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幕時刻(3)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916 字
"要斬斷的,必須分辨清楚。"
無需將整個拉曼查舞臺盡數斬斷。羅真揮劍斬落的,僅是覆蓋舞臺的歡愉帝顏料——如同拂去塵埃般利落。
第一角·凱旋。
一道劍氣橫貫舞臺。劈開斑駁天穹的顏料,掃盡浸染大地的顏料,斬斷如浪潮襲來的顏料。經由聖劍增幅的劍氣,將攔路之物盡數粉碎。
昔日,蔑視星曾敗於凱旋劍下。
那些沉沒在顏料之下的拉曼查騎士們,正接二連三地抖落身上污漬站起身來。他們仰望着天空微笑,隨後將視線投向堂吉訶德。
正因爲知道這一點,堂吉訶德也默默承受着法杖的洗禮。雖然偶爾能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但這都是小問題。
只見羅西南特掄起法杖。法杖狠狠抽中堂吉訶德的下顎骨。"呃啊!"隨着慘叫,堂吉訶德的頭顱猛地後仰,而施加了加速度的法杖已追擊而至。
面對索要感想的堂吉訶德,羅真只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或許這正是謝幕時刻的延續。
"就是啊,別杵在那兒了快過來。"
羅真舉起酒杯。
碧空如洗。和煦陽光。
但已不同於往昔。
"您早就知道吧?我曾經是騎士這件事。"
哈哈哈的爽朗笑聲。咯咯咯的吵鬧笑聲。某位公主掩着嘴發出的嗤嗤輕笑。形形色色的笑聲充滿了整個空間。
精彩演員的退場必有掌聲相隨,堂吉訶德從名爲人生(La Mancha)的舞臺退場。直至最後瞬間他都不曾失去笑容。
拉曼查0;La Mancha1;。
堂吉訶德凝望着羅真。
這一切都在一擊之下粉碎。必然粉碎。因爲舞臺的焦點人物堂吉訶德正如此期望,而在他選擇的9;劇本9;中,自由騎士早有拂去歡愉帝顏料的先例。
鏘,酒杯清脆相碰。
羅真拋出問題。堂吉訶德聞言發出"哈哈哈"的大笑,搖了搖頭。
堂吉訶德輕輕晃了晃酒杯。桑丘笑着舉起酒杯。就是這點啊。往事怎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現在能否快樂地冒險。被這句話吸引,無數星辰與堂吉訶德一同前行。
堂吉訶德仰望着天空。
"您既沒有放棄也沒有被打倒。和這樣的您一起冒險時,我彷彿也成了夢想中的騎士。很開心呢。"
作爲舞臺主角兼觀衆的羅真與堂吉訶德碰杯,他們的身影在星光中消散。
堂吉訶德從座位上起身。
理髮師,園丁,高塔囚禁的公主,追求效率的超越者。
"這是桑丘那份,老爺。哎呦喂,您怎麼總愛折騰人呢?"
酒鬼星座突然開始在拉曼查四處挖地,聲稱自己在沉睡之前埋了一罈酒。當然,這裏只是舞臺而非他們長眠的拉曼查,根本不可能有酒罈。
"您現在清醒些了嗎?"
"不是告別。"
站在最前面的是桑丘。
謝幕時刻已然結束。
羅真也隨之站直身體。
"大人。"
"在那兒發什麼呆?你也該過來。"
碧藍的天空,綿延至地平線的翠綠原野,潺潺作響的溪流······。
"這當然不是真正的天空。因爲這裏是他親手搭建的舞臺——拉曼查的內部。外面的天空想必依舊漆黑破碎。但對堂吉訶德而言,這些都無關緊要。
"聊後日談怎麼能沒酒?大家邊喝邊聊吧。"
尋覓幸福結局三百年的他們的故事,終於迎來終局。名爲拉曼查的戲劇將在此落下帷幕。在舞臺正中央,堂吉訶德留下告別致辭。
故事終結的人們陸續化作星光傾瀉而下。酒鬼星座消失的地方,只孤零零地擺着空蕩蕩的酒杯。
拉曼查騎士們三三兩兩聚到酒罈旁。堂吉訶德雖然抿着嘴脣遲遲沒有靠近⋯⋯
只要登場人物們深信不疑,舞臺就會心甘情願地準備好道具。星座從地裏挖出一個酒罈,用掌心敲了敲壇身打了個手勢:
還有那個揹着雙手站立的納金。
"我本不想成爲騎士,但多虧恩人您,讓我稍微喜歡上騎士這個身份了。很帥氣吧,騎士大人。"
堂吉訶德露出促狹的笑容。
"啊啊。"
若人生是一座舞臺,在最終時刻更沒有理由不展露笑顏。
"乾杯!"
"與您共度的時光很愉快,大人。"
"總覺得該由您來講講冒險故事了。不然這酒鬼又要重複那些聽到耳朵起繭的老掉牙故事。"
"呵,我這手總是不自覺往酒杯上伸呢。"
唯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曼查的戲劇將在此落下帷幕。在舞臺正中央,堂吉訶德留下告別致辭。
"多虧有你相伴。是你爲我指明道路,鑄造奔跑的雙腿,我才能一路馳騁至今。"
"我的騎士大人,至今難忘您敲開高塔緊閉大門的那天。感謝您將腐朽的我從那裏拯救出來。還有······嗯,果然很開心呢!"
"在苦修之路的盡頭,我找到了自己的神明。而那位神明說:美酒如此醉人,怎能不笑着痛飲?"
在傾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幹嘛呢,大人?"
羅西南特像是輪到自己發言般聳了聳肩。
"直到遇見大人您。雖然和我想象中的騎士不同,但正因如此,夢想成爲騎士的您才更加耀眼。"
"雖然人生無聊透頂,但託您的福最後還能享受一場愉快的冒險。雖然沒表現出來,但我真的很開心呢。足夠作爲帶去冥界的回憶了。"
"來來來,都到這兒來。我爲了今天特意藏了一罈酒。讓我想想放哪兒來着?大概就埋在這附近⋯⋯"
"是啊,現在想想還挺可笑的。當初看您連馬都騎不穩卻四處嚷嚷要當騎士,我跟着您就想着什麼時候會放棄。以爲您會像我一樣被現實擊垮。"
在傾瀉的星光縫隙間——
"若你記得我們的戲劇,能笑着講述我們的冒險,我們就永遠與你同在。"
顏料、籠罩堂吉訶德的絲線、歡愉帝的視線、她的指尖與吐息、企圖干涉舞臺的三流編劇的劇本······
而謝幕完畢的演員,就該退場了。
舞臺落幕前的短暫章節。
"羅真,與你共度的冒險也是最棒的。我想成爲的騎士…或許正是你這樣的騎士吧。談論理想很容易,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屈服地追求理想卻很難。"
重新變回貧農少年的他,
"其實...我並非見習騎士。而是正式騎士,還是隸屬於公爵家的知名騎士。"
"您愣着幹嘛呢,大人?"
重演歷史並非難事。
一道劍氣橫貫舞臺。劈開斑駁天穹的顏料,掃盡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便發出清脆的聲響。
拉曼查的奇想紳士,堂吉訶德。
演員們退場後留下的道具散落滿地。他咀嚼着道具中蘊含的故事,移開視線。堂吉訶德正微微低頭摩挲着酒杯。
"是嗎?"
"可您從沒問過。"
當納金疑惑地轉動腦袋時,桑丘、羅西南特和圍坐在酒罈邊的拉曼查騎士們都對他招手。他們理所當然地給納金留出了位置。
"納金。"
桑丘聳了聳肩。
桑丘苦澀地笑了。
"哈哈哈,您這麼說可真叫人不好意思。那麼...您覺得我們的故事如何?"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手離開過酒杯?"
"你告訴我的故事。"
"不過嘛。"
演員們簡短講述自己的故事,誇耀這段經歷多麼精彩,向着觀衆低頭致意——此刻的場景正是如此。
與奧德朗那粉碎舞臺的凱旋劍不同,羅真的凱旋劍僅斬落了覆蓋舞臺的顏料。或許用9;拂去9;比9;斬斷9;更爲貼切。
圍坐在酒甕旁的演員們逐漸減少。不知不覺間環顧四周,只剩四人。從故事開端就相伴至今的存在。
桑丘露出微笑。
他那漫長的故事迎來了終焉。
話音未落,桑丘的身影便消散了。他消失的地方插着一柄長槍。
那未免太不解風情了。
雖然曾懷揣夢想,但面對現實比想象中殘酷的事實,桑丘早已放棄了夢想。
如今只剩一人。
"犯下諸多罪孽,走過不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到自己發言般聳了聳肩。
"是啊。"
"都是過去的事啦!現在不是能這樣笑着聊天了嗎。"
"大致猜到了。你可疑得過分熟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同於往昔。
"真是漫長的冒險啊,大人。"
伴隨着掌聲,舞臺帷幕緩緩垂落。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a Mancha1;。
爲此承擔責任的桑丘被剝奪騎士爵位,逐出公爵家。最終回到故鄉的桑丘,過着耕田種地的日子。
"我本不想成爲騎士,但多虧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丘聳了聳肩。
"唔哈哈哈!然後呢?"
堂吉訶德粉碎了自己所有的星辰。原本模糊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羅真察覺到他打算做什麼,卻沒有說破。
"······。"
伴着輕快的聲響,堂吉訶德發出慘叫。
故事的尾聲。
數百年來他仰望的,不是漆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年的歲月,這場名爲拉曼查的戲劇才終於迎來這個時刻。
三隻酒杯鏘然相碰。
羅真沉默地環顧四周。
"來,最後乾一杯吧!"
"最終成爲了能讓人會心一笑的故事。"
"我曾擁有才能。覺得能成就任何事。但真正成爲騎士後...卻突然害怕起來。騎士爵位與我想象的截然不同。當必須殺死他人的時刻來臨,我...猶豫了。"
"是個好故事啊。光是回想就令人發笑,如此愉快的故事。"
"大人?咱們得先算清舊賬再開始吧。"
桑丘笑着對納金使了個眼色。
故事已然終結。請獻上掌聲。
等焦點人物們都入座後,他們很自然地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聊着與堂吉訶德的初次相遇,與他共同經歷的冒險,那些冒險有多麼令人愉快。
願你前路光明。
"後來的事,您也知道的。"
"太艱難了。簡直要命。這個那個全都搬出來抵消,即便這樣您還是強得過分吧?真是千鈞一髮。真的。"
"我這輩子總在計算最短距離。這樣更有效率,那樣更快,這邊更合理——結果跑到生命盡頭時才發現什麼都沒剩下。最終您教會了我歸途的快樂,對此深表感激。"
桑丘沉默地摩挲着酒杯。
"託您的福,我很開心,大人。"
"你爲我們改寫的終局。"
尾聲亦已了結。
"啊,在這兒呢。"
"還用說嗎?"
"你正走着最艱難的路,所以會得到最珍貴的結局。就像現在的拉曼查一樣。"
被羅西南特輕笑一聲使了個眼色,又被桑丘拽着,他終於走向同伴們聚集的地方。
羅真,堂吉訶德,羅西南特,桑丘。
每當酒杯相撞,便發出清脆的聲響。
談笑之星。
名爲拉曼查的戲劇觀感如何?
抱着胳膊的羅西南特嘖嘖咂舌,似乎積怨已久。法杖又接連揮舞了幾下,不過換句話說,這意思就是既往不咎了。
"我在聽,桑丘啊。"
奧德朗·巴薩格里亞一擊粉碎了蔑視星的舞臺,並奪去其一目。時隔百年的今日,藉由其弟子之劍,凱旋絕技再度綻放光芒。
堂吉訶德將酒一飲而盡,長舒一口氣後向羅真鄭重行禮。他向這故事唯一的銘記者行禮,向將他們引向幸福結局的編劇兼演員行禮。
"難得說了句人話。"
堂吉訶德。
"謝謝你一直追隨我,桑丘啊。"
完成斬擊的劍氣化作星光消散。白金色劍氣掠過之處,星光傾瀉如瀑。傾瀉的星光達至盛放之境,恍若紛飛的花瓣。
那個不願成爲騎士的騎士。
"經歷了很多啊。"
"違抗諭令,作戰失敗。"
鏘,酒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這是我這部分的。"
與羅真持有的星辰如出一轍。當相同的星辰相融瞬間,羅真的星辰迸發出耀眼光芒。雖未增加星辰數量,但羅真能感受到原有星辰的權能獲得了強化。
"犯下諸多罪孽,走過不該走的路。竟被惡魔的低語玩弄…作爲騎士真是羞愧。"
他苦澀地笑了。
一個接一個。
"大致猜到了。你可疑得過分熟悉騎士實務,教我穿鎧甲、騎馬、使長槍、行騎士禮的都是你啊。"
精彩絕倫。聽到堂吉訶德的回答,羅西南特放聲大笑。豪爽笑着的老人舉起酒杯。
他嘆息道。
"雖然無法抹消那些罪孽,也無法補償他們…但我還能做一件事。"
這位每當堂吉訶德做出荒唐事時,總會露出無可奈何笑容同行的隨從,此刻正微笑着。
"是告別嗎?"
"前些天還醉醺醺地向大人抱怨9;活着有什麼意義?我憑什麼不能死在這裏9;呢。"
"······"
後世稱之爲後日談或尾聲的時刻。歷經三百餘年的歲月,這場名爲拉曼查的戲劇才終於迎來這個時刻。
他在外陸尋得的理想鄉,也是他故事迎來終局的場所。當歡愉帝的干涉消失後,恢復原貌的拉曼查呈現在堂吉訶德眼前。
數百年來他仰望的,不是漆黑夜空便是斑駁天穹。但此刻抬頭所見,竟是碧藍晴空。
把玩着酒杯的他凝望着堂吉訶德。
他將自己所有星辰粉碎後凝聚成的一顆星——那早已成爲他故事核心的星辰,遞給了羅真。
將酒一飲而盡的老人最後望向羅真,嘴角揚起。優雅行禮的羅西南特在星光中消散。
唯有拉曼查的奇想紳士尚在。
"然後呢?"
拉開後日談序幕的是羅西南特。
"偶爾也覺得這酒鬼挺親切的嘛。"
他露出微笑。
"往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這場冒險有多快樂,不是嗎?"
"拉曼查的演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