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丑,還是騎士?(1)
《拔出聖劍》 · NariaTa · 5311 字
"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名字怎麼也想不起來。
其實,忘記名字並非突然發生的事。早在數十年前,他就已經遺忘了自己的名字。這事實並不新鮮。
雖不新鮮······。
此刻想不起來的,遠不止是名字。自己曾隸屬何處、使用何種武器、懷抱怎樣的信念、以何種方式行動——換言之,以怎樣的姿態活過這一生。
自我0;自身1;正變得模糊。頭盔內側傳來瘙癢感。鎧甲遮蔽的身軀發出『咯吱』聲響。騎士拼命撥開腦海中的迷霧。撥開一層又一層湧動的霧氣後,他發現了孤零零躺着的頭盔。
羅真見過、聽過太多這樣的笑容了。所以他明白,頭盔騎士的笑容與他們如出一轍——那種整理好人生之人特有的超然微笑。
"······"
咯咯咯,哈哈哈,呵,嘻!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若逐一細究,這想法或許是錯的。這外陸並非無能罪人墜落的城市,而是達到境界的強者與英雄們聚集之地。將二者相提並論,對英雄們實屬失禮。
"啊啊······"
"不妥吧。通常一次性失去半數以上星辰就會成爲亡者。但歡愉帝那傢伙的星辰比較特殊,不會這樣呢。"
"嘲弄。"
"十座中失去五座相當於折損半數,這難道不該淪爲亡者嗎?"
『星辰。星光。生命。』
"是被歡愉帝吞噬的星座們的星辰。"
頭盔騎士像是意識到失言般苦澀地笑了。
連自我都無法確信的存在,又如何能超越極限?
"別可憐我。也別同情。我可不想用這種廉價感情來粉飾自己的最後。"
你也要在那裏長眠吧。
望着繁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士凝望着羅真。
"剛纔稍微走神了。"
『不可能的事。』
被稱爲英雄的那個自己,曾多次完成不可能的偉業。追憶着榮耀往日的騎士,視線投向遠方。
因爲那不是少年的錯。
騎士的身體晃了晃。原來是有人揪住他的衣領搖晃。騎士抬頭凝望前方。那裏有顆閃耀星辰。真是顆誘人的星星。能讓自己延續生命的星星。
羅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網()
"......"
"那麼真的······"
"是吧?看起來無解對吧?"
"爲登上舞臺的演員獻上掌聲、歡呼、狂熱,以及比這些更大的······"
當然難學。因爲是劍術大師的祕技,因爲凝聚了劍術大師的人生精髓——用這些說辭開脫也未嘗不可,但他不想這樣。
"所以你模仿不來很正常。答案本身就是錯的,照着錯誤答案模仿又有什麼用?"
開始整理周圍。把擁有的東西轉交或處理給熟人。其中有些人會試圖逃避或否認現狀而垂死掙扎···但當所有嘗試都被那真阻斷時,他們往往會釋然地笑出聲來。
他吐出苦澀的笑。
要重新回憶起它並不容易。那是頭盔騎士的象徵,等同於他自身。在他失去自我、被剝奪超越資格的瞬間,一同遺失的記憶。
預感到自己終點的人往往會出現幾種特徵。作爲長期在地下都市擔任收債人與處刑人的那真,對這些特徵再熟悉不過。
外陸與地下都市阿爾特曼十分相似。
知道那些面具是什麼嗎?頭盔騎士沒等提問就自問自答。
噗通,那真停下了腳步。
頭盔騎士按住了羅真的劍。
"我想不起來。那招究竟是怎麼施展的。要如何催發劍氣。記得的只有模糊的感覺。明明連完整形態都勾勒不出,卻憑着感覺在教你。"
頭盔騎士豪邁大笑,唰地攤開手掌。
"那到底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沒錯。畢竟操控星辰的主體是歡愉帝。斬斷她鋪設的舞臺,否認歡愉的概念,洞悉面具之後隱藏的本體。我試過一次,確實能造成有效傷害呢。"
在那歡呼的正中央站着一個人。他穿着一套讓人聯想到滑稽小丑的鎧甲。赤紅、藍色、黃色、綠色,他穿着由這些花哨顏色裝飾的鎧甲騎上了馬。
面對羅真的問題,頭盔騎士回答道。他用手指向某處,漫無目的地走着。羅真沉默地跟在後面。
但即便如此,羅真仍覺得外陸與地下都市相似。因那氛圍與特性都太過類似。
外陸終究是被世間放逐者堆積沉澱之地,是這些存在層層填埋的垃圾場。連被奪去夢想、被現實重量壓垮緩緩死去之人遍佈的特質都如出一轍。
頭盔騎士話說到一半。
"沒錯。面對足足擁有十顆星辰的星座,我完成了這等偉業。猜猜當時我擊落了幾顆?"
從頭盔騎士的背影中才會浮現出伊凡的身影。
"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都想起來了。到這個年紀記憶本來就時好時壞,沒什麼大不了的。"
"歡愉帝戴着面具扮演無數存在。算是多重人格吧,每失去一座星辰就會捨棄對應的人格。就像蜥蜴斷尾求生那樣。"
"當五座星辰被擊落的瞬間,立刻就有新的五座試圖升起。歡愉帝擁有的面具怕是成百上千,只不過同時能操控的僅有十座罷了。"
墜落的星辰仍在掙扎。
真是副輕鬆的笑容呢。
"總之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那裏。我擊落五座歡愉帝之星的地方。"
頭盔騎士仰望着天空。
當然難學。因爲是劍術大師的祕技,因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他補充道:
嘲弄騎士的星辰,蔑視星。
"歡愉帝將那些星辰染上自己的顏色,當作所有物來操控。雖然同時只能操控十座,但那傢伙收集的星辰早已超過百座。其中大概也混着我曾擁有的星辰吧。"
你希望那裏成爲自己最後的歸宿吧。
"浪漫地活着然後死去是美好的。但現實要美好卻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呵,嘻!哈哈哈哈哈哈!
頭盔騎士低垂望向天空的頭顱。凝視着生鏽的鎧甲,他喃喃自語:
"您要去哪裏?"
"···是的。"
"知道嗎羅真。我說在歡愉帝心臟開窟窿可不是比喻。真的捅穿了那傢伙的心臟,擊落了她的星辰。"
要重新喚醒這份記憶......簡直像是要再次登臨超越之境。
"別心急。而且這不是靠蠻練就能掌握的技巧。你模仿不來也是理所當然。"
咔嗒一聲。
"那到底要怎麼......對抗啊?"
好害怕。他正感受着恐懼。
"也是金角騎士團的長眠之地。得把克倫貝爾那傢伙的號角也埋在那兒。要是唯獨落下那傢伙,他肯定會鬧彆扭吧?雖然花了些時間,但現在終於能一起安葬了。然後······"
羅真用力攥緊了劍柄。
頭盔騎士聳了聳肩。
與頭盔騎士談笑時,羅真總會自然地露出笑容,毫無負擔地輕鬆閒聊。就像當年與伊凡毫無隔閡相處的往日。那段時光的快樂與珍貴,羅真無法否認。
"到此爲止吧。這樣練下去也不會有進展。"
"啊啊,沒錯。就是那裏。"
"請振作起來。"
"連我都揮不出的劍,你怎麼可能使得出來?我一直在教你連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示範本身就是錯的,怎麼可能學得會。"
伊凡。最近伊凡臨終時的場景總在那真眼前晃動。那個背對着自己高喊"去吧"的聲音,至今仍在耳畔瀰漫。
"這種程度根本不值得炫耀。"
獨眼的騎士。
"我曾榮耀獲勝之地。"
"否定?"
卻能預感到,抵達目的地的瞬間那份執念就會消散。這個預感讓羅真的腳步變得沉重。
"停下。"
頭盔騎士望着這樣的羅真笑了。依然是那種眼看就要消散般的輕鬆笑容。
"······我會試試。"
與頭盔騎士同行的旅程令人愉悅,和他相處時,羅真總會產生與伊凡並肩而行的錯覺。
什麼帝國英雄、超越者、星座、劍術大師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情卻希望騎士別這麼做。希望他能再多活些時日。
即便如此,他還是說。
一個連自己姓名都遺忘的人。
他摩挲着懸在腰間的佩劍。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笑聲。
羅真揮動長劍。他將頭盔騎士傳授的劍術依次施展。姿勢完美,劍鋒劃出的軌跡堪稱優美。即便以劍術大師的眼光來看,羅真的動作也值得給個及格分。
羅真自己也很清楚。揮劍時他的表情僵硬如石,滿臉都是負罪感。但在頭盔騎士看來,這孩子根本無需自責。
但頭盔騎士尚未徹底輕鬆。他仍懷有執念。是因爲我還沒完全掌握劍術嗎?不,似乎不僅如此。羅真雖無法確切知曉那份執念爲何物···
那曾是自己象徵的劍技。
"去那裏的話,或許能想起來吧。沒錯,如果是那裏的話,說不定······"
"五座。擊落了五座。"
望着準備迎接終點的師父,羅真心中五味雜陳。但他無法阻止頭盔騎士。騎士追求着騎士之道。羅真不能阻攔準備以騎士身份迎接終點的他——那違背了自己的信念。
此刻這個人類正因恐懼而戰慄。他死死攥住自己的頭盔。被手指按壓的頭盔發出嘎吱聲響。
"也是我最終施展那套劍術的場所。"
"是啊,聰明的你當然明白。但是,明白和能做到是兩回事吧?"
"浪漫地活着然後死去是美好的。但現實要美好卻很難。骯髒、黏膩、事事不順,即使想要美好地存在,生活中也總有人往你身上抹泥。"
他低語道。
"人生本就如此。判斷何爲正確很容易,但永遠只選擇正確答案活着是不可能的。"
"約定三十天期限,沒想到你真能學到這個地步。只剩最後一項技巧,我就沒什麼可教的了。如何,現在有點感覺了嗎?"
理性與感情背道而馳。
"我明白。"
被剝奪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笑的人類。
望着繁星點綴的夜空,他低語道:
頭盔騎士凝望着羅真。
羅真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但唯獨。唯獨那一項技巧無論如何都不能及格。劍刃在顫抖。架勢在搖晃。用不穩的劍尖使出的斬擊理所當然慘不忍睹。
"是啊,聰明的你當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握劍術嗎?不,似乎不僅如此。羅真雖無法確切知曉那份執念爲何物···
"殺到她死爲止,反覆殺死。雖然是最簡單的方法但可不輕鬆。要想做到這點,至少得把圓桌的星辰們都召來纔行。那麼剩下的方法就是......否定歡愉帝這個存在本身。"
爲了最終能再度閃耀。
連羅真都因這句話露出了驚訝之色。
"鼓掌!"
他期待自己的終點是美麗的。
"好。我看着。"
"什麼鬼......"
"即便如此,正因如此,在終點綻放的花朵才格外美麗,不是嗎?"
他補充道:
然而即使心知肚明,腳步仍不可避免地變得沉重。頭盔騎士的步伐越是輕快,那真的腳步就越是沉重。彷彿那份重量全都轉移到了他身上。
頭盔騎士長舒一口氣。
如同無數英雄一樣,如同衆多英雄傳說的結局一般,他期待自己的最後能有一些意義。
那真看穿了這個事實卻沒有點破。從頭盔騎士設下三十天期限那時起——不,或許更早之前,他就已經大致猜到了。
只能用笑來表達自己的小丑。
想阻止他。希望他別那麼做。
長嘆一口氣後,騎士開口道:
但正如他所說。
或許正因如此。
傳來的笑聲越來越大。
"不,再練一會兒的話......"
既是師父又是前輩,更是心意相通的朋友。
如此優秀的弟子卻對某個技巧苦練月餘仍不得要領···這不是弟子的過失,而是師父的失職。頭盔騎士心知肚明。
原本是歡愉帝的地盤,但被頭盔騎士和金角騎士團拼死奪回的地方。頭盔騎士說現在正朝那裏前進。
儘管他沒繼續往下說,那真卻從他神色中讀懂了未盡之言。
在蒼白迷霧中徘徊的亡者。
"是嗎?"
雖然試着用玩笑話搪塞,但羅真的表情絲毫未變。他咬緊牙關的樣子讓頭盔騎士暗自思忖:以這小子的敏銳,恐怕早就察覺了吧。即便如此還裝作不知情——
"看來你心事重重啊。"
恢復記憶的騎士方纔意識到自己身處何等境地。若未能找回記憶會怎樣——這個假設實在太容易想象。只需踏錯一步,等待自己的終局便讓騎士渾身顫抖。
罷了,別再找藉口了。
那真一邊行走,一邊回憶着往日。
現實中美好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世界就是如此。世界不是創作物,英雄傳說更不是。沒有事情會按計劃進行,比起美好的終點,迎接悲慘而微不足道的終點的人要多得多。
帶來輝煌勝利,將自己推上劍術大師之位的絕技。
"今天是第二十七天?"
一切都模糊不清。如同籠罩着霧氣般蒼白。頭盔騎士的瞳孔逐漸空洞。
"記憶。是記憶啊。"
狂笑、嘲笑、嗤笑、爆笑···各種各樣的笑聲迴盪着。由笑聲構成的音樂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荒蕪之地上回蕩。
擁有七顆星星的星座。
"這個嘛......一兩顆?"
"是啊。如果當時沒把那些星星全部弄丟的話,說不定就能了結一切了。"
羅真是出色的弟子。學什麼都快,悟性極高。教其一能反推十,絕對是無數騎士夢寐以求的良才。
羅真的信念認爲這是正確的,但他的感情卻希望騎士別這麼做。希望他能再多活些時日。
不,那不是軍馬。甚至不是馬。是一頭醜陋而寒酸,甚至詭異的魔獸。騎在那頭像驢子一樣的魔獸上,他舉起了長矛。
頭盔騎士抓住了它。金角。這是金角騎士團團長的證明。榮耀的角盔。啊啊,對了。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騎士雙手緊握頭盔發出呻吟。
咯吱,羅真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如同被蠱惑般向星辰伸出手的頭盔騎士突然嗆住了呼吸。他死死攥緊披在身上的軍旗。清醒點。你究竟要墜落到何時?
歡愉騎士吉訶德衝鋒了。
什麼帝國英雄、超越者、星座、劍術大師這些響亮名號,如今都毫無意義。留在此地的僅是一個人類。狼狽不堪的卑賤人類。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他自身。在他失去自我、被剝奪超越資格的瞬間,一同遺失的記憶。
"當我奪走星辰的瞬間,歡愉帝發出的慘叫與其他面具破碎時截然不同。她濺着血沫瞪視我,雖然很快又取出新面具,但我分明看見她靈魂產生了裂紋。新升起的五座星辰連成的星座也顯得很不穩定。"
掌聲如雷。歡呼聲中,震撼大地的掌聲迴盪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