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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1萬 字
WELE
1
藍色雨傘回來了。
並非有人歸還,而是它自己回來了。彷彿迷路的狗靠着歸巢本能找到家,主動回到祐巳的手上。
那是發生在星期一放學後的事,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班導師原本要離開教室,又好像想起什麼似地告訴祐巳:
“啊,福澤同學,國中部的青田老師說有事找你,請你掃除工作結束後到教職員辦公室找他。”
“青田老師?”
他是祐巳國一時的班導師。自從祐巳升上高中部之後,由於校舍不同,也沒有青田老師的課,兩人之間沒有什麼碰面的機會可言。不過,祐巳在走廊上或校園裏遇到青田老師時,當然還是會打招呼。
“是什麼事情呢?”
“我沒問,不過我想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咦?”
“因爲青田老師是面帶笑容要我轉達的。”
“喔,笑容……”
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祐巳全都想不出來。倘若是國三的班導師的話,多少還可以想象得到。
比方說——
想拜託她擔任班組委員會的一員。
或者國中部在畢業典禮當天拍攝照片的底片已經出來了,現在才希望能加洗給大家。
不過就算是這樣,祐巳無法理解爲何特別會找上她。她不曾當過班上的幹部,而且不論好壞,她在國中部時都不是個受人矚目的學生。
祐巳一直在想到底會是什麼事情,直到掃除工作結束後,她隨即前往國中部的教職員辦公室。
“打擾了。”
她一年多前還不時會來這間教職員辦公室,不過由於很久沒來了,讓她在要踏進辦公室時因爲某種異樣感而駐足不前,祐巳在入口處看準青田老師的座位後走過去,接着看見一位頭髮逐漸轉白的中年紳士,他正埋頭閱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請問……”
斗大的淚珠取代雨滴,自祐巳雙眼滾滾落下。
“你會在自己的物品寫上名字吧。”
他在說什麼?不明白老師意思的祐巳轉了轉眼睛。不過,老師沒有馬上道出答案。對了,老師在上課時也是這樣,他會一度先跳到其他地方去,然後再逐步抽絲剝繭地逼近真正的答案。
老師似乎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而祐巳在簡單地說明事情經過之後,老師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這把傘過了十天祐巳所不知道的日子,就算想問它,然而畢竟雨傘不會說話,不可能告訴祐巳。
過去祐巳曾經修補雨傘前端線綻開之處,但是現在上頭有不一樣的線,補強了傘架和傘面的接合部分。雖然不曉得是出自誰之手,卻很仔細地以粉紅色的線縫補,而不是藍色。
“正是這樣。”
“原來你不記得了。可能對你而言,你並沒有意識爲到自己做了一件很特別的事情吧。”
“是的。”
那並非因爲雨傘失而復得。她沒有天真到認爲只要這把傘回來了,祥子學姐的心也能跟着回來。
儘管祐巳如此回應,可是實際上她完全無法理解老師所言爲何。說實話,她很不擅長面對這種毫無重點可言的對話。
在“爲什麼”這句話還沒浮上腦海之前,祐巳先想到的是“又見面了”。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的雨傘,如今就在自己頭上。
“昨天我女兒去福島參加朋友的結婚典禮,那時她不知爲何留意到這把被擱在垃圾箱旁的傘。因爲旁邊沒人,怎麼看都像是被丟棄的。或許是感覺到了什麼,我女兒說她後來不禁撿起了這把傘。結果傘柄上面不是刻有‘莉莉安女子學園’這幾個字嗎?那對她而言也是很熟悉的字眼,因爲是她父親工作的地方嘛。”
是爺爺的傘。
那是好很眼熟的藍色。
“我並不是因爲你讓我一起躲雨傘才稱讚你的傘,其實我真正是想稱讚的是你的行爲,但我認爲稱讚你的傘會讓你比較高興。那時是由比你高的人來撐傘,所以我纔會去注意到傘柄上寫着你的名字——‘莉莉安女子學園福澤祐巳’。”
青田先生將傘交給祐巳,傘柄上有“莉莉安女子學園福澤祐巳”——沒錯,這正是祐巳的傘。
對這些事應該一無所知的青田老師,愉快笑着緩緩說道:
“我好難過。這把傘不見了,讓我很絕望。”
但是相反地,本人卻忘得一乾二淨,真是對不起——祐巳這麼想着。
老師又離題了,剛纔話題明明進展得很順利。
“嗯,他說因爲是女生的東西,不要隨便在上面寫地址。”
“沒什麼變吧……”
“接下來就換我說明了,其實這是昨天晚上我女兒在車站撿到帶回來的。”
要是青田先生的女兒沒有去福島車站的話,這把傘大概就無法回到祐巳身邊了。而即使她去了福島車站,如果沒有注意到那把藍色雨傘的話,結果還是一樣;再來,就算她拿起來,上頭沒有“莉莉安女子學園”這幾個字還是沒有用。
“不過,弄丟它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在這期間,這把傘究竟度過怎樣的旅程呢?”
青田老師打開雨傘爲祐巳撐起,讓兩人處在繡球花之下。
“拿去吧,這是你的傘對吧?給你。”
“不過,爲什麼是你呢?你在班上並非特別顯眼的學生,也不算過於文靜,應該說就是個很普通的學生。就算在課堂上不會主動舉手,被點到的話還是可以正確回答問題,也不會忘記交作業。然而你並不是一個出色的學生,時常犯一些粗心的錯誤,考試成績也總是遊走在及格邊緣。”
“咦?”
這位老師雖然是日本人,卻長得很像給繪本作家迪布納(注1),因此大傢俬底下稱他爲“米飛兔”。對老師而言,全名叫做青田三津夫還真是個不幸的巧合(注2),不過米飛兔很可愛,老師應該不會排斥纔對。
“‘莉莉安女子學園福澤祐巳’。”
聽見國中部的老師提及紅薔薇花蕾,讓祐巳的心情有點複雜,更何況最近的她也沒有“努力”參與學生會的活動。
青田老師特地把自己叫過來,應該不會是爲了聊國中時代的回憶。就算承認老師的看法,姑且不論有沒有輝煌的過去,既然自己不顯眼又粗心,她不明白老師爲何要提及這些其實無須特別去記住的事情。
“喔,是你的祖父寫的啊,就是送你傘的祖父吧?”
祐巳將傘摺好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寫上名字是爲了不要讓拿相同東西的人認錯,如果不見的話,也只能說自己與那個東西無緣了——對,爺爺曾經這麼說過。話雖如此,爲何要將“莉莉安女子學園”寫在名字旁呢?祐巳也不明白。
“你猜是哪裏的車站?可別嚇到囉,是福島車站。”
雖然老師已經提醒過她不要喫驚,祐巳卻仍忍不住大聲重複了一遍。福島……是指日本東北地方的福島縣福島車站嗎?
“命運?”
青田老師拿起手邊的標籤便利貼貼在攤開的那一頁上,然後將書本關上。祐巳原以爲會是本艱澀的學術書籍,結果是輕鬆的推理小說。老師拉開椅子、將頭探入桌子下方,把書收進放在腳邊的手提紙袋裏。
“啊——”
先用針刻上寫,再用白色蠟筆塗抹,接着拿布擦拭過後,白色的文字就如同魔法般浮現在藍色的塑膠傘柄上了。
青田老師將手伸到桌子底下,從手提紙袋裏迅速拿出某樣東西。
“是的。”
“不過,你看來已經恢復了。”
那些人的人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繼續着,雖然看不見,但是的確存在在那裏。
“這把傘爲什麼會在老師這裏……”
“一般都是會將傘交給站務員,不過我女兒卻有些猶豫。她心想,假設上面寫的‘莉莉安女子學園’是指東京的莉莉安女子學園,而失主是在校生的話,比起交給車站,由自己帶回東京去,回到失主手上的機率或許會高得多。‘莉莉安女子學園’這個名字在東京雖然還算有名,但是在地方城鎮或許沒什麼人知道,而且是在車站裏,持有者很可能早就到其他地方去了,恐怕也不記得是不是掉在福島車站。結果,雖然這樣可能違反規定,我女兒仍舊是把它帶回家。如何?有沒有感受到命運了?”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你一直都很珍惜這把傘,實在想不到你會不小心把它忘在哪裏,原來是在店家外面被人拿走了,還真是不幸哪。”
“這樣嗎……”
因爲她總是隻看着祥子學姐所在的方向,纔會導致自己的失敗。
“福、福島!?”
“……有嗎?”
“那是爲了讓你的雨傘回到你身邊所必須發生的事。”
老師以眼神指向雨傘。
“福澤,我最近遇到一件事,讓我願意相信命運這種事了。”
“車站?”
“那是我祖父寫的。”
然後,正因爲她將這把傘交給認得它的青田老師,如今才能回到祐巳手上。
都是盯着修補處笑說。
青田老師以食指緩緩撫着比他頭髮稍白的鬍子。
“請問……?”
“這真的是……”
就如同店員所說的“應該找不到了”,目前店家仍舊沒有通知她尋獲的消息。會做出隨手偷走別人雨傘的人,不可能還會特地將傘送回來。
然而,在見不到祥子學姐的這段期間,祐巳遇到了許多人。她發現世界並非僅由祥子學姐與自己構成,還有許多人的人生也同時在進行。
即使沒有下雨,然而傘花就這麼在教職員辦公室裏綻放。
青田老師低聲表示。祐巳低下視線,輕輕地撫摸傘柄。
“你曾說過那把藍色的傘是你祖父買給你的,是你最喜歡的傘。”
莉莉安女子學園是從幼稚園到大學的一貫教育,學生人數相當地多。更何況像“福澤祐巳”這樣普通的名字,與她同名同姓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數。即使送到學校的事務處,能否真的送到二年松班的福澤祐巳手上也教人存疑。
“是的。”
“這裏是老師的女兒補好的嗎……”
“嗯。”
“什麼?”
“記得我還因爲覺得奇怪而問你,爲什麼不是寫地址,而是寫學校的名字。”
“哪裏……”
“我有時會忽然想起當時一邊和你說話一邊走到校舍的那幾分鐘,甚至還曾經想過當中是否有什麼原由。”
“當時那裏有很多學生在。不只是你,若是本校的學生看見在雨中奔跑的老師,想必應該會很樂意爲他撐傘。假如有人願意讓我躲進傘下,面對如此令人感激的提議,我應該會坦然接受,這與對方是誰無關。”
“要說是聖母瑪利亞的指引也可以。”
“感受到了。”
她將雨傘和祥子學姐聯想在一塊兒。忽然不見的雨傘彷彿在警告她,祥子學姐也有可能自她眼前消失。
“但是這裏有縫過的痕跡,不是我曾修補過的地方。”
“或許這把傘也很想知道,你這十天是怎麼過的喔。”
可是如今那把傘也不在了。自從它在便利商店的傘架上消失之後,至今已過了十天。
“哈哈哈,似乎把你弄糊塗了……那麼,讓我們回到命運的話題吧。我是這麼認爲的,之所以會躲到你的傘下,自然因爲你是第一個出聲叫我的人,不過讓你第一個出聲叫我,我想這應該是命運之神的安排。”
祐巳收起傘並將其緊抱在懷中,同時在心裏對它說——我們又見到面了,你平安回來了呢;青田老師也滿意地摸摸鬍鬚看着這副景象。
“聽說福澤同學是本年度的紅薔薇花蕾?你很努力喔。”
青田老師繼續說下去:
祐巳聞言隨即用力點頭。她想起來了,她的確和青田老師有過這樣的對話。
“你還記得你有一次幫我撐傘嗎?”
“先不說這個,我想先問你,這把傘你是在哪裏遺失的?”
“當還在身邊的時候感覺不出來,不過離開一段時間之後,就可以漸漸感受到其優點;你正是這種類型的人。”
她怎樣都不認爲青田老師是在便利商店拿走雨傘的犯人。
祐巳一看見那樣東西隨即叫出聲,接着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沒有吧?”
“啊!?”
“早晨在聖母像前,你叫住在雨中奔跑的我,然後和我一起撐傘。我平常是開車來學校的,那天沒有發現自己忘記帶傘就過來了。”
“啊……”
“呵呵~~如此一來又更神祕了。”
“哦……”
經老師這麼說,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但是祐巳覺得那是小事,並沒有特別記住;這應該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
老師好似與雨傘說話般輕彈着傘面。感覺上他好像在說,雖然被不知名人士拿走雨傘的祐巳很不幸,然而被陌生人帶走的雨傘也算是被害者。
而是她明白,要讓自己的視野變得更開闊纔行。
因爲太喜歡了,所以不想被任何人奪走,她就像抱着最重要的玩具縮起身體一樣。當祥子學姐從她手中溜走時,她於是在黑暗中大哭了起來。
但是祥子學姐其實什麼也沒說,也沒有說過她不需要祐巳了。
祐巳感覺好像有道光芒照在她要前進的路上,她對青田老師深深一鞠躬。
“老師,謝謝您。”
“紅薔薇花蕾,加油喔。”
老師交疊着雙臂微笑回應。
“是!”
祐巳精神飽滿地回答,接着向右轉。由於身在教職員辦公室,她只得先按捺下想跑步的心情。
這是什麼心情?
這與疙瘩和迷惘消失的感覺又不太一樣。
一打開教職員辦公室的門,舒適的風便輕撫過祐巳的額頭。
啊,對了。
就像這種感覺。
而祥子學姐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呢?
2
“——所以你是來幫忙的嗎?”
志摩子同學眨着眼睛問。
“對啊。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從國中部的教職員辦公室出來後,祐巳雖然回到教室,卻依然無法平撫高亢的情緒。她不由得想要做些什麼、想將這件事告訴某個人,於是她直接前往薔薇館。
由乃同學與令學姐去參加社團活動不在,個性認真的白薔薇姐妹,今天也同樣專注在工作上。
“無論如何,只要看到祐巳同學有精神我就很高興了。至於要做什麼……”
螺絲卷馬尾少女站在被雨水洗刷過的石版地,直瞪着這個方向。灌木叢的葉片上還殘留着雨滴。
祐巳再次望向校舍的窗戶,展露笑顏向羣衆揮手。
志摩子同學與小梨也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喝着茶;如果不是剛好有這個機會,她們似乎根本就忘記要休息。考慮到效率問題的話,最好還是在中途休息一下比較好,然而她與小梨都屬於一旦集中精神就停不下來的類型——志摩子同學苦笑着如此表示。
“嗯?”
“嗯……”
“找我有什麼事?”
聽到祐巳的回答,小瞳聲音有些走調地反問。
只有小瞳才知道的祕密——這點讓祐巳有些悲傷。
“要找誰幫忙?”
“——小瞳啊……”
的確,祐巳想起來了。一開始就是小瞳與祥子學姐之間的悄悄話讓她覺得奇怪,小瞳知道的事情,身爲妹妹的祐巳卻不知道;因此祐巳纔會感到不安,覺得自己遭到排擠。
於是,志摩子同學嘆氣似地低聲表示:
祐巳和志摩子同學齊聲反問。
雖然合得來是美事一樁,不過個性相似的姐妹看來也不見得輕鬆。
“不會,沒關係的,謝謝你。”
“祐巳學姐,聽說您在幾天前好像和瞳子鬧得不愉快……這一點也很抱歉。”
只是她有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厭惡。
“祐巳學姐,請喝茶。”
“什麼?”
“……”
“原來如此啊。”
“志摩子同學完全像是薔薇學姐了!”
志摩子同學聳聳肩,用迴紋針夾住整理好的文件。看來似乎有很多事情得處理,不過由於實在太多了,反而不曉得該從哪件事開始纔好。
沒想到小梨又抬起頭,繼續說道:
祐巳斜眼看了下志摩子同學的“妹妹”,欣然表示同意;小梨也接受志摩子同學的說法而微笑着。
“繼續?”
祐巳如此回應,原本以爲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了……
“她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我總覺得她好像知道一些事情。雖然這樣說很不好意思,可是祐巳學姐和紅薔薇學姐會產生摩擦,她似乎也要負些責任……”
“證人……”
茶非常好喝。站在流理臺前、自架上拿出杯子的小梨,模樣看起來很像薔薇館的一員,而並非以前的“助手”角色。祐巳心想,戴在小梨制服下的玫瑰念珠,想必賦予了她更多自信。
“這樣嗎?說的也是。”
小梨靜靜地端茶過來。祐巳剛纔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過來,在如此口渴的情況下有茶可喝是相當教人感激的。
志摩子同學露出苦笑。不過那是因爲現在的她纔有辦法這樣回顧過去,她當時必定是已經盡力了。
“什麼事是指?”
“紅薔薇學姐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女演員嘛。”
祐巳打趣地說着。
雖然到了午休時間還沒有放睛跡象,雨卻忽然停了。
“所以呢?”
“因爲我找到妹妹了,所以才能比祐巳同學你們從容。”
“祥子學姐請假,雖然令學姐會在早上和中午來這裏吩咐我們做什麼,不過果然還是有點勉強呢。”
祐巳聳聳肩表示。
“既然如此,不如請祐巳同學或由乃同學認妹妹比較好。”
祐巳心想,這件事應該和小梨無關纔對,不過或許朋友就是這麼回事。
志摩子同學以疑問句回答祐巳的問題,她的口氣聽來似乎不怎麼贊同這個想法。
小梨低下頭,彷彿是自己做錯事一樣。
“的確是,不過……”
“也不能說非常不足,畢竟山百合會的成員沒有少於往年的人數。”
不曉得是因爲被學姐叫出來讓她感到不快,抑或她純粹只是不想看到祐巳的臉?
“……或許吧。”
像是小瞳打了祐巳一巴掌、彼此爭奪玫瑰念珠,甚至還有像兩人扭打在一起,後來由修女將她們分開等等。諸如此類的傳言,直到前陣子都還鬧得沸沸揚揚。
“爲了強調一件事。”
今早的新聞氣象預報表示,今天是“雨天偶轉陰”,難不成“偶”就是指這瞬間嗎?
祐巳喘了口氣後詢問:
不過……
不過,大概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導致人與人之間時常出現摩擦吧。
認妹妹這句話,宛如歷代薔薇學姐們一定會對花蕾們發的牢騷。直到最近,連志摩子同學也才被祥子學姐和令學姐這麼說過。
星期二上午持續滴滴答答地下着雨。
祐巳若無其事地望了下四周,雖然中庭裏幾乎沒什麼人,然而學生們不曉得從哪裏得知消息,紛紛從校舍聚集到中庭的出入口處和走廊上的窗邊,明顯都是在偷看她們。
“您打算繼續先前那件事嗎?”
祐巳咳了幾聲清清喉嚨,轉換情緒後這麼說:
小瞳是個直腸子,打從走出教室就毫不掩飾她不悅的表情。
去年有三位薔薇學姐、兩位花蕾以及一位花蕾的妹妹(由乃同學),共計有六人。那時,志摩子同學還沒有正式成爲聖學姐的妹妹。
祐巳一時沒有想起而回問她,結果小瞳似乎誤以爲祐巳在裝蒜,於是哼笑了一聲。
祐巳提議。總之必須先解決當下人手不足的問題,她認爲就算自己歸隊,然而丟臉的是,自己無法完全填補祥子學姐的空缺。
“你看,就像小瞳所說的,周圍有很多人在湊熱鬧。”
“啊,還有,”
“首先,可不可以請你先解除備戰狀態?”
今天則有三位薔薇學姐與三位花蕾。雖然和去年同爲六個人,但是總難以聚首。
小瞳那又大又圓的眼睛直盯着祐巳。
3
令學姐和去年同樣忙於社團活動,不過今年由乃同學也參加了社團;祥子學姐則常請假,至於祐巳……她心想今後會好好幫忙,那就暫且先不論這一點。
不過謠言也僅止於高中部而已。小瞳說成街頭巷尾,未免有點誇大。
祐巳心想這點她最好銘記在心,絕對不能做出會招致誤解的動作。她和小瞳之間的流言好不容易纔降溫下來,倘若在這裏被當作把學妹叫出來、還把人家弄哭的學姐就糟了。
“謝謝。”
“我還沒想到,總之只是先問問看。”
“雖然那時我有在薔薇館出入,不過在立場上還是有所顧忌。早知道會這樣,我更積極地參與會議就好了。”
“等令學姐的社團活動告一段落,然後祥子學姐也回來學校的話,應該就有辦法了。不過話說回來,祥子學姐究竟是怎麼了呢?”
祐巳無法回答志摩子同學的問題。
志摩子同學又更進一步了。因爲小梨填補了志摩子同學過去的位置,才得以將志摩子同學往上推。
不,應該兩者皆是吧。
如今冷靜想想,祐巳知道祥子學姐還沒有表態她要選擇小瞳。即使疏遠卻仍是親戚的小瞳,說不定也是透過其他管道得知。
“啊,我不是在問祐巳同學喔,只是覺得疑惑而已。”
祐巳也是一樣,倘若她聽到由乃同學失當地痛罵了誰,應該也會去向那個人道歉。如果是志摩子同學的話,祐巳則是覺得她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因此祐巳一開始就不會去聽信那個傳言。
“你們覺得找人來幫忙如何?”
祐巳五味雜陳地低喃她的名字。
“現在街頭巷尾都在流傳這個謠言,您打得讓謠言變成現實嗎?”
去年的這個時候,三位薔薇學姐齊聚一堂,而且都是三年級學生。雖然志摩子同學成爲本年度的白薔薇學姐,但是一年前她還尚未成爲白薔薇花蕾,因此沒有直接接觸到學園祭的準備工作。
看到志摩子同學慌張地揮手,小梨於是小聲地說:
不過話說回來,應該有很多學生願意協助山百合會的工作纔對。可以從每班各有兩名的學園祭執行委員中選擇,或者可以拜託新聞社在‘莉莉安校刊’上刊登招募消息。
“回到剛纔的話題,”
小梨也是勞碌命呢。
“什麼?”
“她雖然是那副姿態,實際上她本質沒有那麼壞。”
小瞳一臉訝異地反問,她大概又以爲祐巳話中有話了。
“那麼現在這裏正好有很多圍觀者,也不缺證人,我願意接受挑戰。”
“抱歉沒有幫上忙。”
不只一樓,就連二樓和三樓的窗口也有學生探出來往下看着中庭。
“現在人手不足,對不對?”
“就算祐巳學姐只有一點小動作,只要你打算對我做什麼的話,我可是會哭的喔。就算不痛,我也有辦法流下淚來。”
“不曉得……雖然我有試着問問看,不過瞳子都不肯說。”
志摩子同學點頭:
祐巳也明白這一點。
“就是小瞳和我沒有交惡。是不是啊?”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麼啊,祐巳學姐!?”
小瞳連忙將祐巳的手拉下。
至於原本在偷看她們的人則出現了各種的反應,有的尷尬地別開視線,有的是高興地跟着揮手。
“真是的,很丟臉耶,快住手。”
“她們在遠處聽不到聲音的,只要我們保持微笑的話,看起來就像很融洽地在講話喔。”
“……也做得太過火了吧。”
小瞳不可置信地嘆了口氣。如此一來,她的備戰狀態也完全被解除了。
說實話,原本會選在中庭只是因爲雨停了好像很舒服,沒想到還有意外的附加效果。
“不過,‘沒有交惡’這點是不是說錯了?”
小瞳皺起眉頭低聲說。
“那不如我們趁勢變得‘要好’呢?但是要忽然這樣可能有點勉強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小瞳下意識地將雙手握拳用力往下一揮。在衆人面前做出如此激烈的動作,要是接下來演出哭戲,效果豈不是會打折扣嗎?
“啊……”
不曉得小瞳是發現這點,或只是因爲這個動作過於粗魯,她回過神重新調整好姿態,並以手帕壓住嘴角,然後——
“我們還是繼續感情不好就可以了。”
她湊近祐巳像講悄悄話般低聲說着;然而祐巳無法贊同她的意見。
“既然這樣行不通的話,那就……”
對,要果斷,必須採取不讓步的態度纔行。
“要做什麼?”
“令學姐這學期的社團活動會比較忙一點,所以就算只有現在還是需要多一些人手。”
“就是……嗯……咦?我打算要做什麼呢?”
“好,就照你說的條件。”
“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吧?”
“只限這一整個學期,沒有酬勞、無限暢飲茶品。如何?”
“這樣還真是自私啊。”
“所以只要在沒社團活動的時候來就可以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祐巳學姐是不是忘了?就像黃薔薇學姐和由乃學姐忙於社團活動,我也有話劇社的活動要忙喔。”
“……那樣做是打算找我進山百合會?”
“學生代表也是一名學生,就算是薔薇學姐們,也有參加社團活動的權力不是嗎……嗯,我還要說什麼?本來高中部的每一名學生都是山百合會的成員,那並非只能靠薔薇學姐們來運作的學生會——”
“請您想清楚了再來找人說話。”
小瞳邊說邊掙脫被祐巳纏住的手肘。
“嗯,所以你——”
小瞳忽然轉向一旁。
“爲什麼?”
小瞳就像頓時感覺頭痛的人一樣,她按着太陽穴皺起了眉頭。
“不過就只有紅薔薇學姐請假這段期間而已,我可沒有打算連黃薔薇學姐與由乃學姐的份也一起幫忙。”
小瞳看似生氣地先行離去。
“話劇社的社長也說了,夏天開始之後纔是關鍵喔。”
小瞳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她沒有說出口,卻一副“投降”的樣子嘆了口氣。
這正是祐巳所希望的。其實令學姐和志摩子同學起初並不是很贊同,不過祐巳表示只是在這段期限內找可以幫忙的人來,她們纔打消反對的念頭。
“我不是說了,不用特意裝作我們很要好的樣子!”
“話劇社已經提出行程表了嗎?劇本不是還沒寫好,所以不需要每天都去排練吧?”
“呃……祐巳學姐?”
“咦?”
看到祐巳坦率地表露出喜悅之情,小瞳仍不忘聲明:
“……”
但是對令學姐而言,難得有新生們加入社團,就算只是剛開始學習基本技巧的這段期間,她也希望能陪新社員練習,所以她想要儘量參與社團活動;令學姐期待能將劍道的樂趣傳達出去。
劍道社今年的新社員人數意外地多,而且大多數都是初學者;相對地,可以指導的人數卻不夠,所以還滿辛苦的。大部分的三年級學生都爲了準備升學考而退出,如今有段數的人就只剩下社長與令學姐這兩個三年級學姐而已。
“可是,爲什麼是祐巳學姐來找我?”
“如果話已經說完,我就先走了。”
照令學姐的安排,暑假之後,她會爲了準備學園祭而暫時將重心放在山百合會活動;等到學園祭結束,待她參加完秋天的劍道大會後就會退社。
小瞳不自禁的將身體向後仰。
她的耳朵則顯得有些泛紅。
祐巳儘可能想讓對話平衡順利地進行下去,於是努力裝出笑容。如果這時發火的話,就等於被小瞳牽着走了。
◎注1:迪布納爲荷蘭插畫家DickBruna,創作出米飛兔的作者。
可能因爲說太多話的關係,祐巳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
小瞳聽完後冷冷地說道。
祐巳用力點頭,表示當然如此。除了想找她加入以外,看起來還像有其他意思嗎?
祐巳並不是臨時起意的,她昨天晚上可是以平常不太使用的腦袋用心思考,才終於找到覺得最恰當的解決方法,今天卻忘記了最重點的地方,自己果然還不夠厲害;但是要看着小抄講話,也未免太可笑了……
“不,沒事……等等,你在做什麼!?”
“爲了代替前去參加社團活動的黃薔薇學姐和由乃學姐,從外部學生找人來幫忙,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所謂的薔薇學姐,就像是透過選舉出來的學生代表,如果山百合會事務處理不來時,不要去社團活動不就好了?如果想要練習劍道的話,那就不要去學生會的活動。”
祐巳好歹也是紅薔薇花蕾,必須看過各個社團所提出的報告書或預定行程表等文件。既然要來邀小瞳加入,當然多少也要先清楚她身邊的事情。
祐巳只是隨意勾住小瞳的手臂,對方卻似乎不領情。
“你說什麼?”
“爲了準備學園祭,瞳子我可是每天都很~~忙的。”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是想要拜託小瞳到山百合會幫忙,所以如果我們不合的話不是會很麻煩嗎?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什、什麼?”
“嗯?喔~~我只是想說挽着你的手臂比較好而已。”
情況好像越來越不妙,但是祐巳認爲自己或許應該反駁;如果能以充滿自信的口吻說出來,大概可以更像樣……不過說實話,祐巳實在很不擅長爭辯。
小瞳如今又變得像忘記戴助聽器的老婆婆一樣,把手放在耳朵旁邊反問。她的手碰到頭髮,讓螺絲捲髮束像彈簧般搖晃起來。
“我去幫忙這件事。”
◎注2:三津夫的日文發音爲Mitsuo,米飛兔的發音爲Miffy,同爲Mi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