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花束VII
《聖母在上》 · 今野緒雪 · 3578 字
桌子上攤着報紙。
上面放着用牛奶盒或塑料瓶做的簡易花盆。種着薄荷、檸檬草和甘菊。
小花盆還好,但把牛奶盒橫放做成的橫長盆裏並排種植的香草,不分成小份是沒法拿回去的。
如果花盆不夠,就把香草連同泥土一起放進用報紙折成的紙盒裏。雖然不太結實,但輕輕放進塑料袋或紙袋裏就沒問題了,也就回家前這段路需要忍耐一下。爲了不妨礙新聞部的採訪,大家一邊小聲商量着一邊分着香草。
如果是從自己家裏帶來了香草的人,就分到別人帶來的香草。如果不是,就把各類的香草混在一起帶回去。
找媽媽借來的小鏟子大顯了身手。這是在賣信紙和茶杯的雜貨店買的外國貨,不僅功能強大,而且花紋是木製的,放在桌子上也很有風格,設計非常可愛。
「咦……姐姐大人?」
瞳子低聲問道。看到佑巳從抽屜裏拿出了剪刀,大概感覺到了什麼吧。
「難道說」
「嗯,我剛剛想到的。」
瞳子很小聲地說了句「這樣的話」就離開了位置,然後拿着點心罐回來了。不過,裏面裝的並不是糖果或巧克力。爲了不引人注目,蓋子沒有打開,直接放到了佑巳身邊。
還是那麼善解人意的妹妹。這時,瞳子旁邊的乃梨子也注意到了,她準備好了保鮮膜,把紙巾弄溼,還指示菜菜去取橡皮筋。
「啊」
這時,正在摺紙的志摩子小姐也注意到了她的同伴們做出意味不明的舉動,於是附在由乃耳邊悄悄告訴她。但是,沒有進一步傳遞下去。
「――那就這麼說定了,拜託你了。」
「彼此彼此。抱歉,讓你費事了。」
坐在桌邊相對而坐的採訪者(真美小姐)和被訪者(鹿取老師)深深向對方鞠了一躬。兩個人促膝交談,認真得連雜音都聽不到,總算談妥了。
「怎麼樣了?」
作爲提供了談話場所的薔薇家族,這點事問一下應該也無妨吧。
「原來寫好的報道還是就這麼使用,但是作爲最新消息,會在後面追加上鹿取老師已經懷孕和會休息一段時間的消息。」
結業班會結束時已經過了中午,在那之前不完成彩紙就不能交給老師。早上拍照,還得參加結業典禮,這樣能來得及嗎。
佑巳一邊開門,一邊問菜菜。
加油啊,菜菜,讓兩個人再坐一會兒。一邊放飛念力,佑巳她們繼續作業。由乃和志摩子在前面分香草,佑巳、乃梨子和瞳子在裏面進行祕密工作。
「說這樣會讓人靜不下心來,所以請笙子來。」
「OK、OK。瞳子的品味不會有問題的。」
「那件東西做好了?」
「……也是呢。」
「不用了,我肚子都漲鼓鼓的了。」
「啊,太好了,你在這裏。紅薔薇大人,我們已經盡力了,老師說要準備回去了。」
香草茶和香草餅乾。如果藉助香草的力量,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霾也會稍微緩解一些吧。
佑巳拉起蔦子的手,真美也按壓着蔦子的後背說道。
「嘛,別這麼說。把茶葉混在茶裏,又會變了一種感覺。」
被駁回了。
蔦子拍照的本事,是校內所有人都承認的。要是蔦子不行的話,那其他任何人都不會合格吧。
「彩紙?」
佑巳正要伸手去開門,菜菜正好從對面開門走了出來。
「然後呢?你們那邊怎麼樣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就說那就從班級裏拍的照片裏選一張吧——」
由乃答道。
蔦子小姐結巴了。看起來似乎是與鹿取先生有關的話題。不知道是爲了不讓本人察覺到這一點,還是爲了平復心情,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說着「先拍一張吧」,然後按下了快門。教師在薔薇館裏放鬆的可是很稀有的畫面,也許只是單純地想拍。
「不、不,不必了。」
對於真美的說明,鹿取老師反駁道「不只是這樣吧」。真美小姐露出一副歷史劇裏對着官人搗鬼的奸商的表情,「嘿嘿嘿嘿」地笑了。
「答對了。」
「我知道了。因爲蔦子小姐拍的照片上沒有蔦子小姐本人。」
「贊成。」
「欸,欸― 」
「是的。」
似乎是準備每個月做一次電話採訪,追蹤休職後的孕婦生活。嗯,不愧是新聞部。跌倒了也不輕易爬起來。不,好像也沒跌倒?
因爲發起人的佑巳離開了那裏,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出來迎接。看來做了壞事呢。
「剛纔,道世小姐和逸繪小姐來社團找我了。」
「如果我在不方便的話,我就回避一下。」
「是啊。瞳子大人說,沒法繼續等了,所以她自己做主從罐子裏挑了絲帶。」
試探過後,蔦子小姐點了點頭。
然後比了一個V的手勢。
「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沒事沒事。」
「特意?爲什麼?」
「啊,好的。」
「這個」
聽了之後,三個人的意見是、
遞過來的是香草花束。把剪下的香草枝集中起來,在切口處包上含水的紙巾,再用保鮮膜包起來。提手上繫着寬的象牙色蕾絲蝴蝶結和細的深綠色蝴蝶結。
「蔦子小姐也需要拍進去的話,就是說用計時器來拍嗎?」
「結業典禮那天,不是說好了要在彩紙上寫留言,所以要提前一點到校嗎?再提前十五分鐘,拍新的集體照怎麼樣。啊,那個會通知的,現在不用記下來。」
「說要和我商量彩紙的事。」
「那種東西,不是一般都是在正中間寫上‘謝謝老師’或者‘祝賀老師’之類的話嗎? 」
「對了,爲什麼老師會在?」
老師注意到大家的視線,看着三年松班的四個人笑了。
「這樣不好。」
「呵呵呵呵」
志摩子小姐和鹿取老師站在桌邊。
好像是道世小姐和逸繪小姐看到笙子在場,「能拜託你嗎?」「可以啊」。蔦子小姐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那個交涉就快速地成立了。原來如此,讓蔦子小姐不情願的不只是數碼相機,還有這件事啊。
佑巳問道。
由乃冷冷地問道,蔦子坦率地承認了。
「是嗎是嗎。」
在這時。
「太高興了,我正想買花草茶回家呢。」
「嘛,能和你們有所聯繫我也很高興。」
心領神會的菜菜停下手頭的工作,啪嗒啪嗒地奔向茶壺。
「這不是很好嗎?」
由乃對菜菜拜託佑巳而不是自己這件事有些不解,「絲帶是什麼意思?」之後歪着頭的還有真美小姐和蔦子小姐。
佑巳叫住正準備邁步的鹿取老師。瞳子立刻把“那件東西”遞到她手裏。
「……逸繪她們說我拍的照片不行。」
「這是來自山百合會的心意。」
「老師。」
「那準備怎麼辦?蔦子的照片,不然剪成圓形貼在照片上?」
「不是。」
「沒有異議。」
跟着蔦子小姐三個人一走出房間,就開始說起了悄悄話。
鹿取老師似乎沒有想到,瞪圓了眼睛接了過來。是薄荷、檸檬草和洋甘菊的花束。
就像兩個女生捨不得回家,站着說話一樣漂亮的畫面。拿着照相機的蔦子小姐也忘記按快門而看呆了。
如果設身處地地考慮一下的話,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想法的。
佑巳走進房間。
「欸,爲什麼?」
職員辦公室這個詞解除了魔法,“鹿取真紀”又變回了“鹿取老師”。
「怎麼了嗎?」
「還有一會兒。你邊喝花草茶邊等等吧。菜菜,再幫她沏一杯吧。」
新客人出現在薔薇館的二樓。那個人一看到佑巳、由乃、真美小姐的臉就嘟囔道「啊,在」,然後看到鹿取老師卻「哇」地一聲,全身都表現出了期待中的驚訝。三年松組的第四位“鬼”,攝影部所屬武嶋蔦子小姐。
嗯嗯。
是啊,完全沒有反對的理由。這在某種程度上是預想到的吧,於是蔦子小姐也點了點頭。
「這個」
「結果,你是來發牢騷的?」
果然。
需要的是全班同學的照片,和技術無關。
薔薇館二樓的一個房間。
被認爲是可以發牢騷的對象,怎麼說呢……是啊,真不錯。
「啊,是呢。」
蔦子小姐向由乃、佑巳和真美使了個眼色「來一下」,就走出了房間。雖然已經被本人發現了,但也不能因此就將錯就錯地當着她的面正大光明地說出來。
「貴安。我敲門了,但大家好像沒聽見,所以我就擅自進來了。」
「能不能把照片也貼在上面?以前,籃球部給畢業的前輩送過這樣的禮物,所以我馬上就有了印象——」
佑巳慌忙派出菜菜。如果只有真美還好,但要是連鹿取老師也來看過來,那可就麻煩了。
真美探出身子問道。她問的是分香草的工作結束了嗎。
「啊。」
既然看到佑巳她們就說了「啊,在」,那應該是有事來找她們的吧。
「有什麼問題嗎?」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職員辦公室裏要是鬧起來可就麻煩了。」
鹿取先生面無表情地說道。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卻又讓佑巳她們感到幸福。
「還有一年級學生給佑巳的餅乾。」
鹿取先生呵呵地笑了。正確地理解了是關於自己的悄悄話。
「哇。」
「那麼快就能打印出來嗎?」
是這樣又如何?看着態度坦誠的朋友,佑巳有點高興。
「老師決定協助我們做第二學期開始的新欄目,題目是《鹿取媽媽的月報》!」
「那你就在裏面盡情地發牢騷吧,我給你上花草茶。」
「但是,蔦子小姐,你不是來問我們有沒有好主意的吧?」默默聽着的真美小姐尖銳地指了出來。
「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用數碼相機吧。那樣的話馬上就能弄好。」
鹿取老師把臉埋入花束,享受着香氣,微笑着說「我會曬乾了再喝的」。今後,潤喉糖也許就不需要了。
「我」
蔦子喃喃自語道。
「我可能還不清楚狀況,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我來這裏,不是爲了發牢騷的。」
說着,她輕輕舉起了相機。
「是爲了把這個幸福的瞬間拍進膠片。」
那時候蔦子小姐拍的照片,在秋天的學園祭上用大大的展板展示了。
標題是《告別花束》。
學生們圍着抱着香草的鹿取老師,溫柔地微笑着,確實洋溢着幸福的瞬間。