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丑,還是騎士?(3)
《拔出聖劍》 · NariaTa · 5314 字
"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點綴着童話或英雄傳說最後篇章的這句話,不過是個謊言和欺騙。童話中達成偉業的焦點人物,或許的確能活得很久很久。但是,若有人追問起他們是否幸福……面對這個問題,本斯坦只會搖頭。
絕不會幸福。
從年過一百五十歲被放逐到外陸的那一刻起,那種生活就再與美好或幸福無緣了。這裏可是地獄。
你在那片大陸上幸福地度過了一百五十年嗎?那種幸福看起來像是會永遠持續下去嗎?踏足外陸後,好好看看你腳下這片土地吧。那裏埋藏着無數和你抱有同樣想法踏足外陸,卻最終成爲隕落的星辰的人們。你以爲自己會有什麼不同嗎?不,你也一樣。同樣的終點正在等待着你。
"歡愉帝對我施加了遺忘詛咒。疊加了焚燒詛咒和數十種其他詛咒。結果世間無人知曉我,連我自己都遺忘了自己。所以無法獲得新的星辰。"
"嘛,我的星光也快耗盡了,幫不上大忙。不過和愛徒道個別還是夠的。"
他高擎着太陽般閃耀的佩劍吶喊。
因爲他已經明白其中含義。
是時候爲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然面對自己的行徑。
但是,即便如此……包括本斯坦在內的無數英雄們,仍然夢想着美好的終點。
本斯坦猛地推開頭盔騎士,替他接下基霍特的長槍攻擊。
他揮劍剖開了自己的心臟。在頭盔騎士瞪大眼睛的過程中,本斯坦用劍氣焚燬了自己挖出的心臟。寄宿在心臟中的星辰被火舌貪婪地吞噬殆盡。
本斯坦只給自己留下一捧星光,將其餘盡數渡給頭盔騎士。他的身體開始急速腐朽,但眼神依然清明。
"帝國騎士、皇室之劍——本斯坦·範摩爾,來做你的對手。"
"歡愉帝即便承受損失也要殺了我,將那裏所有人都變成小丑。而且,歡愉帝是個不得到想要的一切就不會罷休的惡魔。這樣的惡魔怎麼可能輕易放走自己的獵物呢。"
"歡愉帝說過。終末時刻會問你一個問題。"
那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唰啊啊啊!
"走。快走。"
現實如此艱辛,爲何往日竟能如此美麗?即便被長矛貫穿全身鮮血涔涔,他依然能笑出來。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一百五十年,我都在忍耐。試圖堅持下去。但終於明白,這從一開始就是場必輸的賭局。"
再沒有回頭。他直視前方——那個正狂奔而來的小丑。對着企圖將這場史詩變成滑稽劇的小丑,本斯坦舉起了長劍。
"天黑了。該點燈了。"
他憧憬拯救帝國的救國之英雄,聽着英雄軼事長大的本斯坦成爲了騎士。當他作爲皇室之劍站在憧憬的英雄身旁時,那份喜悅恐怕連頭盔騎士都無法想象。
"我是小丑,還是騎士?"
畢竟那是本斯坦最崇拜的偶像啊。
"那真。"
本斯坦釋然地笑了。經過漫長歲月,他終於能再次仰望自己的偶像。他意識到那人依然在閃耀。失去太陽的心象中,重新升起了太陽。
就像初次相遇那天一樣,頭盔騎士跨坐在那真對面生起了火。啪嗒,篝火燃了起來。隔着燃燒的篝火,他開口道:
是時候從夢境回到現實了。
別想得太僵硬。
一次又一次地揮舞着。
啪嗒,篝火又竄起一簇火苗。
"......"
本斯坦嘲弄地說道。他譏笑着,不是對着別人,正是對着自己低語道。當那笑聲消散的時候,本斯坦下定了決心。這個被拖延了一百五十年的決定。
9;啊,還沒能道歉呢。9;
當他躋身這三個境界後,面前出現了一堵牆。但這堵牆已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人從未放棄過騎士的尊嚴。
"是你讓我無法逃避。在那個位置上,你把我變成了騎士。讓我回想起榮耀的日子。讓我無法逃走。"
"師父總該在弟子面前保持帥氣形象嘛。這是爲師之道。要是連路都走不穩,豈不是很沒面子?"
"你這難纏的傢伙啊。"
啪嗒,火星迸濺。
在無盡徘徊的盡頭,他終於找到了答案。
"該笑的時候自然要笑,我的笑聲怎麼就讓你這麼不爽?小丑。"
他們將永遠起舞,淪爲侮辱、譏笑與嘲弄他人的提線木偶。頭盔騎士無法忍受同伴們迎來這般終局。更無法容忍史書將他們記載爲小丑而非騎士。
在本斯坦的心象裏,站着那位頭盔騎士。
骨頭碎裂的本斯坦滾落地面,閉上了眼睛。閉目所見正是自身心象。他踉蹌着站起身,凝視着心象中的景象。
是時候爲沉醉於精彩絕倫的毒酒付出代價了。
"本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或許的確能活得很久很久。但是,若有人追問起他們是否幸福……面對這個問題,本斯坦只會搖頭。
抬頭的他指向自己。
那真沉默着點了點頭。頭盔騎士望着篝火而非那真,繼續說道:
他揮動太陽劍。施展出圓桌騎士加韋恩大人開創的劍術。當然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然面對自己的行徑。
"我接受了那場交易。當時以爲自己能扛得住。太傲慢了。這選擇實在傲慢至極。"
以及——他的弟子。
······他這一生,都在憧憬着英雄。
"人類的慾望本來就沒有盡頭啊。"
納真的表情扭曲了。
他抬起了頭。
他頓悟了。
他更加兇狠地刺出長矛。即便右臂被基霍特的矛尖撕裂,本斯坦仍然沒有收起笑容。
於是,他忍耐着。
"忍耐到極限時,開始吞食死去魔獸的屍體,啃噬其他獵人剩下的亡者殘渣。說服自己反正不是親手獵殺,這樣總可以吧。但從那時起,我已無法再自稱騎士。"
毫無價值的人生。
惡魔引用亞瑟王的話嘲笑道:
因無法坦然面對自己的行徑。
頭盔騎士向自己拋出這個問題。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只有他自己。他將拖延了一百五十年的答案說出口:
"是啊,你確實是英雄。從未放棄過,哪怕一瞬間也......"
那並非怨恨的聲音。
"雖然必須活下去···但湧上了難以忍受的自我懷疑。曾經身爲英雄的我,就該這樣苟活嗎?畢生守護着榮譽與尊嚴,甚至比生命更珍視的信念,卻要全部拋棄就這樣活下去?我做不到。這根本不可能。"
火焰再次燃起。
因爲在最後的時刻,他得以成爲真正的騎士。
回憶着一百五十年前的榮光歲月,本斯坦報上名號:
回憶着往昔,本斯坦笑了。
頭盔騎士指着羅真說道。
"遇見你時,我已到極限。"
他凝視着自己被侵蝕的肉體。
作爲頭盔騎士,他本能爲同伴們舉行光榮的葬禮。但若成爲歡愉帝的小丑?那便永無回頭之日。
此地既無神明也無傾聽告解的祭司,他卻在進行一場懺悔。不,或許稱不上懺悔。儘管坦白着罪孽,他看起來卻毫無尋求寬恕之意。
"爲何發笑?有什麼可高興的?"
本斯坦揮舞着長劍。
終末時刻我要問你們。
那雖是了不起的偉業,但本斯坦不僅沒有讚歎,甚至毫不關心。此刻他只是在回憶不久前的往事。
"但交易永遠伴隨着代價。"
"就在我產生這種疑慮時,歡愉帝提出了交易。他說只要我主動撤退,就不會把我的同伴們變成小丑。想來是不願承受更多損失吧。無論如何,這條件很誘人。"
劇烈地,又華麗地。
就在那一刻,頭盔騎士感受到長久的乾渴被治癒了。星光在他體內流淌,傷口癒合,乾枯的手臂重新充盈血肉。當頭盔騎士瞪大雙眼時,本斯坦輕笑出聲。
"我想死。寧願成爲亡者也比這樣活着強......"
"一百五十年前,我和歡愉帝做了筆交易。更準確地說,是場賭局。"
"所以寧願重新定義心中的騎士準則,甚至認真考慮過靠啃食你的心臟續命。支撐一百五十年還不夠嗎?這樣還不算竭盡全力嗎?誰都沒資格責備我吧?正當我準備閉目塞聽時——"
但他連死亡都無法選擇。
基霍特皺起眉頭。
在生命盡頭,他觸及了超越。
"雖然沒能成爲英雄,但至少能讓自己的故事被載入英雄的史詩。"
"彷徨了一百五十年。這段時間雖未給我領悟,卻讓我能做出決定了。"
本斯坦·範摩爾曾憧憬英雄。
他憧憬的英雄就在那裏。
"這份交易有條件。歡愉帝在交易的同時跟我打了賭。賭的就是我的終點。"
"現在是該從夢裏醒來的時候了。"
"如果我以騎士身份死去,交易不會有變化;但當我以小丑、亡者之姿結束生命時,交易就會失效。歡愉帝將立刻獲得踏入禁區的權利,把埋葬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變成他的小丑。"
本斯坦的太陽劍所發出的光芒雖然微弱。
"現在可以給出答案了。"
他沒有回頭。
希望自己的最後能充滿意義。希望能留下些什麼。即便墜落,也要帥氣地墜落。明知道這種願望有多奢侈,卻怎麼也無法放棄。
作爲襯托主角的配角,作爲讓偶像更耀眼的存在——這樣便足夠了。但當偶像不再閃耀時,本斯坦失去了目標。他怨恨着、憎惡着那個男人,就這樣彷徨了一百五十年。
讓亡者安息的方法確實存在。
沒有遺憾的死亡是不存在的。每個人都會帶着些許執念離去。帶着淡淡的遺憾,本斯坦笑了。
頭盔騎士在自己的人生中找不到價值。
"願你直到最後都閃耀光芒。願你以英雄之姿迎接終結......"
"我不承認烏鴉和獵人是騎士。所以奪取他人心臟的瞬間就不再是騎士,等於是歡愉帝的勝利。但若以騎士身份堅持?最終只會淪爲亡者。無論哪條路,等待我的都只有敗北。"
萌芽,開花,盛放之境。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能安靜聽完嗎?"
本斯坦睜開了眼睛。
本斯坦用自己的劍戳了戳頭盔騎士的心臟。那不是爲了殺死對方的劍。正好相反。是爲了拯救頭盔騎士的劍。在頭盔騎士即將熄滅的火焰中,本斯坦分出了自己的火。
當他躋身這三個境界後,面前出現了一堵牆。但這堵牆已無法阻擋本斯坦。一百五十年的彷徨已化作足夠的經驗。在徘徊盡頭找到答案的他,擊碎牆壁繼續前進。
痛苦難當。那人竟忍受了這般痛苦一百五十年?真是令人敬佩。沒錯,那就是帝國英雄。我憧憬的男子漢。
他從座位上起身。
從酒醉中清醒起身。
"現在終於想起你的名字了。"
"你證明了我能展現自己放不下的執念,能抵達渴望的終點。讓我重新做起了早已拋棄的夢。"
但足以照亮一臂之距的前路。
明明承諾過若那些話都被證實爲真就會道歉,卻終究沒能傳達這份歉意。
最後的火星迸濺而起。就在篝火即將熄滅的瞬間,納金又添了新柴。
他飲下烈酒。
"本斯坦,你......"
"以這種狀態活了一百五十年?真了不起。不愧是帝國英雄。帝國的英雄就該有這樣的氣魄。"
太陽光芒劍氣橫掃地面,但終結依然來臨。歡愉騎士衝破火舌突襲而來。但那身軀也已殘破不堪。被火焰灼燒得面容融化的基霍特正發出咆哮。
多給自己留些破綻。
在迎來死亡的瞬間,他會同時成爲亡者、落星與忘星。那意味着歡愉帝的勝利,也意味着同伴們全都會淪爲小丑。
做了場美夢。
* * *
那個惡魔確實有這種能力。
"來吧,小丑!"
必須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若是加韋恩在此,定會毫不吝嗇地稱讚本斯坦吧。因爲那是如此美麗的劍技。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本斯坦得以綻放美麗。
焚燒所有星辰,決心在此終結生命的本斯坦,其劍刃已鋒利到極致。他朝虛空揮劍,劍氣卻跨越數十米距離直逼基霍特。基霍特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在最後的時刻,他選擇了成爲騎士。
儘管他曾憧憬過,也曾嫉妒過那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辰。只有被侵蝕的星辰殘留下來啃噬肉體。
他揮動太陽劍。施展出圓桌騎士加韋恩大人開創的劍術。當然,本斯坦的太陽劍既無法像加韋恩那樣閃耀奪目,也無法將敵人燒成灰燼,更無法在外陸大地上創造出太陽。
是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話,你能安靜聽完嗎?"
正因如此,頭盔騎士接下了那個提議。
"這種期間我還在產生慾望呢。想要在你的故事最後留下我的名字的慾望。其實這個慾望從兩百多年前就有了。就像向來憧憬英雄的騎士們那樣……想要在英雄傳說中一起登場的慾望啊。"
因爲本斯坦的笑容是他永遠無法展露的——那種豁達輕鬆的笑。渴望得不到之物的人,往往也會憎恨擁有它的人。基霍特正是後者。
我知道。我很清楚。
他苦澀地笑了。
本斯坦對此感到滿足。並非所有人都能成爲主角,而他從未想過要奪走頭盔騎士的職位來讓自己站上舞臺中央。
跨坐在岩石上的羅真死死瞪視着他。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道視線。面對這道目光,頭盔騎士苦澀地笑了。
"若不掠奪其他星辰,靈魂就會逐漸被侵蝕淪爲亡者。不奪取他人的星辰就無法生存。但這樣也能叫活着嗎?毫無榮譽與尊嚴的人生有什麼價值可言。"
柴火耗盡的篝火漸漸微弱。
過高的騎士境界,對"騎士"一詞的沉重執念束縛了頭盔騎士的雙腳。所以他纔會對羅真說:
否則,會疲憊不堪啊。
唰啊啊啊!
灼熱的太陽炙烤着荒蕪之地。太陽光芒劍氣阻擋了小丑的去路。本斯坦一邊揮劍一邊低語道。不是對眼前的小丑,而是對着在禁區那頭準備迎接最後時刻的頭盔騎士。
因爲頭盔騎士的嗓音裏帶着笑意。
"是騎士。"
頭盔騎士踏入了禁區。穿過渾濁的結界後,迎接他的是埋葬同伴的墳冢,也是他曾贏得榮耀的戰場。
"當我擊落半數歡愉帝之星卻失去自己所有星辰的那天,本可以繼續負隅頑抗。若當時再拼命些,或許能多奪走一兩顆星辰吧。但我覺得毫無意義——反正它們都會重生,這種行徑有何意義?"
"你是小丑,還是騎士?"
在無盡徘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醜,還是騎士?"
"於是我向歡愉帝屈膝,接受了交易。當時覺得那是最佳選擇。"
如今本斯坦終於明白:那人從未放棄過騎士的尊嚴。
無論建立多少偉業都無法獲得星辰。只有被侵蝕的星辰殘留下來啃噬肉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