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事可做的（2）

梅林突然想起了往事。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圓桌分裂那天的景象。

圓桌破碎當日的記憶從梅林眼前掠過。那是一千多年前的往事，可當時的記憶卻鮮活如昨夜。該死的圓桌叛徒們的面容在梅林腦海中浮現。

背叛騎士，莫德雷德。

放棄騎士之名的男人，蘭斯洛特。

納津想起了那個願望。

『即便無人注目此地』

強度差距的克服手段···也就是技藝、經驗、無數知識等在這種情況下都沒什麼用處。因爲莫德雷德也擁有和梅林相同的經驗。兩人都是活過一千年以上的超越者。

爲了固定住找到的出路，梅林猛地揮動手臂。碧藍的瑪那順着她的指尖閃耀。

「就算要花上幾十年、幾百年也必定。」

那日伊凡展示的星辰。爲他墜落的星辰，如今輪到羅真將其懸於天際。

在閃爍的光暈中，梅林微微眯起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揮動了長劍。

······經驗已充分積累。

現在的梅林似乎懂了。

而生於這座城市的少年，從未見過星辰的模樣。

「終有一日，必定會迎來明天。」

雖然不明白。

即使眉頭緊鎖，莫德雷德仍揮劍劈砍。

想起這個早已遺忘的願望，納津下意識地笑了。是啊，曾經許下過這樣的願望呢。

真正領悟應該是兩年前的事。

「······」

雖然對超越者造不成致命傷——

在閃爍的光暈中，梅林微微眯起眼睛。然後，她露出了微笑。因爲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到。

＂不，你錯了。＂

克拉倫特閃耀着。風景被斜斜地切斷，狂風呼嘯而來。在呼嘯的狂風中，梅林的湛藍髮絲飄動着。

因爲無需言語也能知曉。

「誓約勝利之劍會選出新的主人。」

＂你該不會想說，那個英雄就是這種臭小子？王者之劍選擇的真正英雄居然......＂

不，或許正凝視着更遙遠的彼方。

本應如此——

因爲那天他親眼見證了。

「但明天終將到來。」

在虛僞的事物中，少年夢想着星星。

本不該如此輕易被斬斷的魔法，此刻卻像薄紙般脆弱。

他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我們的傳說在此戛然而止。爲了等待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明天，我們早已精疲力竭。

誓約勝利之劍將聖選新的英雄。但梅林的想法截然不同。並非聖劍選擇了誰。

羅真守護着梅林。

寄宿於羅真的心象，通過羅真心象在外實體化的梅林靈體，理所當然無法發揮出＂超越羅真自身的力量＂。充其量只能揮舞着接近超越者卻終究未達超越之境的力量罷了。

無論是莫德雷德還是梅林，若此刻在此的是真身而非分身或靈體⋯⋯彈指間就能讓整個地下都市灰飛煙滅。可如今他們揮動手臂，最多也只能掃平數十米的鴻溝。

湛藍的水滴浮現在她身體周圍。超過三十個水滴各自蘊含着魔法微微搖曳。

這裏是地下都市阿爾特曼。

「跨越界限吧，羅真。」

「像亞瑟王那樣的冒險。」

高舉劍刃硬生生扛住。

湛藍的瑪那與白金色劍氣不停閃耀。

「向不可觸及之處伸手。把拳頭砸在那些嘀咕着『認清本分』的傢伙臉上。」

莫德雷德斬斷梅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天，羅真所聞之聲。

但他已然知曉。

雖然惱火，但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啊啊，那人才是不列顛的救世主！」

＂但是。＂

＂全都是，徒勞無功的事。＂

她沒有將自己領悟到的事告訴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

「將進行偉大英雄資質的聖選。」

那就是納津最初懷抱的願望。

即便沒有任何星辰凝視這座都市。

大笑着，對梅林吶喊道。

同樣微不足道。別說本體一半的實力，現在連那一半的一半都發揮不出來。揮舞着連超越都達不到的力量，梅林感覺自己全身都戴着鐐銬。

那裏沒有天空。只有由岩石構成的穹頂延展開來。那裏沒有星星。只有鑲嵌在岩石中的輝光礦石閃爍着昏暗的光芒。

當時的梅林無法理解這番話。爲何貝迪維爾如此確信，爲何他沒有離開圓桌，彼時的梅林並不知曉。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迄今爲止都只是用9;因爲是我的故鄉9;、9;因爲是我的起點9;之類的話來搪塞這個疑問。從未深入思考過爲何自己的心象會呈現地下都市的形態。

彷彿無法理解般，莫德雷德凝望着梅林。看到那副模樣，梅林終於忍不住迸發出笑聲。掠過腦海的是往日的記憶。

一次又一次地揮動。

籠罩羅真的外殼，囚禁羅真的鳥籠正在產生裂紋。羅真的靈魂即將迎來昇華。那麼梅林要做的事也很簡單。

在忘我地揮舞着劍的同時，納津窺視着自己的內心深處。那裏有着地下都市阿爾特曼。那是納津的故鄉，也是一切故事開始的地方。

從梅林身側閃出的納津格擋開這一擊。他喘息着垂下劍鋒。感受着並肩而立的納津，梅林對莫德雷德說道：

每次格擋都會增添傷口的羅真，這次卻未添新傷。他平復呼吸，睜開了緊閉的左眼。

格擋劍刃的羅真被震得連連後退。翻滾着站起身時嘔出一口鮮血。吐掉血沫，按住顫抖的肩膀，羅真卻笑了。

她沒有將自己領悟到的事告訴莫德雷德。只是用昔日莫德雷德對待自己的那種譏笑回敬對方。

＂你曾預言過吧。終有一日，誓約勝利之劍會聖選新的英雄。＂

正是兩年前那天，羅真所聞之聲。

當然是爲了證明。

＂你變了啊，梅林。＂

莫德雷德斬斷梅林的魔法，笑出聲來。笑聲在長廊中久久迴響。

＂她是嚮導。所謂嚮導，就是永遠能找到出路之人。＂

莫德雷德張開雙臂說道。

羅真格擋了莫德雷德襲來的劍刃。雖得梅林相助，這次卻截然不同。本應被震飛在地面翻滾的羅真，這次雖被擊退卻未倒下。

那麼能施展的力量還剩多少？

＂這世上哪有一成不變的東西？＂

而貝迪維爾卻說：

死亡，或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話是這個意思啊。’

納津向自己拋出了疑問。

莫德雷德咬牙切齒。

已無需窺視內心。

當羅真確信自我的剎那，耳畔響起了聲音。那不是梅林的聲音。

羅真揮動了長劍。

他看見了礦石燈。

黎明正在臨近。

死亡，或是淪爲比死亡更不堪的存在。

但對手亦是如此。

在虛僞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卻未添新傷。他平復呼吸，睜開了緊閉的左眼。

梅林揚起嘴角。

她與羅真配合着對抗莫德雷德。仍然被逼退。雖然不斷被逼退，但已不像剛纔那樣徹底潰敗。

『看不見星辰也無妨』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

莫德雷德確實預言過。

＂有什麼可高興的。難道你無法理解現狀嗎，梅林？你阻止不了我。＂

而是羅真選擇了誓約勝利之劍。

「怎麼可能不開心啊梅林。」

漫長的黑夜即將終結。照亮黑暗的光芒正要升起。但太陽尚未升起，黎明若要到來還需些許時間。

「比亞瑟更帥氣的冒險。」

即便鮮血飛濺、骨骼斷裂、身體發出嘎吱聲響的期間，納津的瞳孔依然朦朧。

羅真意識到了。紮根於自己內心的地下都市風景，終究是爲了此刻而存在。

星光如繁花自羅真周身升騰而起。

緊閉的左眼所窺見的內心深處。有位騎士正對羅真微笑。那是羅真第一次見到的星辰。是教會他人類生命也能如星辰般閃耀的人物，羅真的師父。

兩人格擋着襲向彼此的攻勢，滑步間向前邁出腳步。別說交談，甚至連視線都不曾交匯，卻彷彿渾然一體般完美填補了彼此的間隙。

在看不見星星的地方。

咀嚼着記憶，羅真邁開了腳步。

在這不見星辰之地，住滿了仰望星空的人們。

深井。最初的記憶。起點。

緩慢逼近的刀刃，梅林根本無從躲避。而他本就沒打算躲閃。因爲，他並非孤軍奮戰。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梅林似乎懂了。

手中握着的是亞瑟王的故事。咀嚼着第一次讀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故事，仰望天空的少年向星星許下了願望。

納津沉入了自己內心的最深處。伴隨着如同沉入水底般的知覺，納津想起了記憶。浮現的記憶是納津許下的第一個願望。

＂爲什麼，你在笑？＂

看不見星辰的城市。

追逐星辰的騎士——伊凡指向羅真。

＂怎麼可能不笑？＂

只不過，這兩年的旅程讓梅林擁有了確信。梅林凝聚着瑪那，回首望去。那裏有個遍體鱗傷、鮮血淋漓卻仍踉蹌着站起的身影——羅真。

＂胡說什麼呢，白癡。＂

＂真是可笑。＂

因爲現實本身已是他的心象。

他瞪着梅林說道：

即使閉上一隻眼，羅真的視野反而更加開闊。

雙足踏地。

無法召喚真身。這裏可是大陸正中央，連星光都照不到的地下都市啊。

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麼可能不笑？＂

鱗次櫛比的燈火如星河般閃耀。

理所當然地被逼退。

『爲何看不見星辰的都市會成爲我的心象？』

不，年幼的自己向着天空伸出手。

莫德雷德斬開所有魔法屏障突襲而來。就在劍鋒即將觸及梅林的剎那——咔嚓一聲，他的雙腳被寒冰封住。霜紋爬滿全身。

望着狂喜不已、迸發出笑聲、陷入癲狂的莫德雷德，梅林曾這樣問道。爲何發笑。究竟有什麼值得如此歡欣。

“啊哈。”

「雖然緩慢卻確實地。」

架開莫德雷德的突刺，羅真的拳頭呼嘯而出。伴隨着嗖的破空聲，鐵拳重重砸在莫德雷德面門。

望着羅真，梅林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少年如此祈求着能經歷那樣的冒險。

＂所以纔會被選中吧。＂

＂就憑這種連超越都做不到的靈體，現在想打倒我？看來千年的歲月連你的眼力都奪走了啊，梅林。＂

梅林譏笑道。

＂果然還是什麼都不懂啊。＂

當年自己拋出的問題，如今被莫德雷德原樣奉還。對方臉上掛着難以理解的表情。

羅真凝視着莫德雷德。

年幼的少年仰望着穹頂。

彷彿，在做夢一般。

＂徒勞無功。＂

『拔劍吧』

『此地亦有星辰』

正因看不見星辰，這裏的居民們才如此懷念星光。所以他們製造了礦石燈。用晚霞般昏暗的燈光追憶陽光，用家家戶戶懸掛的礦石燈拼湊出星座。

輕蔑的語調。

以他們爲開端，圓桌分崩離析。加韋恩化作太陽自焚而亡。阿格拉維恩撞向圓桌自絕性命。崔斯坦、加勒哈德、凱、珀西瓦爾......除了貝迪維爾，所有騎士都選擇了死亡。

莫德雷德眯起眼睛。拳頭能觸及這個事實本身才重要。被風壓掀翻在地的羅真，比方纔更快地站了起來。

歷經萌芽、開花，終至下一階段。

喀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雷德咬牙切齒。

瑪那的洪流劇烈翻湧着。

梅林嗤笑出聲。

星光無法觸及也無妨。

選擇這條路的圓桌騎士們說：

「梅林，你這睜眼瞎！難道你看不見這璀璨的未來嗎！」

綻放的花朵抵達盛放之境。

「與時代造就的英雄亞瑟之流不同的真正英雄。比亞瑟更偉大的存在。」

「是將我們引領至卡姆蘭的彼岸、我們夢想中世間盡頭的真正王者與引領者！」

並非因爲莫德雷德的劍術有多麼超凡。此刻站在梅林面前的，不過是分得莫德雷德真身一部分力量的分身⋯⋯但梅林連這都不如。

「必定，會迎來明天。」

被流淌的鮮血遮蔽的左眼緊閉着。用閉合的左眼凝視內心，用睜開的右眼看清現實。羅真格擋着莫德雷德疾風驟雨般的劍擊，調整着呼吸。

事實正相反。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

喀嗒、喀嗒嗒······

納津從不遵循命運。比起被給予的道路，他更願開闢新途。與其順應世間，寧可豎起中指粉碎阻礙。並非因拔出聖劍才變成這樣——他原本就是這般性格。

「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黑夜降臨了呢。」

並非誓約勝利之劍選擇了羅真。

爭取這段時間就是她的職責。

虛僞的天空與虛僞的星星。

「什麼？」

「仰望高處奔跑吧。」

不，或許說“現在”並不準確。

「爲什麼。」

梅林守護着羅真。

「爲什麼要背叛亞瑟？背叛之後，怎麼能那樣笑着？有什麼好開心的？」

莫德雷德的臉蛋失去了表情。

啪，梅林彈了一下手指。

「登上那高處，比任何人都要更高。」

魔法被斬斷。砍碎，潰散，四散紛飛。

曾經有個對着背叛亞瑟的莫德雷德傾瀉憤怒的自己。

不知從何時起，劍與劍彼此碰撞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爲什麼，我的心象會呈現阿爾特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