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2)
《拔出聖劍》 · NariaTa · 4103 字
直插雲霄的冰之支柱。
準確來說,那與其說是支柱,更接近冰山的形態。表面佈滿不規則的切削痕跡,斜斜地聳立着無數冰柱。
對普通人而言,攀登這些冰柱和冰山是極其困難的事,但對羅真來說卻不然。能在近乎垂直的牆面上奔跑的他,這種程度的斜坡簡直如履平地。
咚!羅真的靴底剛踏上傾斜的冰柱便驟然加速。他蹬碎冰面開始疾馳,同時昂首望向冰山頂部——被冰封的拉冬正盤踞在那裏。
拉冬半個身軀都覆滿冰霜。當它抖動凝結冰碴的軀體時,整座冰山都隨之震顫。感受着從腳底傳來的震動,羅真猛然發力。
奧德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這種程度的話,正面突破完全可行。"
冰山出現裂痕,每當拉冬砸向冰山時大地便天旋地轉。巨龍本就是這般存在。每一個動作都能撼動大地、焚燬萬物,如同自然災害般的生物。
雖然這麼說着,薇奧萊特其實明白。英雄是崇高而美麗的存在。和自己這種市儈自私的人類不同,是永遠純粹閃耀的存在。
······人類的精神並不完美。
"嗯,所以簡直難以置信。我居然幹了這行足足67年。"
譁啊啊啊!
雖然重新攀爬要耗費時間,但若不墜落根本無處可躲。就在那津從冰壁拔出劍刃準備墜落的剎那——
長槍衝鋒。
目睹這番景象——
雖然這麼說着,薇奧萊特其實明白。英雄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真速度不減,劍光橫掃。
伴隨着清脆的聲響。
進入長劍攻擊範圍的剎那。
彷彿被星光吸引般轉過視線的薇奧萊特看見了。那津仍然朝着龍猛衝而去的身影。就像在告訴移開目光的薇奧萊特不要逃避,那津的星辰更加劇烈地閃耀着。
呼——調整呼吸的羅真吐出悠長白氣。
"怎麼了?爲什麼笑?"
嘩啦啦——!那津試圖將劍插入冰面保持平衡,但承受多次衝擊的冰層發出"嗖"的聲響崩塌了。失去立足點的那津懸吊在冰山邊緣搖搖欲墜。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拉冬打了個寒顫。
調整握劍姿勢的瞬間,拉冬咆哮着猛砸束縛自身的冰山。冰面迸裂飛濺的同時,拉冬掄臂如鞭將冰錐朝羅真激射而出。它將視野內一切可拋擲之物盡數擲出,開始全力突進。
咯吱······
"然而,從正面——"
羅真持續沿着龍鱗攀爬上行,接連將劍刺入翼膜關節。彷彿要撕碎那對翅膀般。渺小的人類不斷撲向比自己龐大數十倍的巨龍。
渺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狠劈開。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拉冬痛苦翻滾。在這陣暴動中,那津從龍背上跌落,在地面狼狽翻滾。
9;我不是英雄。我成不了那樣。9;
看着替自己成爲英雄的羅真,薇奧萊特發出呻吟。每當羅真流血時,她都緊緊閉上眼睛。
抓住長矛的羅真猛然扭轉身軀。原地旋轉一週爲長矛施加離心力。轟隆!伴隨踏碎地面的爆響,羅真將旋轉蓄力的長矛全力突刺。
世間允許肉體超越極限,卻拒絕精神臻至超凡。正因如此人類纔會苦惱。不斷向自己拋出問題,爲尋求答案而拼命掙扎。
只剩下痛苦。一切的一切。真的所有都是。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咯吱吱——!
羅真與拉冬之間的玻璃窗上裂開了蛛網般的紋路。未能完全擊碎玻璃窗的拉冬前爪被彈開了。有人向眨着眼睛的羅真伸出手。
薇奧萊特選擇了。
他粉碎拉冬投出的冰錐,揮劍劈開噴吐的火舌,躲避鞭子般甩來的龍尾,不斷向巨龍撲去。
那聲音至今仍在薇奧萊特耳畔縈繞。
劍鋒閃光的瞬間,那津揮劍劈下。如同劈柴般落下的劍刃,將拉冬背部與翅膀的連接處狠狠劈開。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拉冬痛苦翻滾。在這陣暴動中,那津從龍背上跌落,在地面狼狽翻滾。
在賭上性命的戰場上超越自我?與強敵交戰來錘鍊自己?這些到底算什麼。非克服不可嗎?非要無數次撞向那堵龐大的牆壁,甚至粉身碎骨也要越過去嗎?
羅真如此斷定。原地停下躲避龍息純屬浪費時間。若是頭盔騎士在場,定會譏諷他:"連這都突破不了,還配叫金角騎士團?"
"即便沒有義務,即便毫無理由也要踐行善行之人——世間會如何稱呼他們,您知道嗎?"
她望着眼前的拉冬打了個寒顫。
真想徹底放棄這一切。
這種想法每天都要浮現數十次。
咚!咚!咯吱吱——!
正在甩動身軀的拉冬突然發出怪叫張開下顎。這是要噴吐龍息的徵兆。但四周瀰漫的寒氣與口中凍結的冰層,使匯聚的烈焰規模大減。
揚起嘴角的羅真甩落身上冰屑。幾乎扯碎全身冰甲的拉冬也用撕裂般的獸瞳瞪視着他。
天空中星辰閃爍。
那津將腳牢牢踏在拉冬的翼膜關節上,高高舉起長劍。拉冬劇烈掙扎,但那津紋絲不動。高舉長劍的那津瞪圓了眼睛。
持續凝視着那副光景的薇奧萊特,感受到了微妙的情緒。羅真的戰鬥方式與她自身如出一轍的緣故。
所以英雄這個稱號與自己毫不相稱。
襲向羅真的冰晶碎片與羽毛被風暴席捲粉碎。由此開闢的筆直路徑。如今羅真與拉冬之間僅剩數十米距離。
支離破碎的拉冬之翼。
"您不早已是英雄了嗎?"
就在薇奧萊特要移開視線的瞬間。
『可惜只能先墜落再……』
拉冬顯然不打算放過這個破綻,它咆哮着揮動前爪,企圖擊碎那津懸掛的冰壁。
面對這樣的存在,羅真卻絲毫不退縮。雖未成爲超越者,但若想觸及超越之境,豈能畏懼區區災害。
"居然敢斬斷我一半翼膜的人類……"
"是英雄啊。同時也是騎士。"
"完全不會。而且就算俗氣又怎樣?"
展開覆冰雙翼的拉冬發出淒厲嘶吼。應和着咆哮,無數鱗片如箭矢傾瀉而來。數十數百枚前臂大小的龍鱗向羅真席捲。
第三位星辰亮起。正面突進迎敵的態勢。格擋敵人攻擊的同時向前衝鋒。當形成與獲得星辰時相似的戰況時,羅真持有的星辰迸發出更爲強烈的光芒。
"無論那是錯招還是正確答案都無所謂。"
突破龍息的羅真原地旋轉,長矛劃出巨大弧線。風壓驟起,附着在身的火焰被盡數甩落。但這並非單純的滅火動作——藉着旋轉產生的離心力,羅真猛然使出投槍術。
那裏橫陳着一柄被隨意丟棄的長劍。與她共度近百年的佩劍。那柄無與倫比的兇刃正靜靜躺臥。
凱旋劍是爲斬殺奧德朗無法斬斷之物而創造的劍技。將劍氣壓縮至刀刃極限,最大化其斬切力,正是凱旋劍的精髓。那津從未忘記這個精髓。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能先墜落再……』
"所以該怎麼稱呼您呢?薇奧萊特?還是薇奧拉·奧爾迪娜?"
因拉冬暴動而崩塌的冰層中,十字星長矛貫穿了墜落的龐大冰錐。羅真沿着投矛軌跡疾奔,拉冬豈會坐視不管?
"縱使您否認,事實也不會改變。"
亦是龍尾與利爪可及的距離。
厭煩透頂。精疲力盡又充滿幻滅。
薇奧萊特凝望着羅真。
她垂着長劍嘆了口氣。
9;憑什麼要我犧牲?憑什麼非得由我來保護這些人?爲什麼?爲什麼連自己的人生都要拋棄,去爲素不相識的傢伙犧牲?9;
聽到這個問題,薇奧萊特笑着將頭髮挽成單馬尾。就像準備演奏時那樣束起長髮的她,帶着輕鬆的笑意回答:
或許,維奧拉·奧爾迪娜選擇了。
"自己得出的結論永遠都是正確答案。"
所以薇奧萊特對自己被稱爲英雄的狀況本身感到幻滅。這樣的自己怎能算英雄。
"雖然討厭得要命。"
"居然敢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雄。我成不了那樣。9;
迴避不如衝鋒。危機來臨便正面突破,這纔是金角騎士團的作風。羅真將十字星長矛尖銳豎起,開始疾馳。
薇奧萊特移開視線。
"正是如此。"
薇奧萊特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奧德朗·巴薩格里亞傳授的凱旋劍。
登上冰面的羅真望着向自己伸手的人,下意識笑了出來。
"啊啊······"
"嗚...果然我最討厭英雄了。怎麼能天天和那種怪物賭上性命戰鬥啊?怎麼想都不正常吧。"
目睹這般景象不由想到——
格擋鱗片的瞬間,羅真視野中映出曾經投擲過的十字星長矛。長矛正逐漸失速,劃出拋物線緩緩墜落。羅真最後大幅度揮劍劈開鱗片,向墜落的矛伸出手臂。
"只是覺得您終究還是來了。"
無需軍馬。擁有超凡腿力者,縱使不騎馬也能完成長槍衝鋒。
9;所有英雄都是精神病。9;
那津咂舌下定決心。
面對比自己龐大數十倍的存在仍不退卻勇往直前的身姿,完全配得上英雄之名。可薇奧萊特卻對"自己也曾如此"的事實感到陌生。
這就是英雄的真相。
英雄的人生並不華麗也不美好。恰恰相反。悲慘、淒涼、痛苦到無以復加。薇奧萊特在爲了素不相識之人犧牲自己的生活裏,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快樂或成就感之類的情緒。
"抓住我。"
羅真曾拋出的詰問。
薇奧萊特凝望着遠方。
"隨便哪個都無所謂吧?"
維奧拉·奧爾迪娜凝視着劍刃。
"怎麼樣?有點這種想法是不是太俗氣了?"
星光推着羅真的後背。當他以爲只向前踏出一步時,身體已衝出兩步之遠。突然加速的疾馳讓羅真有些慌亂,但立刻調整姿勢揮動長劍。
"但偶爾也會想風光退休呢。畢竟是做了67年的工作,至少最後想帥氣地收場。這樣回首往事時,就能想着9;至少結局還不錯9;吧?"
"是嗎?"
渺小的人類正與巨龍對抗。
羅真對她搖了搖頭。
薇奧萊特長長嘆息。
威力比方纔減弱的龍息。
唰啊啊啊啊啊!
那裏有高聳入雲的冰山,以及正在冰山上與巨龍彼此碰撞的青年。在每次移動都會撼動大地的巨龍面前,青年絲毫沒有畏縮。
奔行中拔劍的羅真速度不減,劍光橫掃。
在火舌即將噴湧的剎那——不,羅真比那更早一瞬做出決斷。他將長劍推回劍鞘,雙手緊握長槍。隨後非但不躲,反而迎着襲來的火舌正面躍入。
唰啦一聲。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萊特選擇了。
利劍斬落龍鱗濺起血花。對人類而言或許只是指尖滲血的程度,但拉冬似乎無法忍受自己流血的事實,開始更加劇烈地狂暴。
——————!
帶着某種釋然的表情,她繼續說道:
視野被染得鮮紅,羅真卻毫不在意。身體蒸騰着熱氣,梅林施加的護盾剝落後火焰纏身,他依然毫不在意。
縱使鮮血淋漓、肢體斷裂,也會立即重整身軀再度衝向拉冬。因爲對抗那條堅韌、強固而龐大的巨龍,需要的並非強力一擊,而是持續累積的傷害。
以及梅林殘留的防護屏障。
"是吧?"
那身姿簡直堪稱英雄。
"······"
唰地一聲,那隻手拽住了羅真。
雪白與烏黑各半的長髮。
"嘛,確實變成這樣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