至記得這是自己解開的。因爲第一次醉成這樣,尤爾完全判斷不出自己的酒品。
尤爾抿了一口酒,用拇指擦拭溼潤的脣瓣,微微側首。雪白長髮沿着她的鎖骨流淌而下。她斜側着頭,突然吐出一口氣:
她低聲呢喃道,嘴角勾起戲謔的弧度。一抹促狹的微笑停留在她脣邊。
那男人只是沉默地聽着她說話。沒有提出任何特別的問題,就這樣安靜地聽着。這份沉默讓尤爾感到安心。
在老人屍體前瑟瑟發抖的少女,看見人羣湧向領主府。是叛軍。她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了。
"操,我本來是個數學家啊。"
"瘟災。"
"是啊,有興趣當領主嗎?"
於是浮上心頭的,是平日深埋心底的事物。
"是這樣嗎?"
她喃喃自語着嗤笑一聲。
真帥氣啊,真的。
"反正那男人已經見過我的真面目了。他知道我這個人一直在演戲。"
我袒露真心這種事。
她舉起酒杯。
"殺!殺!繼續殺!"
她喃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該死!"
"我啊,在這該死的城市裏······"
"乾杯。"
記憶斷片的部分。
尤爾的臉蛋瞬間變得通紅。
"都被您搞亂套了。"
"很不喜歡向別人袒露真心,或是把煩惱之類的事絮絮叨叨說個沒完。知道爲什麼嗎?因爲說了也屁用沒有。傾訴完只會讓心情糟糕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
"這雙手不是用來砍人的。本該是寫出極其美麗公式的手指,是握着蘸水筆而不是刀劍的手指啊······"
我剛想逃跑,他居然把刀塞進我手裏!
"所以呢。"
"那辭職不就好了嗎?"
尤爾抹了一把眼角。
和謀殺根本沒區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玻璃窗外。
讓你能以人類身份死去。
在她眼中自己的手掌沾滿鮮血。
唰唰,她比劃了個捅刀的動作。
之後我到底做了什麼啊。正當她用手指按着抽痛的太陽穴時,身後傳來聲音。
"所以您第一個遇見的就是我啊。"
"怎麼可能。雖然確實收到過告白..."
"僅限今日。"
"那樣的話,我就會變成殺人犯了。"
醉醺醺的自己拽着羅真的衣袖胡言亂語的畫面從腦海裏掠過。
酒液順着玻璃杯壁流淌。
數十數百的聲音在城中迴響。
羅真舉起了酒杯。隨着叮的一聲,他的酒杯與尤爾呆呆伸出的酒杯相碰。
"還9;收到過9;呢。也是,就憑這張臉...呸!沒被告白過才奇怪..."
整座城市都染上了瘟疫。
尤爾眨了眨眼。眼皮沉重。身體沉重,腦袋陣陣抽痛。昨天到底喝了多少?好像從沒喝到這種程度過。
記憶中依然鮮明:那天濺在臉上的滾燙鮮血,黏稠猩紅的觸感,還有沾滿雙手的血漿。
"爲什麼要這樣對我。對我。"
無需詢問什麼僅限今日。
"現在城裏人都很守法。雖然偶爾還有幾個違法變回野獸的雜碎,但比起往昔確實少多了。可是······"
那時她纔剛滿十八歲。
"那再好不過。"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玻璃窗外。
"殺了多少來着。比三萬要多,不到五萬的話...大概四萬左右吧。殺人犯全都抓來處決了。徹底清理過後,這才變得像個人住的地方呢。"
"那就這麼辦吧。"
找不到比自己更勝任的人。
"唔唔唔......"
她突然尖叫起來。
如果逃避責任,離開這個位置。
操,該不會?
她低聲呢喃。
不是一兩個。
在這個充滿野獸、而且所有人終將變成野獸的城市裏。
大概是因爲我在他面前嘀咕9;這座城市不需要你這種善良的領導者9;才惹上麻煩吧。
"我養父的死就會失去價值。那一刻,前任領主就9;真的9;死了。正是死在我的手上。"
羅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昨夜,神明降下預言。"
尤爾內心充滿矛盾。想放棄。害怕鮮血。厭惡殺人。連僞裝都令人疲憊。但即便如此也無法抽身。
她用髒話掩飾着羞恥,啜飲着茶水。雖然記不清昨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有些畫面異常清晰。
"過去是這樣活的,以後也打算這樣活。"
等我死後,就用你的名義頒佈。
"正因爲知道我是這種人,才把爛攤子丟給我吧。那個該死的老糊塗。"
聽到她願望的那真露出了微笑。雖然醉得不輕,但那一刻那真展現的笑容,以及他口中發出的聲音,都清晰地烙印在尤爾的眼中和耳中。
眼前這個男人相識還不到一個月。不瞭解他的底細,不知道他的來歷。根本就是個謎團。
城區被割裂成好幾塊,到處都在打羣架,幾乎每天都有橫死街頭的人。
尤爾突然產生了或許可以向他傾訴的念頭。
笑得極其暢快。
"討厭死了。這個那個全都討厭。"
吶喊、慘叫與爆炸聲交織。
"過去是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記不清昨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有些畫面異常清晰。
尤爾抬起頭。
"是什麼呢?"
再飲一杯。
不太燙,溫度正好的茶。尤爾雙手捧着茶杯瞪了羅真一眼。
"我見過喝醉後衝向巨人的傢伙,一般的酒品還嚇不到我。"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着。
"您抓着我的衣角說9;這個暖和嗎?看起來超暖和啊?讓我穿穿嘛9;這樣撒嬌,我就借給您了。"
緊繃的神經逐漸鬆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